第五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第五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轉眼間冬天開始了。枯燥的學校生活讓我感到了厭煩,而那時樹葉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對問題的看法,她百依百順地服從著我,所以當我對學校生活表示厭倦時,她也皺著眉頭說:哥呀,我也煩死了。那麼大的李寶、張東奎,都快二十歲了,竟然也跟我們一起上一年級,他們一上課就放屁,臭得我頭暈、噁心,哥哥呀,我也煩死啦。哥呀,咱跟父母說說吧,不去上這個破學了。她那時已變得很饒舌,無論是什麼話,只要一開了頭,都能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而且基本上不重複。我沒有意識到聽少女說話是一種幸福,沒有注意到那嬌聲嬌氣的雜種聲音是那麼清脆悅耳。我搖搖頭,嚴厲地制止了她的嘮叨,告訴她,向父母提出退學的要求是不明智的,由於俞老師在家訪時對我們的高度誇獎,在我父母親的思想深處,已經建立了兩座輝煌的榮耀碑,那兩座碑,一座屬於我,一座屬於樹葉。父母親指望著我好好學習,上完小學上中學再上大學,然後當大官,耀祖光宗呢。 耀個狗屁!美麗的小雜種惡狠狠地說。這種語言是她從我嘴裡學會的,但我還是批評她: 你一個女孩子,怎麼也敢說這種話。 她毫不退讓地與我爭辯: 男孩子能說,女孩子為什麼就不能說? 她的反駁令我結舌。 一會兒,她討好我說:哥呀,你別生氣,我翻幾個跟斗給你看。 她不管我願不願看,將書包往我的脖子上一掛,便緊緊褲腰帶,在平坦的河堤上,一連地打起側身跟斗來。她的身體靈巧得如同飛燕,翩翩欲飛。我與她從小形影不離地長大,竟不知道她於何時何地跟著何人學會了這身本領。我入神地看著她那連串翻滾的身影,看到她每次將身體短暫地倒立著時,那短小的紅棉襖便褪向兩肩和頭頸,露出白白的肚皮和圓圓的肚臍眼,於是我的心中便洋溢開蜜樣的甘甜,這小雜種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 翻完了跟斗,她氣喘吁吁站定,在衣襟上擦拭著手掌上的泥土。她的白臉上透出紅潤來,宛若一顆生著細絨毛的熟桃子。有一層小汗珠密集在她高高的鼻子上,喘息微微,牙齒雪白。 你什麼時候練成了這身功夫?我問。 哥呀,你不生我的氣了吧?你允許我罵狗屁了吧?她狡猾地看著我。 我說:允許,隨便你怎麼罵,狗屁,狗屁,狗雞巴。 她大聲重複著狗身上的器官和狗的排洩物,並把這些好東西變成修飾學校的定語。 罵完了,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我說:樹葉,我夜裡夢到劉四山家的母驢今日生騾子,好看極了。 哥呀,你的夢不是早就不靈了嗎? 我騙他們呢。我的夢靈得很,你可要替我保密。 她莊嚴地點點頭。 我們決定逃學,去看劉四山家的母驢生騾子。 劉四山的家在村子的盡南頭,一出他家大門便能看到荒草如煙的田野。按照著夢中的記憶,我們順利地找到了劉四山的家。果然有十幾個人在劉家的院子裡嚷嚷著,並圍成一個圈子。我拉著樹葉的手從人的腿縫裡擠進去,看到那匹黑色的老母驢側著身子躺著,驢的後邊鋪墊著一堆麥草,有一些血染紅了麥草。 小孩子,亂擠什麼!有一個巴掌拍到了我的腦袋上。 黑驢大睜著眼,大耳朵豎起來垂下去,垂下去又豎起來,汗水把驢脖子上的毛溼成了深深的藍色。驢的肚腹起伏著。一個禿頭的男人彎著腰,擠壓著驢的肚子。 老二,不能那樣硬擠,你輕輕地按摩。一個老頭子教訓禿頭。 老頭子說:人畜是一個道理。馬配驢,九死一生。你們想,馬大驢小,駒子隨馬。所以一般人家都用公驢配母馬。圖的是下駒順暢。除了老劉家這樣的大母驢,誰家的驢敢懷上馬的種子? 劉四山說:只要能把騾駒子產下來,死了這老驢,我也不痛惜了。 禿頭的頭上汪著一層油汁,他直起腰,說:累死我了,我看這老傢伙多半是不中用了,乾脆剖了它的肚子,把小駒抱出來,用米湯水也能喂活的。 老頭說:簡直是放屁!不從產道出來的畜牲,幾個能活?這道鬼門關,皇帝老子也要過,何況一匹騾駒子。你少廢話,加緊著按摩。 禿頭又彎下腰去,極不情願地用那兩隻熊掌一樣的肥胖爪子,按摩著母驢高高鼓起的肚子。 老頭子彎下腰,看看母驢流血的後邊,搖搖頭,問:家裡有生豆油嗎?灌它兩斤,如果這法也不靈,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們不該用馬來配它,更不該用那匹像山一樣的東洋種馬配它。它實在是太老了…… 劉四山的女人舀出一碗暗紅色的生豆油,幾個人抬起母驢的頭,將一個鐵漏斗硬塞到它的嘴裡,它的嘴脣被掀翻開,露出幾乎磨平了溝槽的黃牙,一股腐草的味道熱烘烘地噴出來。老頭子用一柄生鋁勺子,舀著豆油,一勺勺地倒進漏斗裡去。驢脣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豆油。 劉四山的老婆眼淚汪汪地說:驢啊,再使使勁吧,使使勁就生出來了,你又不是頭胎生養。 老頭兒不滿地指指母驢高隆起的肚子,說:你難道看不出它肚裡這個雜種究竟有多大個? 也許是灌下去的生油給了母驢力量,也許是劉四山女人的求告鼓起了老母驢的勇氣,在一陣死一樣的寂靜過後,它突然發了瘋樣地把身體抽搐起來,那隆起的肚子宛若一個風鼓子劇烈地起伏著。一股熱烘烘的混水混雜著黑血流出來。那扇生命之門像曇花般開放了,一個油光光的長方形頭顱鑽了出來,隨即彎曲著游出了蜷曲的身體。 生出來了! 人群裡一陣歡呼。母驢的身體僵死了,那隆起的肚子塌陷下去。 老頭子不顧汙穢,摳出了小騾駒嘴巴和鼻孔裡的黏稠液體,又用堅硬的指甲掐掉了它四隻蹄子上那些乳白色的柔軟組織。又要了一塊乾布,擦著它身上的液體。幾分鐘後,這個葬送了母親生命的小傢伙四肢打著顫站起,摔倒了又站起來,終於站定了,終於搖搖晃晃地邁開了第一步。 緊接著有一位大腚的娘們跑到劉家院落中來了。我認出了她。她是村貧協主任麻子雙的老婆,在村裡出了名的浪,出了名的潑。據說她曾在煙臺的窯子裡工作過,所以不能生養了。又據說她為了騙麻子雙,便謊報情況,說懷了孕,並且每天一清早就手撫著門框裝模作樣地嘔吐。騙吃了很多的雞鴨魚肉和精美點心。幾個月後,她往尿罐里加了紅顏色,又弄來一隻死耗子,剝掉皮、剁掉尾巴、扔進尿罐裡,騙麻子雙說流產了。不曾想被麻子雙識破,把她吊起來,打了個皮開肉綻。 那大腚娘們一進院就拔高了嗓門要「明騾衣」。所謂「明騾衣」就是白天生產的騾子的胎盤。劉四山的一家正為母驢的死亡而難過,不理她。禿頭問她要明騾衣幹啥用,她說:咦,明騾衣專治婦女經血不調。我要調理調理,好給貧協主任傳下個種子呀。 禿頭說:你這騾子,把這匹母驢吃了也生不出個什麼來。 那女人頓時急了,一伸掌,就在禿頭上留下四道血痕。院裡亂了套。我和樹葉看了一會那匹骨頭漸漸堅硬起來的小騾子,便溜出劉家院落,往學校走去。 儘管我頭天夜裡夢到第二天下午我和樹葉要在學校裡出醜,但我們還是按著夢的指引,在中午的時候,偷出了祖父的撈蝦網,跑到河邊祖父撈蝦的位置上,一網網地撈起蝦子來。這種愉快的、每網都有收穫的勞動遊戲使我們忘記了下午上學的事兒,也許我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逃學。 河水渾濁,因為頭天夜裡下了大雨。水位漲了約有一尺,我們慣常踏著洗臉的那塊石頭已被水淹沒,只有在那個位置上的一簇簇浪花標誌著它的存在。 我模仿著祖父當年撈蝦的瀟灑姿態,將雙臂撐直,雙手緊攥住木杆子,把網子儘量地往身體的左後側擺動。然後,逆著水流的方向,讓網子沉入水,緩慢地往身體的左後側移動,更加渾濁的水在網後翻騰起。兜網拖著滿滿網眼的水的薄膜離開水面,在網底的那個尖尖的兜兜裡,我看到幾十隻青色的透明蝦子在蹦跳。興奮的感情在我的心中翻騰著。樹葉也驚呼起來:哥呀,有好多的蝦子呢! 我將第一網的收穫抓在手裡,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半,剩下的賞給樹葉,她毫不猶豫地仿照著我的樣子,把那一撮活蝦子填進嘴巴。 我們臉上都煥發出如夢如痴的表情,連問都不用問了,樹葉也一定迷醉在活蝦子在口腔裡蹦蹦跳跳所帶來的快樂之中。 口腔裡含著美妙的感受,我身體上的力氣也彷彿增加了許多,每一次將網挑出水面時,樹葉就發出一聲歡呼。她吃生蝦的本領一點不比我弱,她的身體得到蝦子的滋養,一點點的,以肉眼能見的速度增長著,而我增長著的只有頭顱。 瘦高身材、滿臉粉刺的馬老師的出現沒有使我們感到驚恐,因為這一切是早就決定了的,我們沒法逃避。學校的規模已經擴大,俞老師擔任了校長,政府又另外派來了兩名教師,這位生著一張馬臉的馬老師就是其中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堤,站在我們面前,歪著嘴巴冷笑著。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嗆鼻子的脂粉味兒,他的襯衣白得耀眼,他的塗滿油的茂密頭髮在我們上方閃閃發光。 馬迅疾地用屈起的手指關節敲打了我的頭顱。他的手指關節緊硬得如同一顆顆鐵皮核桃,打得我的腦袋裡發生了蜜蜂的轟鳴。一些稀奇古怪的畫面在我的腦海裡層層疊疊地摩擦著,並且發出了嚓嚓啦啦的聲響。 樹葉像一匹小狼,向馬撲去,她的頭顱撞在馬的大腿上,使馬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馬腳上的雪白的回力球鞋踩在一個水坑裡,沾上了骯髒的東西。馬一低頭,看到鞋子的情景,抬起頭來時怒火便燒紅了他的臉,那些白頭的粉刺變成了紫紅色,鑲嵌在他的紅臉上。馬一腳就把樹葉踢倒了,馬第二腳把我踢倒了。馬破壞了我祖父的撈蝦網,並命令我扛著被破壞的撈蝦網,往學校的方向走。我們的逃跑的企圖都被馬的長而敏捷的腿給粉碎了。 馬把我和樹葉安置在學校鐵鐘下罰站,祖父的撈蝦網可憐地橫陳在我們面前。同學們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圍觀著我們。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損傷。樹葉卻不斷地對同學們扮著鬼臉,低聲地對他們說一些關於馬的壞話,樹葉說: 馬的老婆是一匹黑母驢,他的兒子是一匹騾子。 放學了。馬依然不解除對我們的處罰。他倒揹著手圍繞著我們轉著圈圈,一邊轉圈一邊冷笑。 暮色四合時,俞校長從外邊回來。她詢問了情況,批評了我們幾句,便解除禁令,放我們回家去吃飯。 這件現在看來甚至是令人愉快的事情竟然成了我學校生活期間的一件難以忘卻的大事,究竟是由於什麼原因?無論怎麼樣地挖空心思來解釋,這件事情也不具備文學性,不應該寫進小說中充當細節。想到此我的文學信心就要土崩瓦解了。我甚至不想再把這篇所謂的小說寫下去,但我必須違背自己的意志往下寫,儘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瑣碎和無趣。 先是馬和俞校長成了夫妻,緊接著開始了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大鍊鋼鐵,大放衛星。我們跟隨著馬去馬戈莊車站砸礦石,每人提著一把鐵錘子。秋天的原野裡,隨處可見豐產的莊稼,因為無人收割採摘,所以鮮紅的高粱萎靡在地,高粱穗子上生長出密集的嫩綠芽苗,一團團的棉花掛在落盡葉子的棉柴上,一群群大雁往南飛翔。狹窄的道路上經常走來走去一隊灰塵僕僕的、疲憊不堪的、莫名其妙的百姓,人們彼此不打招呼,誰也不想知道別人去幹什麼。 馬率領著我們六年級的學生走了一整天,傍晚時,馬指著前方一個黑色的村鎮,說馬戈莊到了。我們看到鎮子裡濃煙滾滾,濃煙裡夾帶著奮勇上升的耀眼的火星子。一列烏黑髮亮的火車高鳴著汽笛從我們面前冷酷無情地滑過去,我感到腳下的地皮在打哆嗦。 過了鐵路我們走到一個荒涼的貨場上,那裡堆著一些褐色的石頭,馬興奮地說:同學們,這就是鐵礦石。 馬讓我們坐在這兒等著,他去找找有關領導聯絡。馬在一些破房子間隙裡三拐兩拐便沒了蹤影。我們很累了,便坐在礦石上,礦石硌屁股,又轉移到灰土上。暮色沉重,濃煙中的火星顯得更亮,鐵路外邊的遼闊原野上,東一簇西一簇地有火焰在燃燒,我們知道那是土高爐的火光。大家都有點餓了,可是馬沒有回來。班裡的一位大個子同學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說要去找馬,讓他給同學們弄飯吃,另外幾個大個子學生說願意跟他一起去,於是他們就去了,他們走了後也沒有回來。鎮子深處不時響著響亮的鋼鐵撞擊聲,燃燒草木的味道一陣陣撲來。幾位女同學哭起來。我勸她們不要哭。這時我已經二十歲了,雖然我個頭矮,但本質上已經是一個青年。我妹妹樹葉十三歲,躥了個一米六的大個了,身材已發育得像模像樣,班裡演節目時,她每次都演幸福的蘇聯集體農莊的姑娘。她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為此感到很恥辱,這樣的出身像一塊黑暗的石頭壓著她,使她有美妙的歌喉不能歌唱,有智慧的詩才不能吟誦。根紅苗正無上榮光的觀念直到今天也沒完全消除。她神情憂悒地坐在灰土裡,遠處的火光照在她的沾滿灰塵和乾涸了的汗跡的臉上。 大約是半夜時分,正當秋夜的冷風把我們全身都吹麻木了的時候,羅鍋腰子褚老師鬼鬼祟祟地過來了。我們問:褚老師,你不是留在學校看門嗎?他擺擺手,示意我們住嘴。他在礦石中間扒拉一陣,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也不知找到沒有,他又鍋著腰走了。他剛走,陳聖嬰老師就來了,他那身古舊的長袍上沾滿黃色的泥土,好像剛從墳墓中鑽出來一樣。他很親切地向我打聽莫洛亞先生的情況,我說莫洛亞先生死了,而這個小姑娘,我指指樹葉,就是他老人家的親生女兒。陳聖嬰激動萬分,咳了一陣,沒吐血,臉金黃,說,姑娘,你父親的奶羊還在嗎?樹葉扭過臉去,不理他。我說,你快走吧,別打擾我們。他走了,馬回來了。馬一臉沮喪的表情,嘴裡嘟噥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語,昔日的尊嚴師表全然喪失。他從書包裡掏出幾個沾著泥巴的生紅薯,分給我們吃。我們顧不得擦淨紅薯上的泥巴就咔咔嚓嚓地吃起來。樹葉潔白的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銀光。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工作:用錘子把那些褐色的鐵礦石砸碎成核桃大的小塊。鐵礦石十分堅硬,把平滑、堅硬的錘子硌出了一些深坑。一上午我們砸碎的礦石裝不滿一籮筐。正午時分,夜裡失蹤的那幾位大個子同學回來了,他們用一根新鮮的柳木棍抬著一隻鐵皮桶,桶裡盛著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同學們歡呼雀躍。馬臉上表現出感激不盡的神情。大家擁上去搶包子吃。包子餡是白菜粉條,美味異常。 我們正吃著包子,一個手持螺紋鋼棍的黑臉漢子氣洶洶地跑過來。他嚴厲地詢問著我們的來歷,馬認真地回答。黑臉人對我們的工作很不滿意,他像開玩笑一樣,把那根鋼棍掄起來,橫著抽在馬的腰上。馬哀鳴一聲,身體像被打折了似的,跌倒在地上,同學們噤若寒蟬,目送著黑衣人離去。 大家把馬扶起來,馬的一貫凶氣逼人的眼睛裡滾出了淚水。 這個狗養的,怎麼能隨便打人! 一句話竟使馬嚎啕大哭起來。同學們像哄孩子一樣哄著馬。馬不聽哄,越哭越凶。我們幾乎手足無措了。樹葉從桶裡拿來一個涼透了的包子遞給馬,逼他吃。馬擦擦眼,擤擤鼻子,嗚嗚嚕嚕地吃起包子來。他的腮上的肌肉抽搐著,吃相十分醜陋。突然,他叫了一聲,我們看著他,不知他叫什麼。他吐出嚼得很噁心的包子,又把一塊東西吐到掌心裡,讓我們看。在耀眼的天光下,我們看到一個人的指甲在他的掌心裡像貝殼一樣閃爍珠光。他捧著指甲,轉著圈,如一隻被打蒙的雞,說:這是怎麼回事呢?這是怎麼回事呢?李棟材說:一定是炊事員不小心把指甲剁下來了,難道還能是別的不成!對,他說,對對對。但他還是嘔吐了,他的嘔吐讓我們也翻腸攪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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