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第六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下午,與鐵路平行著的公路上有一輛馬車驚了,車伕是一個老頭子,他起初還死死地扯著轅馬的韁繩,聲嘶力竭地嚎叫著。他的雙腿幾乎不點地皮,身體極像一個彈跳不止的皮球。梢馬昂著頭,飛揚著鬃毛,圓睜的眼睛閃閃發光。終於把老車伕甩掉了,一閃越過馬車。車伕在滾滾塵煙中打著滾,由快至慢,最後靜靜地趴在地上,像睡去了又像一堆土。這時轅馬也昂起了頭。梢馬是青色轅馬是紅色,像一團烈火追逐著一團青煙,滾滾向前,我聯想到革命的車輪,不可阻擋。車上的一些圓溜溜的、金黃色的東西蹦蹦跳跳地跌下來,落地後還不安穩。馬車飛過去後,路上的煙塵久久不散。我們躥過鐵路往公路上跑。在我們身側有一個女孩子慘叫了一聲,原來是同學李素娥被枕木絆倒,磕掉了兩顆門牙。有人把她扶起來。我們跑上公路,看那老車伕,一臉鬍子,面目有些熟識。叫他不答應,有經驗的去摸他心臟,說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那些從車上跌落下來的東西,原來是些窩窩頭,軟乎乎的,還冒熱氣呢。當下都放到嘴邊啃。撿一大堆。李素娥手捧著門牙,嗚嗚地哭。馬說:
別哭了,回去鑲上兩顆鋼的吧。
李素娥就不哭了,把門牙珍惜地裝進衣兜裡,捧起一顆窩窩頭,用邊上的牙齒咬著吃。
傍晚時,馬說:同學們,你們結伴回家去吧,這裡的事我頂著。
可是礦石還沒砸完呀,有人問。
砸什麼,淨糊弄自己,馬說,你們走吧,誰去跟俞校長說說,讓她別惦念我。
我們摸著黑往家走。走到半夜時腳上都磨起了泡,走不動了,找了個村子投宿。在一間破屋裡,十幾個人擠在一堆麥秸草上。一邊是男一邊是女。我左邊是樹葉。我和樹葉是男女的分界線。但後來聽說,夜裡還是發生過風流事,這主要是那幾個大年齡的學生乾的。雖說只是小學六年級,但最大的郭寶發已是二十四歲的青年,掉了門牙的李素娥,也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又後來郭與李結了婚,生了群小孩,六零年餓死了兩個。
第二天上午我們回到家,家裡正在用一個瓦罐煮地瓜。祖母不時地低下頭去吹火,潮溼的槐樹枝子冒出的黑煙把她的雙眼薰得紅紅的,像兩隻老家兔的眼。我笑了,樹葉也跟著笑。父親拿著一把斧子從外邊走進來,沒頭沒尾地說:鐵打的脖頸也架不住斧劈。爺爺逆著他的話說:什麼呀,崩了你的斧刃。馬老師一步闖過來,大聲嚷著:你們在煮什麼東西?嗯?煮什麼有這樣的香氣?然後他說:大喜了,你們家。
瘦成了竹竿的馬給我和樹葉送來了縣初級中學的錄取通知書。砸礦石的苦役結束後,我們與馬之間的仇恨消解了。馬的老婆俞校長生孩子時,我和樹葉還送過去一條遍身白花的狗魚。這條狗魚是祖父釣的,養在盆裡捨不得吃。我和樹葉用五斤黑豆換了老頭子的魚,黑豆是我們從田鼠的洞裡挖來的。
這時生活已經相當困難,祖母的臉因為吃野菜太多中了毒,腫得如一隻吹足氣的黃氣球。祖父因為善逮水族,身體還可以,當然較之從前也不行。
馬老師坐在我家的門檻上,唉聲嘆氣地向我們訴說他的滿腹憂愁。祖父插話道:
這人民公社,兔子尾巴長不了!
這惡毒的詛咒嚇得我父親面色焦黃。父親說:爹,親爹,給您的孫子孫女留條生路吧。
祖父哼幾聲就拿著鱉叉走了,他有一隻神眼,叉鱉一叉一個準。
母親為生產隊里拉磨磨面,因為隊裡的驢騾都餓死了。
祖母坐在炕上,一聲不吭。她已經沒有心思對我們是否去讀中學的事發表看法。
父親送走了馬老師,回來對我們說:在家裡也是捱餓,乾脆就去上吧,考上中學不容易。
樹葉說:爹爹,讓樹根哥一人去吧,我在家割野菜,撈魚蝦,幫襯著度荒年。
父親看看她,說:樹葉,我不讓樹根去也要讓你去,否則怎能對得起莫洛亞先生。
樹葉說:樹根哥是男的,又生了個大頭,他比我出息大。
父親不吭氣了。
離中學開學還有一些日子,我和樹葉去荒草甸子裡挖茅草根,這東西晒幹研碎後可以烙草餅吃。饑饉並不妨礙天空晴朗,饑饉的是人類也不是鳥類,田園荒蕪,餓殍遍地甚至是鳥類的幸福歲月。荒年螞蚱多,人走在草中,驚起的萬頭綠螞蚱如同彈片四處飛濺,它們的粉紅色的內翅在飛行時閃現出來,醒目養眼。李棟材的老爹提著葫蘆頭抓螞蚱。村裡只有他一個人能受得了這美味。我們也吃過,但吃後腹瀉,差點送命,便不敢再吃。李棟材的爹的腸胃有本事,能消化得了這種營養一定不差的昆蟲。所以當村人們餓得半死不活時,這老頭子卻面孔油光光的,心情舒暢,小曲兒常在嘴邊掛。我們說:李家大伯,您捉了幾斤螞蚱了?他瞪了我們一眼,飛一般伸出手,把一隻伏在草梢上的黃色螞蚱捏住,撕下它連著一根黑屎和白色絲絡的頭顱,把它的身體塞進葫蘆。莫洛亞先生從草叢中哈著腰鑽出來,向李討要螞蚱,李不滿意地說:你難道沒長手嗎?但他還是把一個挺肥的螞蚱給了莫洛亞,莫把螞蚱填到嘴裡,咯咯唧唧地咀嚼著。
風吹動草梢,如浪翻滾。樹葉與我向前走,去尋找茅草,她嘴裡叼著一朵小黃花,忽然吐掉花問我:
哥呀,聽說我爹跟咱的母親相好過?
我感到受了巨大的侮辱,紅著臉說;
你休要聽他們放狗屁!
樹葉說:看把你氣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咱們不是更親近了嗎?
我不理她,扔下筐子,用叉子掘開土地,把白茅草根兒扯出來。
哥呀,她說,你別生氣啦,反正我遲早要給你做老婆的,你生我的氣幹什麼。
誰說你遲早要給我做老婆?我看著她說。我發現她更俊了。
咱娘說的唄,她平靜地說。
遠處響了槍,我們抬眼望,看到那個瘸腿幹部在用手槍打野鴨子。
掘了一會草,樹葉說:哥,我夜裡做了一個夢。
你夢到什麼啦?
我夢到咱母親偷黃豆被王麻子抓住了,王麻子罰母親的跪,很多人圍著看。
你的夢也靈驗?
不靈驗才好呢。
事實證明,樹葉的夢也靈驗。我們不掘茅草了,急匆匆往生產隊的磨房跑去。
磨房建在劉財主家的院子裡,王麻子坐在大門口。看我們來了,他站起來,警惕地問:
你們來幹什麼?
來看看俺娘,樹葉說。
不行,磨房重地,閒人免進。
看俺娘還不行嗎?
誰敢擔保你們不進去偷糧吃呢?誰敢保證你們進去不往麵粉裡下毒呢?
我們是考上中學的了,我哥馬上就要去上中學。
王麻子不滿地哼一聲,他的苦大仇深的臉上表現出對我們的仇恨,他說:這革命是怎麼搞的,舊社會你們吃香的喝辣的,新社會你們又上中學,這是不公平。
樹葉挺著胸膛說: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氣死你個雜種。
還不知道誰是雜種呢!王麻子擊著巴掌說:雜種們,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有你們倒黴的時候,咱們走著瞧。
樹葉扯著我的胳膊,一挺胸,把王麻子逼到一邊去。
我們進了磨房,磨房裡光線很弱,我們嗅到了一股與黴爛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新鮮麵粉的味道。我們聽到磨聲隆隆,看到十幾條灰色的影子轉繞著那兩盤紅殷殷的大石磨,緩慢地移動著。一個粗啞的聲音說:喲,大嫂子,你家的童男童女來了。
樹葉誇張地往前探著腦袋,問:
王家大娘,俺娘呢?
你娘鑽耗子洞裡去了。還是王家大娘啞著嗓子說。
樹葉說:你這個啞嗓子老驢。
一片笑聲裡,我母親說:該打的,怎麼能跟你大娘這樣說話。
這時我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們看到母親們都弓著腰,抱著磨棍,白著頭髮,灰著臉,使石磨旋轉。女人們誇著樹葉的美貌也誇著我的聰明,母親卻說:只怕都是小姐的身軀丫環的命。
我們一直等到母親們收工,我們陪著母親走,想讓夢境粉碎。
我悄悄地問母親:娘,你身上有糧食嗎?你今日千萬不要在身上藏糧食。
母親白了我一眼,說:住嘴吧,你。
王麻子堵在大門口,挨個搜索著女人們的身體。看出來他對前頭的那些女人的搜索是睜眼閉眼的,但輪到母親時,他的眼裡凶光如電。我知道事糟透了。
王麻子從母親的褲腿裡抖出兩捧黃豆,母親面色如土,悄聲說:大兄弟,嫂子與你遠日無仇近日無冤……
王麻子看看我和樹葉,說:我與你們家遠日有仇近日也有冤,你給我跪下吧。
後來村裡的官來了,宣佈罰我們家十斤糧食。母親哭了。回家後,祖母把滿腔怒火發洩到母親身上。樹葉憤憤不平地說:祖母你好沒道理,往常俺娘帶回來的糧食你也沒少吃。
祖母說:可這一下子就罰了十斤糧食,蝕了大本啦。
父親很惱怒,說:早就不讓你們去幹這種事,寧願餓死,也不能丟了面子。
樹葉說:大家都在偷嘛。
父親說:你小孩子不要插嘴。
樹葉說:我偏要插嘴。
祖母說: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們家耀武揚威。你要知道,如果我們當初不收留你,你早就成了鬼。
樹葉說:我知道,根本不是你要收留我,是俺娘收留了我。
父親說:別吵了別吵了。
祖父也說:別吵了,不是冤家不聚頭!
祖母還在囉嗦,祖父抄起一根棍子,像投擲標槍一樣對著她投去。祖母一側身閃躲過,閉著嘴不吭氣了。
母親去推磨,被王麻子趕回來了。她紅著眼睛坐在炕沿上發呆。樹葉說,娘,我去。從此樹葉便代替母親在磨房裡推磨。十天後我去縣初級中學報到,一進校門就碰到咳著的陳聖嬰陳老師。我向他鞠了一躬,他很冷淡地把沾滿血跡的手對我舉了舉,轉身就走了。隨後我又見了些面黃肌瘦的同學和同樣面黃肌瘦的老師。上課時老師說話聲細弱,學生昏昏欲睡。體育課取消了,說要保存熱量。老師們不顧尊嚴,跟學生討要菜餅子吃。我從家裡捎來的菜餅子是含有糧食的,惹得同學和老師垂涎,單老師說:柳樹根,你爹一定是糧食保管員,我搖頭否定。單老師說:這就奇了,如果你爹不是糧食保管員,你的菜餅子裡如何會有糧食。我便對他們說,我有一個妹妹,她在村裡的磨房裡推磨,她聰明透頂,創造了一種鬼難拿的盜糧方法。那些與她一起推磨的女人們都往褲腰裡、襪筒裡裝糧食,都難脫王麻子的法眼。我妹妹每天下工前,在黑暗中,把大把的糧食囫圇著吞到胃裡,然後大搖大擺地回家。回到家,她端出一個盛滿清水的盆,找一根筷子捅喉嚨,把胃裡的糧食吐出來。每次能吐出幾斤,有時是豌豆,有時是玉米,有時是高粱,吐出的糧食淘洗一遍,用蒜臼子搗爛,和到菜裡蒸。我妹妹的咽喉被捅壞了,吐出來的糧食上沾著血絲。同學們,老師們,你們說,這是一種什麼精神?老師說,很感人,但不是蘇維埃精神。這完全能寫成一部戲、一部讓人流淚的戲。什麼時候讓我們認識一下你妹妹,一個同學說。我說,她明天就來給我送吃的。她揹著一兜子摻了少量麵粉的野菜餅子來了,我早就夢到她要來。在校門口,她喜笑顏開地說:哥,我夢到你站在這裡,你們學校的樣子與我夢見的一模一樣。她有些瘦,但光彩依舊。我說:樹葉,今後你不要那樣了,那樣就把胃搞壞了。她說你怎麼知道我那樣?我拍拍腦袋說:你忘了我會夢了嗎。她笑了,說,我不願意要這種本領了,好事夢不見,盡夢見壞事,又不能改變,等於受兩茬罪。她說:我昨天夢到我的親爹孃了,他們的樣子很嚇人。我說,我也不願做夢了,夢來夢去,弄得不知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同學們聽說我妹妹來了,都跑來看,都說要見識一下這位雖不是蘇維埃分子但卻有真情實感的女性。我看到他們在我妹妹的光輝照耀下一個個灰頭垢面,連句成形的話也說不出。吃過我很多菜餅子教俄文的蘇老師也來看,他一見我妹妹就啊了一聲,嘴張著,眼直著,一副傻相。我有些反感他這副破壞了師道尊嚴的樣子。我捅捅他,說,蘇老師,您坐下吧。蘇老師說,天老爺人家,活脫脫一個冬妮婭。他指著我妹妹說,你應該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吸引青年們的目光呀。簡直不可思議。蘇老師是哈爾濱人,跟白俄女人的女兒有過戀愛關係,為此把他打成右派,但他惡習難改,怪不得人家說學外語的都比較流氓。然後蘇老師就黏著我妹妹,問她為什麼不上學。我妹妹不理他。我說我妹妹為了讓我上學自己做了犧牲。這一下蘇老師更感慨了。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上的霧氣,說,水晶心,水晶一樣透明的心靈。後來又來了一些女同學看我妹妹,相形見醜了她們,是鳳凰與野雞的差別,都沒幾句話說。說將來生活好了,我妹妹應該去演電影。她一上銀幕,什麼白楊秦怡王丹鳳都會黯然無光。吃過了中午飯,學校的主任宋大嘴來了,他用一根草棍剔著牙,說柳樹根讓你妹妹趕快走,這是中學,不是花街柳巷。我妹妹說:我操你老祖宗你這不是把我比喻成青樓女子嗎?我妹妹的大膽語言把宋大嘴給罵呆了,聽到這句罵的同學們都齜牙咧嘴。我們都恨這個宋大嘴,這傢伙是個惡棍,揩學生的伙食油,踢同學的腿彎子,在我們心目中國民黨的軍統特務就應該是宋大嘴的樣子。宋大嘴恍惚了幾分鐘才說:你這個女特務,滾。蘇老師憤怒地說:主任,你過分了。宋大嘴說:我看你也像特務。我送妹妹出去,妹妹說,哥呀,我覺得你們這學校不好。我說是不好。妹妹說:祖父新結了一扇罾網,網眼密得像蚊帳,專為拿蝦子結的。你還想生吃蝦子嗎?蝦子的活蹦亂跳又在我口腔裡了。我說:想吃,但我絕不吃了。我想讓我的做夢的本領消失掉。妹妹說王麻子搜我身時不懷好意,被我罵過了,我自己覺著也長大了,女人的事我都懂,你星期天回來咱乾脆結婚吧。我說不行不行你才十六歲呀。她說我比那二十歲的女人都大。我說再等幾年吧,等我考上大學再說。她搖著頭,悽然道:那還需多少年,到了那時候,你就不要我了。我說怎麼會呢,咱倆是青梅竹馬,又是吃了一個人的奶長大的。她說我下次來弄點蝦子給你吃。我說千萬別弄,我絕不再吃了。我送她到大路上,說,你不要再吞吐糧食了,太殘酷了。我回到宿舍時蘇老師說柳樹根你真是洪福齊天,他知道了。這時李金傘來說北村的我們的同學臺建國吃豆餅脹死了。李說,他不該把二斤幹豆餅一頓吃了,吃了又喝了太多的水,肚子脹得像水罐一樣。大家都悽然淚下。蘇老師說同學們都節哀吧,今天我們為臺建國哭泣,明天也許有人為我們哭泣呢。人怎麼能被活活地餓死呢?這麼富饒的土地,如此滋潤的氣候,怎麼能沒有糧食吃呢?怎麼能忍心讓如花兒一般嬌嫩的少女像鴿子一樣把吃進去的糧食再嘔出來呢?我們都可以餓死,但柳樹根不能死,你死了就太辜負了你那妹妹的深情厚意了。蘇老師欷歔起來,門外有人吼: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