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第七章 (第一卷 夢境與雜種)
……暑假到了,我回家鄉去。祖父嘲弄我:呀哈,洋學生回來了。祖父扛著他那張密眼罾正要走出家門,他赤著膊,皮膚黑得像煤炭一樣。更加豐滿了的樹葉直撲上來,抓住我的胳膊,搖晃著玩,哥呀,你放暑假了。今日我不去推磨,我陪你去河裡網蝦子吧。我說我早就發誓再也不吃蝦子了。樹葉說,就這一次嘛,我也不再吃蝦子了。祖父說,狗不吃屎我相信,你們這兩個饞貓不吃蝦子我不相信。我說爺爺你不要把人瞧扁了。樹葉說,老頭兒,行行好,把你這網借我們用一天。祖父說,不行,死活不行。樹葉說,你把網借我們用一天,我送你一塊銅管。樹葉從牆縫裡抽出一根約有一尺長的黃銅管子,用嘴一吹嗚嗚響。她說,這銅管值很多錢,做菸袋杆再合適也沒有了,你要不要。祖父接過銅管,放到眼前,對著太陽照照,說,便宜你們了。他把銅管掖在腰裡,把纏在竹竿上的網放下,說:你們仔細著,要是撕了我的網我可饒不了你們。樹葉說:放心吧,要是撕了你的網,我把俺親爹傳給我那套銀盤子銀碗給你。祖父說:那樣我巴望著你們把漁網撕出十二個大窟窿呢。樹葉說:哥呀,你說咱這爺爺多麼貪心多麼壞吧。我笑著說:人老奸,驢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母親說:剛剛有口飯吃了,你們就老不像老小不像小了。祖父說:都是讓莫洛亞這個老洋鬼子的陰魂給攪的。這些天來,一閉上眼,他就站在我面前,把那些羶羊奶往我臉上倒,拿他沒法,想正經也正經不起來。我說:你聽到了沒有,樹葉,爺爺也做起夢來了,但他的夢是註定不靈驗的,因為莫洛亞先生再也不可能復活。樹葉道:這些天我也老夢到他,他牽著一頭瘦成骨頭架子的老奶羊,在河堤上走來走去。還有我的娘,站在草地裡喊我的名字。我說這都是白天思念的原因,可見你的夢也並不總是靈驗。因為我們沒有你那樣一個大頭呀,樹葉說。連你也笑話我頭大嗎?我說。我哪敢笑話你呢,走吧,哥,咱快去網蝦子吧,今日蝦子多,適才我在河邊站,看到蝦子把河水都攪混了。祖母蹲在水缸邊上,用一柄小鐵鏟掘土,好像要栽種什麼東西。我想上前問問,樹葉說,你千萬別招惹她,這幾天她脾氣特別大,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啐你、罵你,這老東西情緒不正常。我們扛著網往河邊跑。衚衕裡煙霧滾滾,好像有人在燒什麼東西。我剛想問樹葉,樹葉就說:哥,你別說話,這是孫家姑奶奶在熬一種仙丹呢,你一說話,就給人家把專門盜仙丹的狐狸給招來了。河堤上不知被誰潑了許多水,滑得站不住腳,我們費力地往上爬,剛爬到能望到河水的地方,腳下一滑,哧溜就滑到底,就這樣爬上去滑下來滑下來又爬上去,不知折騰了多少次,終於爬上了河堤。下河堤時我們蹲下,像在冰上滑行一樣,一下就到了底。這時我感到水邊的沙子很涼。我們想把網抖擻開,可那網糾纏成一團,越抖擻越亂,氣得我一聲聲罵祖父故意整我們。樹葉說,你別扯動,你是男人,解不開網扣的,你看我的吧,你閉上眼吧。我說好吧我閉上眼。我再睜眼時,看到那扇巨大的罾網已在燦爛的陽光中伸展開了,河裡的蝦子踴躍地跳躍著,宛若密集的雨點把河水打亂。我誇獎了樹葉一句,她說,誰要你誇,只要你能娶我做你的媳婦,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我說讓你學狗叫你也學嗎?她說,當然,你聽著。她立刻就瞪圓眼睛,豎起耳朵,噘起嘴,汪汪地叫起來,河堤上有一匹小狗跟著她叫,真狗的叫聲經她的叫聲一比,反而像假狗叫聲一樣。我佩服地拍拍她的屁股,她說,急什麼,有你拍的時候。說著話,她就把那扇大網慢慢地沉到河水中去了。她雙手拉著繩子,身子往後仰著,動作熟練、準確、優美,好像專幹這一行的。網沉下去很深,水面上露著撐開網兜的那四根細竹。我說,拉吧,拉起來吧,我要吃蝦子啦。她說,你等著,今日讓你吃個夠,你饞蝦子饞了半輩子了,一次也沒吃個夠,也真是可憐,其實,撈幾網蝦子,是簡單極了的事情。她拉著繩子,腳蹬住那根粗大的吊杆,身體往後仰,一把把地倒著繩子,漸漸地網露出來了,細密的網眼上,水膜叭叭地破裂著。我看到網的兜兜裡像開了鍋一樣,無數的青蝦子亂成一團。我的口腔裡癢得不得了,甚至連食道、胃都發起癢來。我說你快點拉呀。網越起越高,終於完全脫離水面,那些蝦子竟然隨著水,漏到網下去了,網裡什麼都沒有,連一隻蝦子毛也沒有。我驚訝得不行,明明有無數的蝦子在網裡嘛,怎麼一下子就漏光了呢?樹葉說,道理很簡單,網眼太大了。那祖父是怎麼網住蝦子的。樹葉有些不高興地說:你問我,我去問誰去!我說,你想個辦法嘛。她說,有什麼辦法好想,這樣吧,你去拔些青草,扔到網兜裡,興許就擋住蝦子了呢。我一轉身就把手伸到草叢裡,把那些汁液碧綠的草拔出來,草根上沾著一些白色的螞蟻卵,成群結隊的螞蟻在草窩裡爬動著,有很多螞蟻爬在我的腳上、腿上、胳膊上,我抖著手腳,想把螞蟻抖掉,愈抖愈多,令人難過。我說怎麼辦呀樹葉,你看這些該死的螞蟻,它們想把我吃掉呢!樹葉說,你快跑,你把手裡的青草扔到網裡去就跑到河堤上,迎著太陽吐唾沫,吹口哨,螞蟻就不會纏你了。我遵照樹葉的命令把青草扔網裡跑上河堤對太陽吐唾沫吹口哨,果然螞蟻沒了。回頭看到樹葉又一次把網沉到河水中去了。如果這一網還拉不上來一隻蝦子我就不幹了,我要回家去複習功課了。她哄著我,一臉成熟婦人的表情,彷彿我是她的兒子一樣。她說好樹根你下來,我對你打保票這一網能拉上來許多蝦子如果這一網還拉不上蝦子來我就跳到河裡去淹死。你淹死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對你說句悄悄話你千萬別生氣:咱倆要是結了婚,生出來的孩子保證又聰明又漂亮,你的雜種優勢與我的大頭相結合,保證孩子又聰明又漂亮。她格格地笑起來,說:雜交水稻高產,雜交人漂亮。她笑著就把網拉起來了,依然是滿網沸騰,網完全出水後,我看到無數的青蝦子附著在網底那些青草上,青草的顏色都看不到了,撐網的竿彎曲如弓,隨時都會斷裂似的。她在我的歡呼聲中把網轉到河堤與水面之間的平坦沙地上,我對著網中的青蝦子撲過去,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沉甸甸地、活潑潑地塞到口腔裡。天,幸福得索索亂響、千鉤百足的抓撓在我的口腔裡在我的頭腦裡,我頭上那些柔軟的黃毛都像通了電流一樣嗶嗶地響著直豎起來。我一把把地吞嚥著蝦子,眼睛裡溢出了淚水。我問她吃不吃,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說你也吃吧樹葉,她不吃,我抓起一把活蝦子硬塞到她嘴裡去,她一彎腰,哇啦一聲,竟把那些美食吐出來,沾著血絲的蝦子掉在河水中,僵一秒鐘,發瘋一般地逃竄了,蝦子逃竄時激起成群結隊的小水珠兒。我說你怎麼啦,她說,自從我用嘔吐的方法偷盜糧食後,任何食物都不能在我的胃裡停留了。現在我再也不需要用筷子探喉嚨催吐,只要我一低頭一張嘴,胃裡的東西就會奔湧而出。我心裡很難過,這可怎麼辦,你這樣不是要餓死嗎?我一哭,胃裡也翻騰起來,那些活蝦子抓撓著我的胃壁,使我噁心,我一低頭,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依然活潑的蝦子連成串兒從我嘴裡噴出來,落到河水中,也夾雜著血絲,也是先在水裡僵一秒鐘,然後瘋狂逃竄。我不由自主地嘔吐著,把今天吃的蝦子,把過去吃的蝦子,全部吐了出來,為什麼說過去的蝦子呢?因為我看到了我吐出了一些被開水燙過的橘紅色的蝦子。它們落入河水中,立刻變成了魚兒的美食。嘔吐停止了,我感到身體輕飄飄,頭腦空蕩蕩,隨時都有被風吹走的可能。這時,樹葉說,哥呀,咱回家吧。於是我們便扔掉祖父的罾網,挽著胳膊,風一樣輕快地往前走,樹木、房屋在我們身邊一閃而過,家門口也一閃而過,母親在我們身後呼叫著我們,但我們無法停止。我們緊緊地摟抱在一起,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感受到了她的涼爽的肌膚。她嘴巴里的苦澀、清新的草味兒讓我想起了無數往事,逝去的往事又一次無比清晰地在我面前重演,就像重演一場戲一樣,與我配戲的演員們任何一處失誤——哪怕是錯了一個臺步、顛倒了一句臺詞、不準確了一個眼神——都無法逃避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引起我對他們的極度不滿……
晨讀的鐘聲響了,我爬起來,聽著頭上二層鋪上的咯吱聲,心中茫然若失,伸手至腿間,感覺一大片冰涼粘膩。
我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就背起書包離開了學校,與和樹葉結婚比起來,別的一切都是無所謂的小事情。
河堤上圍著一堆人,人群裡傳出母親響亮的哭聲,好像一隻羊在鳴叫。我擠進去,看到平躺在一塊苫片上、被河水泡脹了的樹葉的屍體。
一個女人說:看這樣起碼有三個月了。
(一九九二年於北京)
(第二卷 幽默與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