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第二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狗最早的記憶與一個陰雨纏綿的下午聯繫在一起。那時候他只知道自己很小,但卻不知道自己多大歲數。狗在他後來的歲月裡經常想到那低矮的房頂的景象:高粱秸紮成的房笆被不知多少年的炊煙燻黑了,彎彎曲曲的幾根檁條也被燻黑了,黃土的牆壁也被燻黑了。狗躺在炕上似睡非睡時經常看到有一些用黃紙剪成的小人兒在牆壁上走動,它們的身體與牆壁垂直,但從來沒掉下來過。它們經常吶喊著追逐壁虎,有時也追趕蒼蠅、蜘蛛、蜈蚣。那個陰雨纏綿的下午狗躺在炕上看到白色的水珠從房簷上一滴滴追逐著落下去。院子裡一片水聲。狗還聽到雨滴打在房簷下一塊破鐵皮上時發出的叮叮咚咚的聲響。透過破損的木格子窗戶,他看到有一棵大樹把一根彎彎曲曲的、綴滿綠葉的樹枝伸到窗戶前面,那些葉子在雨滴打擊下輕輕顫抖。他聽到那些葉子發出比蚊子還細的呼喊聲。樹葉的呼喚與在牆壁上狩獵的那些小紙人的呼喚聲不一樣。顏色不同。他傾聽著綠葉在細雨中的呼喚,聽到身邊一個高大的如巨樹一樣的男人打著震耳欲聾的呼嚕。他看到那男人有兩隻像銅錢那麼大的乳頭。後來他又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白影子趴在了那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種聲音表示著一種曖昧的意思:狗兒睡著了嗎?大白天會冒瀆神靈的。狗看到那些小紙人從窗眼裡鑽出去,跳到樹枝上,雨珠兒很快便把它們攔腰打折,使它們有的隨著雨滴落下去,有的懸掛在樹枝上。他聽到了小紙人的呼喚。後來又來了一個穿著紅色小衣服的生著黃毛的小耗子,用兩隻前爪舉著一柄小雨傘,在樹枝上跑來跑去,一邊跑還一邊驚險地嚷叫著;在狗看不到的地方,似乎還有更多的小耗子在吶喊助威,為在枝條上表演走索的小耗子。十幾年後,狗在村子裡的打穀場上看了一場名叫《雜技英豪》的電影,那些穿著小紅褂子、打著小花傘、在鋼絲繩上擰著屁股走來走去的漂亮女人,引起了狗對那個纏綿細雨的下午的回憶。 這時狗已經是個高大的青年了,他面孔醜陋、出身低賤並不妨礙他是個高大的青年,電影上那些女人活潑好看的屁股讓狗饞涎欲滴,他張著嘴巴,呵呵地傻笑著。思想回到那個下午,他明白了那副模糊的情景的真相,於是他感到極端恥辱和憤怒。 看電影時狗把身體擠到了女人堆裡,招來了一頓臭罵。罵他最凶的那個女人是村裡治保主任的妹妹,一個細眯眼睛、胸脯鼓脹、頭髮焦黃的姑娘。狗忽然想起麻子週五說過,她哪裡像個姑娘?不知被多少小夥子幹過了。她的唾沫星子噴到狗的臉上,狗把那些唾沫星子用手指抹下,抹到嘴裡。他吮著指頭,嗚嗚嚕嚕地說:真好吃,大嫚味。狗記得那時電影機正在換片子,一盞電燈把無數的人頭照得清清楚楚。不知為什麼人們都笑起來,還有一些人嚷著:好樣的,狗呀!她卻嗚嗚地哭起來。人們又喊:狗呀,好樣的。狗得意極了,他想說話,卻想不起來該說什麼。人們又一陣吼,像浪潮一樣,狗突然想起了週五的話,便大聲說:她哪裡像個姑娘?不知被多少小夥子幹過了。好呀狗!她的哭罵聲更高,像要把天撕破一樣。狗又重複了一遍週五的話,但話未說完,就感到後腦勺子上一陣又沉又鈍的疼痛,隨即他聽到一聲又肉又潮的聲響。狗剛要回頭,頭髮就被一隻凶狠的手撕住了。狗看到治保主任方三郎那張瘦削的黃臉。狗怕極了這個人,身體哆嗦起來,大聲說:叔叔,三叔,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方三郎用力一揪,把狗的頭按低了。狗彎著腰,趔趄著,被拖出了人堆。 電影重新開始後,狗被治保主任拖到大隊部的一間空房裡,村子裡沒有電,治保主任點燃了一盞玻璃罩子煤油燈,從牆角揀起一根溼漉漉的繩子,反剪了狗的雙臂。然後又把繩子往狗的腋下一串,繞過脖子,把狗「五花大綁」起來。捆綁時治保主任使用了腳的力量:他用腳蹬著狗的背,雙手使勁往後拽繩子,把狗勒得鬼哭狼嚎。治保主任把捆綁好的狗一腳踹倒,狗像球一樣滾動。說:看完電影再來收拾你個雜種!治保主任鎖上門走了,狗聽到放電影的發電機在打穀場上嗡嗡地響,還聽到了悠悠的音樂聲。他的眼前又晃動起了那些雜技演員豐滿的屁股。 狗側著身體坐起來。繩子勒得他喘不出氣抬不起頭。他看到牆角上有沾著血跡的棍子、繩子、藤條,一陣巨大的恐怖襲上他的心頭。狗知道這地方是打人的地方。狗還記得有一個地主在這個地方被打死了。 治保主任開門進來,狗磕著頭求饒:叔,三叔,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治保主任拿起一根藤條,握著兩頭折了折,藤條彎成弓樣,顯示出良好的彈性。他一鬆手藤條恢復原狀。他一揮藤條,劈出一溜風響。狗聽到藤條在抖顫中說著一些古怪的話語。治保主任掄起藤條,熟練地抽打著狗的身體。頭幾下,撕皮裂肉般痛疼,狗大聲嚎叫著。幾十下後,疼痛竟神奇般地消失了,但狗依然大聲嚎叫,好像疼痛無法忍受一樣。在嚎叫聲中,狗聽到藤條抽到背上發出的膩膩響聲,他的心中竊竊自喜,他感到治保主任被自己欺騙了。尤其是當治保主任扔掉藤條、揉著手腕、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時,那種欺騙得逞的幸福之感更像洶湧的潮水,流遍他的全身。治保主任罵著:看你還敢胡說八道!狗連連磕著頭說: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治保主任摘掉帽子,露出了禿得發亮的頭。狗記得治保主任去年還是滿頭黑髮,今年竟變成了葫蘆頭。他恍惚記得是聽杜四說過,治保主任夜裡去偷杜七的老婆,受了驚嚇,一夜之間蛻光了頭髮。治保主任用那頂灰色的單帽擦著臉上的汗水,說:狗,我讓你記住! 狗說:我記住了。 治保主任解開褲釦,掏出來,說:抬起臉來。 狗順從地抬起臉,看著治保主任那格外發達的傢伙,有些害怕。 邪惡的笑容突然油滑地出現在治保主任臉上,那東西不安地點動著,一股焦黃的液體滋滋地射出來,射到狗的臉上,射到狗的嘴裡,又熱乎乎地、臊哄哄地流到狗的脖子上,流到狗的肚皮上,流到狗的脊背上。治保主任的尿浸淫了狗背上的傷痕,真正的痛楚發作,狗閉著眼,咬著牙,從牙縫裡噝噝地吸著氣,額頭上冒出了汗水。 治保主任戴上帽子。給狗鬆了繩子,狗想站起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前栽了。他到底還是站起來時,治保主任的妹妹推門進來,伸手就在狗臉上抓了一把。狗感到她的指甲剮破了臉上的皮肉。 治保主任說:別動他了,一個傻瓜,我已替你出了氣。 治保主任的妹妹名字叫小花。小花橫眉豎目地對著她哥吼:你怎麼知道他傻? 小花伸出手又去抓狗的臉,狗盡著她抓。 她也抓累了。 狗血糊著一張破臉說:小花姑姑,那話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我跟週五一起放牛時週五說的。他還說你跟你三哥、就是他——狗指指治保主任——在一個被窩睏覺,週五說他親眼看到的,他說一男一女在一個被窩裡光著腚睏覺,用繩子捆著、用膏藥糊著也擋不住幹那事,週五說簡直是一對畜牲,那時候正好有一頭公牛往母牛腚上跨,那頭母牛其實是那公牛的媽…… 治保主任直直地捅出一拳,把狗打得仰面倒地。他躺在地上,聽到小花哭著躥出去了。 治保主任捏著狗的氣嗓管子,咬牙切齒地說:這話你要敢跟第二個人再說,我就剝你的皮,抽你的筋,敲斷你的腿,剜掉你的眼,割掉你的舌頭,剁掉你的手,旋掉你的耳朵! 狗被嚇得尿了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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