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第三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小個警察踮著腳,把一塊寫著紅字的木牌子掛到狗的脖子上。然後推他一把,說: 「走!」 狗溫順地走出鄉政府大院,斜穿過一片鋪滿枯樹葉的楊樹林子,走到集市上。在他的前頭,鄉村警察敲著一面破鑼,揹著一隻紅漆剝落的鼓,那個姓高的小青年敲著鼓,那位文化站的喬美麗敲著小鑼,那位狗也認識的鄉黨委祕書打著兩扇鈸,亂糟糟一片響,在已經灑下暖意的陽光裡行進,狗不回頭也知道縣裡來的警察簇擁在自己身後。他們腰間都佩著手槍。一隻烏鴉在狗頭上叫著飛過去,狗的眼前一閃而過那烏鴉藍色的影子。狗聽到吳所長一邊敲鑼一邊喊: 「鄉親們、村民們,都來看吶,放火燒死親孃的殺人犯!」 他手中的鑼青光閃爍,每挨一下纏著紅布的鑼錘子打擊便顫抖不止,鑼聲四濺,與石頭扔進河水中的情景相似。那隻鼓在他背上不老實,一會兒歪到這邊,一會兒歪到那側,氣得敲鼓的小高用鼓槌子戳鄉村警察的脖子,敲鄉村警察的警帽: 「老尿,你把鼓背正當了行不?」 鄉村警察掄起鑼錘,猛回頭擊打小高的肩膀,生氣地說: 「你他媽的幹什麼?我的頭也是你敲著玩的東西?」 小高陪著笑臉說: 「老尿所長別生氣,我是讓你把鼓背正。」 鄉村警察橫橫地說: 「我願意它歪?你就將就著敲吧!」 狗看到喬美麗手上帶著一副紅絨線編織的、露出十指的手套,那些手指紅紅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狗根本不敢對這種吃公家飯的姑娘動念頭。狗認為她是為城裡人預備的。狗想起了一件讓他驚心動魄卻又百思難解的事。 吃公家飯的女人的臉都是白的,頭髮都是黑的,衣服上都有一股香皂的味道。狗眼前清晰地出現了縣裡下來的「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隊員宋梨花的模樣,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腰卡卡的,腚撅撅的,胸尖尖的,眉彎彎的,眼汪汪的,嘴抿抿的,手嫩嫩的,是從月亮裡下來的人呢,村裡的老孃兒們都當著她的面說,狗記得老貧農汪青白的疤眼老婆摩挲著宋梨花的手這樣說過。汪青白的老婆就是孫六的妹妹,孫六的老婆就是治保主任的姐姐,一臉黑麻子的浪貨,一連串下了七個男崽。汪青白的老婆還說:姑娘呀,我恨不得打掉牙把你含在嘴裡。汪青白的老婆咧著爛了牙花子的臭嘴說。狗看到宋梨花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狗大聲說:兔子,野兔子!正在田邊休息的人都抬頭尋找兔子。在哪兒兔子?在那兒!狗伸手指指南邊的田野。那裡麥苗兒青青,有一些白色的氣體在升騰,眾人看得眼花也沒發現兔影,再問狗,狗說:才剛兒還在那兒蹲著,這會兒跑了!眾人笑起來。眼裡生著一朵蘿蔔花的下中農歪頭張全說:一大群明白人,讓個大膘子給騙了!就在這時,狗看到宋梨花十分用勁地看了自己一眼。狗幸福得想躺在地上打滾兒。狗叫兩聲!歪頭張全說。狗看了一眼宋梨花,便四肢著地,伸縮著脖子,「汪汪汪」地叫起來。他摹仿得像極了,不單聲音像,連動作、表情都像。眾人齊笑。狗看到宋梨花那高貴的嘴邊也綻開了一朵花。她掏出一條疊得四四方方的小手絹捂住了嘴。狗的心裡像融化了半斤蜜。他叫得更加賣勁了。小隊長鬍壽對那個工作隊長薛耳榮說:薛同志,你們劇團要不要裝狗的演員?要的話,就把咱們的狗招去吧。薛耳榮說:不要不要。這幫子工作隊整個兒都是縣柳腔劇團裡的人,裡邊還有好幾對夫妻呢,那個鄧玉秀,是黃大禮的老婆,宋梨花是小猴子張的老婆。小猴子張會翻空心跟斗,走起路蹦蹦的,腳輕腿快,狗怎麼看怎麼覺著他不順眼,狗真想像條大狼狗一樣撲上去咬死他。狗正叫得來勁兒,他的娘紫著臉走過來,用那隻扁腳踢著狗的腚,哭咧咧地罵著: 「起來,起來,別膘了!」 狗好不高興,正在興頭上,被娘踢了屁股,怎麼能高興。他轉過頭去,還是狗樣,摹仿著惡狗撲人,呲著牙,「汪汪」地吠著,對著他娘,猛地撲上去,一頭就把她撞到溝裡去了。那時是小陽春天氣,全小隊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種玉米,溝裡放來了水,天旱,水種,工作隊去縣水庫要的水,水很渾,不淺。狗的娘小腳女人,不會鳧水,在溝裡炸起了油條。狗對著水中的娘嗚嗚地發著威,像一匹勝利的狗。隊長抄起一張釘耙子,掛著狗孃的衣服,把她拖到溝邊,幾個半老女人七手八腳,把狗娘拉上來。狗的娘一身水淋淋,臉上盡是黑泥。一隻鞋陷在泥裡了,赤著那殘廢的尖腳,臉上的五官抽搐,嘴一癟,又一癟,兩癟三癟,就哇哇地大哭起來,哭著,一腚坐在地上,手拍著膝蓋,仰著臉,閉著眼,哭加數落: 「哎喲俺的個天呀,哎喲俺的個地,前輩子傷了天理啦,養了這麼個膘子兒,他爹死得早啊,成分又不濟,誰也來欺負啊,活不下去哩……」 狗真正憤怒地叫著。他感到娘從來沒有過的醜陋,比方六的麻子老婆,比汪青白的疤眼老婆還要醜陋一萬陪。她的下巴上懸著清鼻涕,一臉臭泥巴,一條瘦脖子,真醜,跟宋梨花比比,她哪是個人?她是仙女,她是鬼婆。歪頭張全踢著狗說: 「狗,起來吧,膘過勁了!」 隊長大聲咋呼狗的娘:「張楊氏,你胡咧咧什麼?誰欺負你啦?當著工作隊的面,你也不嫌羞!」 隊長的話很有權威,狗的娘把嗓門降低,吐出的話語也漸漸含糊不清,最後閉嘴停止,撩起了溼漉漉的衣襟擦眼淚擦鼻涕。 隊長說:「張楊氏你一個人先回家吧,今日算你全工,不扣工分。」 狗看到娘就那樣赤著一隻腳,歪歪扭扭地走了。狗望著孃的背影心裡很蒼涼。他看著宋梨花的臉上一點喜歡的樣兒也沒有了,工作隊的其他同志也面色冷漠。 狗回到那兩間低矮的草屋時天已經黑透了。娘點著像只癩蛤蟆一樣的油燈,用頭上的釵子把燈草往下按了按,使燈火如豆。娘端上一瓷盆紅薯面與紅薯葉混熬的粥,狗呼嚕嚕一氣喝光,又卷著舌頭轉著圈舔乾淨。扔掉瓷盆。孃的眼裡淌出混濁的液體,說:狗兒呀,往後別聽人耍弄了,咱不是狗,咱是人。 娘走上來摸他的頭。狗厭惡極了,一巴掌便把娘推到牆旮旯裡,大聲說: 「死不了的老東西,盡給我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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