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第四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喬美麗挑著小銅鑼,無精打采地敲著。那個頂著一頭亂毛的祕書嫌手冷,把銅鈸的兩根鼻繩兒結在一起,一前一後兩面鈸搭上肩頭,不敲了。高姓青年一見祕書偷懶,立即就把兩根鼓錘子插進袖筒,雙手插進褲兜。鄉警吳老尿轉回頭,訓道: 「怎麼啦,你們,端共產黨的飯碗還怕手冷?」 高不吱聲,看背銅鈸的祕書。祕書抽搐著精瘦的臉,鼻子尖上掛著一滴鼻涕水兒,撇著腔罵: 「吳老尿,這抓人遊街的事,是你們警察的,老子憑什麼來挨凍受罪?不幹了不幹了。」 他摘下肩上的銅鈸,往吳所長肩上一搭,縮著脖,袖著手,轉身就走。 吳所長揮舞著鑼錘子,罵道: 「瘦猴,你今天要是敢走了,我就讓書記砸了你的飯碗!」 祕書一咧嘴,說: 「日你個吳老尿,嚇出我一舌頭汗,老子的飯碗是橡皮的,槍子兒都打不破。」 高姓青年跟著祕書往回走。 縣裡來的英俊警察攔住祕書,很嚴肅地說: 「你是共產黨員嗎?」 祕書一撇嘴,說: 「鄉黨委祕書,不是黨員能行嗎?」 縣警嘲諷道: 「你老兄的黨性不怎麼樣嘛!」 祕書擤擤鼻子,往棉襖上擦擦手,道: 「操,給老子上起黨課來了!你們這些警察,大案破不了,小案懶得破,糟蹋老百姓的本事不弱似皇軍。有本事把李培公的那個兒子捉來遊街,那小子槍斃十次的罪都夠了。硬茬骨你們不敢碰,抓個膘子來折騰,操,還給我講黨性哩。」 祕書一席話,說得縣警小臉兒青一陣紅一陣,下不了臺。狗看著祕書,心裡感到很溫暖,他暗想:到底是本鄉人向著本鄉人呢。縣警和祕書正僵著,狗看見一個披著黑色呢子大衣的人從鄉供銷社裡出來。那人四方大臉,濃眉大眼,下巴上有一塊紅痣。狗聽到吳所長叫書記,並看到吳所長叫書記時腿彎曲了一些。狗恍惚記起這個人是鄉裡的書記,也立即低頭彎腰,滿心裡都是尊敬。書記手裡提著一隻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子,指縫裡夾著一支菸。吳所長左轉右轉,緊著為縣警和書記互相介紹。書記很客氣,把野兔子換到左手裡提著,騰出沾著一些兔子毛的右手,跟縣警隊長握手。書記說: 「大冷的天,讓老吳他們牽著遊遊就行了。」 縣警隊長說: 「任務,要完成。」 書記說: 「中午吃兔子肉,白蘿蔔削了皮,切成四方塊兒,燉野兔子,連燉十八滾,起鍋時撒上點芫荽梗兒,一丁點味精都不加,味道鮮極了!這是東北鄉一絕,不能不吃。」 縣警隊長說: 「就這麼一隻兔子,夠誰吃的?」 書記說: 「好說呢,待會兒集上還會有。東北鄉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野兔子。實在沒有賣的,讓供銷社的李不明去打幾隻,那夥計,活活一個神槍手,槍夾在胳肢窩裡摟火,從不瞄準。」 吳所長說: 「鄭祕書才剛兒和隊長鬧呢。」 祕書罵道: 「吳老尿,我日你娘,誰鬧啦?我和隊長開玩笑逗樂呢!」 祕書說著就把大銅鈸從肩上摘下來,一手捂住一扇,一拍,發出嚓啦啦一聲瘮耳朵的怪響,震得狗心頭一顫。 吳所長低聲道: 「果然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難纏的、氣死閻王爺的個貨,見了書記也像耗子見了狸貓一樣。」 書記說: 「老吳,別嘟噥了,快領著同志們轉一圈,回來喝白酒吃兔子,賊冷的天氣,別凍毀了人。」 書記提著兔子走了。高姓青年歪著身子去敲鄉警斜背的鼓,亂糟糟,沒個點兒。喬美麗把小鑼敲得噹噹噹一串響,像那些串街走巷賣麥芽糖的小販弄出來招徠婆婆媽媽鼻涕孩的動靜。狗看著她凍青了的腮,心裡挺不是滋味。她的小鑼聲讓狗回憶起了過去的一件恥辱事。有一個賣麥芽糖的,五十來歲的大個子男人,一臉麻子,都叫他張麻子。張麻子有時賣麥芽糖,有時賣肉渣子。據說有一種豬肉裡有蟲卵,只能煉油,煉出來的渣子八角一斤,又香又酥,城裡人不吃,到鄉下就是美味。張麻子那天挑著兩桶肉渣子敲著小鑼在街上。幾個老孃兒們圍著,不買,但都露出一臉饞相。孫六的麻子老婆蓬著頭,麻著臉,眼角上夾著兩點綠眵,半掩著棉襖,襖裡揣著一個光腚猴子孩,站在肉渣桶旁伸舌頭舔嘴脣。狗在生產隊牛圈裡出糞,累了,一身汗一身臭,跑回家,掰了半個餅子挖了一塊黑醬跑到街上。肉渣子的香味勾走了他的魂。他的腿溜溜地就靠到人堆裡。他的手賊著膽就伸到肉渣桶裡抓了一把,塞到嘴裡。狗說: 「嚐嚐,香還是不香!」 狗沒看到賣肉的張麻子和那些饞肉的娘兒們正在用什麼樣的惡毒眼神盯著他。肉渣子真香。狗又抓了一把。手還沒出桶哩,手脖子上就捱了一秤砣。張麻子罵道: 「操你個娘!動了搶了!土匪還沒回來呢!」 狗的臉通紅。他很後悔。他羞愧地提著傷手走了。他聽到孫六老婆說: 「這是個膘子,家裡成分還不好!他娘還打破天地給他說媳婦哩!誰跟他?瘸腿瞎眼的也不會跟他!」 那些嘴巴歹毒的長舌婦都在背後罵他。狗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狗聽到歪頭張全的老婆也在應和著孫六老婆罵自己: 「你別看他那副膘相,他還一肚子花花腸子哩,那天他還想跟我弄個景……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狗記得在女人們的侮辱裡他的心中既憤怒又自卑。手脖子斷裂般的痛苦與心中的痛苦相比顯得很輕。拐過一道矮牆後他跺跺腳,啐唾沫,低聲罵。罵歪頭張全的老婆。那娘兒們四十好幾了,留著三刀毛,當郎著兩根口袋一樣的長奶子。生了幾個女兒,都是白眼珠子黃毛髮,像外國人一樣。狗想起她家打牆時去幫忙,從河底推土,狗把車子裝得像山一樣,一車頂別人兩車。多沉哪,壓得車胎癟癟,車架子哆嗦。車子都是隊裡的財產,隊長鬍壽看見了,批評狗:「狗!你給私家幹活,毀了公家的車,我扣你的工分!」狗嘿嘿笑。那娘兒們遞菸捲兒給狗抽,還乜斜著眼挑逗狗: 「大兄弟,想不想媳婦?」 狗說: 「嫂子,蒼蠅蚊子都配對兒,狗怎能不想媳婦?」 女人道: 「好好幫嫂子幹活,待幾天嫂子給你說個俊媳婦。」 狗道: 「也不要俊,像嫂子這樣的就行啦。」 女人道: 「嫂子老東西,不值你稀罕。」 狗記得女人把衣服掀起,說好熱天真好熱天。好像是扇風,實際是暴露那兩根布袋子奶子給狗看呢。狗於是賣了死力氣給她家幹活。幹完了活那女人就不認賬了,像條泥鰍一樣不讓狗捉住。有一次狗在玉米田裡捉住她,讓她兌現,她一把差點把狗攥死。狗哭了,第一次感到被人耍弄了。但等到她家自留地裡有活時,狗又去幫她幹。她那個歪頭男人歪著頭坐在地頭抽菸,好像個監督長工勞動的老地主。狗怎麼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附和著孫六老婆罵她。難道最起初時不是她故意揪出那兩根奶子誘惑我狗嗎? 狗的胡思亂想像一條瞎眼狗胡碰亂撞,想到哪就是哪。他跟著鄉警和鑼鼓聲穿過那幾十株碗口粗的白楊樹構成的小樹林,踩著枯樹葉子,往集上走。外邊有一條路,路外有一條土河堤,有一些人正從河堤那邊翻過來,都嚷嚷著: 「來看呀來看,來看狗這個小雜種小畜牲遊街呀!」 狗感到了羞。因為那些人幾乎都是他認識的人。他使勁低著頭,低頭累,又抬起頭。一想,又覺得沒有什麼值得羞的。有一天回了村,狗想,可以把很多新鮮事兒講給他們聽。準把他們唬得大眼瞪小眼。 樹林子縫裡,靠著牆根那兒,避風向陽處,猴蹲著一個老頭兒,面前守著紅紅黑黑一片紙兒,紙上壓著磚頭瓦片土坷垃,怕被風颳破刮跑。那是些對聯兒,過年時往門板上貼的。狗想道:哎喲,就要過大年啦!杜文章又賣字兒來了。八月裡進了班房,糊糊塗塗,眨眼的工夫,四個月就過去了。杜文章一擺攤就證明年到了。狗斜著眼看杜文章,好像杜文章的眼光也往這邊斜。狗上過兩年半學,斗大的字認識幾個。他雖然識字少,但尊敬識字人的道理卻很懂。他想起上學時杜文章就是教師。那時杜文章就是這副模樣,幾十年都沒有變化,你說奇怪不奇怪?「奇怪奇怪真奇怪,肚皮下面四個蓋。」狗想起了杜文章出的謎語。「溝從毛裡走,毛從溝裡走,我說這話你不信,回家看看你娘也有。」那時候學校在杜財主家的兩間廂房裡。杜財主解放前跑到臺灣去了,家裡留了個大婆,小婆也跟著他跑了。土改時,分了他家的地,分了他家的房子。大婆子一輩子沒生育,孤孤單單一個人,搬到原先的長工屋裡去住。狗聽說村裡幾個老幹部都到她炕上去睡過,但沒人跟她成親,惡霸地主的大老婆,睡她是革命行為,跟她成親就是反革命的行為了。這些話都是狗聽飼養員孫六說的。孫六說土改時他當民兵,扛著一杆破大槍,腰裡掖著一顆手榴彈。四七年好大的雪,平地雪深三尺,清晨起來,門板都被雪頂住了。河平了,井也沒了。野兔子凍草雞了,跑到村裡來找食吃,肚皮貼著雪爬,一棍子就能打死。孫六說他就打死過兩隻兔子。肥得像小豬崽子一樣。剝了皮,下鍋煮,香極了。饞得狗哈喇子流到下巴上,說,再來個四七年就好了!孫六說,真是個膘子狗,什麼都能再來,四七年能隨便來嗎?四七年殺人成了堆,滿街的狗都瘋了,吃死人吃紅了眼,見了活人惡撲。狗可沒見過那麼大的雪。狗想,只要有大雪,只要有野兔子好打,管他死人活人幹什麼。想著,狗朝杜文章那兒斜過去。一位縣警從後邊搡了他一下,說: 「往哪裡走?」 狗一激靈,肩膀在一棵楊樹上撞了一下,也覺不出痛不痛。他挺想跟杜文章打個招呼,往常趕年集時,狗買對聯,都是買杜文章的。他說杜老師俺買幾副對子。杜文章就抬起頭看看,從棉袖筒子裡拿出手,問狗家裡有幾扇門。狗說只有兩扇門。杜文章就揭一幅「江山千古秀,祖國萬年春」給他。還送一幅「豬大自肥」給他。狗說家裡沒養豬。杜文章就說沒養豬就貼在你娘炕頭上吧。如果有旁觀者,旁觀者一定大笑。狗知道杜文章跟自己開玩笑,「豬大自肥」怎能貼到炕頭上呢。狗說杜老師你以為我真是膘子嗎?杜笑著說,不是,你是個傻瓜蛋。杜文章戴著一頂三扇瓦的氈帽子頭,嘴上還捂著個烏黑的口罩。狗聽人說只有城裡那些好俊的大嫚才戴口罩,鄉下人戴口罩就是不正道。狗有一次看到縣劇團那些來村裡當工作隊的人戴一隻雪白的口罩,那麼大那麼白,捂得臉上只露出兩隻眼,大眼,水汪汪的大眼,會說話的大眼,勾魂要命宋梨花的眼。人家那才叫戴口罩呢!狗想。狗問:杜老師,你嘴上捂著個什麼?杜文章說:口罩。狗說:不對不對不對。杜文章道:那你說是什麼?狗道:我聽人說是例假帶子。旁觀者笑。杜大怒,撿塊磚頭打狗。狗夾著對聯跑了。狗聽到身後人們議論:誰說他是膘子?連杜老師都轉著圈兒罵了!狗心中十分得意。越想越得意。回到家吃飯,想起來又笑。娘問:狗兒,什麼事這麼歡氣?狗道:娘啊,今兒個在集上,賣對聯的杜老師都讓我轉著圈罵了,看他還敢不敢叫我膘子。娘說:膘子兒呀,老師能隨便罵嗎?老師都在天上頂著星星呢,罵了要遭天報應的。狗說:頂個屁!娘你忘了,小時候我跟著他上學,他出了兩個謎語叫我猜,我猜不出,他讓我回家問你,你也猜不出,後來他說:一個是你孃的腳,一個是你孃的梳。娘說:杜先生好滑稽,人心眼兒不奸不壞,他是長輩,你是晚輩,他罵你是應該的,你罵他就不應該了。狗說:好,我去向他賠個不是去。娘說:這才像個懂事的好孩子。狗一溜風跑到集上,說:杜老師,俺娘讓我給你賠不是來了。俺娘說先生戴的是口罩,不是例假帶子。眾人又笑。狗更得意。狗嗤嗤地笑出聲來。縣警又訓他。吳所長回頭道: 「真是個大膘子,遊街示眾,他竟自笑。狗!想起什麼好事了?」 狗嗤嗤笑著彎腰。縣警用膝蓋頂他,詢問他為什麼笑。狗道: 「杜老師還戴著那個口罩。」 「真是莫名其妙!」縣警道,「戴口罩有什麼好笑?」 狗道: 「他戴在嘴上的是例假帶子。」 鄉警縣警愣了幾分鐘,都忍不住怪模怪樣地笑起來。吳所長道: 「狗呀狗……真他孃的你個狗……」 祕書道: 「他媽的吳老尿,瞧瞧你們捉的這人!一個大膘子,值當的嗎?小高小喬,走走走,咱們回去,讓他們自己游去吧!——再遊咱也成了大膘子了!」 縣警隊長道: 「同志,‘牢騷太盛防腸斷’。你以為我們是吃多了來消閒食?這年頭,誰也不比誰聰明,誰也不比誰傻!」 一個縣警亮亮警棍,說: 「再敢調皮,我就封了你的嘴!」 狗知道警棍的厲害,臉上立即嚴肅起來。 隊伍繼續鏗鏗鏘鏘往集上走,走出樹林子,跨過窄馬路,就上了集。趕集的人約有五七百,都好奇地看。太陽小了,不那麼幹巴冷了。人嘴裡的氣噴出來,像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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