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第五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狗的官名叫張國樑,挺響亮、挺有意義的一個名字,但沒人叫。大人小孩都叫他的乳名:狗。狗的官名還是杜文章起的。狗第一天去上學,杜文章說:狗,別叫狗了,我給你起個好名。狗在學校那兩年半,淨給教師生爐子、喂兔子。後來他娘說:索性別上了,回家幹活,掙幾個工分也好幫幫窮。 狗去生產隊的鐵鐘下等著隊長派活。隊長鬍壽,瘦高身材,臉上有麻瘢。狗感到隊長是個很善良的人。那天隊長又喝醉了,兩條腿像揮舞的連枷,悠悠晃晃,遠遠地走來。鐵鐘下蹲著站著幾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生產隊的社員。好太陽,麥子打苞孕穗的季節,有的人還披著破棉襖,有的人已穿起了褲頭。孫六家那些兒子們已打起了赤腳,這是一窩特別抗寒的耗子。郭老沫脫了棉襖,光著脊樑,靠在牆根上捉蝨子。隊長歪歪斜斜地過來,手比劃,嘴裡吵嚷,舌頭根子硬,嗚嗚嚕嚕,聽不清他說的什麼。社員們悠閒著看景,沒人著急,反正是公家的活兒,少幹一點是一點。隊長過來,作張作勢地敲鐘,腿軟得羅圈套羅圈,眾人都笑。隊長派活:一撥去種苞米,一撥去鋤麥子。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淘氣,七嘴八舌議論著隊長的醉態,各自回家去拿農具。所有的人都派了活,就剩下狗。狗心裡空落落的。隊長掏出傢伙就著牆角撒尿,很衝,嘩嘩響,喉嚨裡還打著酒嗝,像母雞學公雞打鳴一樣。狗戰戰兢兢地上前,伸出手,戳戳隊長的腰,隊長吃一驚,猛轉身,拖泥帶水一褲子,好惱,紅著眼,喊: 「狗兒呀……你幹什麼……」 狗說: 「胡壽爺,俺不上學了,俺娘說求爺給派個活兒,掙幾個工分。」 「哈咦咦,狗兒,你能幹什麼?你會幹什麼?」 「幹什麼都行。」 隊長想了想,說:「儘管你家成分高,但孤兒寡母不容易,這樣吧,派你個輕鬆活,趕明早上,跟著週五去放牛吧。」 隊長說完,就搖晃著身體,走到生產隊的大草垛旁邊,身子一側歪,跌在草堆裡,呼呼地睡了。狗感激隊長,跟過去,抱了些草,把隊長的身體蓋起來。副飼養員沈賓看見了,大吼: 「狗,你幹什麼?」 狗說: 「拉草,埋人。」 沈賓走上來,扒扒草,露出一張青紫的麻臉,吐吐舌頭,悄沒聲地走了。 狗跟著沈賓屁股走。沈賓一回頭看到,呵斥道: 「膘子,你跟著我幹什麼?」 狗得意地說: 「胡壽爺派我趕明早上跟週五一道去放牛。」 沈賓用陰森森的目光盯著狗看,看得狗心裡敲小鼓兒。狗聽到沈賓說: 「我日他個娘,這是什麼世道!」 狗不知道沈賓罵誰,愣愣地看著沈賓的嘴,沈賓的嘴裡鑲著兩顆銀色的牙。村裡除了沈賓,沒有第二個鑲牙的人。狗聽王光武說沈賓在八路軍膠高支隊裡當過班長,與日本兵面對面地拼過刺刀,後來又在解放軍裡當過連長。王光武說沈賓的老婆李水蓮當年嫩得一掐冒白水兒,白臉紅嘴脣,好大的兩片腚,浪得天搖地動,手上還戴著一顆金鎦子哩!不是軍官的太太,誰人能戴得起金鎦子?沈賓後來當了郵電局長,一個守電話的大嫚迷他,光著腚就鑽到沈賓被窩裡去了。沈賓也就坡上驢爬到大嫚身上。爬了幾次後,大嫚的肚子就鼓起來了,說是肚子裡有了小孩。大嫚的男人碰巧也是個解放軍連長,一狀告上去,就把沈賓給捕了,判了四年徒刑。狗對沈賓佩服,羨慕沈賓的好運氣。狗多次想: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大嫚光著腚鑽到我的被窩裡來呢? 沈賓進了飼養室,狗跟了進去。牛們都被週五趕到草甸子去放牧了,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拴牛的柱子,一溜十幾個石牛槽。欄裡墊了新鮮黃土,香噴噴的。孫六不在。沈賓捲了一支菸,從灶裡引出一莖火,點燃,看著狗,若有所思。狗看著沈賓瘦乾巴的小臉,忽然想起他老婆李水蓮的那張白茫茫的大胖臉。狗聽張有田說沈賓勞改那陣子,李水蓮可逮著機會啦,白天連著黑夜和那些公社派下來的「抓革命促生產」的幹部睏覺。沈賓勞改四年,李水蓮生了五個小孩,一年一胎,前三胎三個女,最後一胎兩個男孩。李水蓮一感到肚子裡有了故事就趕緊往勞改農場跑。跑到農場,雞毛火促地跟沈賓睡上一覺,就算給肚裡的孩子找到了爹。李水蓮生那些孩子一個一模樣:有長臉的,有圓臉的,有橢圓臉的。有白顏色的,有紅顏色的,有黑顏色的。沈賓回來一看立即就明白了:自己勞改這四年,李水蓮一霎時也沒讓腚溝閒著,眼瞅著一群五顏六色的孩子在李水蓮教唆下追著自己叫爹,沈賓滿肚裡百苦千辣也說不出來,自己的把柄還牢牢地在李水蓮手裡攥著呢。李水蓮發了瘋撒了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狗親眼看到李水蓮跟王大福老婆打架,打不過人家,就當著半個村的人,把衣裳剝光,像一隻大綿羊一樣,咩咩叫著,躥到王大福家去,踩著板凳,跳到王大福家供養祖先牌位的桌子上,雙腿開叉坐著,呱唧呱唧拍著肚皮哭、罵。這一招真邪,真損,王大福家從此就倒了黴:養雞死雞,養鴨死鴨,養兔子死兔子。先是老婆得了瘋病,見人就脫褲子,繼而王大福上了吊。李水蓮那一身打著摺子的白色肥肉經常在狗腦海裡晃動,也經常讓狗全身都硬邦邦起來。狗還想起了李水蓮許許多多和男人的事。他突然產生了討好沈賓的念頭,便說: 「我看到過,你老婆和隊長,咬著尾巴兒鑽到胡麻地裡,好半天才鑽出來,你老婆頭上頂著野麻花……」 沈賓出手一拳,把狗打得一腚跌地。他哭咧咧地說: 「是真的……誰撒謊誰是小狗……我親眼看到了,你老婆跟隊長摞在一堆兒……」 沒容他說完,臉上又捱了一拳。 好久之後,狗用舌頭舔乾淨脣上的血,看到沈賓眼珠子通紅,怪嚇人的。他爬起來,想悄悄溜走,肩膀卻被沈賓機靈的小手抓住了。 「爺,爺,親爺,狗不敢了……」狗哀求著。 「我不打你,」沈賓摸出一個打火機,遞給狗,說,「你去把草垛點著。」 狗接過打火機,想了一會兒,說: 「我不去點。」 「為什麼不點?」 「胡壽爺在垛裡睏覺哩,我去點上火,不是把胡壽爺燒熟了嗎?」 「你敢不去?」沈賓凶著說,「你敢不去我就捏死你!」 狗很怕被捏死,就說: 「好好,我去點。」 狗拿著打火機蹺腿躡腳地走到草垛邊,聽到草堆裡鼾聲像打雷一樣,有一撮亂草,在胡壽爺頭那塊兒抖索著,胡壽爺正睡得香。狗想,既是沈賓這樣了不起的人物讓自己放火燒熟胡壽爺,不燒才是膘子咧!反正自己是膘子而沈賓爺不是膘子;反正膘子受不是膘子指派出了事要找不是膘子而不會找膘子;反正胡壽爺已派我跟週五去放牛;反正燒熟了胡壽爺我也不吃。想著,狗腦子裡就洶洶地燃起一片火光來,把邊邊角角都照亮了。 狗蹲下,才要去撥打火機齒輪,就聽到草堆裡一聲響,嚇得狗把打火機掉在草上,腦子裡那片火光也熄了,一團漆黑。狗聞到一股子酒酸肉臭味兒,才明白適才那聲大響是怎麼一回事。胡壽爺在草堆裡翻了一個身,一片草嚓啦啦響,還有胡壽爺的嘴吧唧吧唧響,好像吃什麼好東西一樣。狗看到胡壽爺的一隻手從草裡伸出來。好大的一隻手,像小蒲扇一樣,扎煞著五根粗大的手指頭。手是黑的,鐵似的,生著鏽。狗想,這樣手如何能燒透?又一想,反正是沈賓爺讓我燒,燒透燒不透都不干我事。想著火,腦子裡又明亮起來。從草縫裡撿起打火機,噼啦,噼啦,一下下扳齒輪,扳了三五下,竟然躥出一股小火苗,黃顏色,跳跳抖抖,會說話一樣。會說話的小火苗,與狗對話,逗引得狗心活潑潑亂跳,禁不住想嗷嗷叫——狗每逢喜事就會嗷嗷叫,都厭煩地說:真不枉了叫狗——明亮的、像金子一樣的火焰使狗沉浸在一種難言的幸福和亢奮中。他把那小火苗子觸到被春天的太陽晒得幾乎沒一點水分的麥秸草上。火使麥秸立刻焦黃了,烏黑了,彎曲著燃燒燃燒著彎曲了。火焰很快便蔓延起來,狗咧著嘴,呆著眼看火。這時,躲在一邊看景的沈賓撲過來,跳動著雙腳,把火焰踏滅。狗不明白沈賓的意思。面對著繚繞的青煙,嗅著燃燒未盡的麥草的焦糊味兒,狗心裡很失望。他想問沈賓個究竟。但他的眼睛卻盯在胡壽爺那隻黑色大手上。那隻手上彷彿生著眼睛和嘴巴,會看東西會說話。胡壽爺睡得沉,火難驚醒他的夢。他的呼嚕不斷。狗看到沈賓消滅著燃燒的痕跡。沈賓把狗拖到飼養室裡,從狗手裡奪過打火機,送給狗一塊花生餅,狗立即咬了一口,感到牙磣。沈賓咬著牙說: 「狗,今天的事你要敢告訴別人,我就讓公安局來捉你!」 「抓我幹嘛?」狗疑惑地問。 「幹嘛?你說幹嘛?」沈賓把手指蜷伸成一支槍,瞄著狗的頭,說,「叭勾——槍斃你!」 「憑啥槍斃我?」 「你妄圖放火燒死隊長,還不該槍斃你?」沈賓道,「叭勾——一槍打去,你的腦漿子就迸出來了,眼珠子也迸出來了,掛在腮上當郎著你怕不怕?」 狗想了想,說: 「怕。」 沈賓道: 「怕就好,記住,閉住你的嘴,對誰也別說。」 狗道: 「也不能告訴胡壽爺嗎?」 沈賓道: 「操你娘個膘子狗!你放火燒他,他知道了不活剝你的皮才怪!」 狗道: 「告訴俺娘行嗎?」 「不行!」沈賓道,「誰也不能告,否則你就要死了。」 狗說: 「我明天一早去放牛。」 沈賓又給他一塊花生餅,狗吃著,說: 「胡壽爺趴在你老婆身上哼哼呢,我不騙你。」 這時孫六進來,虎著臉道: 「膘子狗,你在這偷什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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