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第七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放牛放到十幾天上,狗與週五的關係大有好轉。原因很多,一是狗腿腳矯健,能與那幾頭瘋跑的半大牛犢賽跑,從而使週五最頭痛的牛吃莊稼的惡事避免發生。二是狗很捨得賣力氣,週五的每一個命令他都不遺餘力去執行。三是拾牛糞的事並沒有週五初想得那麼嚴重,牛從草甸子回村的路上拉的屎足裝滿兩糞簍,草地的牛屎無須撿。隊長看到週五每天推一車糞回來,很高興,誇了週五也誇了狗。原因很多,只說了主要的。 狗感到很樂,放牛有意思,放牛比上學太有意思了。 那片草甸子在狗的印象裡無邊無緣。六月的草甸子裡汪汪一片水。四月的草甸子綠絨絨一張大氈子。茅草、生草、蘆樁、水糝、石草蔓子、野薄荷、痠麻韭、苦菜子、婆婆丁……草和菜的種類多得數不清,有許多種週五也不識名色。牛有十三頭,都各有毛色各有體狀各有角,狗給它們命了名。那頭走路後腿不利索的蹄子在地上劃道道的老閹牛叫「英文」,那頭肚皮上有白花的母牛就叫「白花」,那頭還沒閹的小公牛脊樑特寬就叫「雙脊」,那條尾巴彎曲的蒙古牛叫「蛇尾」,還有兩頭沒閹的魯西小公牛,長相一模一樣,黃黃的,憨憨的,就叫「大魯西」和「小魯西」。狗揮舞著用精麻擰成蛇形、接了皮梢的鞭子,挫出一聲聲脆響,啪啪啪。牛們在草甸子大口啃草,狗尾隨著它們,很悠閒,有時看看天上那些似走非走的潔白的雲;有時痴痴地聽聽半空中那些鳥兒的鳴叫;有時捉捉螞蚱、掘掘田鼠;有時用那扁扁的狗嗓子吼幾句在學校時學來的歌。半上午的光景狗可真恣。 牛吃飽了,狗的活就來了。隊長嚴禁牛踩牛。如果母牛不起性,連看也不用看。母牛不起性公牛不動,似乎母牛起不起性公牛都知道。有一天,週五鬼鬼祟祟地說: 「狗呀,提防著吧,‘白花’起性了。」 狗問: 「週五爺呀,你又不是公牛,怎麼知道‘白花’起性了?」 週五道: 「你看‘白花’的臍子,不是有一些透明的絲線沿著那道縫往下流了嗎?臍子掉白線,就是要起性了。你再看‘白花’那兩隻眼,不是斜著瞅那些公牛嗎?平常日它的眼神不是這樣吧?平常日它只顧吃草,根本不理公牛。」 狗惶恐地問: 「怎麼辦?咱弄塊泥給它糊上行不行?」 週五憋不住地笑起來,笑著說: 「狗呀狗,你出的狗主意,糊上你讓它怎麼尿尿?」 狗道: 「那怎辦?」 週五說: 「你別離‘白花’,跟在它腚後,公牛往上跨,你就用鞭杆戳它的蛋子。」 「戳毀了怎麼辦?那地方可痛呢!」狗擔憂地問。 「你真是條傻狗!」週五說,「從前,給公牛去勢,都是用木棒子捶,先輕後重,一直把那倆蛋捶化。牛被捶得哞哞叫,翻白眼,也死不了。現在興起用刀割,快是快,但不發牛,捶牛發大個頭。」 「你捶過牛?」 「老子沒捶過牛,」狗看到週五眼睛裡放出碧綠的光芒來,「老子捶過人呢!」 週五說話時的神情讓狗心裡涼森森的,捶人的人多狠啊,被捶的人多痛啊。牛群漸入草甸子深處,太陽晒得綠草散發清香,野薄荷的味道清涼,酢漿草的味道酸溜溜。狗感到眼皮發粘。週五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選了個乾燥的地方,鋪下破棉襖,吩咐狗: 「狗兒,我先睡一會兒,你跟在‘白花’腚後,千萬別大意,牛、羊、馬交配,一跨就丟;不似豬、狗,跨著老半天不下腚。秋天下了犢,隊長生了氣,咱爺倆就有好罪受了。」 週五歪到棉襖上,伸展著蹄爪受著陽光,舒坦得直哼哼。狗羨慕地看他一眼,自知不能跟老人攀比,努力打起精神,倒提著鞭子,跟著漫散的牛群跑。牛們都貪婪地香甜地吃嫩草,尾巴甩打著轟趕灰綠的飛蠓和花翅的吸血蒼蠅。不時從草棵裡飛起粉紅翅膀的螞蚱,勾引走狗的目光。狗牢記著週五的教導,尾隨著「白花」母牛。這是一頭美麗的牛,頭上有兩隻鈴鐺角,兩隻靈巧的耳朵,皮毛光滑,四肢矯健。狗看到它果然像週五說的那樣,兩隻水汪汪的眼左顧右盼,有一口無一口地採著草尖,想公牛想沒了胃口。狗看到它的原先正被尾巴壓住的臍子露了出來,那話兒確實是在往外流一些透明的絲線。狗還發現那話兒腫了。它的尾巴歪到一邊去。它不停地叫,不停地、誇張地叉開半蹲著兩條後腿撒尿。狗心裡亂麻一樣,小肚子脹鼓鼓的,有尿逼的感覺,掏出來又沒水灑。狗吃驚地發現,自己那物竟然也掉出絲線來了。一種又惶恐又幸福的感覺攫住了狗心。狗咧著嘴想哭。「白花」一鳴叫,那些小公牛們都抬起頭,不吃草了,賊溜溜地往這邊靠。狗一鳴響鞭,把它們逼退。「白花」一撒尿,臊味隨風飄,公牛們瘋了般,喘著粗氣衝過去,張大鼻孔,嗅嗅那尿,然後,閉著眼,翻著脣,呲著牙,屏住鼻,挺起脖子,揚著頭,下巴朝著天,樣子又古怪又肉麻。狗討厭公牛們那模樣。狗尤其討厭那條閹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老公牛「英文」,這傢伙後腿僵直,其實是個殘廢。它沒了內容的蛋囊子撮著,像女人腦後的小鬏鬏,肚皮下也萎縮了。可就是這樣一個牛太監竟然也來聞臊,臉上的表情比小公牛們還肉麻。這傢伙,竟然費盡辛苦把那根細而彎麴生滿鏽跡的玩意兒從肚皮下邊伸出來,它那麼大的軀體,那麼小的玩意顯得很不般配,讓狗驚訝又不快。它還拖著一條僵腿試圖往「白花」腚上湊乎呢,被狗一鞭子迎頭抽回去。狗的鞭梢不巧掃了「英文」的眼睛,它緊閉著眼,低了頭,轉著圈,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再讓你個老東西想好事。罵歸罵,狗心軟,見牛那淚眼婆娑的樣子,很不忍。正難過著呢,好傢伙,「白花」浪勁上來,臍子裡著了火,瘋了,竟跨到蒙古牛的背上。狗又喜又惶惶,都是公牛騎母牛,哪見過母牛騎母牛,怕是要出什麼災禍事兒吧?仰臉看天:日頭煌煌地照著,和風洋洋地吹著,天地間湯湯好風光,不像個要天變地變的樣子。急忙想把這奇事告訴週五,那老賊在幾裡外睡恣了,只怕鋼槍都難戳醒,除了週五,這大草甸子裡,就狗一個人了。那些沒起性的母牛,斜著眼,歪著嘴巴,衝向狗,嘻嘻地笑呢!狗緊接著看見了更驚人的事兒:「白花」在跨上蒙古母牛背那一瞬間,一股紅血,從臍子裡流出來。狗恍恍惚惚地聽說過女人一個月流一次紅的事。「白花」流紅,那感覺千頭萬頭,撞著狗的心,狗像在滾水裡燙著,下邊就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滋味。如同犯了大罪一般。蒙古牛很煩,一扭身體就把「白花」給閃了下來,似乎還說:真不要臉個浪貨。狗呆了,看到「大魯西」和「小魯西」瞅著空子衝上來,肚子下都挺著一根胡蘿蔔,自然都比「英文」水靈,讓人看著水汪汪的像個活物,不似「英文」那話兒是根脫了水的死物。「魯西牛」都還不滿一週歲,還嫩著點,你上我下,都是關鍵時差一寸,滑下來,再上,「白花」 等著,几上幾下,兄弟輪著上,愈來愈不行,「白花」惱了,轉回頭,用根基不牢的鈴鐺角去頂它們。狗想它一定懊惱透了。這時,那長得四四方方的「雙脊」在距「白花」幾步開外佯裝吃草,把老鴰草、蛤蟆皮等毒草往嘴裡擄,一看心就不在草上。那胯間的當郎貨如蛤蜊的斧足一樣慢慢上搐,緊湊,肚皮下呼喇喇伸出一根,溼漉漉的,生龍活虎,果然是一番新氣象。狗還愣著呢,那小傢伙一個猛撲就上了「白花」的背,滋啦一聲,像燒紅的爐鉤子捅到雪裡。很透徹,很深刻,觸及了狗的靈魂,狗什麼都看不到了。哞嗤一叫,「雙脊」下來,狗一腚坐在草地上,呆呆地,看到「白花」腰弓著,四條腿打抖顫…… 狗一景不漏地把他看到的景說給週五聽。 週五大呼: 「狗,壞了醋了。」 週五說我別的不擔心我就擔心「雙脊」,只有它能做成這事。毀了,冬天「白花」一下犢,隊長非把咱一年的工分扣了。狗瞪著眼問: 「五爺,咋辦?」 週五想想,說: 「沒別的法子,轟著‘白花’跑,顛出來。」 狗和週五打著「白花」跑。「白花」東一頭西一頭亂撞,狗敏捷,急轉彎跟住牛腚,鞭打,鞭杆捅。「白花」怒得不行。週五腰疾,腿硬,幾個迴轉,早喘成團,胸脯裡「咚咚」響,小公雞打鳴一般生硬毛糙的聲嗓咳嗽著、喘息著喊: 「狗呀,好狗,死勁攆!」 狗也累了,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和莫名其妙的誘惑使它不停腳。「白花」離了牛群,平伸著尾巴,翻騰四蹄,甩起一片片泥土,泥土裡拌著踩斷的草葉和花莖,有的濺到狗臉上,迷了一隻狗眼,狗眼沙澀,痛疼,「白花」像個閃光的大影子,狗搓眼,狗眼裡流淚衝出浸眼的泥土,狗鼻翼鼓脹,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味道、花的味道、發情母牛的味道直灌進胸腔,感到展翅飛行一般。「白花」斜剌裡擺脫狗,迴歸牛群,尋找公牛的保護,但公牛們不理它,公牛們不負責任地、懶洋洋地啃青草。狗的肺像吹鼓的氣球一樣。週五踉蹌著尾上來。他似乎比狗還累,狗說: 「五爺,我可跑不動了。」 週五說: 「歇會,歇會吧。」 這時「白花」停住,周身汗,像抹了油,嘴裡嚼著白泡沫,停住,劈著腿尿。尿完,哀傷地長鳴一聲,往前走了。週五說: 「狗兒,把鞭杆給我。」 週五用鞭杆戳一下「白花」的尿,舉起來,端詳,耀眼陽光裡,看到粘,掛。白絲絲一樣。週五大聲說: 「狗呀狗,你快看,尿出來,懷不上犢了。」 狗隨聲認真看,有些迷糊。他不懂生理,感到有些神祕。 週五說: 「咱不能大意,‘白花’起了性,別的母牛也會起性,這麼肥的草,催得它們浪,飽暖生淫慾,飢寒起盜心。」 狗說: 「五爺,‘雙脊’動作快,我看不住它。」 週五道: 「不要緊,咱給它加上拌腿索。」 週五吩咐狗到糞車上解一根繩子,又吩咐狗去逮「雙脊」。「雙脊」生性,紅著眼看狗,那還沒長完全的兩支角青尖紅根,油潤潤的,玉雕成一般。狗生怕「雙脊」一角把自己的肚皮挑上一個洞。週五用麻繩子把「雙脊」的兩條前腿連繫起來,使它僅僅能慢慢行走,不能跑,更不能聳起身跨到母牛背上。「雙脊」哞哧哞哧憋粗氣,這傢伙還通人性呢…… 放牛生涯啟蒙了狗的性意識,後來他經常感到神昏意迷,朦朦朧朧地在腦子裡轉動著一些念頭,狗臉上也生出了粉刺。週五陰邪邪地看著狗笑。週五開始講一些男女的事給狗聽,什麼當兵逛窯子,什麼用蛇交配時流的血塗在手絹上對著大嫚一揮,大嫚就會痴痴迷迷跟你走,什麼狗的是鎖貓的有火女人的舒坦小孩撈不著啦,等等,講了很多;關於治保主任方三郎和他妹妹方小花在一個被窩裡睡覺的事也是在那些日子裡說的。週五用一個又一個的色情故事把狗引向深淵。終於,在一個紅日西沉的傍晚,狗騎在「白花」的脊樑上,得到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週五還暗示狗自己淘漉自己,等到狗出了徒後,他又用「十滴血一滴精」的話把狗嚇得半死。 狗和週五的午飯在草甸裡吃,因為草甸子距村太遠,怕走乏了牛。每天中午,牛們吃飽了趴下回嚼了,狗就攏乾草,週五點火,兩人烤乾糧。狗的娘每次都給狗捎一個二和麵的大餅子,一疙瘩黑醬。週五的飯也是如此。有一天,週五沒捎飯。週五說: 「狗呀,今兒個我過生日,待會兒我老婆給我送餃子來,你自己先烤乾糧吃吧。」 日頭正南時,狗啃完餅子吃完醬,果然看到有一個穿著毛藍布褂子的女人挎著個籃子從草地邊緣走過來了。狗眼尖,說: 「五爺,俺五奶來了。」 週五說: 「狗兒,你五奶俊不俊?」 狗張口結舌。 週五的女人瓜子臉,尖下巴,細眉毛,白皮膚,有一個村裡女人少見的細腰。她把竹籃子放在週五面前,說: 「吃飯吧。」 週五一揭罩布,狗看到半竹籃餃子。其實狗早就聞到餃子的味道了。週五眼睛發亮,撲上去,伸出沾著泥的手,抓起來,一口一個,似乎一點也不嚼,滑滑溜溜往下嚥。饞得狗乾嚥唾沫。 週五老婆看不過去,招呼狗道: 「你也來嚐嚐。」 狗說: 「不飢,剛吃了。」 說著,腿卻往竹籃子邊湊。 週五看狗一眼,捏起一個餃子,給狗。狗心裡暗罵著週五小氣,但實在太饞,手早搶過來,沒嚐到什麼味道就下了肚。 週五老婆說: 「再給他幾個吃吧,你吃不完的。」 週五不滿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吃不完。」 週五把腰帶鬆鬆,把肚子往兩邊推推,又吃。狗暗罵: 「撐死你個羅鍋腰。」 週五硬把半籃子餃子吃光。週五老婆收拾好籃子,冷冷淡淡地說句話,走了。 狗心裡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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