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第八章 (第三卷 模式與原型)
週五的老婆名叫呂素蘭,人物標緻,年齡小週五二十歲。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嫁給又老又醜還是壞分子的週五呢?
七月裡,新麥草下來了,有牛草吃了,草甸子漫水了,地裡有耕耘的活兒要牛幹了,從各個方面來說都不用放牛不能放牛也不必放牛了。狗跟著一群女人幹些雞零狗碎的雜活,週五扶著耘鋤使牛耘豆子。七月裡,晌午頭長,上頭有指示不許午睡,要搞大批判。大批判會場選在方三郎家屋後那棵大柳樹下。那棵大柳樹都快老成了精,樹頭蓬蓬,遮住好大一片陰涼。樹上掛著幾個草人,說是最大的和二大的走資派。吊在樹上,像吊死鬼一樣,晚上月光明裡,抬頭一看,嚇得人頭皮炸。批大頭批夠了,就批眼前,隊裡五個壞分子,一拉溜站在毒日頭下晒著,彎著腰,汗珠子往地上滴。批判者在樹蔭裡。你一頓我一頓批一會兒,靜了場。隊長鬍壽說:
「誰還批?別冷了場,批好批不好是水平問題,批不批是態度問題。」
呂素蘭站起來說:
「我發言,批週五。」
老婆批丈夫,大家都吃一驚。
呂素蘭走到陽光下,按著週五的頭往下按,按完,就站在那兒,用手指點劃著週五的光頭,說:
「社員們,俺孃家是貧僱農,俺姐夫還是共產黨員哩。俺十八歲時,村裡人都說俺長得俊,都說這個嫚要是嫁給個莊戶孫就屈材料了,嫁給個工人才般配。俺爹孃就讓李大腳給俺找個工人。有一天,李大腳拿著一張上了彩色的照片來了,說,找到了,給嫚找了個工人,還挺俊呢。說著就把照片給俺看,俺哪好意思細看?粗粗一打量,看到他眼大,紅嘴脣,是不醜。就算行了,跟著李大腳去濰北,越走越荒涼,一片鹽鹼地。俺說李大姑咱走差了吧?李大腳說不差,就是這。俺問李大姑他是個幹什麼的?李大腳說是個工人呀。到了那兒一看,都穿著一樣的灰衣裳,衣裳上還釘著一塊有號碼的布。閒話少說,週五來了。李大腳說,嫚,這就是你女婿,我一看,一個醜半老頭,當場差點沒暈過去。結婚那夜,俺哭成個淚人兒。後來一想,嫁吧,認命吧,孬好是個工人呢。三天後,他說要上班了。俺問他在哪上班,他說在海灘上。俺問他在海灘上什麼班?他說上畜牧工作的班。俺老聞著他身上有股羊羶味,問他,他知道俺懷了孕,就說,我天天放羊,身上還能沒味?這時我才知道,這兒是個勞改農場,他刑滿就業,在海灘上當羊倌。俺當時那個哭,那個惱,恨不能一繩子擼死,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才活下來。貧下中農們,俺本是貧農女兒,成了壞分子老婆,整個是上了敵人的當……」
週五的老婆嗚嗚地哭起來。一些老孃兒們跟著哭,跟著嘆息。一個精瘦的活猴蹦出來,一腳把週五踢倒,又拎著耳朵提進來,厲聲問:週五,呂素蘭說的是不是真的?週五連聲說:真的真的。眾人一看,那活猴正是治保主任。村裡的黑煞星,打爹罵娘摟妹妹的方三郎。三郎又是一頓拳,擂翻了週五,然後舉起一隻胳膊,呼口號:
「打倒反革命分子週五!」
眾人都有氣無力地跟著喊。
「週五不老實!」
「——週五週五不老實不老實。」
「就叫他滅亡!」
「——就叫他滅……」
三郎說:「今日我要替呂素蘭報仇!」說著,對著週五下了狠手,週五立僕。
呂素蘭拉住三郎,哭著說:
「好兄弟,別打了,打死他俺孩們就沒了爹了……」
三郎色迷迷地看呂素蘭,說:
「你還同情他?」
凶狠的三郎又要下手,有人叫:
「方三郎,注意政策!」
喊話的人是革委會主任,三郎的表哥,很有煞威的一個高大男人。三郎搓搓手,悻悻地說:
「狗雜種,改日再跟你算賬。」
算賬的日終於到了。那天狗出賣了週五,自己捱了一頓臭揍不算,拐帶著週五遭了老罪。狗親眼看到,三郎讓週五趴在地上,像只造橋蟲,三郎和妹妹抬一塊板子,壓在週五的羅鍋腰上,一邊坐一個,顛著腚往下壓,說是要給週五治鍋腰子。三郎兄妹顛一次腚,週五就哭嚎一聲親孃。眼見著週五就要沒了命時,呂素蘭撲進來,跪下,摟著三郎的腿,哭著說:
「三兄弟,你要俺怎麼著就怎麼著……饒他一條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