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黑土裡栽蒜沙土裡埋姜 楊柳枝編簍蠟條兒編筐 綠蒜薹白蒜薹炒魚炒肉 黑蒜薹爛蒜薹漚糞不壯 ——蒜薹滯銷時張扣對縣府辦公人員演唱片斷。 一 四叔把滾燙的銅菸袋鍋子掄起來,打在金菊頭上。她聽到頭蓋骨響了一聲,一陣刺痛,一陣憤怒,一陣委屈,使她做出了與年齡不相符的動作: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撒嬌的女孩子一樣踢蹬著腳,把飯桌上的水碗都踢翻了。她哭叫著: 「噢……你們打我……你們打我……」 「該打!」四嬸惡狠狠地說,「打死你這個不正經的東西!」 「你才不正經……」金菊叫著,「你們這些土匪……」 「菊!」大哥方一君威嚴地說,「不許你這樣對咱娘說話。」 方家兩兄弟把高馬打翻在地,站在燈影裡,模模糊糊的身體,顯得分外高大。額頭上熱乎乎的,金菊抬手一摸,摸到一掌血,她尖叫了一聲: 「哎喲,把我的頭打破了呀……」 方一君在燈影裡晃動著,他的殘疾的腿使他無法不晃動,他晃動著說: 「菊,咱們做子女的,第一條就是要聽爹孃的話。」 金菊啐了一口,說: 「我就不聽,就不聽,就不給你換老婆……」 方一相咬著牙根說: 「打得輕了!慣的!」 金菊端起一個碗扔到她二哥身上,喊著: 「打吧!土匪,你來打吧!」 「你還真瘋?」四叔歪著頭說。他的臉被煤油燈照著,像青銅的顏色。 「就瘋!」金菊對著飯桌踢了一腳。 四叔像頭老獅子一樣跳起來,掄起菸袋,對著金菊的頭一頓亂鑿。金菊雙手抱著頭,哀號著,滾到一邊去。 高馬在方家兄弟背後,手按著地,慢慢地爬起來,嚷著: 「不許打她,你們打我。」 金菊望著高馬晃晃蕩蕩的高大身材,心裡一陣冰涼。 方家兄弟聞聲回頭,大哥晃盪著,二哥身體筆直。高馬往前一撲,撲到籬笆上,籬笆響著,和他一起倒了。方家院子裡闢出一塊菜地,種了幾架黃瓜。很久以後,高馬回憶起他隨著籬笆倒下時,感受到的愉悅和倒地時聞到的黃瓜的味道。 「快把他弄出去!」四叔說。 大哥和二哥踩著倒地的籬笆,把高馬架起來,拖拖拉拉地往門外走。高馬身體高大,身體沉重,壓得大哥弓腰圈腿,身體矮了一大截子。 金菊在地上打著滾,哭著,聽著孃的教訓: 「從小就慣你吃,慣你穿,把你像個寶貝疙瘩一樣侍弄著,你說說,你還要怎麼樣……」 大哥二哥一定是把高馬扔到街上去了,她聽到牆外「呼通」一聲響,緊接著是關大門的咣堂聲。大哥和二哥一高一矮兩條身影長長地印在地上。她厭惡這身影,尤其厭惡大哥的身影。這奇怪的影子橫躺在她的胸膛上,使她產生了一種涼森森、黏糊糊的感覺,好像有一隻癩蛤蟆伏在胸脯上。她的心抽緊,打了個滾,坐在倒地的籬笆上,哭著,哭著,心裡的懊悔感情由涓涓細流變成洶湧的狂潮,淹沒了委屈和悲痛。她眼睛裡淚水乾涸,想毀掉一切的願望促使她跳起來,但她的頭暈得很厲害,只好又跌坐在籬笆上。她的手伸進黑暗中去,摸著一根黃瓜的生滿硬刺的藤蔓,用力拔出來,拔出來之後又用力拽,把藤蔓拽斷,揚起來,對著蹲在桌子旁吧嗒吧嗒抽菸的爹擲過去。黃瓜藤蔓在燈影裡打著滾飛行,好像一條死蛇。 它並沒有落到爹身上,落在了亂七八糟的飯桌上。爹跳起來,娘爬起來,動作都十分迅速。 「反了你啦……小畜生!」爹狂叫著。 「氣死了……氣死我了……」娘哭叫著。 「金菊,你怎麼能這樣呢!」大哥誠懇地說。 「狠揍!」二哥氣沖沖地說。 「你揍吧!你揍吧!」她暈頭漲腦地跳起來,對著二哥闖過去。 二哥一撤步,身體側立,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咬牙切齒地揪了幾下子。然後用力一搡,就把她送到黃瓜地裡去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瘋了,用力號叫著,雙手亂揪,撈到什麼就揪什麼,揪斷了身邊的黃瓜又揪自己的衣服。 她聽到大哥訓斥二哥: 「老二,你怎麼能打她?爹孃在,她無論有多少壞處,也該讓爹孃管教,咱們當哥的只能勸說。」 二哥嗤哼了一下鼻子,說: 「哥,你少來這一套!老婆給你換了,好人讓你賺了!」 大哥也不反駁,瘸著腿,踩著籬笆走過來,半羅鍋著腰,伸出兩隻冰涼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這兩隻冰涼的手捏著她的胳膊,又使她產生了深深的厭惡,她搖著肩膀,掙脫了。 大哥直起腰,愁苦地說著: 「妹妹,聽你哥一句話,起來,別哭啦,爹孃都這麼大年紀了,屎一把尿一把地把咱們拉扯大也不容易。做兒女的,不能惹他們生氣。」 金菊哭著,心裡的火稍稍平了些。 「都怨哥不爭氣,生了個瘸腿,自己沒本事討老婆,卻要親妹妹去換……」大哥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倒動著腿,高粱稈紮成的籬笆在他腳下咯咯吱吱地響著,「我窩囊啊……」大哥突然蹲下,用兩個拳頭捶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她看到大哥痛苦欲絕的樣子,心一下子軟了,嗚嗚的號哭變成了低聲的抽泣。 「妹妹,你過你的好日子去吧……老婆我不要了……光棍一條……活到哪天算哪天吧……」 娘走過來,說: 「都給我起來,你們這些冤家……又哭又號的,讓鄰親百家聽著像什麼事……」 爹也走過來,威嚴地說: 「起來!」 大哥順從地爬起來,咯咯吱吱地踩著籬笆,抽抽搭搭地說: 「爹,娘,我聽你們的話。」 金菊呆坐了一會兒,也爬了起來。 二哥早溜進屋裡去了,把收音機開到最大音量。收音機播放著地方戲,一個女人在噢噢地唱,拿腔拿調的,跟哭也差不多。 大哥搬了一條小凳子,放在金菊背後,按著她的肩膀說: 「坐下吧,妹妹。‘大風颳不了多日,親人惱不了多時’,到了要緊的關頭還要靠親哥熱妹,外姓旁人,是萬萬靠不住的。」 金菊一時軟弱得站不住,在大哥手掌的壓迫下,她坐下了。 爹和娘也坐下了。爹抽旱菸,娘東村西村的找例子開導她。 大哥進屋去調了一碗粉子水,蹲在她面前,要替她敷頭上的傷。她看不慣大哥這種低聲下氣的樣子,一揮手,把他推開了。 「聽話,讓哥給你抹抹。」大哥說。 「你管她幹什麼?不要臉的東西!」爹說。 「就你要臉!」金菊又叫起來。 「還敢強嘴!」娘咋呼著。 大哥也找了個小板凳,四個人坐著,都不吭聲。 一顆大流星窸窸窣窣地響著,把天河都劃斷了。 「爹,諸葛亮臨死時是不是也隕了一顆星?」大哥討好地問。 收音機里正放著評書《三國演義》。 爹輕蔑地說: 「謅書咧咧戲!哪有點真事。」 「菊兒,你還記得嗎?你兩歲的時候,我揹著你,領著你二哥,到南小河裡去撈魚,把你放在河邊。撈了半天,想起你來了,一看,沒了,可把我嚇壞了,到處找找不到你,可把我嚇死了,你二哥眼尖,喊:‘大哥,在這裡。’我一看,你正在河裡翻筋斗哩,我扛著網跑出去,一扒網子,就把你給扒上來了。你二哥說:‘好大一條魚!’……那會兒,我的腿還好好的,第二年就得了‘貼骨疽’,成了這個樣子……」大哥嘆息一聲,低聲笑起來,「一轉眼快二十年了,你長成一個大閨女啦。」 大哥連聲嘆息著。 金菊沒有哭也沒有笑,她聽著門前場上那棗紅馬駒響亮的蹄聲和高直楞家成群鸚鵡的啼叫聲。 爹在鞋底上磕磕菸袋,咳嗽一陣,吐一口痰,站起來說: 「睏覺吧,明天還要起早下地。」 爹進了屋,拿出一把黃銅大鎖,走到大門口,搭上門環,咔嚓一聲捏上了鎖。 二 第二天晚上,方家院子裡很熱鬧,大哥和二哥抬出去一張舊八仙桌子,又到小學校裡借來了四條長板凳,擺在桌子周圍。娘在灶上炒菜,鍋裡嗞啦嗞啦響著。 金菊躲在自己屋裡——她住在套間,外間住著大哥和二哥——聽著外邊的動靜。她一天沒出屋,大哥白天也沒下地,不時地走進來和她搭訕幾句。她用被單子蒙著頭,一聲也不吭。 娘和爹在堂屋裡議論著: 「都蔫蔫了,黃了,用塑料袋子包著也不行。」娘說。 金菊聞到了一股蒜薹味。 爹說:「你沒紮緊口。紮緊口,進不去空氣,不蔫蔫也不黃。」 「人家公家也不知怎麼放的,放到寒冬臘月也是綠綠的,像剛從蒜苗地裡拔出來的一樣。」娘說。 「人家公家有冷庫!」爹說,「六月天進去都要穿棉襖棉褲,還有個瞎?」 「到底是公家有辦法。」娘感嘆著。 爹說:「還不是老百姓的錢!」 鍋裡又嗞啦嗞啦響起來了,蒜薹味撲鼻。 「再讓老二去鄉里叫叫楊助理員?」娘問。 「別去了,叫煩了人家或許就不來了。」爹說。 「他不會不來,」娘說,「不為咱還為著他外甥呢。」 「也不是個親舅!」爹低沉地說。 掌燈時分,金菊聽到院子裡來了好幾個人,從爹孃與來客的對話中,金菊知道來了自己未來的公公劉家慶,還來了自己未來的嫂子曹文玲的爹曹金柱,還來了自己未來的小姑子的女婿的遠房舅舅——鄉政府的楊助理員,幾個連環套的親家寒暄著,後來就喝開了酒。 大哥拿著一個白饅頭端著一碗蒜薹炒豬肉走進屋裡,悄悄地說: 「妹妹,快起來吃,吃了就洗洗臉,換換衣裳,出去見見親戚。你老公公才剛還打聽你來。」 她一聲不吭。 「妹妹,你別犯傻,」哥悄聲說,「劉家富著呢,你老公公不會空著手來,見面錢是少不了的。」 她一聲不吭。 大哥把飯菜放在炕沿上,無趣地走了。 院裡猜拳行令,喝得很是熱火,楊助理的嗓門最高。 一會兒,金菊聽到娘和大哥在外間裡低聲說話。 大哥問:「還有多少酒?」 娘說:「還有大半瓶,七兩多吧,不夠?」 哥說:「怎麼能夠,楊助理和劉老頭都是一斤的量。」 「去借?」娘問。 「半夜三更的去誰家借!」哥說,「找個空瓶子來,倒開,加涼水將就著吧。」 娘說:「別讓人家嚐出來,嚐出來就丟大了人啦。」 哥說:「嚐出來個屁,都喝麻了嘴巴子啦!」 娘說:「這總是不好……」 「這有什麼不好,」大哥說,「這年頭哪有不騙人的?不騙人瞎隻眼!連國家的買賣都騙人,何況咱莊戶人家。」 娘不吱聲了,外間裡傳來大哥往酒裡兌水的聲音。 「娘,‘敵敵畏’呢?」大哥問。 「鱉種!」娘低聲罵著,「你要做什麼孽?」 哥說:「人家說往白酒裡滴上點‘敵敵畏’,那酒就有一股茅臺酒的香味。」 「你別闖出禍來啊!」 「沒事,一瓶加一滴,頂多把他們肚裡的蛔蟲毒死。」 「還有你爹哪!」 「俺爹過日子,捨不得多喝。」 她感到心裡一陣陣發慌,掀掉被單子,坐起來,倚著壁子牆,直呆呆地望著牆上那張年畫,畫上畫著一個穿紅兜肚的胖小子,胖小子雙手捧著一顆紅嘴兒的大桃。 「哎,楊助理,大爺爺,爹(她知道大哥叫的是曹金柱,她感到肉麻),嚐嚐我家兄弟剛從馬集裝來的好酒,人家說像茅臺哪,咱也沒喝過茅臺,也不知茅臺是什麼味。」大哥說。 曹金柱齉齉著鼻子說: 「喝過那麼一兩次。一次在耿書記家喝的,一次是在張雲端家喝的,那小子,有錢,花高價買的,八十多塊錢一瓶。」 「八舅,你快嚐嚐,是不是有茅臺的香味。」大哥說。 楊助理一定是呷了一口酒,她聽到他吧咂著嘴品滋味。 「怎麼樣?」 楊助理一定是又呷了一口酒,她聽到他吧咂著嘴品滋味。 「嗯,別說,還真有點茅臺味嘞!」楊助理說。 「好酒好酒,親家們多喝點!」爹說。 牆上的胖娃娃望著她,好像要從畫上跳下來似的。 劉家慶咳嗽一陣,說: 「親家,聽說咱的孩子鬧脾氣了?」 「小孩子家,沒有主心骨,風一陣雨一陣的。」爹說,「只要我喘著一口氣,就撇不了大把。」 「小孩家,心眼活,也不算稀罕事。」曹金柱說,「文玲也是一樣,聽說這頭菊子不幹了,回家跟我鬧彆扭,被我和她娘一頓好打!」 「爹,你再喝一杯。」大哥說。 「喝中啦,不喝了!」曹金柱說,「這酒有點上頭。」 「好酒勁都大,」楊助理說,「姐夫,閨女大了,可不能隨便打!現在是新社會,打閨女犯法。」 「犯個屁的法!」曹金柱說,「自家的閨女,不聽說就得打,誰能管得著!」 「姐夫,你就是嘴硬!喝醉了吧?」楊助理說,「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你這種嘴硬的人。打人犯法,閨女也是人,打閨女就是打人,打閨女也犯法,犯了法照樣用小繩繩起你來,沒看電視?省長犯了法,照樣上手銬銬起來,你比省長還大?臭種蒜薹的一個!」 「臭種蒜薹的怎麼啦?」曹金柱氣哄哄地說——聽動靜好像站了起來——「沒有這些臭種蒜薹的,你們這些大老爺喝西北風去?還不是我們納稅養活你們,養著你們喝酒吃肉,變著法刮老百姓的油。」 「老曹,」楊助理一定站了起來,一定用筷子指著曹金柱的鼻子尖,說,「你對共產黨意見不小啊!你們養活我們?屁味!老子們是國家幹部,躺在樹影裡看螞蟻上樹,工資照發,一個子兒都不少,你們的蒜薹爛成醬我也照拿工資。」 爹說:「好嘍,好嘍,都是親戚,互相擔待一些,別傷了和氣。」 「這是原則性!」楊助理說。 「聽我老頭一句話,」劉家慶說,「親戚們聚頭,不容易,國家大事與咱不沾邊,不去管它,咱的事是——喝酒!」 「喝酒喝酒!」大哥說,「八舅,您多喝點。」 楊助理說:「老大,我警告你們哥倆——老二呢(出去耍了,大哥說)?噢,你們把高馬打得可是不輕!」 「打死這個雜種都不解恨!」爹說。 「四叔,」楊助理說,「您也是個沒腦袋的人!打人犯法!」 「他欺侮到我家門上來了!」爹說,「菊兒鬧彆扭就是被他調唆的。」 「毀人家婚事,也真是可惡!」劉家慶說,「寧拆三座廟,不毀一家婚。他這一插腿,差點就毀了三家婚事。」 楊助理說:「高馬去告你們了,被我給詐唬住了。不管怎麼說‘是親三分向’,要是別人家,我可不管。」 「八舅,虧您照應。」大哥說。 「告訴老二,今後不要輕易打人!」 「八舅,您知道,俺兄弟倆從小老實,實在是被那小子欺負狠了,才動了手。」 「要打也不能打頭,往腚上打,打暄肉!」 「八舅,您看……他還會怎麼樣?」 「這個嘛……」 他們都低語起來,金菊爬到窗臺上,耳朵貼在窗戶紙上,仔細聽著。 「文玲才十七歲,登不上記……」曹金柱說。 「能不能走走後門?」 「你們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楊助理說。 「蘭蘭才十六,更不行。」 「文玲的戶口簿能改,可是蘭蘭的就改不了,我們不是一個鄉,我手大捂不過天來……」楊助理說。 「讓孩子出來,俺跟她說幾句話!」劉家慶高聲說。他的舌頭有點發硬。 「去叫她!」爹說,爹的舌頭也有點發硬。 她趕緊從窗臺上下來,躺下,扯過被單子,矇住了頭。 踢踢沓沓腳步聲愈來愈近,她躲在黑暗裡,渾身顫抖著。 三 轉眼就到農曆的八月底,爹孃和兩個哥哥對她的監視漸漸鬆了,晚上大門不上鎖了,白天也讓她出門了。大哥對她加倍的好,不久前,還為她買了一雙豬皮鞋。她連看都沒看就把鞋扔到炕頭上。 八月二十五上午,大哥說: 「妹妹,你別在家憋著啦,跟我去割豆子吧,你二哥今日給楊助理家打煤球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金菊想了想,找了一把鐮刀,跟著大哥走了。 兩個月沒出屋,田野裡大變了樣。高粱穗子正在晒米,呈暗紅的顏色;玉米幹了纓;豆葉一片蒼黃。天藍地遠,小周山宛若一柄殘缺的倒扇,黛青在田野的盡頭。窩來鳥在半天裡呼哨著,聲聲淒涼,使她心口痛疼。 大哥彎腰割豆,那條瘸腿怪模怪樣地拖拉著,她不忍心看。這條瘸腿與她的命運緊密相連,在兩個月的禁閉生活中,她多次夢到這條瘸腿壓在自己胸脯上,使她呼吸緊迫,從夢中驚醒,醒來就滿眼是淚。 與她家豆地毗鄰著的,是高馬家的玉米地。玉米已經成熟了,還沒有收。高馬!高馬你到哪裡去了……她想起去年夏天的情景:高馬身材健壯高大,吹著口哨,大大咧咧地走過來,說了幾句話,就幫助自己收割小麥。他的聲音模樣如在眼前。想著想著,她的心臟又哆嗦起來。大哥和二哥用小板凳打擊高馬腦袋時發出的沉悶而潮溼的聲響在耳邊迴旋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無法想象一貫和顏悅色的大哥竟會那般狠毒。 「妹妹,你要是嫌累,就到地頭上歇著去,哥一個人慢慢幹。」 大哥的臉抽搐著,眼角上佈滿深皺紋,眼珠是灰白的,顯得又呆又鈍。但他的呆鈍表情後隱藏著一種她能夠感受到但用語言表達不出的東西,就像他拖拉著的那條瘸腿。它佈滿傷疤,發育不全。它是不幸的,不幸使人憐憫;它又是醜陋的,醜陋令人厭惡。她對待大哥的感情就像對待大哥的瘸腿的感情一樣,時而憐憫時而厭惡。憐憫加厭惡,厭惡加憐憫,她被這矛盾的感情糾纏著。 高馬的玉米田裡的玉米葉子嚓啦嚓啦響著,一陣清涼的風襲過來,先吹拂著她的頭髮,繼而又灌進衣領,涼爽了她的全身。 對高馬的思念使她不敢看那塊玉米田。對高馬的思念使她迫切地想看那塊玉米田。風不停息,玉米田喧囂不安,已經枯萎了的玉米纓和半枯萎的玉米秸稈已經不能像它們年輕時那樣隨風起伏。那時,碧綠的葉片像柔軟的綢帶飄揚著,匯成一方清涼的綠浪;那時,她和高馬躺在地上,仰臉看著頭上的葉片和葉片縫隙中的藍天白雲,心中有幸福又有憂傷……想到這情景她就想哭。現在它們筆直地站著,風只能使它們的身體顫抖,而不能使它們起伏搖擺了。 枯黃的豆葉也唰唰地響著,有幾片還在地上翻滾。乾硬的豆莢扎得她的手痛。她看看因兩個月不幹活而變得細嫩了的手,嘆了一口氣。這嘆氣的宗由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感覺到大哥斜著眼看過來,對大哥的厭惡增加,對高馬的思念也增加了。她機械地割著豆子,鐮刀下蹦出一隻灰黃的野兔。它只有拳頭般大,有兩隻漆黑的眼珠。小野兔跑得很慢,她扔下鐮刀,跑兩步,小野兔龜縮起來,耳朵緊貼在背上,好像害怕。她蹲下,用一隻手捂住它。當她的手捏住它的耳朵時,一種極其溫柔的同情心衝擊著她。它的耳朵是那樣嬌嫩,好像兩片半透明的花瓣,她擔心捏碎了它的耳朵,便把它捧在手裡。它的溫暖柔軟的肚皮接觸著她的手掌,它的笨拙的嘴巴畏畏縮縮地嗅著她的手掌外側,她被深深地感動了。 「找根繩拴起來吧,沒準能養活。」大哥在身旁說。 她在兜裡摸著,想找塊東西拴它,沒有,她失望地往地上看。大哥從鞋上解下一根鞋帶,也不說什麼,就拴住了野兔的腿。拴得很緊,野兔的腿蹬崴著。她出神地看著連結在大哥瘸腿上那隻腳,腳背上覆蓋著黑灰,像塗了一層漆般發亮。大哥拿走野兔,把它拴在高馬家地邊上的一株粗壯的玉米上。大哥還用鐮刀砍了一根沒有棒子的「孤寡」玉米秸子,剝掉青皮,嚼著秸稈,吮吸著甜汁。 她不時地回頭去看那隻野兔,每次都發現小野兔在那裡掙扎。它用力往前拽,好像要撕下一條腿用三條腿逃跑。她跑過去,把鞋帶割斷,解開,放走了野兔。她目送著它,見它一瘸一拐地鑽到玉米田深處了。她怔怔地望著一株株愁苦不堪的玉米,心中似有所期望,又不知期望什麼。玉米田裡彷彿躲藏著無窮無盡的祕密。 「妹妹,你有一顆菩薩一樣的善心,」大哥站在她身邊說,「好心必有好報,妹妹,你會有好日子過的。」 大哥嘴裡噴出一股蒜薹的味道,令她十分厭惡。中午吃飯時,全家人都對她很熱情。她猜想一定是大哥把她上午的表現彙報給了家人。三秋大忙,一個人恨不得分成兩半用,其實也沒有力量日日監視她。 午飯後,她主動地去井上挑水,爹和娘都注視著她,但沒有說什麼。挑回一擔水,倒進水缸裡。她又去挑第二擔,爹和娘長出了一口氣,憑感覺她知道自己被信任了。 她期望著能在井臺上碰到高馬。 她在井臺上沒碰到高馬,碰到了幾個鄰居。他們對她打著招呼,眼睛裡似乎有異樣的神采,但仔細看又覺得正常。她想:也許是我心驚。 挑第三擔水時,她碰上了高馬的鄰居於秋水的老婆。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體高大,胸脯很高,兩個奶頭在褂子裡哆嗦著。 她們對著面彎腰從井裡打水時,於秋水老婆低聲說: 「高馬讓我問你,變沒變心。」 她心裡一怔,悄聲問: 「他呢?」 「他沒變。」 「那我也不變。」 「那就好!」於秋水老婆說著,抬頭往四下裡望望,然後,把一個小紙團扔在她的腳下。 她彎腰打水,順手把那個紙團撿起來,裝進衣兜裡。 下午,她說肚子痛,不想下地去了。爹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她。大哥寬厚地說: 「在家歇歇吧。」 她躲進自己那間屋,插上房門,把小紙團掏出來——即使在與爹孃說著話的時候,她的全部心思也集中在這個小紙團上。現在她輕輕地伸展開它。她的手有點發抖。她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很大,門縫外好像有冷冷的風吹進來。她趕緊把紙團攥緊,猛地拉開門。大哥和二哥的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院子裡噗噗通通地響著。她悄悄地走到堂屋,往院子裡看去:在明媚的秋陽下,娘舉著一根光滑的紫紅色棒槌,敲打著一堆穀穗。孃的背上洇出汗水,蚊帳布褂子粘在背上,上邊沾著一層黃澄澄的穀殼。 她終於剝開了那紙團,抻平,仔細地辨認著那上邊的字:明天下午,我在玉米地裡等你,我們跑! 字是用圓珠筆寫的,紙團著了汗水,字跡都模糊了。 四 有好幾次,她走到了玉米田的邊緣,又退了回來。秋風豪爽,風乾著成熟植物的水分。高馬的玉米焦躁地響著,而她家的大豆,已經開始噼噼啪啪地爆裂了。大哥和爹在她前邊收割著。大哥不斷抱怨著楊八舅,不該在這大忙季節裡把老二拉去給他家做煤球。爹心煩地說: 「你嘟噥什麼?親戚家的事,不幫忙行嗎?再說,那可是你丈人家的親戚,又不是老二的丈人舅!」 大哥理虧,不再吱聲,回頭瞅一眼金菊,好像要從她這兒尋求支持。 她看到爹跪在地上,用膝蓋往前爬著割豆,大哥拖著腿,向前蹭著割豆。爬著,蹭著,他們的衣裳都被汗溻透了,沾滿了黃土。父兄艱難的勞動姿勢使她的心軟弱起來,一時竟不忍離去。高馬的玉米抖著,響著,她知道他一定蹲在玉米地裡,焦灼地望著自己。她越想念他越記不清楚他的模樣了。她回憶著紫穗槐的氣味和他身上的氣味。她決定幫爹和哥把豆子割完再跑。 她奮力割豆,很快就超過了爹和哥。這天下午,她乾的活比爹和哥兩個人乾的都多。當剩下最後一個邊角時,三個人都直起腰來喘氣。爹的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情。大哥說: 「妹妹,你今日出了大力了,回家讓咱娘煮倆雞蛋給你吃。」 她沒有吱聲,心裡又有些發酸,這時她想起了孃的好處,也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了一些童年往事,瘸腿的大哥確實是背過自己的。爹和大哥又跪著爬著割那點豆子了。太陽偏西,滿天彩霞,爹的頭和哥的頭都是黃光燦燦的,呈現著一派溫暖色彩的田野此時也好像格外親切,在正北的方向,是生活二十年的村莊,那裡炊煙裊裊,娘一定開始燒火做飯了。要是我跑了……她不敢往下想了。東邊的車路上,有一輛滿載著豆棵子的牛車緩緩地移動著,趕車的男人高唱著:「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走陽關——」她感到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一群麻雀飛過,像一片殘雲,飄到了高馬的玉米田裡,玉米棵子微微晃動著,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一下便消逝了。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腳。這時她感到有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著自己。爹的一句話打破了均衡。爹說: 「你站著幹什麼?快割,割完了早回家!」 爹的臉上沒有一絲絲溫暖。 她的心一下子鐵了。她扔下鐮刀,往高馬的玉米田裡走去。 「你幹什麼去?」爹不滿地問。 她繼續往前走。 「妹妹,你不割就回家去吧!」大哥說。 她猛回了頭,高聲說: 「我去撒尿!你們不放心就跟著來吧!」 說完了,也不看爹和哥的臉,扭轉身,幾步就跳進了玉米地。 「金菊!」高馬用力摟著她,只摟了兩秒鐘,低聲說:「彎腰,快跑!」 他攥著她的手,沿著玉米的壟溝,半弓著身體,飛快地往南跑著。乾枯的玉米葉子拉著她的臉,她本能地閉了眼,隨著那隻手,往前跑,往前跑,兩股熱辣辣的淚水在臉上流,她想:我再也不回來了。我再也回不來了。身後那條絲線被徹底地扯斷了。她聽到玉米葉子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巨大的響聲。她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玉米地的盡頭,是一道栽滿紫穗槐的河堤,在慌亂中,她還是聞到了紫穗槐令人心醉的怪味。 高馬一把將她拉上河堤。她在河堤上不由自主地回了頭。她看到,一輪古銅色的大太陽正在緩緩下落,還是滿天彩霞,田野一片輝煌,爹和哥,揮舞著鐮刀,跌跌撞撞地追上來。又有兩股淚水湧出來。 高馬一把將她拉下河堤。這時,她已經軟弱得站不住了。這是條兩縣交界處的小河,河南是蒼馬縣,河北是天堂縣。河名順溪。順溪河裡有淺淺的黃水流動,黃水裡搖擺著一些枯黃的蘆葦。高馬背起金菊,不及脫鞋挽褲腿就衝進河去。她伏在他背上,聽著蘆葦的嚓嚓聲和河水的嘩嘩聲。從他沉重的喘息聲中,她知道河裡淤泥很深。 爬上河堤,進入了蒼馬縣境,這是一片巨大的窪地,全部種植著粗大的黃麻,黃麻晚熟,此時還是蒼翠鬱青,生機蓬勃,好像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浩渺大水。 高馬揹著金菊衝進了黃麻地,就好像魚兒遊進了大海。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