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卷 爆炸)

第二章 (第一卷 爆炸) 我抓住她的袖子,拉她上河堤,又拉她下河堤。幹河裡的沙土冒出灰白的熱氣。她往後仰著身體,下巴翹起,口裡吐著一串串含混不清的話。我們走得黏澀,如氈上拖毛,洞裡拔蛇。河裡沒有路,泛鹼的鬆軟沙土嗞嗞響著,燙著我們的腳面。煩亂的蟬鳴在兩面河堤的柳樹上交叉著響起,一道蟬鳴一道絲線,飛躥著編成一面大網,罩住了枯河道。我抬頭看見天上佈滿了魚鱗狀碎雲。正午時分,滿天都是強光,不知太陽在哪裡,蟬鳴聲擋住了河堤對面母親的低泣、父親的嘆息和女兒手提小收音機的叫聲,空中一聲爆響壓住蟬鳴,空中的響爆得蟬鳴像爆竹的碎片,爆竹碎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在半空中浮游。空軍基地的飛行訓練,還在繼續進行。我拽著妻子往河堤上走時,女兒睜大了眼,驚嚇得不敢哭。我惶恐得不敢看她。我拉著妻子橫過枯河,方向由北向南,目標公社衛生院,距離兩千米。腳下的沙土乾澀地響著,令人牙磣,妻子不情願地跟著我走,我氣喘吁吁地回過頭,手仍然緊抓住她的她的袖管。你走不走啦?我陰沉沉地說。她不作聲,迷惘地看著我。 六年前,她牽著我的袖管——像我今天牽著她一樣——去公社登記。那天上午陽光明媚,美好的天氣猶如孔雀開屏,那時候河裡還有些潺潺的流水。我為了拖延時間,提議去走七裡外的九孔橋,她說去你的吧,你今天聽我的。她脫了鞋,挽起褲腿,高高地露出溼沙色的小腿和幹沙色的大腿,說,我揹你過河。她把鞋一下子塞到我懷裡,鞋旮旯子裡一股淤泥味撲進我的鼻孔。我說,我去走橋。她說,你走屁!四下無人,她在我面前蹲下,反胳膊摟住我的腿彎,我抱著她的鞋,趴在她的背上。她稀里呼隆下了河,腿蹚得水聲一片,我不敢低頭,平眼前望,見河灘地裡麥苗青青,笨重的斑鳩從河邊飛起,在麥壟上落下,劃出一道麻麻斑斑的拋物線。她用兩隻大手抓住我的大腿,我全部的感覺都集中到她的手掌上。她那時已經二十八歲,雖沒結婚但身體已經發胖。她的呼吸沉重,寬闊的背上散發著熱烘烘的大蔥氣味,我在溫暖的陽光下,在她體溫的圈子裡,瑟瑟地抖顫。她把我背過河,放下我,推我一把,拍我一掌,說:你別想跑。我迷迷糊糊地說:往哪裡跑?她說:往哪裡你也跑不了。她從我手裡奪過鞋,提著,赤腳踩著乾淨的路,一步一個清晰的腳印。幾十步,腳印淡了,肥肥的腳背上,蒙著一層黃塵土,兩個明亮的大腳指甲,像兩隻警覺的眼睛。你看什麼?她臉上露出強悍的笑,催我快走。我恍然如赴刑場,把腰板挺得筆直,恰似一支箭桿。公社民政助理員是一個極漂亮的麻子,見人先笑。他嘩嘩地翻動著藍皮戶籍簿,翻到了一個,用筆桿點點,抄到白紙上。她放下一條褲腿。蓋住了一條腿。又翻到了一個,用筆桿點點;她蓋住了另一條腿。民政助理員打量著我們,她拍拍鞋子,穿到腳上。他問了幾句話,全是她對答,聲音大得像吵架。麻子寫好了一張紙,說:按指印。她蘸了一個鮮紅的手指頭,狠狠地按在麻子指點的地方。我雙手插進褲袋裡,磕磕絆絆往後退,向著門口的方向,你還想跑?她一把抓住我,喊:回來。麻子驚愕地看著我們,五官一定,接著擠鼻弄眼地邪笑:當心,小夥子,當心捱打!我說:不按。麻子說:按吧,不按不合法。她拉著我的胳膊用力一頓,我就站在了桌子邊。她有兩條烏黑的眉毛,嘴脣上汗毛很重;她胸脯豐滿,衣服上印著金黃色的葵花。她說:我等你快二十年啦,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憑什麼不按?麻子說:小夥子,別傻了!這樣的媳婦哪裡去找?人高馬大,山大柴廣,生個孩子也是大個的。我舉著手指,看著她那個大指紋,想起了河裡的戲臺,她坐在臺下看戲,把板凳坐得直往沙裡陷…… 空中突然有強光交錯,耀得河沙像水銀。一架抿翅翹尾的飛機翻著筋斗往下掉,掉一會,又猛地豎起頭,斜刺著衝上去,衝去了之後,響聲才震動河道。飛行訓練,還在繼續進行。 妻子端坐在沙土上,用寬大結實的背對著我。她的脖子上沾著灰土,沾著一根淡紅色的麥芒和兩顆蛋黃色的麥殼,一顆大,一顆小。汗水溻透了她的衣服,皺邊的衣領上有發亮的油膩。我說:起來。她說:不。河沙鑽進涼鞋,燙著我的腳,暗藍色的光線噝噝叫著往上撲,撲得我兩眼落淚,我說:玉蘭,你難道要我給你下跪嗎? 我叫出「玉蘭」二字,心裡感到彆彆扭扭,結婚六年了,我沒叫過她一次名字,總有那麼一些極其簡單的方法讓她知道我在跟她講話。我不得不給她寫一封信的時候,總是用盡量潦草的字體寫她的名字,這個名字與它符號著的人相去甚遠,我感到慚愧。而她,在六年中寫給我的五封信裡,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砍得缺胳膊少腿地躺在信封上,像三個疲乏的傷兵在沙漠中行軍。我叫了一聲「玉蘭」,她的臉一下化了,她不但回頭而且轉了一下身體,親切地望著我。我說:這麼熱的沙土,你也不嫌燙,快站起來。她溫順地站起來,說:她爸爸……真要流,我也依著你……剛才,我覺得就像李二嫂一樣,沒人疼沒人愛……你叫了我,我又覺得跟李二嫂不一樣了…… 李二嫂在我女兒手提的那個綠色長方形小收音機裡哭哭啼啼唱起來:麥場上拉完碌碡再把場翻,滿肚子苦水能對誰言。這兩口唱震動得我們全家肅然默立,靜聽著陽光嗶嗶叭叭晒焦麥穗。樹葉子都蔫了。小公牛想趴下,母親用力上提著它的鐵鼻環,它嘴裡吐著白沫,尾巴彎彎曲曲痛成一條蛇形。沒有什麼好說的,我說,這個孩子堅決不能要,即便是要,也要等我幹出點事業來。娘說:什麼他孃的狗屁事業,有人才有世界。收音機說:郎鹹芬在這兩句唱腔裡,充分發揮著傳統呂劇委婉悽切的風格,又吸收了河北梆子的高亢和黃梅戲的甜潤,完美地表現了青年寡婦李二嫂孤單寂寞痛苦不堪的心情,使人能從她對苦難生活的控訴中,聯想到她對男歡女愛的幸福生活的嚮往。請大家再來欣賞一遍這兩句唱腔。妻把嘴脣噘起來,臉上佈滿烏雲。她把繩子抓起來——棕色繩子如一條死蛇——背上肩頭,弓腰探頸,大踏步走起來,青石碌碡吱吱啞啞響著,把麥穗軋得紛紛落粒。父親跟在碌碡後邊,把軋實的麥穗挑起來,抖鬆,雨點般的麥粒從杈縫中落地。小女兒退到矮牆投下的那道窄窄的陰影裡,袒著肚子,伸開兩條小肥腿,鞋子脫下來扔在兩邊,一隻離腿很近,一隻離腿很遠,收音機在兩條腿中夾著,嗚嗚哇哇地響。 麥場上拉完碌碡再把場翻,滿肚子苦水能對誰言。 妻子呼嚕呼嚕地哭著,一聲聲地緊。她步幅巨大,每一步都把麥穗揚起來,抬腳高高,像在泥濘中跋涉。 十七歲到李家捱打受罵,第二年丈夫死指望全斷,靠孃家並無有兄弟姐妹,靠婆家無丈夫孤孤單單。 妻子哭得酣暢,步子跌跌撞撞,青石碌碡跟著她左一頭右一頭地瞎碰亂撞。父親的腰傴僂得更厲害了,那頂破草帽隨時都會從頭上掉下來,但總也掉不下來。 在收音機絮絮叨叨的哭訴聲中,女兒一動不動,雙手搭在肚子上,眼望著麥場,眼皮落下去,抬起來,又落下去,又抬起來……女兒出生後三天,我從外地匆匆趕回來,她躺在妻子身邊,從一條小被子裡露出一張生著細毛的小臉,小臉,怎麼會這麼小?我又可憐她又厭惡她。她好像要表演給我看:把鼻子和眼睛擠在一起擠出一疙瘩皺紋,抽搐一會,突然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我大吃一驚,料想不到這麼個小東西竟然會打噴嚏。打過噴嚏後,她放開臉,睜開眼,好像在看我,我覺得她的目光很短,並不能射到我的臉上。她哭了。妻子說:別哭,你看看誰來了?不認識,這就是你爹呀。我沉重地坐在方凳上,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是個爹了。妻子把女兒抱起來,解開懷,把一個與大乳房相比顯得很小的褐色奶頭觸到女兒嘴邊。她的嘴翕動著,像魚兒吞鉤一樣把與她的嘴相比顯得很大的奶頭吞下去。妻子用手往上提著不斷地壅住女孩鼻孔的乳房,面容莊嚴神祕,我看著她們,心中一片荒漠,見一個大人正向著那金子般輝煌的遠古走去。 妻子的爹做販賣豬皮生意,很能賺錢。他來看女兒,時間是寒冬臘月,風在河裡怒吼著,把黃沙揚過河堤,一把把撒在屋頂的枯草上,打出一片細聲。她的爹肥胖的臉上凍著一層油膩。他跟我的父親寒暄幾句,走進女兒房裡,看著我,沒說一句話,喝了一碗茶,站起來說:大嫚,我給你送來六個豬蹄子,讓你婆婆煮湯給你吃,吃豬蹄子發奶水。我送他到院子裡,他從車兜裡摸出豬蹄子,一個接一個扔在凍得裂紋的地上,有白的,有黑的,在地上蹦成一盤殘棋。我說:你不吃過飯再走?他說:不吃了,我要去趕集。他姐夫,你孬好也是個吃國庫糧的人,每月五十六十地掙著,咋就把家弄成這副窮酸樣子?三間東倒西歪屋,兩個半聾半瞎的爹孃,我閨女嫁到你家,是她窮鬼薄命。現如今坐月子的,吃的是雞鴨魚肉,睡的是綾羅綢緞,喝的是奶粉蜂蜜,你們家可倒好!我被他訓斥得啞口無言。的確,在這個家裡,是沒有多少幸福的成分的,我、她、爹、娘,還有這個剛剛出世的小災星,大家都感到委屈,都不仗義,可都得忍著,受著,這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似乎命中註定,我送走岳父回來,見爹孃正瑟縮著肩膀,把豬蹄子收拾到屋裡去。娘和爹用寒冷的眼睛看著我,彷彿我是主人,他們是奴隸。娘在灶下點著火,灶裡嗆出白色的濃煙,大力直衝房頂,又洶湧地折下來。爹和娘用襖袖子擦眼,把顴骨擦紅了,把襖袖子擦亮了。我說:去他媽的,我堂堂的……竟要被這個屠戶訓斥。我抓起凍得硬邦邦的豬蹄子,用力摔到院子裡,一顆接著一顆,好像投擲手榴彈,有一顆飛進嘎嘎作響的老杏樹裡,白蹄子在黑枝丫中碰撞著,好半天,才緩慢地落下來,驚飛一地麻雀。 你罵誰?妻子在屋裡說。 我說:罵你的混賬爹。 她說:你爹才混賬。 你要是委屈,就跟你爹走,我說。 她說:你想得好,我孩子都有了,你還想休了我?黨是怎麼教育的你? 父親彎著腰,走出去,把我扔出的豬蹄子一顆顆撿回來。屋裡的煙壓得我彎了腰,凹凸的地面離我的臉很近。鍋裡的水沸沸地響起來,父親從牆角上拖過一塊木板,一個瓦盆,把豬蹄子放進盆裡,母親用一個缺口破瓢舀來開水,緩緩地澆到豬蹄子上,豬蹄子在盆裡吱吱叫著,翻滾著,浮起來又沉下去。瀰漫全屋的炊煙蒸氣漸漸淡薄,顯出烏黑的牆壁和老破的傢俱。父親試試探探地往盆裡伸手,黑手繚繞著白霧,虛實相濟,構成幻象。黑手從盆裡撈出一隻水淋淋的豬蹄子,不是扔也不是放,而是在運動中滑落,恰恰打著木板邊緣,濺出一圈水星,我看到父親的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母親伸出兩隻手,一手按住豬爪子,一手往下撕毛。豬毛像腐爛的毛氈,一片片脫落,亮出白白紅紅的豬皮。爹和娘認真極了,連一根毛也不放過。撕淨了毛又涮鍋燒火,煮豬蹄,煮得香氣滿屋。妻子用了一天,就把豬蹄啃光,湯喝了大半。後來,妻子對鄰人說:俺孃家送來六個豬蹄子,全被兩個饞老給啃了。母親把妻子對鄰人說過鄰人又轉述給她的話學給我聽。我聽了,嗟訝良久…… 這碌碡滾滾繞場旋轉,我的命和碌碡一般,轉過來轉過去何時算了,這樣的苦光景無頭無邊。收音機感情充沛地唱著,好像成了專門替我拉碌碡的妻子配樂。她的哭聲變成了一條舒緩的河流,平平靜靜,不妨礙這一番控訴黑暗家庭感嘆悲慘命運的大唱灌進我的耳朵。她也許把自己當成李二嫂了,善良懦弱,漂亮多情,惹人愛憐。她機械地牽引著碌碡繞場旋轉著,好像把這勞動變成了對我的譴責。我被李二嫂優美的歌唱動了心,被這騙人的戲劇感動得浮想聯翩。我感到自己非常不幸,悲劇是世界的基本形式,你,我,他,都是悲劇中人物。我妻子認為她和李二嫂一樣命苦,我認為我比她還要命苦,父母認為他們比我們還要苦。大家都被痛苦壓低了頭。只有我的小女兒倚在土牆上睡著了,她圓圓的頭顱歪在牆上,晒得火紅色的臉蛋上,畫著憂傷的圖畫…… 妻子把肩上的繩子摔下,怒衝衝地說:我不幹啦!我給你們家當牛做馬,我受夠啦。我說:你想跟李二嫂一樣嗎?她說:噢,你想攆我改嫁?美得你。我知道你這兩年學會了照電影,天天跟那些大嫚在草地上打滾,有了新鞋就想脫舊鞋,你別做夢!我打不著鹿也不讓鹿吃草。我突然感到一種下墜般——自由落體般的快感,太陽像噪叫著的老鴰向我俯衝下來,金色的麥場像唱片般飛旋。 我的頭觸到了柔軟芳香灼熱的麥秸和麥糠,堅硬飽滿尖銳的麥粒和麥芒,再下一點,嘴脣沾滿了灰土。妻子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拖到樹蔭裡,亂拳捶打我的背,爹和娘站在我身邊,大聲呼叫我。娘說,豔豔她娘,你別把他毀了啊,他再不濟也是你的男人,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咱這一家人,可就散了班子啦……妻子憤怒地說:怨我?又怨我!唱醜都是我的,唱旦都是你們的,還不是讓俺爹打的,還虧得是親生的兒子,要不是親生兒子,這兩耳刮子,怕連頭也打扁了。我睜開眼,看到妻子眼裡的淚水,她是為我而哭嗎?是淚水呢還是唾沫呢?我噁心,想嘔吐。她爸爸,你把俺嚇死啦!要俺揹你去醫院嗎?她俯身問我。我盯著她那張飽滿的大臉,急忙搖搖頭。這時,那頭對人類滿懷憤怒的小公牛,癱在了麥場邊緣上。母親、父親、妻子,一齊跑過去。我被冷在一邊,小女兒還在睡覺,收音機播放廣告,一個酸溜溜的女人向我推銷金銀花牌防感冒牙膏。 我爬起來,走到牛邊。小公牛像一堆泥巴一樣坨在地上,母親用力提著它的鼻子,父親惱怒地吼叫起來,眼睛嘴巴誇張地張著,那頂破草帽在他臉上擋出灰暗的影子。你是幹什麼的!你瞎了?死了?父親罵著母親。母親仰著浮腫的臉,亂髮如麻,不敢大聲說話,訥訥地低語:我……光顧了兒子啦……把牛忘了……父親說:你死了算啦!母親眼裡露一線驚恐和爭辯的神色。妻子冷冷地笑了一聲。父親臉上的骨頭都在跳,他抽了母親一巴掌。母親退行五步,用腳後跟搗著地,終於站不住,倒地無聲,彷彿身體是燈芯草。母親一生生養六胎,就活著我一個。我把娘扶了起來。孃的左邊鼻孔裡流出一道暗紅色的血。血流過人中,流進嘴裡,染紅了舌頭染紅了牙。母親喊:打!母親要打牛,牛正在彎曲著四條腿,企圖再次趴下去。娘及時地抓住了牛鼻繩,用力提著,牛無可奈何地把腿伸直。母親用悲涼的目光看看我,牽著牛,踏著斑駁的樹影,慢慢地挪去。 我用力把那杆木杈踢飛,木杈橫斜在陽光中翻了兩個滾,躺在麥秸中。我冷冷地說:走。妻子問:去哪兒?我說:衛生院,流產。她說:我不去。我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著。我沒有權力打人,我有權撕扯自己的頭髮,我有權力嚎叫,在這種瘋狂的發洩中,我流了非常混濁、包含多種物質的眼淚。爹,你不敢管他?妻子說。父親好像聾了,踉蹌著進了麥穗中,拾起那根死蛇般的棕繩子,背上肩,脖子像鵝一樣抻著,走,青石碌碡在他身後,乾澀地叫著,轉著…… 妻子感激地看著我,因為我叫了她的名字。黃褐色的熱浪在枯河道里滾動著。蟬鳴聲單調枯燥,讓耳朵發硬。我認為我已經被白日和白沙烤煳了,妻子也糊了,從我們身上發出一股濃重的焦炭味。我掏出一塊白得刺目的手絹,舉到眼前,我擦不動凝結在額頭上的汗,因為,妻子在緊盯著我。我用三個手指捏著手絹,在她臉上用力擦了一下,她的臉在手帕下繃成一片瓦樣。我抬起手帕,發現手帕已變色,她眯著眼,嘴脣半開,如離水的魚兒。肯定的,她還在期待著我擦她。在某些時刻,她是一個極好的合作者,她總是極盡她的熱情,用她的方式來迎合我,這既令我感動,又令我悲哀;既使我滿足,又使我歉疚。我把手帕翻過來,輕一下重一下,橫一下豎一下,把她臉上的汗水和灰垢擦乾淨了。我說:玉蘭,你是我的好妻子,你一向是聽我的話的,你想,中國十億人,要是都生兩個,全中國怎麼辦?她把手伸過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反過來握住我,用力捏著,好像怕我跑掉。我走,她跟著,走完枯河床,爬上綠河堤,我不敢回望,但還是感覺到河北的打麥場上,火樣的炎熱和冰樣的寒冷正匯合成一束恐怖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擊我的脊椎。 我和她在河堤上小站,散漫地看著堤坡上一棵棵刺槐,一叢叢紫穗槐,為了這虛假的幸福,我不把手從她手裡掙出來,不把臉上紙一樣蒼白的笑容撕破。一陣粗重的人吼聲使我們轉過身,我看到從枯河道上游,一簇人拉雜著跑過來。他們跑得沙塵瀰漫,前面的人腳揚起的沙塵打著後邊人粗糙的面孔,後邊的人閉著眼循著聲音跑。在人群前,有一匹火紅色的狗狀動物一躥一躥地跑著。它在我們前面,跑上河堤,那群人蜂擁著追沒了。 她用力握著我的手。她手心裡的汗水又涼又黏。我們轉身。我轉了一個半圈,她繞我轉了一個半圈。我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像一對恩愛夫妻。 公社衛生院那幾排紅房子,像火焰一樣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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