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卷 歡樂)
第六章 (第二卷 歡樂)
……春天到了,燕子飛回來了。教室前那幾株高大的銀白楊的細枝上,懸掛著一條條絲線流蘇般的、毛毛蟲般的花絮。坐在你面前的「冬妮婭」是第一個脫掉棉衣換上春裝的。她在班裡始終領導著服裝新潮流。你清楚地記住了她的春裝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的背上並排釘著四個核桃大的鈕釦。你缺少過渡性的衣服,你是全班最後一個脫棉衣的人。你認為中學生都是抗寒的種子,虛榮好勝的冠軍。大家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了模樣,看到同學們飄飄欲飛的樣子,你想其實他們會很冷,因為你穿著棉衣都感覺到冷。那些日子裡你顯得老態龍鍾。有一天你在學校門口碰到一個學生家長問你:大哥,知道高一·二班的劉玲玲住在哪兒嗎?那家長是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推著一輛纏得花裡胡哨的自行車,自行車貨架子上載著一袋子小麥。你怔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就是她的「大哥」。你滿面顯紅心裡淒涼,什麼話也沒說就跑進了校門。你知道她一定在大門口望著你的背影,她也許把你當作一個啞巴。銀白楊樹上遷來一對喜鵲,那些天裡它們飛來飛去,叼著樹枝和草棍,在白楊樹冠中心裡建築它們的巢。它們經常駐足在樹梢上,鵲踏枝,隨著悠悠盪盪的春風愉快地聒噪。物理課,接替馬老師的蘇老師,男性,卻起了一個婦人味的名字:蘇淑芳。他年輕漂亮,脾氣暴躁,經常的口頭禪是:何其笨也!你認為小蘇老師是典型的石匠風度,在他的物理課上,教室裡始終響著錘子打擊鑿子和鑿子開掘天靈蓋的聲音。你為什麼還不脫掉棉衣?「冬妮婭」擲到你腳下的小紙條上寫著這樣的問訊。她把小紙條搓成一個小紙團擲到你的腳下,趁著小蘇老師用粉筆鑿黑板時她一歪頭,努了努她的嘴。你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板,手臂一拖,把一塊橡皮蹭到桌子下。你彎腰撿橡皮時把紙團撿了起來。從桌子下邊,你看到「冬妮婭」穿著紅皮鞋的腳輕輕抖著。你展開紙條後,怒火填胸膛。你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你想這個資產階級臭小姐在嘲笑農民的兒子,就像冬妮婭嘲笑保爾·柯察金一樣。我怕冷!你管得著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上有不準穿棉衣的條款嗎?我穿皮大衣、披被子與你有關係嗎——換下棉衣!你身上有一股熱烘烘的味道薰我!——你身上有一股比大糞還臭的氣味也在薰我!——你頭暈嗎?我有「風油精」。——多謝!留著自己用吧!——我有兩瓶。——你想幹什麼?——請你換下棉衣,不要像個老頭子!——回家教訓你父親去吧!——我父親去世啦。——對不起——你父親還健康嗎?——死去十年啦。——我們同病相憐,是嗎?——不是!我們不屬於一個階級。——社會主義國家裡階級消滅啦!——你是錦衣玉食的小姐,我是窮光蛋。——窮則思變。——停止!——為什麼?——不為什麼!——下個星期天是「大休」日,你幹什麼?——不幹什麼。——回家背糧食嗎?——不背。——我的生日,你願意去玩嗎?——對不起,沒空。——我很孤獨也很寂寞。——吃飽飯撐的。——注意禮貌用語!我家裡只有一個媽媽,她退休了。她很會做菜,很平易的人,沒有老幹部架子。——想把我當作展覽品嗎?人窮志不窮!——你不要胡說!我沒有朋友,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拿我開心嗎?——你很老誠,不壞。——你錯了!——我會觀察人。——不要太自信。——星期日上午九點,我在鎮中心「美你照相館」門前等你!……你把幾十張紙條的內容牢記在心中,至今未忘。你想起和「冬妮婭」的擔驚受怕的「交談」,紙上談兵,五分鐘內可說完的話,你們用了八節正課三節晚自習。你口袋裡塞著幾十張紙條,她的口袋裡也塞著幾十張紙條。你一個人躲在廁所裡翻閱著她寫的紙條,心裡有一種戰戰兢兢的幸福感,難道這就是戀愛嗎?你立刻想不久前高三級開除了一對戀人。據說他和她躲在牆角上親嘴被校長看見了。你認為與你相比他們還是毛孩子。「冬妮婭」多大歲數啦你不知道,她的爹是怎麼死的她的娘是哪一級的老幹部你不知道。她主動給你遞紙條是什麼意圖你更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學習不好,愛照鏡子,愛領導服裝新潮流。你忽然疑慮重重,覺得這是一場冒險,是一個迷人的危險圈套。儘管你猶豫不決,進退維谷,還是在遞過紙條後的第二天就脫下了生滿蝨子的棉襖棉褲。你上身穿著一個破背心,一件破襯衣——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件嶄新的藍色滌卡軍便裝;下身穿一件褲頭、一條灰色的半新襯褲——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條嶄新的「的確良」軍裝,黃色的真軍褲。你剛換下了冬裝就碰上了一個小小的倒春寒,陰沉沉的東北風從破窗裡灌進教室,同學們都泰然得很,你卻冷得直打寒戰。你沒有毛衣毛褲毛背心之類所以你冷得發抖。發抖你也不敢抖,因為「冬妮婭」經常在小鏡子裡悄悄地研究你,在她的小鏡子裡你發現自己滿臉皺紋,嘴脣青紫,你才知道那個學生家長呼你為「大哥」並不是出於禮貌和尊敬。你還痛苦地發現自己的牙齒又黑又骯髒,你痛恨家鄉的含氟水,它毀了你的牙齒。你記得一年前去趕集,集上有一個巧舌如簧的青年人在聲嘶力竭地賣「白牙藥粉」。哎鄉親們鄉親們鄉親們!白牙藥粉白牙藥粉白牙藥粉!採用國際先進配方、國內外最新工藝製成白牙藥粉專治各種黑牙黃牙斑釉牙經國內外著名專家鑑定白牙藥粉無味無毒無副作用長期使用有效率達到百分之百!本品行銷五大洲八大洋飲譽全球請用白牙藥粉。黑牙黃牙影響美觀妨礙小青年找媳婦大姑娘找婆家請用白牙藥粉它使你的牙齒潔白如玉就像我的牙齒一樣大家都來看我的牙齒大家都來買潔齒白牙藥粉!小夥子的確有一嘴潔白整齊的好牙齒。那小夥子發了財。連你都為之所動,剜肉般地拿出五毛錢,買了兩袋白牙藥粉。你用白牙藥粉擦了牙,擦得牙齦出血,滿嘴魚蝦味道,黑牙依然是黑牙。你沒有抵擋住「冬妮婭」的誘惑。早晨刷了兩遍牙,用洗衣粉洗了一遍臉又用肥皂洗了一遍臉。宿舍的門上有一塊完整的玻璃,你站在玻璃前端詳著自己的臉。齊文棟,好漂亮!相親去嗎?一個騎著自行車從門前飛馳而過的同學喊。你狼狽地跳到一邊,用手託著腮幫子說:噢呀,牙痛死我啦!那學生並沒聽見你的話,他一路按著車鈴,早飛到校園外邊的煤渣路上去啦。你尋思著借輛自行車騎著也許能夠風光一點,但不好意思張口,同學們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每個月有四個星期天而你們只能休息一天。這一天是讓你們回家去搬運糧草,其實並非休息。上個星期天哥趕著牛車去縣裡運化肥,給你順便捎過來一口袋小麥。哥的牛車停在教室前,那頭黃色的老牛拴在銀白楊上,不拴它也不會走一步。黃牛疲憊不堪地回嚼著胃裡倒上來的草,嘴裡滴答著泡沫,嗓子裡呼嚕嚕地響。哥扛著糧食口袋,跟在你後邊,走進你們的宿舍。同學們都在教室裡自習,宿舍裡空空蕩蕩。你從哥肩上接下口袋,說:歇歇吧,哥。哥哼了一聲,坐在葦蓆與木棍支撐綁紮起來大通鋪上,掏出煙荷包捲菸紙熟練地捲起煙來。卷好,抽著,冷漠淒涼地看著你,問:考試了沒有?你老老實實地回答:考了。問:考了個第幾名?你不老實地回答:還沒批出卷子來。噢,哥說:上個集日裡,阮大嘴到家裡找著咱娘,給你說媒。你吸了一口冷氣。好像吸進了絕望和絕望中的一線希望,你看著哥。哥說:還是孫大保家那瘸腿閨女,上次要說給魯連山家老三,人家老三考上了黃金學校,肯定是不要她嘍。你想起孫大保家那個老大閨女滿嘴的黑牙和一歪一斜的走相,心裡泛起厭惡,你說:我也不要!哥說:娘當時沒把話說死,用活口話把阮大嘴打發走了。娘跟我商量,是應還是不應。我跟你嫂子一合計,你嫂子說:她小叔要是能考上大學,即使關著門,媳婦從牆頭上也就爬來家了,要是考不上大學,只怕連瘸腿瞎眼的也找不到。你嫂子平日裡昏,這件事她說不差,你自己掂量掂量。要是自覺著有把握考上大學,就讓娘回絕阮大嘴,別耽誤人家閨女找主,要是覺著沒有把握,就不妨先跟孫家把親訂下。秋天收了棉花,淘弄點錢,修修房子,置辦點衣裳,就給你成親。管她是瘸是瞎,咱兄弟倆一個葫蘆照根線,娘也就完了心事,爹在地下也就閉了眼啦……哥說得悽惶,眼圈兒都紅啦。你嗓子啞啞地說:哥……反正……怎麼跟你說呢……我不要她……哥說……這種事要靠你自己拿主意,哥不會逼你,娘也不會逼你。你二十四啦,漸漸入了大歲,心裡該有點數啦。你嫂子脾氣不好,哥只好忍氣吞聲,哥不是怕老婆,碰上了這樣的板筋肉,有什麼法子?考了這一年,不管中不中,哥的意思是你就死了心吧,打破頭咱也是親兄奶弟,不會不望著你往高枝上攀……你哽咽著說:哥,別說啦……我什麼都明白啦……哥站起來,從鋪上拿起那根趕牛的小鞭子,說:我就走了,你去上課吧。你把哥送到大門外,哥回頭看你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跑到車杆後坐著了。你聽到他在牛腚上抽了一鞭,你看到牛車慢慢悠悠地在煤渣路上晃……哥走後你確實感到自己荒唐,很不爭氣,很沒出息,很對不起哥,也對不起娘,甚至對不起凶如虎狼的嫂子。其實嫂子也未必就是個壞蛋,她顯得壞,其實不過把潛藏在別的女人身上的毛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罷了。你想到,人哪個不是下眼皮腫?哪個不是吃飽了才會唱高調?哪個不是嘴上抹蜂蜜肚子裡藏刀子?就連親爹親孃也是偏心著能多掙錢給他們花的孩子。你很沮喪,心裡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乾脆就將亂就亂亂亂亂亂亂反而不亂了。你對哥撒了謊:期中考試分數早已公佈,你在複習班八十個學生中,總分名列三十九。考中大學的希望愈加渺茫啦。你盼望著出現奇蹟,你不無虔誠地想著從父親墳墓中爬出來的斑斕彩蛇和母親埋在房山上的擋箭石磨。奇蹟出現了。「冬妮婭」給你遞紙條,你知道傳遞紙條是中學生談戀愛的主要方式。那些日子裡,「冬妮婭」像灼目的閃電一樣在你面前展現了她的妙齡女子的風姿。你明知道她與你未遞紙條之前,你認為她長得很一般,而且這看法無疑是客觀的、公正的。遞給紙條之後僅僅幾天,她的缺點都具有了美的魅力。你想見她。她坐在你的前排你坐在她的後排時,你心中有一種如飲醇醪般的陶醉感。從她脖頸深處散發出來的女孩子的,不,女人的氣味像病毒一樣深入到你的腦髓裡,麻醉著你的腦神經。你終日恍恍惚惚,不知在雲裡還是在霧裡。哥愁苦的臉、娘祥林嫂樣的臉、嫂子牛舌狀的臉,都被「冬妮婭」明月般的臉龐擠到一邊變成了奇形怪狀的暗淡星辰。你才能厚著臉皮,湊到班長面前。班長把一堆髒衣服塞進網兜裡,掛在車把上,準備開路。班長……你吞吞吐吐地說。班長抬起頭,盯著你的雙眼,他的目光銳利:唔,什麼事?齊文棟。你說:班長……班長說:你這個人幹嗎老是這樣黏黏糊糊的,麥糠擦腚不利索!你說:班長,我借你表戴戴,只戴半天,下午還你……我想去趟我姨家……掌握掌握時間……班長說:這點破事,你幹嗎囉裡囉唆!班長捋下手錶,塞到你手裡。你戴著班長的「寶石花」牌手錶,走在人流如蟻群的大街上。鎮上適集,你很慶幸,在陌生的人群裡。你感到安全舒適,形體解放。叫賣聲和著豐富多彩的味道如雲霞般蒸起,眼前繚繞著使你周身刺癢的顏色,顏色的源泉是太陽,是女人和男人的衣裳,是具有使用價值和價值、包含著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涵養著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切基本因素的商品。「寶石花」手錶在你腕上發射著賊亮的光束。你感到手腕上很沉重,手腕子成了商品的奴隸。你到達照相館門前時,舉腕看錶,八點半,帶著小紅點的秒針嗒嗒地飛跑著,你的心臟怦怦地狂跳著,秒針和心臟都用高速度慶賀你的第一次約會。你發現每一個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瞟著你,你在手足失措當中看到人流中有你一個女同學,你趕緊低了頭。你的頭碰到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那是個中年人,手提著一個沉重的皮夾子。你斷定他不是小偷就是便衣警察,是小偷他一定把你當成可發展成同夥的對象,是警察他一定把你當成可跟蹤擒拿的可疑對象。你躲到照相館對面一個賣泥塑玩具的老頭背後蹲下來。老頭兒可能會把你當成一個百無聊賴的看客,別的人可能把你當成老頭的兒子……或是兄弟。秒針追趕著分針,分針追趕著時針;秒針時針分針咔咔嚓嚓剪鉸著時間,你的心臟像一柄錘子噹啷噹啷地敲打著你的破臉盆般的胸膛,好像為你敲打著喪鐘。你看看手錶,當然不到九點。你只好去看「美你照相館」門前的廣告牌,一個大大的美女頭顱,眼睛像鴨蛋般長,睫毛如麥芒般大,她咧著血紅的大嘴對你笑著,笑得你毛骨悚然。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們擠進了照相館,她們的臉飽滿得都如熟透的豆莢。「冬妮婭」還沒來,你心裡滋生了一點恨,沒到九點,你恨得沒道理。賣泥塑的老人偶爾側目看你一眼,並不十分在意,他充滿信心地吹著一個泥塑小公雞尾部的叫子。吹得吱吱地響。集市上人來人往,但無人買老人的泥塑,甚至無人看一眼老人擺在木板上的、色彩鮮豔的商品。老人吹小雞吹出經驗來了,那叫子不像雞叫其實非常像畫眉叫聲。老人把泥公雞從嘴上摘下來,嘴脣上沾滿了慘白的石灰,他的眼睛也像兩團髒石灰一樣,汙濁又昏暗,閃爍著熱愛生活的微弱光芒。老人又拿起一隻泥老虎,一手握虎腚,前後促動著,那泥虎就咕嘎咕嘎地叫起來。九點整。「美你照相館」門前美女如雲,唯獨不見「冬妮婭」的影子。你有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但你根本沒想到要回去。你站起來,轉到老人的貨攤前面,又蹲下去而對著那一排泥娃娃微笑如飴的臉。它們性別模糊,像人又不像人,同等高低同般模樣是一個模子裡塑出來的。它們都盤腿而坐,懷抱鮮豔紅荷花弓腰金鯉魚,面孔都如佛家子弟,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眼間凝固著一種超然的微笑。你忽然想到應該為「冬妮婭」買一件有意義的禮物。「冬妮婭」的臉很像這些孩子的臉。你問:老大爺,這些孩子,多少錢一個?老人喜笑顏開地回答:你看看這些好孩子,不哭,不淘氣,不吃你的飯,不喝你的水,只要你三毛錢,就買一個和氣生財,富貴有餘,買一個孩子經年累月對著你笑……老人擠出一臉哭樣的笑容向你推銷著他的孩子。你的手在口袋裡捻動著那兩張毛票兩枚五分的硬幣。你恰好只有三毛錢,你懷疑這老頭有巫術或有特異功能。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買個孩子,你賭氣一樣地對老人說。老人抓起一個孩子來,指點著好處:大兄弟,你看這孩子多俊,眉眼多清楚,顏色多新鮮,釉子多光明……你把兩張毛票和一枚硬幣放在老人的貨攤上,伸手抓住一個孩子的頭,下意識地死勁兒捏著,你說: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這個孩子。老人搖搖頭,嘆一聲,說:好吧。賣給你啦,用手託著他,小心捏碎了他的頭。你擒著孩子再去看「美你照相館」時,只見一團蘋果綠色閃到了水泥線杆後,你分撥著南來北往的行人,跨越過老母雞和雞蛋,在大水泥線杆後見到了丰姿綽約的「冬妮婭」。她抬起手腕,對你噘嘴巴。你看到她手脖上有隻杏核大的小手錶又明又亮。你僵直地把戴著手錶的手脖子抬起來,說:我……八點半就到……生怕誤點……我借了班長的表……她嬌嗔道:你跑到哪裡去啦?她似怒非怒的表情異常動人,你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含情脈脈的歸你一人所有的表情,你感到驚心動魄的溫暖,身心都浸泡在糖漿和美酒的幸福浪潮之中,你感到寒冷,心房震顫,腮上肌肉痙攣,連成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我給你買了個孩子……她臉色赤紅,說什麼呀,你!你說:孩子,泥捏的。你用亂七八糟的手指去解書包繫帶。她用食指戳了一下你的胳膊,小聲說:哎,走吧,回家再看。你順從地跟在「冬妮婭」身後,邯鄲學步,你感到雙腿極不靈便,你盼望著早些走到她的家,因為你認為有一些心懷叵測的老太太在挑剔地看著你;你盼望晚些走到她的家,就像醜媳婦見公婆一樣,明知遲早要見,但還是能磨蹭就磨蹭。你問:冬……妮婭。我怎麼稱呼你母親?「冬妮婭」回眸一笑,狡猾地說:你想怎麼稱呼呢?你窘急地說:問你吶。她說:隨你的便,我不相信你連這麼點聰明都沒有。你把一大堆稱呼抖摟出來比較著,叫「姑姑」太牽強,叫「阿姨」太洋氣,叫「嬸嬸」太親近,叫「媽媽」是妄想,她是退休老幹部,叫「首長」太馬屁……叫什麼呢?你一橫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就半是乜乜斜斜半是戰戰兢兢地跟著「冬妮婭」進了她的家門。四間紅磚瓦房,花格子摺疊式的鐵門,滿院子花盆,一架爬牆梅花開得如火如荼。玻璃窗裡半卷著蔥綠色窗簾。你如劉姥姥一進大觀園。「冬妮婭」的媽媽是個高大的婦女,面色微紅,頭上留著八路軍時就時興的「二刀毛」。你什麼也沒稱呼,為她鞠了一躬,說:您好!她很熱情,讓你到屋裡坐,為你倒了一杯茶,端過一個鐵盒子請你吃糖,坐著,與你攀談了幾句,你發現她那兩隻老辣眼睛有意無意地掃描著你,使你侷促不安,使你身上的蝨子蠕蠕爬動,你生怕蝨子爬出來丟你的臉,你有強烈的尿迫感,你聽到自己流汗、蝨子們被汗水刺激得歡喜欲狂。牆上的掛鐘無情地轟鳴著,你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樣的鬼話。再有一分鐘這個老退休幹部如果還是這樣菩薩般坐在你面前、鷲一般的目光繼續研究著你的皮相肉相和骨相,你即便不拉在褲子裡也要尿在褲子裡。「冬妮婭」救了你。「冬妮婭」嬌滴滴地說:媽,忙你的去吧。你把我的同學嚇壞啦!老幹部笑笑。說:好好好。你們玩,你們玩。「冬妮婭」
把你拉進她的閨房裡,你被滿牆電影明星看得遍體是眼。「冬妮婭」脫掉外衣,把那件緊緊裹住腰肢的水紅色毛衣給你看,你在她的紅光裡,忘記了她媽媽的威嚴,隔著窗玻璃你看到老幹部提著一把噴壺,緩慢地澆著花卉,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你認為她變成了關在籠子裡的老虎。「冬妮婭」按了一下錄音機的按鍵。機器沙沙運轉著,一個女人很不高興地唱起來。「冬妮婭」扭了幾下豐滿結實的屁股,問你:會跳舞嗎?你搖搖頭,你認為這如同問你,你會不會開航天飛機差不多。看「冬妮婭」屁股上的功力,你知道她一定是個舞星。你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浪漫地活法,如同上帝,如同美夢。你不熱嗎?她說,把褂子脫掉吧,這是我的世界,就跟你的世界一樣,你不要拘束。你很熱,但熱死也不要脫掉外衣,你知道自己是地瓜乾子燒餅大包皮。連領釦都不敢解。那些熱毀了的蝨子在那兒等待著呢,一解領釦,它們正好乘機爬出。「冬妮婭」坐在你對面,問你:你們男生宿舍裡有蝨子嗎?你羞愧得無地自容,認為一定有蝨子從身上爬出被她看到了,於是感到脖子上和臉上都癢,都似有物在蠕蠕爬動。你坦率地說:有。冬妮婭說:我猜著就不會沒有,連我們女生宿舍都有,我拼命換洗衣服也生了蝨子。「冬妮婭」竟然也生蝨子,這使你吃驚不淺,驚訝過後,你頓時覺得和她拉近了距離,你輕鬆起來,活潑起來,大腦開始正常運轉,你想起泥孩子。忘了送你禮物啦,你說著,從書包裡摸出泥孩子,雙手遞給她。她抱著泥孩子突然親了一口它的臉,緊接著她笑啦,你認為她的笑容跟泥孩的笑容一模一樣。有媽的孩子像個寶,無媽的孩子像棵草。錄音機裡唱。院子裡傳來老幹部的說話聲,「冬妮婭」把錄音機的音量調得很小,你清楚地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你認為這很像做夢,很像幻想,但確鑿地傳來了母親的說話聲:大妹妹,行行好,給俺一塊乾糧吧,給俺一毛錢更好……老幹部的聲音:現在農民都富了怎麼還有要飯的呢?你是哪個鄉的?這麼大年紀了還出來討飯?母親的聲音:富是富了,糧食夠吃了。老幹部的聲音:夠吃了還要飯幹什麼?母親的聲音:同志,說了也不怕您笑話,都怪俺養了個不爭氣的兒子,考大學,考了四年沒考上,今年又來複習,學校要收一百二十塊錢,剛交上六十,學校裡說那六十塊就不要啦。俺一想,誰的便宜都能佔,就不能佔國家的便宜。我一個老婆子,幹什麼都不行啦,一想,現如今生活好了,到了誰家門上誰家不給點?我反正也老啦,人老臉皮厚,古來討飯不丟人,權當著串門走親戚吧。老幹部:沒見你要到多少呀!母親:不瞞你說,大妹子,要得不少,都賣了,賣給養豬的戶啦。老幹部:賣了不少錢了吧?母親:出來三天啦,賣了三十八塊多錢啦。老幹部:高資噢!母親:大家富了,叫化子也跟著沾光。要是六〇年那陣,跑一百家也要不到半斤糧。老幹部:這很有意思。母親:大妹子,看您這樣也是公家的人,公家人吃工資,錢活泛,你就給我點錢吧,別給我乾糧,省了我挎著老沉。老幹部:老太婆,你很可以哪!我的日子也不寬裕,給你一塊錢,別嫌少。母親:不少,不少,多謝啦。多謝了。「冬妮婭」敲著玻璃喊:媽,你可真大方!聽她胡言亂語一頓,就慷慨解囊。你的頭一直低垂著,你終於把它抬起來,「冬妮婭」的臉漲得很大,但依然像誘人的香瓜。你抓起書包,衝出掛滿明星的房間,衝出水紅色毛衣的誘惑,衝出擺滿花盆的院子,衝出鷲一般的眼睛。你在衚衕拐彎處碰上了娘,娘坐在一棵梧桐樹下,鋪開一條破手絹兒,仔細地數著一堆沾滿大腸桿菌、痢疾桿菌、麻風病毒、肝炎病毒……的紙票和硬幣。你氣急敗壞叫一聲娘。娘嚇了一跳,雙手下意識地捂住錢,眊著眼看你。誰要你出來要飯的?太丟人啦!你流了淚。娘不緊不忙地把手絹包好,掖進腰裡,拄著棍子站起來。娘上身穿著油垢閃亮的破棉襖,下身穿一條黑單褲,襪子褪下去,蓋住尖尖的腳背,兩節佈滿鱗片的幹腿露出來。永樂,我丟了你的人啦?狗雜種!娘掄起打狗棍,對準你的屁股,毫不留情地擂了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