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卷 歡樂)

第五章 (第二卷 歡樂) 貓頭鷹又叫得一聲比一聲緊了,好像催命的符咒,你遍身涼透了,你的腿已被瘋狂生長的葛藤牢牢盤纏住了。你舉起藥瓶子,耳邊突然響起了喜慶勝利的嗩吶聲和鞭炮聲,一顆顆紅色的電光鞭炮在半空中炸裂,紅白兩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魯連山花白的頭顱上。魯家三小子明日就要啟程了,去東北黃金專科學校報到。村主任提著酒去魯家賀喜,魯老三,穿著一套新縫的藍布制服,脖領子上夾著兩顆曲別針,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剃了一個嶄新的小平頭,腳上是一雙白色回力球鞋,這個將要去學著挖金子的專科學生,雙手捧著茶壺,恭恭敬敬地給村主任倒茶水,村主任滿臉堆笑,雙手捧著茶碗接水,嘴裡誇著:老三,這一下出息大了,挖出狗頭金來,帶回來讓你大叔開開眼界……這些情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魯連山家為兒子舉行慶功宴時,你正在公墓裡爹的墳前徘徊。走到爹的墳墓前之前,你先去參拜了魯老三爺爺的墳墓。那墳墓實在也稀鬆平常,有草,並不繁茂,稀疏的幾株驢尾巴蒿子下,有兩個深不可測的耗子洞,墓前水泥製成的墓碑上,淋遍了麻雀、鴿子的黑屎白尿。哪裡能見到魯連山所說的那種熱騰騰的蜃氣?這難道是黃金專科學校學生的祖墳嗎?你恨不得對準那兩個耗子洞撒一泡又黃又臊的老尿!但你知道不能撒尿了,你應該把尿憋足,憋得像高壓水龍頭一樣,滋到一個你認為最骯髒別人認為最神聖的地方。爹的墳墓上綠草葳蕤,紫色的野菊花夾雜在綠草叢中,好似從雲層中透出來警世的星光。你嗅著星星的淡雅香氣苦苦思索,為什麼這樣生機蓬勃的墳墓倒不如那樣猥瑣凋敝的墳墓祚佑兒孫呢?如果先人的墳墓色彩決定後人的發達與榮華,那麼,應該是我進入黃金專科學校而不應該是魯老三入黃金專科學校。夕陽。松林。叢冢。歸鴉。薄月。粉紅色的夕陽照耀著黑色的松林;歸鴉的翅膀上氾濫著翠綠的丹霞;墳冢騷亂不安,擁擁擠擠,好像死人的世界裡也存在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沙。在遍天厚重的流光溢彩的黏稠的高粱面粥樣的暮色裡,漂浮著半輪淡薄如紙的蒼白月亮。你不知道你的臉像月亮一樣蒼白,因為你看到父親的墳墓裡——也許是繁茂的草叢中爬出來一條黑底白花的大蛇,你的臉是被嚇白的。你一見到蛇就把全身的寒毛支稜了起來,全身僵硬你不會動,鼻子裡充滿蛇身上放出來的隔夜蒜泥般的味道。蛇有鐮把粗細,一尺多長,尾巴很短,不是如一般草蛇那樣逐漸細下來,而是很粗的棍子般的身體,突然變細,生成一個一拃多長的小尾巴。蛇身上似乎有鱗片,映著血紅陽光,顯出一種高貴的華麗色彩。見到你它略停爬動突然對著你舉起頭,永不旋轉的蛇眼陰鷙地盯著你,好像要徹底洞察你心中的祕密。你欲飛身而去,筋麻骨軟,早已不能動彈。蛇看夠了你,溫柔地對你點點頭,然後放平身體,緣著墓間青草,飛也似的去了。青草在蛇身後豁然分開,草葉翻卷,噝啦啦地響,好像平地起了一陣風……你不知是吉是凶,也許這條蛇就是爹的亡靈顯聖?對我點頭是告訴我明年能考中?龍蛇同類,飛龍在天,爬蛇在地,此蛇已能興風驚草,此蛇非凡蛇也。你帶著陰冷潮溼的吉祥預兆回家,剛出松林,就見魯連山陪著他的三兒子來了。你慌忙躲在一棵鬆樹後,看著魯家父子在祖墳前點上一刀紙燒起來,紙火明亮,照著魯家父子虔誠的臉。灰燼飛升起來了,像黑色的蝴蝶,這時那半輪月亮已放出了些許短促的淺淡金光,迷迷濛濛地罩著天地萬物,魯家父子跪在祖墳前,高翹著屁股叩了三個頭。你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你那時的表情就像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開學之前,娘跑了十里路,請來了一個風水先生,是一個黑鬍子的老頭,七十多歲,腰板筆直,像門板一樣。老頭是從黑龍江回家看兒子的,娘去請他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老頭號稱「半仙」,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現在你坐在魚翠翠尖尖的墳頭上好像撫摸著她你在少年時期就撫摸過的燙手的乳房想起你去年秋天又一次滿面愧疚地進入複習班門破窗殘的教室羞答答坐在最後一排最外邊一個位子上的情景。上課鈴聲一響,課堂裡嗡嗡亂響,誰也聽不清自己說什麼也不知道別人說什麼,大家互相摩擦著像一個籠裡的雞一樣互相啄理著羽毛。走進來的是校長。校長站在講臺上氣宇軒昂,他是一箇中年人,面黃無須,人中漫長,下巴短促。他向前一傾身,雙手按住講臺,頭探得很往前,像一匹在槽中吃草料的黃驃馬。同學們好,他語調親切,表情麻木地說。教室裡騷動一陣,你看到前排的考場老手「冬妮婭」用豐滿的背使勁蹭著你的課桌的邊緣,好像她的背上生了蝨子,好像牛在槽邊上蹭癢,你厭惡地看了一眼她的鵝一樣的長脖子。同學們,歡迎大家再一次回校複習,儘管上級三令五申停辦複習班,但我們還在辦。我們的理由很簡單:一、各校都在辦複習班,我們不辦我們的升學率就要下降,我們的學校聲譽就要受損,就說明我們的教學質量低。二、這一條最重要,是歪倒磨砸在碾上的大實話,你們都是農民的孩子,要想跳出農村,只有升學這一條路,當然當農民照樣幹革命,但革命性質不同是嗎?(校長自嘲地微笑。)當然我們也是為了不埋沒人才,由於諸多原因,許多好同學第一次高考落選,辦複習班是為了這些同學不埋沒。事實證明辦複習班是成績很大的,譬如,今年我校升入大專院校的學生總共三十六名,複習班學生就有二十八名。(校長如數家珍,報出一串比率。)一句話,複習班不能停辦。要來複習的同學很多,我們只能擇優錄取,讓那些確因某種原因發揮不好、考分離錄取分數線很近的同學來參加複習。當然啦,也有某些特殊情況(校長伸出舌頭咂了一下嘴脣,校園裡響起汽車的嗡嗡聲,一輛杏黃色的轎車從栽滿向日葵的沙石路上駛到校長辦公室前),我們校舍緊張,每個班都超員,尤以複習班超員最重,大家看,齊文棟同學半邊身體都坐到門外去了。(一陣桌凳響,同學們都回頭看你。)因此,從今天起,就是玉皇大帝送他兒子來插班複習也拒絕接受。(學校的文書——一個燙著捲毛的姑娘在門口衝著校長打手勢,校長不理睬。)由於複習班是「黑班」,沒有經費,所以每個前來參加複習的同學要交一百二十元複習費。我們不是向錢看,是沒有辦法。如果是向錢看,那些學生可以交二百元複習費,但我們不要,我們只招收你們這些大有希望的同學來複習。大家不要顧慮,好好複習,迎接明年高考,在你們的檔案上,你們永遠是應屆畢業生。捲毛女文書又一次出現在教室門外,齜牙咧嘴地對著校長做手勢,從她窘急的神態上,你猜出那個坐著杏黃轎車的胖子(老師們稱這類胖子為「大肚子」)一定是個要員,他如果不是送親戚子女來複習、插班,就是前來檢查工作。同學們都歪著頭,看著女文書擠鼻子弄眼的滑稽相。校長抬腕看看錶,說,同學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啦,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啦,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好好學,是為你們自己學的,是為你們的家長學的,並不為老師和校長學的,還有五分鐘,大家嘀咕一下,怎樣度過這來之不易的一年,沒交複習費的同學別忘了催催家長,趕快交上來。校長一走,教室裡一陣嘈雜,有笑聲也有抽泣聲。你木然地看著校園,看著對面的教室,看著在兩排教室之間茁壯生長的銀白楊樹——銀白楊樹,樹姿優美,抗病蟲害,能活三百歲到六百歲。它樹冠寬闊,葉片呈多角形,風吹葉片沙沙作響,人們戲稱「鬼拍手」——「房前鑽天柳,房後鬼拍手」——的銀灰色的葉子在陽光中翩翩翻動,閃閃發光。食堂裡麻子師傅「雞啄蘿蔔似極」騎著一輛紅鏽斑斑的自行車嘩啦啦衝進校園,他的自行車把上掛著十幾只當年生長的、羽毛燦爛的黃腿小公雞,這些可憐的小公雞不知要進誰的胃袋……食堂的打菜窗口前排著漫長的隊伍,學生們用飯勺子敲打飯碗,敲出一片嘡嘡嗒嗒的暴雨抽打鐵皮桶般的聲響。你很少站在這條隊伍裡,你的佐餐是二分錢的紅鹹菜。你即便偶爾站在這條隊伍裡時,也從不用鐵勺子敲打搪瓷碗沿。你怕敲掉碗沿上的搪瓷,在你們中學成千的搪瓷碗裡只有你的碗沿沒缺瓷。麻子師傅把鐵勺子用力扣到你的碗裡,一聲脆響,你的心一陣悸動,當你接出碗時,發現在十幾塊蜂蜜色的蘿蔔菜上,沾著從碗沿上爆裂下來的一片片黑白相間的搪瓷。第二天,你搜出一毛錢菜金,又一次站到打菜窗口前漫長的隊伍裡,你發瘋般地敲打碗沿,比任何一個人敲得都凶。等到你挨近窗口時,碗沿上點瓷不存,碗底裡積著一堆瓷渣子。你用手抹掉瓷渣子,把碗伸進窗口:一毛錢蘿蔔!鐵碗又是一聲脆響,你坦然地接住碗,見那十幾片蜂蜜色的蘿蔔片上,沾著幾個炒煳的蔥花,沒有了硌牙的搪瓷碎片,你很高興,並且立即明白了為什麼同學們一站到排隊打菜的行列裡就不可遏止地敲打碗和盆。後來你去排隊時,似乎並不是為了那幾片蘿蔔或土豆,而是為了敲碗沿,你在這種神經質的敲打中,感受到一種揚眉吐氣的歡樂……第二 節課是數學。還是那個胖乎乎的、戴著一副紅邊眼鏡的王老師。他倒揹著手,神色冷淡,好像這並不是開學第一 節課,而是一次枯燥無味的、千篇一律的進飯或出恭。他掃了一眼眾學生,你知道他誰也沒看他把誰也看了。你想在枯燥的數學教師眼裡每一個學生的臉都跟一團枯燥的粉筆末子差不多。請同學們合上書本,他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誰來回答?教室裡安靜極了,你看到八十多個紅白相間的腦子在抽搐蠕動著,無數的平面像窗玻璃一樣在虛空裡碰撞著、交叉著,生出了無數的直線、角、定理和定律、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道德和非道德的、留蘭香型的和水果香型的、牙膏、肥皂、洗耳恭聽衣粉、泡沫聚乙烯塑料……冬妮婭,請你回答,數學教師咬著牙根,字字清晰地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冬妮婭」站起來,把手背到身後,從她的手裡,射出了一道寒冷的光線,正大光明地照在你的額頭上,你感覺到了,那是「冬妮婭」的袖珍小鏡子反射的太陽光。「冬妮婭」忸忸怩怩地扭動著腰肢,黃色的長脖上漸漸掛上了暗紅,她吐字不清地說:兩個平面相交……兩個平面相交……她哇啦一聲,好像是哭了,你看不見她的臉,所以你猜想到她是哭了。有幾聲幸災樂禍的、也許不是幸災樂禍的冷笑從密如蜂巢的座位上發出。數學教師痛苦地搖搖頭,拍拍手,說:請坐吧,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左前方一個魚刺般的學生舉起一隻枯木朽株般的手臂。數學教師說:王天聖,你來回答。王天聖站起來,雖然哈著腰仍然如鶴立雞群般高拔,他像個學者般老練地用中指往上託託滑到鼻子上的眼鏡,用好似傷風患者的重濁鼻音背誦了兩個平面相交的性質。背誦完了,他直立著,看著數學教師,好像期待著表揚,也像等待著批語。請坐!數學教師說,同學們,王天聖回答得對不對?教室裡沉默片刻,便響起一陣含含糊糊的喊叫。你沒參加這種喊叫,你的眼被爬行在「冬妮婭」背上的一隻蒼蠅吸引住了。她穿著薄如蟬翼的短袖襯衫,你想到那蒼蠅在她襯衫上爬行,你猜想她一定皮膚髮癢,藍色的乳罩帶子鮮明地凸現在襯衫中段,那個圓圓的黑鈕釦正正地壓在她的第五截脊椎上,蒼蠅有時沿著乳罩帶子哧溜哧溜爬行,好像在微波盪漾的湖水上凸出的一條藍色堤壩上疾步行走的遊客。這時候數學教師用粉筆在黑板上潦草地寫著平面相交的性質,含有雜質的粉筆摩擦著褪色的黑板,吱扭吱扭、沙澀又油滑地響著,這響聲使你耳膜發癢發酥,一陣陣酸溜溜的涎水從舌底冒出來。這瘮人的聲響還使你的眼球震顫,兩點綠色的眼屎唧唧噥噥地冒出來。你擦掉了眼屎。左前方一個留著寸頭的男同學打了一個哈欠,左手摘下眼鏡,右手揉了一下紫紅的鼻樑便鬆開,然後把腦門平放到裂縫的桌面上。他的頭前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擋住了他的頭,但他的左手還懸在空中,舉著悠來蕩去的眼鏡,他乏透了。你的桌子上也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每個人的斑駁陸離、佈滿墨水汙漬和刀刻瘢痕的桌面上都壘成一道新的長城,大家都伏在這城牆後,抵抗著老師的進攻。那隻蒼蠅爬到「冬妮婭」胳膊上去了,爬行在她臂上暗藍色的血管子上。你很想伸出食指去按一下那根蔥葉狀的血管,但你知道這是犯罪。你立刻想起母親正費盡艱辛地籌措那一百二十元複習費了,你恨自己,於是你用力把凝滯的目光從「冬妮婭」的背上揭下來,雙手支頤,聚精會神地去看黑板上出現的一串又一串吐魯番葡萄似的數學公式……「冬妮婭」的襯衫乍看很白,但其實並不乾淨,尤其是脖頸處與頭髮相接的地方,分明可見黑乎乎的灰垢,她的脖子於是又長又稀鬆,讓你有一種微微的、油膩膩的噁心感。過A的直線,進B的洞穴,你恍惚地從滿黑板模糊不清的公式中看到了這樣的字語,頭腦一陣咔嚓嚓轉,極力演繹和附會B的洞穴的朦朧的暗示性,你心猿意馬,走火入魔,強力支撐,精神猶如一個滑溜的圓球,難以在黑板上停留,它輕浮地滾動著,帶著一種墮落般的力量,要進B的洞穴。你嚇壞了,意識到自己已確實不適合坐在中學課堂上聽講了……下午的政治課教師是你們的班主任,女,姓紀,未婚,很胖,很白,下牙不太整齊,但比整齊還要美。她親切地、好像故意炫耀地齜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對著你們微笑著。她等著你們起立後又坐下,然後說:同學們好,這節課我們複習辯證唯物主義的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範疇——她捏起一支粉筆,轉身,抬臂,在黑板正中,寫了兩個排球般的大字:物質。在她抬臂書寫時,你看到她那釘著兩顆銀光閃閃的鈕釦的襯衫短袖往下一褪,一撮一定非常柔軟滑溜的金黃色的腋毛露了出來……你頭暈目眩,班主任腋下那撮像火苗一樣燃燒著的腋毛燙著你的心,於是你的心痙攣、抽搐、急一陣慢一陣地跳動。你拼命嗥叫著從萬丈懸崖上往下墜落著,重力加速度,自由落體。物質的運動。物質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實在性。班主任用她嘹亮的歌喉朗聲宣講著課本上的那些個最基本的、最重要的定律,她不知道任何定律也抵擋不住她金黃的腋毛對你的誘惑,你盼望著她再次抬臂書寫,在盼望時你又切齒咒罵自己,一種亂倫般的罪惡感沉重地壓制著你那熊熊燃燒的慾望,兩種力量,一種是金黃的灼熱的,一種是灰白的陰冷的,在你的腦子裡在你的血液裡,熾熱地絞殺著……物質是運動的,運動都是物質的運動……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它是一團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的活火……你用力擰住自己的大腿肌肉,聽到毛細血管在手指的捻壓下啪啪破裂的聲音。物質不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從物理運動到化學運動……特級化學教師像只凶猛的豹子,立在講臺上,目光如電,橫向聯合掃著你們八十四張枯枝敗葉般的蒼黃面孔,秋風蕭瑟,你們的臉伴著銀白楊枯萎的黃葉索落落地響。特級化學教師具有統帥般的雍容大度和八面威風,他站在講臺上形成的強大威懾力使學生們腰桿挺直,目光不敢顧盼。他不看黑板,側著身,隨手一畫,黑板上出現了168O。李高潮!李高潮惶悚地站起來。李高潮眼睛細長,眉梢下垂。這是什麼符號?原子符號。就這樣回答對嗎?李高潮臉上出現大便般的幸福表情。氧原子符號。就這樣嗎?李高潮身體晃動起來。你看到李高潮的下脣像熗鍋鏟子一樣伸出去,伸出去,伸出去。坐下。這是表示質量16質子8的氧原子符號!……最後一節晚自習,你困得眼皮沉重,哈欠連天,演算習題的筆自動地畫出一些不規則的圖形。窗外的寒意襲來,你打一個戰。房樑上吊下的橘黃色電燈泡周圍曲曲折折地飛舞著幾隻撲稜蛾子,依然是秋天,不過是深秋罷了。夜空中雁聲嘹唳,落葉窸窣有聲。蝙蝠在房樑間靈活機動地飛行著。你盼望著鐘聲。鐘聲。蜂一樣湧出教室前桌椅板凳噼啪亂響,「冬妮婭」仔細地鎖好抽屜。向廁所進攻。站在小便池前你聽到女同學們嘩嘩的小便聲。上床。熄燈。立刻就有鼾聲。由於聽到女同學的便溺聲你失眠了,你認為這一學期之所以心緒不寧就是因為坐在了「冬妮婭」身後,上課時你曾偷偷地看到她在小鏡子裡偷偷看你。吳天化把頭藏在城牆後偷偷翻閱《飛狐外傳》,你明明看到李老師發現了吳天化的鬼畫符,但李老師只顧講他的達爾文進化論,生存競爭適者自下而上從野雞到家雞,由蘇北到山東,通通單餅卷大蔥!宿舍裡一股鞋旮旯子味,五顏六色的尼龍襪子們一齊施放惡臭。地上汪著尿液般的洗臉水,上鋪的床咯咯吱吱響,下鋪的支架是根鮮柳木,生長出嫩綠的黃芽,大鞋小鞋皮鞋膠鞋密集成行,放屁聲夢囈聲磨牙聲此起彼伏持續不絕。你想到「冬妮婭」在小鏡子裡的深情的眼睛。你安慰自己,我已經二十三歲啦。你被失眠困擾著才發現中學生宿舍是豐富多彩的。老鼠在床下急促地跑動,一個同學夢中揮拳打人,拳頭正掄到另一個同學嘴上,這個同學捧住拳頭啃了一口。你為什麼咬人?你為什麼打人?我夢中打人。我夢中啃豬蹄。躺在你身旁的「神槍手」——一個左目有殘疾好像永遠在瞄準的小個子同學——香甜地吧咂著嘴,喉嚨裡還呼嚕呼嚕響。上鋪姓孫的同學抽抽搭搭哭起來,不知是夢見了傷心事還是根本沒睡著。你爬起來,坐著,膨脹的腦袋像熱氣球,我欲乘風歸去,脖頸不放你行。化學方程式、數學公式、物理定律、生物進化、英文單詞、形式邏輯、商品價值、「冬妮婭」背上的蒼蠅、腋毛、乳房、大學通知書、鞭炮……你頭痛欲裂,大腦被分割成了無數鋼珠般的球,這些球骨碌碌地轉動著、摩擦著、碰撞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缺少潤滑油但飛速運轉的機器聲。雙耳裡響徹如寒風中嗚嗚作響的電話線的聲音。你堵住耳朵,響聲深入到腦子裡,像兩束箭齊射。你說:我是刺蝟。我是光。我是一棵葡萄樹……你知道你要瘋了,精神分裂症……你穿著褲頭背心站在滿天星光下,你嗅到了校長辦公室前花圃裡盛開的黃色千頭菊花幽幽的香氣。食堂裡豢養的那條雜毛公狗對著流星、對著在夜空中飛行的鴻雁狂吠。你學著基督教徒劉聖嬰的樣子,在瘦骨伶仃的胸脯上畫了一個十字,喃喃地說:阿門!起來解手的班長髮現了你,他關切地問:齊文棟,怎麼啦?小心感冒!你說:我完了我完了我睡不著啦……他說:你等等。他急匆匆跑去,又急匆匆跑回。他問:你有什麼心事?你說:腦子全亂了……好像一匹跑熱了蹄子的馬,收攏不住啦……他說:我有安眠藥,你吃嗎?你說:吃!吃!他說:你跟我來,輕聲點,別把同學們驚醒。班長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瓶,擰開塞子,問你:吃幾片?你說:十片!班長噓了一聲,說:開什麼玩笑,十片吃下你可就昏睡百年啦。給你兩片吧。班長遞給你兩片安眠藥他說沒有水,你一仰脖子吞了藥說不要水。班長,給我兩片吧……從班長身後伸過一隻失眠的手,可憐巴巴地說。李四清,怎麼你也失眠啦?班長問。嗯哪。看不清李四清的臉,只看到李四清的手在哆嗦。給你兩片吧,班長說。班長……從上鋪上伸下一隻毛茸茸的手,班長也給我兩片吧……班長慌忙把小藥瓶塞進枕頭下,雙手按住了枕頭,急如星火地說:沒有啦沒有啦,我自己還要吃呢……吃過安眠藥後你的眼睛更加明亮,自以為極像兩隻銳利的貓眼,能於暗夜中辨別出老鼠的雌雄,你能辨別出老鼠的雌雄,那麼你能說出世界上有多少隻不雄不雌的「陰陽鼠」嗎?世界如此廣大,你知道的還不如一隻老鼠知道得多,老鼠能預報地震,你能嗎?你把自己和在樑間飛躍騰挪的老鼠做比較,立刻感到萬分羞慚,人不如鼠!上鋪的一個同學驚叫起來,一隻從樑頭上失足的懷孕的大老鼠跌到他的鼻樑上,老鼠在倉皇中啃了他一口才從容地跑走。那同學用手電筒照著沾在手指上的血,他又摸了一下臉,手指上血更多啦。他閉了手電,嘟噥幾聲,拉起被單蒙上了頭繼續睡覺。你想亡羊補牢猶未晚,矇頭防鼠,不算怯懦。你拉起被子矇住了頭,腳立刻露在外邊,縮進腳來。黑暗,憋悶,嗅著自己身上的汙垢濁氣和被自己的汗水浸溼過的被子的酸臭氣。宋豐年的咬牙聲尖銳鋒利,穿透鐵甲般的被子鑽著你的耳朵眼子,宋豐年一定肚子裡有蛔蟲,他的牙齒磨得又短又小,但他還是咬、磨,天長地久,夜夜堅持,好像他的憤怒無邊無沿,永遠不到盡頭。你幻想著製造一種奇特掛鉤,一鉤鉤住宋的下顎,一鉤鉤住宋的上顎,下鉤的連線拴到北窗框上,上鉤的連線拴在南床腿上,兩條直線平行永不相交。幾何定理。這個恨不得咬碎鋼牙——不知道恨爹孃還是恨欺詐——的宋豐年還是個業餘美術家呢!學校青年團的牆壁報上,期期都有他的作品。你認為他的最優秀的作品是他趁著中秋節之夜之前幾天的皎皎月光畫在黑板上的一幅漫畫。一個頭如頑石的學生坐在一張極度瘦弱的板凳上,手捧著書本,猶抱琵琶半遮面,一個滿面猙獰的老師,左手持一鐵鑿,右手持一鐵錘,正在努力開鑿著學生如花崗巖般頑固不化的腦袋。學生的腦袋上飛濺著拳頭大的火花(旁註:知識的火花!)。漫畫上方,通欄十個螃蟹般的潦草大字:慶祝教師節,老師辛苦啦!你因為失眠起來夜遊看到宋豐年鬼鬼祟祟地創造著他的才華橫溢的傑作。你看到他面對著自己的作品啞然失笑,舉手掩口有遏止噴飯狀。第一 節早自習,五點半,太陽還沒醒,夜倉皇出走,白天剛誕生。你看到同學們都傻不稜登地瞅著黑板上的漫畫,都下意識地緊縮著脖子,好像有人在高喊:小心腦袋!宋豐年大模大樣地坐在牆壁邊上,腦袋晃來晃去,好像在背誦什麼,他的腦袋碰得掛在牆上的碗袋噹啷噹啷響,在眾多的頭顱當中,只有他的腦袋是安全的。物理教師一進教室就蒙了,他咧著嘴,嘿嘿了兩聲,轉身就走。弓腰的教導主任夾著一本書跟隨著物理教師走來,你半邊身子在門外,清楚地看到物理教師怒火滿腔的臉龐和教導主任憂鬱寡淡的臉。反了!物理教師說:教書教出罪來了,喝粉筆末子喝了三十年,肺都爛了,賺了個什麼?你去看看,孫主任。孫主任倒揹著手站在黑板前,像軍事家研究地理圖一樣研究著漫畫。物理老師的眼睛時而像激光一樣掃射著學生,彷彿要洞察每個學生心中的祕密;時而羊羔般地瞅著不動聲色的教導主任,好像在尋求正義和公道。教導主任停下原地倒動的腳,轉過身,撲哧一聲笑了。很好嘛!同學們,畫得很好嘛!你們終於理解了老師的辛苦。老師們的工作確實像開鑿花崗巖一樣艱難困苦。這是哪位同學畫的?畫得很好,很形象,很幽默,很有創造性。是哪位同學畫的?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別說了。同學們,把你們的腦袋弄開一條縫吧,讓老師們少費一點勁兒,把知識給你們灌進去!教導主任抄起黑板擦子,一點一點地擦著。擦高處那行字時,他用力抬脖子,腰依然彎著,姿勢催人鼻酸。擦完黑板他說:馬老師,請上課吧。馬老師站在講臺前,喪聲喪氣地說:上課!同學們用空前迅速的動作站起,腰也都是空前的直溜。馬教師點了一個長長的頭,示意同學們坐下,馬老師冷冷地說:我是老師,不是石匠,希望你們不要開這種玩笑。今天覆習電磁場定律。馬老師拿起粉筆,黑板上那堅固的學生頭還隱約可見。馬老師把一個「電」字狠狠地戳到那學生頭上。那天,他的一招一式,舉手投足,都帶著開鑿山石的凶狠和果斷,從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也都像鐵鑿子一樣打到你們的頭頂上。你看到滿教室飛舞著綠色的大火星子,學生們的頭上都發出鏗鏗鏘鏘的巨響,教室宛如採石工地。臨下課前,馬教師一陣急咳,黑眼球減少,白眼球增多,臉色如紙,你看到馬老師如颶風中的枯樹,搖擺幾下,仆地便倒。同學們都立了起來,女同學哭著喊——馬老師——前排的同學跑到講臺上,後排的同學也擠過去,板凳倒了,桌子翻了,書本壘成的城牆倒塌,數不清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政治語文英語愛情小說武俠小說落在地上,牆壁上的碗袋砰砰啦啦地響著,搖晃著,五顏六色的學生把馬老師圍在核心。你站在最裡層,用兩隻手架著馬老師一隻胳膊。你是從教室外跑上講臺的。馬老師像一個溫順的嬰兒靠在你和班長臂膊裡。馬老師……老師……同學們臉上毫無疑問地掛著晶瑩的淚珠。老師……醒醒呀……馬老師嘴裡流出一線嫣紅的血,鮮豔得好似成熟櫻桃的顏色。你剛舉起衣袖要為老師揩嘴,一個女同學敏捷地把一方手紙觸到了老師嘴上。同學們……馬老師眨巴眨巴眼,兩顆很大的、混濁不清的眼淚噗嗒、噗嗒掉下來……謝謝同學們。是誰畫的漫畫?班長怒吼。宋豐年從人縫裡擠進來,哇啦一聲哭了:老師,是我畫的……我錯了……我再也不畫了……揍他!一個學生在圈外吼叫。馬老師說:宋豐年……不怨你……同學們,與宋豐年沒有關係……校醫跑來了,黨支部書記跑來了,下課鈴聲響了,同學們和教師們跑來了。馬老師的朋友和馬老師的仇人都跑來了。兩個月後,在縣教育局鋪著大理石地面的會議廳裡,為馬老師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學校裡的領導都參加了。聽到馬老師死訊那天,班長跑到講臺上,高舉起一隻拳頭,堅定地說:同學們,讓我們發揚古人「頭懸樑、錐刺股」的治學精神,不考上大學,誓不罷休!讓我們用一張張鮮紅的錄取通知書告慰馬老師靈魂吧。複習班全體同學放聲大哭。座中泣下誰最多?宋家豐年藍衫溼!你淚水滿面,熱血沸騰;你知道在班長舉起拳頭那一瞬間,全班同學都是淚水滿面,熱血沸騰。但是,墨寫的諾言遮不住血染的事實,一接觸到課本,你知道,起碼有一半同學與你一樣,沸騰的熱血逐漸降溫,最後停留在冰點上徘徊。人貴有自知之明,春節,寒假。那時候你就知道什麼都玩完了。母親把一塊肥肉夾到你碗裡,眼睜睜地看著你,看著你把肥肉嚥到肚子裡,然後滿懷信心地點著她的頭。今年過年,咱豁出去少吃點,也多買幾刀紙燒燒,多做幾個菜供供,等你上了考場,你爹不會看著你不管。房山上,我埋上了一盤石磨,什麼樣的邪氣也侵犯不了啦……那個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的風水先生穿著一條掃腿單褲,一件黑呢子中山式大褂,拄著一根生滿硬刺的花椒木柺杖,繞著你家的房子轉了三個圈子,你和娘在他身後。你聽著他連連打嗝你嗅著了打嗝打出來的你家那隻老母雞的肉味,你既恨他又敬畏他。他用柺棍戳戳房後的地,用柺棍敲敲寫著宣傳一胎好石灰大字的牆壁,最後,雙手扶拐,身體前傾,站在房山前,說:毛病就在這裡啦!看著沒有,那條路,直衝著這兒,這是大忌諱,「路箭」,你們這孤兒寡母的,哪裡頂得住射?娘虔誠地問:先生,可有化解?風水先生面有難色,支吾了一會兒,忽然響亮地說:看著你們娘倆可憐,豁出我減兩年陽壽,洩露點天機吧!家裡有石頭嗎?娘搖頭說沒有。有別的石器物嗎?娘說有一盤石磨,現如今用電磨,石磨無用處啦。先生猛掌擊額,說:頂好頂好。抬出來,埋在這房山上,半截在土裡,半截在土外,一年之後定見功效,要是不靈就到黑龍江省熊瞎子溝找我。大年初一,滿天瑞雪紛飛。大年初二,雪霽日出。初三化雪。初四遍地泥濘。初五魯連山家三小子來看你。他穿了一件時髦的滑雪衫,頭凍得像根胡蘿蔔一樣,說了一會兒話,你聽出他的口音已有很大變化。他要走,你送他到房山處。他讓你留步。你留步。你看著他蹦蹦躂躂地走了。你聽到結滿冰掛的柳枝子在頭上乒乒乓乓地響著。你看到一隻遍身死毛的花狗屁顛屁顛地走過來,停在石磨處,機靈地翹起一條狗腿,欻啦欻啦地撒起尿來,你把一聲怒罵咽回進喉嚨裡,麻木不仁地站著,看著花狗怎樣把尿撒完。花狗走了很久,你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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