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局與開端

第五章 結局與開端 一 太陽顏色 親愛的讀者諸君,小說寫到此處,本該見好就收,但書中的許多人物,尚無最終結局,而希望看到最終結局,又是大多數讀者的願望。那麼,就讓我們的敘事主人公——藍解放和大頭兒——休息休息,由我——他們的朋友莫言,接著他們的話茬兒,在這個堪稱漫長的故事上,再續上一個尾巴。 藍解放和龐春苗埋葬父親與老狗之後,本想在西門屯耕種著父親的土地,度過他們的餘生,但不幸的是,西門家大院裡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他就是藍解放當年在省委黨校的同學,如今的高密縣委書記沙武淨。他對藍解放的人生遭際和昔日煊赫無比、如今悽清落寞的西門大院表示了一番感慨後,頗為厚道地對藍解放說: 「老兄,副縣長職務絕對不能恢復了,黨籍嗎,要想恢復也難,但恢復公職、給你安排個養老吃飯的地方還是可能的。」 「謝謝領導的好意,但沒有這個必要了。」藍解放說,「我原本就是西門屯的一個農民兒子,就讓我在這裡終了此生吧。」 「你還記得老書記金邊嗎?」沙武淨說,「這也是他的意思,他與你的岳父龐虎是老朋友,你們回到縣城,也對你岳父有個照顧。常委會已經通過了,安排你到文展館擔任副館長,至於春苗同志,她如果願意回新華書店,當然可以回去,如果不願意回去,我們另作安排。」 讀者諸君,藍解放和龐春苗的確不該回去,但恢復公職、迴歸縣城、又能奉養老父,分明是大好之事。我這兩位朋友是凡人,沒有預卜未來的特異功能,所以,他們很快就回去了。這也是命運使然,無法違抗。 他們暫且住在龐虎家中,這位當初發誓不認春苗為女兒的英雄,究竟還是一位慈父,更兼已近風燭殘年,眼淚多了,心腸軟了,見到女兒與藍解放歷經磨難,終成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妻,也就不計前嫌,敞開大門,接納了他們。 藍解放每天騎車去文展館上班。在這樣冷清寒酸的單位,所謂副館長,不過是個名分而已,沒有任何事情需要他管。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坐在一張開裂的三屜桌前,喝著淡茶,抽著劣煙,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張報紙。 春苗呢,還是選擇回書店工作,還是在少兒專櫃,與又一茬新長起來的孩子打交道。當初那幾位與她同事的女人,都已退休回家,頂替她們位置的,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姑娘。她也是每天騎車上下班。下班時,她總是要從戲院斜街拐一下,或是買半斤雞胗,或是買一斤羊頭肉,拿回家去,讓老父、老公喝幾兩小酒,解放與龐虎酒量都不大,三杯落肚,就微醺了。他們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閒話,彷彿一對關係融洽的老兄弟。 轉過年來,春苗懷了孕,這喜訊讓年過半百的藍解放欣喜異常。更讓年近八旬的龐虎老淚縱橫。三代同堂,其樂融融的幸福生活似乎就在眼前,但一場飛來橫禍使之化為泡影。 那天下午,春苗從戲院斜街熟食攤上買了一斤醬驢肉,哼著小曲,拐上醴泉大道,一輛逆向行駛的紅旗牌轎車把她撞飛。自行車成了一堆廢鐵,驢肉散落一地,她的後腦勺碰在馬路牙子上。當我的朋友藍解放匆匆趕到時,春苗已經停止了呼吸。 那輛車是原驢店鎮黨委書記、現任縣人大副主任杜魯文的專車,司機是西門金龍當年的小兄弟孫彪的兒子。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寫藍解放在那一時刻的心情,因為許多偉大的小說家,在處理此種情節時,已經為我們樹立了無法逾越的高標。譬如被無數大學文學教授和作家們所稱道的蘇聯作家肖洛霍夫的小說《靜靜的頓河》中,阿克西妮婭中流彈死後,他的情人葛利高裡的心情和感覺的描寫:「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朝著他的胸膛推了一下,他往後退著,臉朝下跌倒了」,「他好像從一場噩夢中醒了過來,抬起腦袋,看見自己頭頂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和一輪耀眼的黑色太陽。」 肖洛霍夫讓葛利高裡不知不覺中跌倒在地,我怎麼辦?我難道也讓藍解放跌倒在地嗎?肖洛霍夫讓葛利高裡內心一片空白,我怎麼辦?我難道也讓藍解放內心一片空白嗎?肖洛霍夫讓葛利高裡抬頭看到一輪耀眼的黑色太陽,我怎麼辦?我難道也讓藍解放看到一輪耀眼的黑色太陽嗎?即便我不讓藍解放跌倒在地,而是讓他大頭朝下,倒立在地上;即便我不讓藍解放內心一片空白,而是讓他思緒萬端、千感交集、一分鐘內想遍了天下事;即便我不讓藍解放看到一輪耀眼的黑色太陽,而是讓他看到一輪耀眼或是不耀眼的、白色的灰色的紅色的藍色的太陽;那就算是我的獨創嗎?不,那依然是對經典的笨拙的模仿。 藍解放將春苗的骨灰埋葬在他父親那塊著名的土地上。春苗的墳墓緊挨著合作的墳墓,他們的墳墓前都沒有豎立墓碑。起初,這兩個墳墓還有所區別,但當春苗的墓上也長滿野草後,就與合作的墳墓一模一樣了。埋葬了春苗之後不久,老英雄龐虎也死了。藍解放把老岳母王樂雲的骨灰與岳父的骨灰合在一處,揹回西門屯,埋葬在父親藍臉的墳墓旁邊。 又過了些日子,正在服刑的龐抗美可能是一時糊塗,竟用一支磨尖的牙刷柄戳心而死。常天紅取回骨灰,找到藍解放,說:「其實,她是你們家的人。」藍解放很好地領會了他的意圖,接過骨灰,揹回西門屯,埋葬在龐虎夫婦合葬墓的後邊。 二 做愛姿勢 藍開放用摩托車把我的朋友藍解放載迴天花衚衕一號他的舊居。摩托車的挎鬥裡,放著一些他日常所用的東西。他坐在兒子身後。這次,他沒有用手抓住摩托車後座上的鐵把手,而是用雙臂,緊緊地摟住兒子的腰。兒子還是很瘦,但腰桿子筆直堅硬,宛如一根不可搖撼的支柱。在從龐家至天花衚衕一號的途中,我的朋友一直在流淚。他的淚水,溼了他兒子的警服後背好大的一片。 重返舊居,藍解放的心情自然難以平靜。從那次在春苗的扶持下冒雨出走,這是他第一次踏入家門。院子裡那四棵梧桐,樹幹已經粗大得貼近牆壁,枝杈也伸展到瓦頂與牆頭上。正應了一句老話: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但我的朋友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感物傷懷,因為他一進院就看到,在正房最東邊那間曾經是他書房的房間裡,在敞開的窗戶前,透過朦朧的窗紗,坐著一個既親切又熟悉的身影。那是黃互助,她坐在那裡,聚精會神地剪紙。 這顯然是藍開放的精心安排。我的朋友能有這樣一個胸懷寬廣、善解人意的好兒子,真是他的福氣。藍開放不僅把自己的大姨和自己的父親撮合在了一起,還把那落魄頹唐的常天紅用摩托車載到了西門屯,與守寡多年的姑姑寶鳳見了面。常天紅曾是寶鳳的夢中戀人。常天紅對寶鳳的感情也不是無動於衷。寶鳳的兒子馬改革胸無大志,是一個善良、正直、勤勞的農民,他贊成母親與常天紅的婚事,使這兩個人,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我的朋友藍解放最初戀上的就是黃互助——準確地說是戀上了黃互助的頭髮——度盡劫波之後,這兩個人終於走在了一起。兒子藍開放在單位有宿舍,平時很少回家,因為工作的性質週末也難得回來。這個大院落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各自住著自己的房間,只是吃飯時在一起。互助原本就是一個寡言的人,現在話更少。解放有話問她,能用慘然一笑代替的,她就不用語言。這樣相處了半年之後,事情終於發生了變化。 那是一個細雨霏霏的春天的黃昏,吃過晚飯後,收拾飯桌時,兩人的手,無意中碰在了一起。他們的心情都感覺有些異樣,目光便順理成章地碰撞在一起。互助嘆息了一聲,我的朋友跟著嘆息了一聲。互助幽幽地說: 「……那麼,你就幫我梳梳頭吧……」 我的朋友跟隨著互助進入她的房間,接過她遞過來的桃木梳子,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她背後那個沉甸甸的發囊,那些神奇的美妙的頭髮如同波浪翻滾而下,直垂到地上。這是我的朋友第一次觸摸到他從少年時期就愛慕著的頭髮,那股猶如檸檬油般的清香撲進了他的鼻腔,滲入他的靈魂。 為了使這長達數米的頭髮能夠完全伸展,互助往前移動了幾步,膝蓋抵著床沿。我的朋友用臂彎攬住那些頭髮,極小心極溫柔地把梳子插進去,一段一段地、一綹一綹地往後梳著。實際上她的頭髮根本無需梳理,它們根根粗壯、沉重、油滑,從不分杈,與其說是梳理它們,不如說他是在撫摸它們,親近它們,感悟它們。我的朋友的淚水落在她的頭髮上,就像水珠濺到鴛鴦的羽毛上,撲簌簌滾動著,然後便彈落在地。 黃互助嘆息一聲,便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我的朋友託著她的頭髮,站在距她兩米開外的地方,猶如替步入教堂的新娘託著長長裙裾的兒童,痴呆呆地看著前方的風景。 「那麼,我們就遂了你兒子的心願吧……」互助輕聲嘟噥著。 我的朋友哭泣著,分撥開那些神發,彷彿一個在垂柳下行走的人,走啊,走啊,終於走到了終點。互助跪在床上,迎接著他的到來。 這樣做了幾十次後,我的朋友希望能夠與互助面對面做愛,她卻冷冷地說: 「不,狗都不是用這樣的姿勢!」 三 廣場猴戲 二年元旦過後不久,高密火車站廣場上出現了兩個耍猴的人和一隻猴子。讀者諸君一定猜到了,那隻猴子,是由西門鬧——驢——牛——豬——狗——猴,一路輪迴轉世而來。這隻猴子自然是雄性。它不是我們習常所見的那種乖巧的小猴,而是一隻身材巨大的馬猴。它毛呈灰綠色,缺少光澤,猶如半枯的青苔。兩眼間距很近,眼窩深陷,目露凶光。雙耳緊貼腦袋,猶如兩朵靈芝。鼻孔朝天,大嘴開裂,幾乎沒有上脣,動不動就齜出牙齒,相貌十分凶惡。它身上還穿著一件紅色的小坎肩,看上去十分滑稽。其實,我們沒有理由說它凶惡,也沒有理由說它滑稽,穿上衣服的猴子,不都是這樣嗎? 猴子的脖子上拴著一條細細的鐵鏈。鐵鏈的一端,連接著一個年輕姑娘的手腕。不需我說,讀者諸君也已猜到,此女就是失蹤數年的龐鳳凰。與她在一起的那位男青年,就是同樣失蹤數年的西門歡。他們倆,上身都穿著鼓鼓囊囊、髒得已經辨不清本來面目的羽絨服,下身都穿著破爛不堪的牛仔褲,鞋子雖髒,但都是假冒名牌。龐鳳凰染了一頭金髮,雙眉拔得細長如線,右側的鼻翼上,穿著一隻銀環。西門歡的頭髮染成紅色,右側的眉楞上,穿著一隻金環。 高密近年來發展很快,但與大城市相比,畢竟還是小地方。俗話說「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林子小了,許多鳥就沒有。這兩隻「怪鳥」和一隻悍猴的出現,自然引起了眾人的注意。馬上就有好事者,跑去車站派出所報告。 眾人在不知不覺中就圍成了一個圈子,這正合了西門歡和龐鳳凰的心意。但見那西門歡從背囊中摸出了一面銅鑼,「噹噹」地敲了起來。鑼聲一響,圍觀的人更多,場子很快密不透風。有個別眼尖的人,認出了龐鳳凰和西門歡。但更多的人,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猴子,並不去看耍猴人的模樣。 西門歡把銅鑼敲打得節奏分明,龐鳳凰把纏在手腕上的鐵鏈全部放開,給了猴子更大的活動餘地。然後,她又從背囊裡掏出些諸如草帽、小扁擔、小籮筐、旱菸袋之類的道具,放在自己身邊。 在「噹噹」的鑼聲中,龐鳳凰頓喉高唱,她嗓音嘶啞,但頗有韻味。以她為軸心,猴子人立,繞場行走。它雙腿彎曲,步履蹣跚,尾巴拖地,目光左右顧盼。 銅鑼一敲噹噹噹 叫一聲我的猴兒聽端詳 咱家在峨眉山上得了道 返回了老家要稱大王 咱給各位老鄉耍把戲 老鄉們把咱來犒賞 …… 「閃開!閃開!」新近調到車站派出所擔任副所長的藍開放撥拉著圍觀的群眾,用力往圈子裡擠。他是一個天生的警察,在刑警大隊幹了兩年便立了兩次大功,年齡剛滿二十,就被破格提拔為車站派出所副所長。車站一帶,向來是治安的重災區,派他來擔任副所長,足可見出局裡對他的器重。 你玩一個老頭戴帽叼菸袋。 倒揹著雙手逛市場。 龐鳳凰唱著,把一頂小草帽準確地拋到猴子面前,猴子眼精手快,伸手捉住了草帽,隨即扣在了頭上。龐鳳凰又把旱菸袋扔過去,猴子靈巧地往上一跳,抓住了菸袋,隨即叼在嘴裡。然後,它把雙臂彎到臀後,弓著腰,羅圈著腿,腦袋歪來歪去,眼珠子滴溜亂轉,真如一個閒逛的老漢。猴子的表現,引起一陣笑聲,一片掌聲。 「閃開!閃開!」藍開放往裡擠著。其實,一聽到群眾報告,他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儘管縣城裡早就謠傳說西門歡和龐鳳凰被蛇頭賣往東南亞某國,一個當了勞工,一個當了妓女,也有說他們都在南方某市因吸毒過量而死的,但藍開放內心深處一直能感覺到這兩個人的存在,尤其是龐鳳凰的存在。讀者諸君當然不會忘記他切破手指讓西門歡試驗黃互助神發之事,那一刀,已經把他的內心表露無遺。所以,群眾一報警,他就知道是這兩個人回來了。他放下手邊的工作就往車站廣場奔跑。他奔跑時眼前浮動著的幾乎全是龐鳳凰的影子。他見她最後一次是在祖母的葬禮上。那天她穿著一件潔白的羽絨服,戴著一頂毛線套頭帽,小臉蛋兒凍得通紅,像一個童話中的冰清玉潔的公主。聽到她嘶啞的歌唱聲,對待犯罪分子冷酷如鐵的藍開放,眼睛已經模糊了。 你玩一個二郎擔山追明月。 再玩一個鳳凰展翅趕太陽。 龐鳳凰把那根兩端拴著小籮筐的小扁擔用腳挑起來,猛地往上一踢,表現出很高的技巧性,扁擔從空中穩穩地下落,幾乎不偏不倚地落在猴子的肩頭上。猴子先是將扁擔擱在右肩上,小籮筐一前一後,這就是「二郎擔山追明月」了。繼而又將扁擔橫在腦後,兩個小籮筐一左一右,這就是「鳳凰展翅追太陽」了。 咱把那各種花樣玩了一遍。 請各位鄉親給犒賞。 猴子扔下扁擔,接過了龐鳳凰拋過去的一個紅色塑料盤,雙手捧著,向圍觀的群眾討賞錢。 各位大叔和大嬸。 各位大爺和大娘。 各位兄弟姐妹眾鄉黨。 給俺一毛不嫌少。 給俺一百呢,你就是觀音菩薩下道場。 在龐鳳凰的歌唱聲中,人們紛紛將錢投到那猴子高舉過頭頂的圓盤裡。有壹分、貳分、伍分、壹角、伍角乃至壹元的硬幣,它們落在盤中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有壹角、貳角、伍角、壹元、伍元、拾元的紙幣,它們落到盤裡幾乎沒有聲音。 當那猴子轉到藍開放眼前時,他把裝著一月份工資和假日值班補助費的那個厚厚的信袋放在圓盤裡。猴子尖叫一聲,四肢著地,口叼著圓盤,躥回到龐鳳凰身邊。 「噹噹噹——」西門歡敲了三下銅鑼,像馬戲團小丑一樣,向著藍開放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腰來說: 「謝謝警察叔叔!」 龐鳳凰則把那信袋裡的錢抽出來,右手捏著,往左手掌上有節奏地抽打著,對圍觀者炫耀著,同時模仿著流行歌手唱紅了的那首《東北人都是活雷鋒》的旋律大聲地、惡作劇地唱著: 俺們俺們高密人——個個都是活雷鋒——送俺一沓人民幣——做了好事不留名——藍開放把帽簷猛地往下一拉,急轉身,分撥開眾人,一言未發就走了。 四 切膚之痛 親愛的讀者,藍開放本可以運用職權,以正大光明的理由把西門歡、龐鳳凰和他們的猴子逐出車站廣場,但他沒有這樣做。 我與藍解放稱兄道弟,藍開放應該是我侄子輩的,但我與這個孩子僅僅是認識而已,連幾句完整的話都沒說過。我猜想這孩子也許對我抱有極深的成見,因為我把龐春苗領進了他父親的辦公室,才引出了後邊一系列的悲慘故事。其實,開放賢侄啊,即便沒有龐春苗,也會有別的女人出現在你父親的生活中。這些話,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對你說,但永遠沒有這種機會了。 因為跟藍開放沒有交流,我對他的所有心理活動都是猜想。 我猜想,他拉下帽簷、衝出人圈那一刻,心中一定是紛亂如麻。曾幾何時,龐鳳凰是高密縣的第一公主,西門歡是高密縣的第一公子。一個母親是縣裡最高領導,一個父親是縣裡最闊大佬。他們人物瀟灑,行為風流,揮金如土,廣交朋友,一對金童玉女,招了多少豔羨和嫉妒的目光啊。但轉眼之間,高官大款俱成故人,榮華富貴皆化糞土。昔日的金童玉女,竟流落街頭耍猴賣藝,這樣的鮮明對比,怎一個感慨了得! 我猜想,藍開放還是深愛著龐鳳凰,儘管昔日的公主已落魄為街頭藝人,與前途無量的派出所副所長處境懸殊,但他內心的自卑無法克服。儘管他將一月工資與補助扔進猴頂之盤有居高臨下的施捨之意,但龐鳳凰和西門歡的冷嘲熱諷說明他們依然保持著往昔的優越感,根本沒把他這個醜臉的小警察放在眼裡。這也徹底地打消了他把龐鳳凰從西門歡手中搶過來,或者是把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的自信和勇氣。所以他只能警帽遮顏、突圍而逃了。 龐抗美的女兒和西門金龍的兒子在車站廣場耍猴賣藝的消息迅速傳遍了縣城,並且擴散到鄉村。人們抱著難以說清但又昭然若揭的心理從四面八方彙集到車站廣場。龐鳳凰和西門歡這兩個寶貝,絲毫沒有羞愧之感,他們好像與自己的過去徹底斬斷了聯繫。車站廣場,似乎是一個異國他鄉的陌生之地,面對著的,也全都是些素不相識之人。他們賣力地演出,熱切地要錢。那些圍觀猴戲的人,有的直呼他們的名字,有的痛罵他們的父母,但他們對此都充耳不聞,臉上始終掛著燦爛的笑容。但只要是有人膽敢對龐鳳凰口出不遜之言或是有什麼猥褻行為,那隻雄偉的公猴,便會以閃電般的動作撲上去撕咬。 當年的「四小惡棍」之一,東關的王鐵頭,手裡拿著兩張百元的大票,對龐鳳凰招搖著說:「妞,你鼻子上扎著環兒,下邊呢?下邊是不是也扎著環兒?脫下褲子讓哥哥看看,這兩張票子就歸你了。」王鐵頭的小兄弟們也齊聲起鬨:「對啊,脫下褲子讓哥們兒看看啊!」——任他們淫言穢語,龐鳳凰全然不顧,只是一手牽著鏈子,一手揮舞著細長的鞭子,驅趕著猴子轉圈討錢——各位父老聽俺講——有錢沒錢都一樣——有錢多少給一點——沒錢喝彩是幫忙——當——當——當——西門歡也是面帶笑容,手中銅鑼敲得有板有眼,一絲不亂。「西門歡,你個雜種,當初你的威風哪裡去了?你害死了於乾巴大哥,這賬還沒跟你算呢,快,讓你的女人把褲子脫下來讓哥們看看,要不——」王鐵頭身後的小兄弟們大呼小叫著。那猴子託著盤子,蹣跚行走至王鐵頭面前——有人說看到龐鳳凰頓了一下鏈條,也有人說根本沒這回事——將手中托盤往腦後一拋,猛地跳起,騎在王鐵頭肩上,一陣亂抓亂咬——猴子的尖厲叫聲與王鐵頭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觀眾四散奔逃。逃得最快的是王鐵頭的那撥小兄弟們。龐鳳凰微笑著把猴子扽下來,繼續唱著: 富貴不是天註定——凡人都有落魄時——王鐵頭的頭臉血肉模糊,在地上打滾嚎叫。幾個警察趕到,要將西門歡和龐鳳凰帶走,猴子對著他們齜牙尖叫,一個警察摸出了手槍。龐鳳凰把猴子緊緊地摟在懷裡,像一個母親,保護著自己的兒子。許多群眾重新圍攏上來,替龐鳳凰、西門歡與他們的猴子打抱不平。人們指著在地上打滾嚎叫的王鐵頭,說:「應該帶走的是他!」——親愛的讀者,群眾的心理是多麼奇怪啊!龐抗美與西門金龍得勢之時,人們對龐鳳凰和西門歡恨之入骨,盼望著他們倒大黴,但一旦他們倒了大黴,成了弱者,同情心便轉到了他們身上。警察們自然也知道這兩個人物的背景,更清楚他們的副所長與這兩個人物的特殊關係,面對著憤憤不平的群眾,他們擺擺手,沒說什麼。一位警察拎著王鐵頭的脖頸子把他提起來,憤怒地說:「走,別他媽的裝孫子!」 此事驚動了縣委。為人厚道的縣委書記沙武淨派辦公室主任帶著一位幹事在車站旅館地下室找到了龐鳳凰和西門歡。那猴子也對著他們齜牙。主任向龐鳳凰和西門歡轉達了縣委書記的話,希望他們把猴子送到縣城西郊新建的鳳凰公園餵養,然後給他們倆安排合適的工作。這在我們常人看來,本是極好的事情,但龐鳳凰緊摟著猴子,瞪著眼睛說:「誰敢動我的猴子,我跟誰拼命!」西門歡嬉皮笑臉地說:「謝謝領導關心,我們很好,你們還是先去安排那些下崗工人吧!」 接下來的故事,又開始進入悲慘境地,親愛的讀者,這不是我的故意,而是人物的命運使然。 話說一個傍晚,龐鳳凰、西門歡和他們的猴子,正坐在車站廣場南側路邊小攤上吃飯,腦袋上纏滿紗布的王鐵頭悄悄地靠近他們,猴子尖叫著朝王鐵頭撲去,但拴在桌子腿上的鐵鏈扽得它翻了一個跟頭。西門歡急忙立起,轉過身去,面對著王鐵頭的猙獰的面孔,未及言語,一把鋼刀便戳進了他的胸膛。王鐵頭也許想順便殺死龐鳳凰,但瘋狂嚎叫、連連翻滾的猴子嚇得他連插在西門歡胸膛上的鋼刀都沒及拔出就抱頭鼠竄了。龐鳳凰伏在西門歡身上放聲大哭,猴子坐在一旁,目光灼灼,仇恨地盯著試圖靠近之人。聞訊趕來的藍開放和幾個警察試圖靠前,但那猴子的瘋狂叫囂令他們望之卻步。一個警察掏出槍瞄住猴子,但手腕被藍開放一把抓住。 「鳳凰,攏住你的猴子,我們把他送到醫院搶救。」藍開放對龐鳳凰說,轉頭又命令那持槍的警察,「快叫救護車!」 龐鳳凰抱著猴子,捂住它的眼睛。猴子乖乖地伏在她的懷裡。龐鳳凰和猴子像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 藍開放拔出西門歡胸前的鋼刀,用手堵住滋血的傷口,大聲喊叫著:「歡歡!歡歡!」西門歡慢慢地睜開眼睛,嘴裡冒著血沫子說:「開放……你是我哥……我自己……終於做到頭了……」「歡歡,你堅持,救護車馬上就到了!」開放攬著他的脖子,大聲喊叫著,血從他的指縫裡,強勁地往外滋著。 「鳳凰……鳳凰……」西門歡含混不清地說,「……鳳凰……」 救護車鳴著響笛飛馳而來,醫生提著救護包、拖著擔架匆匆下車,但西門歡已經在藍開放懷裡閉上了眼睛。 二十分鐘後,藍開放沾著西門歡鮮血的手指,鐵鉗般地鎖住了王鐵頭的咽喉。 讀者諸君,西門歡之死,讓我內心甚感悲痛,但他的死,客觀上為我們的藍開放追求龐鳳凰掃清了障礙,但又一個更大的悲劇,就此拉開了序幕。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神祕現象,但隨著科學的發展,終會找到答案,只有愛情,是永遠無法理喻的。我國的作家阿城,曾經撰文說愛情是一種化學反應,此論標新立異,聽來頗感新鮮,但如果愛情能用化學方式製造並能用化學方式控制,小說家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因此,即便他說的是真理,我也要反對。 閒話少說,還是講我們的藍開放。他親自料理了西門歡的後事,在徵得了父親和大姨同意後,他把西門歡的骨灰埋葬在西門金龍的墳墓後邊。黃互助和藍解放心中的感傷不必再提,單說那藍開放,從此後便每天晚上都要出現在車站旅館地下室龐鳳凰租住的房間裡。白天只要有空,他也會到廣場去找龐鳳凰。龐鳳凰在廣場上牽著猴子,他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邊,彷彿是她和它的保鏢。對他的行為,所裡的部分警察有不滿反映,老所長找他談話: 「開放老弟,縣城裡有多少好姑娘啊,為一個耍猴的女人……你看看她那模樣,像個什麼……」 「所長,你撤了我的職吧,如果我連當警察的資格也沒有了,那我就辭職。」 開放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別人也就不好摻言,日子一長,那些對開放不滿的警察也轉變了立場。是的,龐鳳凰抽菸喝酒,染了金毛,扎著鼻環,整日在廣場悠晃,的確不像個好女人,但她,又能壞到哪裡去呢?於是這些小警察們,反而與龐鳳凰親近起來。如果在廣場上巡邏時相遇,還會開開她的玩笑: 「金毛兒,別老抻著我們副所長了,他都快瘦成麻稈了!」 「就是,該鬆口時就鬆口吧!」 對他們的調笑,龐鳳凰總是充耳不聞,只有那猴子,對著他們齜牙。 起初,藍開放曾力勸龐鳳凰搬到天花衚衕一號或者西門家大院居住,但遭到了龐鳳凰的堅決拒絕。過了一段時間,連他自己也覺得,如果龐鳳凰夜晚不住在車站旅館地下室,白天不在車站廣場轉悠,那他也將無心在車站派出所工作下去。漸漸地,縣城裡的地痞流氓也知道了這個美貌的「金毛穿鼻猴女郎」是車站派出所那位藍臉鐵腕小警察的相好,那些原先還想伸爪揩油的,也趕緊打消了念頭,誰敢從老虎嘴裡奪雞腿啊! 讓我們憑藉著想象描述一下藍開放每天晚上去車站旅館地下室探望龐鳳凰的情景吧。這家旅店原是集體所有,改制之後歸了個人。這樣的旅館,如果按照公安條例嚴格管理,那非關門大吉不可。因此,每當看到藍開放這張臉,老闆娘那胖臉上就要笑出香油,那張猩紅大嘴裡就要噴出蜂蜜。 起初的幾個晚上,任藍開放敲破門板龐鳳凰也不開門。我們的開放就站在門外,沉默地站著,如同一根木樁。他聽到龐鳳凰在屋裡抽泣,有時候也瘋笑。他聽到那猴子在吱叫,有時也撓門。他有時嗅到煙味,有時嗅到酒氣。但是他從未嗅到與毒品相關的氣息,這是他暗自慶幸的。如果沾了那玩意兒,這個人就徹底完蛋了。他想,如果她真的沾上了那玩意兒,我還會這樣痴迷地愛她嗎?是的,無論她怎麼樣,哪怕她五臟六腑都已腐爛,我也會愛她。 他每次去看她,總是抱著一束鮮花,或是提著一兜水果,她不開門,他就站在外邊,一直站到必須走才走。鮮花和水果,就留在門外。旅館的老闆娘開始時不識相,對他說: 「好兄弟啊,姐姐手裡有一大把漂亮女孩呢,我叫來她們,任兄弟挑,看中哪個是哪個……」 他的冷酷的目光和攥得骨節「啪啪」響的拳頭把老闆娘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胡言亂語。 常言道:「功夫不負苦心人。」龐鳳凰為我們的開放開了門。房間陰暗潮溼,牆壁上的塗料像熱水燙起的燎泡一樣。屋頂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房子裡黴味沖鼻。有兩張窄床,兩個很像從垃圾場裡撿來的破沙發。開放一坐上去,就感到屁股接觸到了水泥地面。就是在這一階段,他提出讓她搬遷。她睡一張床。另一張床上,還擺著幾件西門歡的舊衣服。現在是猴子睡在這張床上。還有兩把暖水瓶。還有一個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顯然也是從垃圾場撿來的。就是在這樣一個寒酸齷齪的環境裡,我們的開放終於把憋在心中十幾年的「愛」字吐出了口。 「我愛你……」我們的開放說,「我從見你第一面時就愛上你了。」 「謊言!」龐鳳凰冷笑道,「你見我第一面時是在西門屯你奶奶的炕上,那時你還不會爬呢!」 「不會爬時我就愛你!」我們的開放說。 「算了算了,」龐鳳凰抽著煙說,「你跟我這樣的女人談愛,不是把珍珠扔到廁所裡去了嗎?」 「你別糟蹋自己,」我們的開放說,「我瞭解你!」 「你瞭解我個屁!」龐鳳凰冷笑著說,「我當過婊子,跟幾千個男人睡過!我還跟猴子睡過!你跟我談愛?滾吧,藍開放,找好女人去吧,別讓我把黴氣沾到你身上!」 「你胡說!」我們的藍開放掩面痛哭起來,「你騙我,你告訴我,你沒幹過這些事!」 「我幹過怎麼樣?沒幹過又怎麼樣?與你有屁的關係?」龐鳳凰冷酷地說,「我是你的老婆嗎?是你的情人嗎?我爹我娘都不敢管我,你竟敢管我!」 「因為我愛你!」我們的開放怒吼著。 「不許用這個字眼噁心我!滾吧,可憐的小藍臉!」她對著猴子招招手,親暱地說,「乖乖猴,來來來,咱們睡覺覺!」 那隻猴子縱身一跳,落在了她的床上。 我們的開放掏出了手槍,瞄準了猴子。 龐鳳凰把猴子緊緊地抱在懷裡,憤怒地說: 「藍開放,你先把我打死吧!」 我們的開放精神受了巨大刺激。早就有風言風語說龐鳳凰當過妓女,他的潛意識裡也對此半信半疑。但當龐鳳凰親口說出她跟幾千個男人幹過、甚至跟猴子幹過這樣凶狠的話語時,還是猶如萬箭齊發,射中了他的心臟。 我們的開放捂著胸口,跌跌撞撞地跑上樓梯,跑出旅館,跑上廣場,心裡轉動著毀滅一切的念頭。在一家霓虹燈閃爍的酒吧門前,他被兩個濃妝豔抹的女郎拉了進去。他坐在一張高高的凳子上,連灌了三杯白蘭地。然後便痛苦地將頭抵到吧檯上。一個頭發金黃、眼圈烏藍、嘴脣血紅、袒胸露背的女人湊上來——我們的開放去探望龐鳳凰時總是穿著便服——伸手摸摸他的那半邊藍臉——這是一個剛從外地飛來的夜蝴蝶,還不知藍臉警察的名頭——我們的開放出於職業習慣,沒容她的手觸到自己的臉皮就捏住了她的手腕。那女人尖聲叫起來。開放鬆手,歉意地笑笑。女人蹭著他,嬌滴滴地說:「哥呀,手勁好大啊!」 我們的開放揮手讓那女人走開,但她卻把熱烘烘的胸脯貼上來,混合著菸酒味的熱氣,哈到他的臉上: 「哥啊,這麼痛苦啊,被小妖精給甩了吧?女人都是一樣的,讓妹妹安慰安慰你吧……」 我們的開放痛恨地想:婊子,我要報復你! 他幾乎是從高凳上栽下來的。在那個女人的引領下,穿過幽暗的走廊,進入一個鬼火閃爍的房間。那女人二話不說,動手把自己剝了個精光,仰躺在床上。這是一個還算好看的女體:乳房膨大,腹部扁平,雙腿修長。這也是我們的開放第一次面對女人的裸體,他有些衝動,但更多的是緊張。他猶豫著。那女人有些不耐煩,時間就是金錢的規律對她們同樣適用。她折起身來說: 「來啊,還愣著幹什麼?裝什麼雛啊!」 就在她折身坐起那瞬間,頭上的金色假髮脫落,顯出一個扁長的、頭髮稀疏的頭顱。我們的開放腦子裡一陣轟鳴,眼前浮現出龐鳳凰的滿頭金髮和金髮下俏麗的面容。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百元票子,扔在那女人身上,抽身便走。那女人猛地躍起,像一條章魚纏在了他身上。女人惱怒地罵著: 「爛崽,你這是拿著老孃開刷呢,一百元就想打發我!」 那女人一邊罵著,一邊把手伸進開放的身上摸著,她自然是想摸錢,但她的手卻摸到了硬邦邦的、冰冷的手槍。開放沒容她把手抽回去,又一次攥住了她的手腕。女人吐出半聲慘叫,把另外半聲嚥了下去。開放把她往外一推,她倒退幾步,坐在了床上。 我們的開放來到廣場,頭腦被涼風一激,酒奔湧而上,衝出咽喉,噴吐在地。吐酒後,他感到腦子清醒了許多,但心中的痛苦依然無法排解。他時而切齒咒罵,時而柔情萬種,恨的是鳳凰;愛的也是鳳凰。恨著時愛就翻騰上來淹沒了恨;愛著時恨又翻騰上來淹沒了愛。在此後的兩天兩夜裡,我們的開放就在這愛與恨交織成的混濁波濤裡掙扎著。有好幾次他掏出手槍抵在自己心臟上——好孩子,千萬別做蠢事啊!——理智總算戰勝了衝動。他低聲地對自己發誓: 「即便她是個婊子,我也要娶她!」 我們的開放下定決心,又一次敲開了龐鳳凰的門。 「你怎麼又來了?!」她厭煩地說,但她立即就發現了他這兩天來的變化:他的臉更藍更瘦,兩道連結成一體的濃眉像一條巨大的毛蟲橫在兩眼之上,那眼睛,黑得發亮,亮得灼人,不但灼人,連那隻猴子,也似乎被他的目光灼傷,尖叫一聲,躲在牆角瑟瑟發抖。她將口氣緩和一些,說:「既然來了,那就坐下吧。只要你不對我談什麼愛,我們可以做朋友。」 「我不但要跟你談愛,我還要娶你!」我們的開放惡狠狠地說,「哪怕你跟一萬個人睡過,哪怕你跟獅子、跟老虎、跟鱷魚睡過,我也要娶你!」 沉默了片刻,龐鳳凰笑著說: 「小藍臉,別衝動了。愛不是可以隨便說的,娶更不是可以隨便說的。」 「我不是隨便說的,」我們的開放說,「我想了兩天兩夜,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所長不當了,警察不幹了,我給你敲鑼,跟著你流浪!」 「好了,別發瘋了。為我這樣一個女人,不值得毀了自己的前程,」龐鳳凰也許是想沖淡一下壓抑的氣氛,便用玩笑的口吻說,「要想我嫁給你,除非你的藍臉變白。」 正所謂「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對那種愛到入魔程度的男人,可不敢亂開玩笑。讀者諸君一定記得《聊齋志異.阿寶》中那個名叫孫子楚的書生,只為了阿寶小姐一句戲言,便毅然剁去自己的駢指。後又身化鸚鵡,飛到阿寶的床頭。幾經生死後,終與阿寶結為夫婦。 阿寶故事以美好的結局告終,親愛的讀者,我的故事,卻沒有這麼美好。還是那句老話:這不是我的情願,這是他們的命運使然。 我們的藍開放告了病假,不管領導批否,便去了青島,傾其所有,做了一個殘酷的換皮手術。當他臉上蒙著紗布出現在車站旅館那間地下室裡時,龐鳳凰驚呆了。猴子也驚呆了。猴子可能還是因為王鐵頭的印象,對頭蒙紗布的人懷有仇恨,它齜牙咧嘴地撲上來,我們的開放一拳便把它打暈了。他幾近痴魔地對龐鳳凰說: 「我已經換皮了。」 龐鳳凰怔怔地看著藍開放,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我們的開放跪在她的面前,雙手摟著她的腿,把臉貼在她的小腹上。龐鳳凰摸著他的頭髮,呢喃著: 「你真傻……你為什麼這樣傻……」 接下來他們便擁抱了。因為開放的臉部疼痛,她輕輕地吻了他的那半邊好臉。他把她抱上床。他們做了愛。 流丹滿床。 「你是處女?!」我們的開放驚喜地叫喚著,但淚水隨即湧流,把紗布都浸溼了,「你是處女啊,我的鳳凰,我的親人,你為什麼要瞎說啊……」 「什麼處女,」龐鳳凰賭氣似的說,「花八百元就能修復處女膜!」 「你這個小婊子,你又騙我了,我的鳳凰……」我們的開放不顧傷痛,親吻著這個高密縣——在開放心目中也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的身體。 龐鳳凰摸著這個像用樹條子捆成、堅硬又有彈性的男人,幾乎是絕望地說: 「老天爺啊,我到底沒能躲過你……」 讀者諸君,接下來的故事我不忍心講下去,但既然開了頭,就要有結尾,那就讓我,充當殘酷的敘事人吧。 我們的開放帶著一臉紗布回到天花衚衕一號,讓藍解放和黃互助大吃一驚。他們的確經不起折騰了。開放根本不回答他們關於臉上紗布的詢問,而是興沖沖地、用無比幸福的腔調對他們說: 「爸爸,大姨,我要和鳳凰結婚了!」 如果他們手中端著玻璃器皿,應該讓他們鬆手,把玻璃器皿跌得粉碎。 我的朋友藍解放痛苦地皺著眉頭,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不行,堅決不行!」 「為什麼?」 「不行就是不行!」 「爸爸,難道你們也聽信了那些謠言?」開放說,「我對你發誓,鳳凰是個無比純潔的女孩子……她是個處女……」 「天吶!」我的朋友哀鳴著,「不行啊,兒子……」 「爸爸,」開放惱怒地說,「在愛情婚姻問題上,難道您還有資格阻攔我嗎?」 「兒子……爸爸是沒有資格……但是……讓你大姨對你說吧……」我的朋友跑回他的房間,關上了門。 「開放……可憐的孩子……」黃互助淚流滿面地說,「鳳凰是你大伯的親生女兒,你與她同一個祖母……」 我們的藍開放猛地把臉上的紗布撕開,紗布揪掉了新植的皮膚,使他的半邊臉,成為一個血肉模糊的巨大傷口。他衝出家門,騎上摩托車,因為加速太猛,車輪撞在了迎面的美髮廳門上。屋裡的人大驚失色。他一提前輪,猛拐彎,摩托車如發瘋的馬一樣向車站廣場衝去。他聽不到那位與他家結鄰多年的理髮小姐的話: 「這一家人,都是瘋子!」 我們的藍開放踉踉蹌蹌地衝到地下室,一膀子撞開了虛掩的門,他的鳳凰,正在床上等他。猴子瘋了一樣撲上來,這一次他忘了警察的紀律,他忘了一切,他一槍擊斃了猴子,使這個在畜生道里輪迴了半個世紀的冤魂終於得到了超脫。 龐鳳凰被這突發的事件嚇昏了。我們的開放對著她舉起了槍——孩子啊,千萬別做傻事——他看著龐鳳凰彷彿玉雕一般的美麗面龐——這個全世界最美麗的面龐——槍口無力地垂下了。他提著槍,衝出門去,在上升的臺階上——猶如從地獄攀升到天堂的臺階上——我們的開放雙腿一軟跪倒了。他把槍抵在其實已經被破壞了的心臟上——孩子啊,別做蠢事啊——扣動了扳機。沉悶的槍聲響過,我們的開放趴在臺階上死了。 五 世紀嬰兒 藍解放和黃互助把開放的骨灰,揹回那塊已經墳墓連綿的土地,葬在了黃合作的墳墓旁邊。在他們燒化、埋葬兒子的過程中,龐鳳凰抱著猴子的屍體始終相隨。她哀哀地哭著,花容憔悴,的確人見人憐。大家都是明白人,既然開放已死,也就不再說什麼。那猴子的屍體已經發臭,在人們勸說下,她鬆了手,並提出了將猴屍埋在這塊土地裡的要求。我的朋友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她。於是,在驢、牛、豬、狗的墳墓旁邊,又多了一個猴墓。在如何安頓龐鳳凰的問題上,我的朋友頗感為難,於是便聚集了兩家人一起商量。常天紅一言不發,黃互助也有口難言。還是寶鳳說: 「改革,你去把她找來,聽聽她自己有什麼打算吧。畢竟是從咱家土炕上走出去的孩子,她需要什麼,咱都會幫她,砸鍋賣鐵也要幫她。」 改革回來說,她已經走了。 時間如水,往前流淌,轉眼就到了二年底。在這新千年即將開端之際,高密縣城一片喜慶景象。家家張燈,戶戶結綵,車站廣場和天花廣場上,都豎起了高大的電子倒計時屏幕,廣場的邊上,還站著高價僱請來的焰火手,準備在那新舊交替的時刻,讓燦爛的禮花照亮夜空。 傍晚時分,下起雪來。雪花在五彩的燈光裡飛舞,使夜景更加美好。全城的人幾乎都走出了家門,有的奔天花廣場,有的奔車站廣場,有的在同樣燈火輝煌的人民大道上徜徉。 我的朋友和黃互助沒有出門,容我插敘一句:他們始終沒去辦理結婚登記手續,對這樣兩個人,確實也沒有這個必要了。他們包了餃子,在大門口掛上了兩盞紅燈籠,玻璃窗上貼滿了黃互助親手剪的窗花。死去的人難再活,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哭著是活,笑著也是活。這是我的朋友經常對他的老伴兒說的話。他們吃了餃子,看了一會兒電視,便按照慣例,用做愛來悼念死者。先梳頭,後做愛。這個過程,大家都很熟悉,不需重複。我要說的是:在他們悲欣交集的時刻,黃互助猛地翻過身來,摟住了我的朋友,她說: 「從今天開始,我們做人吧……」 他們的淚水,把對方的臉都濡溼了。 就在深夜十一點鐘,他們昏昏欲睡的時刻,一個電話驚醒了他們。電話是從車站廣場旅館打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告訴他們,說他們的兒媳婦在地下室101房間裡即將分娩,情況危急。他們愣了半天,才明白這即將分娩者,也許就是那失蹤日久的龐鳳凰。 在這樣的時刻他們找不到人幫助,他們也不想找人幫助。他們互相攙扶著向車站廣場奔跑。他們喘息不迭,跑跑走走,走走又跑跑。人真多啊,街上人真多。大街小巷裡都是人。剛開始時人流向南湧,穿過人民大道後,人流往北湧。他們心急如焚,但他們快不了。雪花飄到他們頭上,臉上。雪花在燈光中飛舞著,猶如杏花紛謝時。西門家大院裡杏花紛謝,西門屯養豬場裡杏花紛謝。那些杏花都飄到縣城裡來了,全中國的杏花都飄到高密縣城裡來了啊! 他們像兩個找不到爹孃的孩子一樣在車站廣場上擠著。廣場東部那個臨時搭建起的高臺上,一群年輕人在上邊又跳又唱。杏花在舞臺上飄著。廣場上萬頭攢動。每個人都穿著新裝,都和著高臺上的歌聲,唱著,跳著,拍掌,跺腳,在杏花的飄落裡,在飄落的杏花裡。電子屏幕上的數字頻頻跳換著。激動人心的時刻就要到了。音樂停了,歌聲停了,全場安靜了。我的朋友和他的女人一步步走下通往地下室的臺階。我的朋友的女人的頭髮因走時匆忙沒有綰好,有一綹垂在身後,彷彿一條長尾巴。 他們推開101房間的門,看到了龐鳳凰那張像杏花一樣潔白的臉。她的下身浸在血泊裡。血泊裡有一個胖大的嬰兒,此刻正是新世紀的也是新千年的燦爛禮花照亮了高密縣城的時候。這是一個自然降生的世紀嬰兒。同一時刻,縣醫院也有兩個世紀嬰兒誕生,但他們是產科醫生剖開產婦的肚皮掏出來的。 我的朋友和他的女人以爺爺奶奶的身份收拾好嬰兒。嬰兒在奶奶懷裡啼哭。爺爺含著眼淚,用一條骯髒的床單遮住了龐鳳凰的身體。她的身體和臉都是透明的。她的血全部流光了。 她的骨灰自然也埋在了那塊已成墓地的著名土地上,埋在了藍開放的墳墓旁邊。 我的朋友和他的女人精心撫養著這個大頭兒。這大頭兒生來就有怪病,動輒出血不止。醫生說是血友病,百藥無效,只能任其死去。我朋友的女人便拔下自己的頭髮,炙成灰燼,用牛奶調勻喂他,同時也灑在他的出血之處。但不能根治,只能救一時之急。於是這孩子的生命便與我朋友的女人的頭髮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發在兒活,發亡兒死。天可憐見,我朋友女人的頭髮愈拔愈多,於是,我們就不必擔心此兒夭亡了。 這孩子生來就不同尋常。他身體瘦小,腦袋奇大,有極強的記憶力和天才的語言能力。我的朋友和他的女人雖然隱約感到這孩子來歷不凡,斟酌再三,還是決定讓他姓藍,因為是伴隨著新千年的鐘聲而來,就以「千歲」名之。到了藍千歲五週歲生日那天,他把我的朋友叫到面前,擺開一副朗讀長篇小說的架勢,對我的朋友說: 「我的故事,從一九五年一月一日那天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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