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狗精神
第四章 狗精神
第三十七節 老冤魂輪迴為狗 小嬌兒隨母進城
兩個鬼卒扯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冰河裡提上來。我怒衝衝地說:「你們這兩個混蛋,快帶我去見閻王,我要跟這條老狗算賬!」
「嘿嘿,」鬼卒甲笑嘻嘻地說,「多年不見,脾氣還是如此暴躁!」
「正所謂‘貓改不了捕鼠,狗改不了吃屎’!」鬼卒乙嘲諷地說。
「放開我,」我惱怒地說,「你們以為,我自己就找不到那條老狗嗎?」
「息怒,息怒,」鬼卒甲道,「咱們也算老朋友了,多年不見,真還有點想念呢。」
「我們這就帶你去見那條老狗。」鬼卒乙道。
二鬼拖著我,在西門屯大街上狂奔,我感到涼風撲面,有一些輕薄的雪花,像羽絨般粘到臉上。在我們身後,一片片枯葉,貼著地面翻滾。路過西門家大院時,二鬼猛然停住腳步,鬼卒甲扯著我的左臂與左腿,鬼卒乙扯著我的右臂和右腿,把我抬起來,前後悠動著,像悠動一根撞鐘的圓木。他們同時撒手,使我飛一般的向前躥去,我聽到二鬼齊喊:
「見你的老狗去吧!」
我感到腦袋嗡地一聲響,就如真的撞到了鐘上,眼前一片漆黑,神志暫時昏迷。等我醒來時,不用我說你也猜到了,我變成一條狗,降生在你母親迎春的狗窩裡。這個流氓閻王,為了避免我鬧他的公堂,竟然採取瞭如此卑鄙的措施,簡化了輪迴轉生的程序,幾乎是直接地把我送進了狗的子宮,然後讓我跟隨著前面那三條小狗,從狗的陰道里鑽了出來。
那狗窩實在是簡陋之極:房簷下用碎磚頭壘了兩道短牆,短牆上橫放著幾根木棍,木棍上鋪上一層瀝青油氈紙。這就是我那狗孃的窩——沒辦法,從它的腚裡鑽出來,就得叫它為娘——也是我童年時期的窩,窩裡塞上一簸箕夾雜著雞毛的樹葉,這就是我們的被褥。
雪紛紛揚揚地下大了,地面很快被覆蓋,在房簷下那盞電燈的照耀下,狗窩裡充滿光明。我看到雪花從油氈紙的縫隙露下來。寒冷刺骨,禁不住哆嗦。我往狗娘溫暖的懷抱裡擠,我的哥哥姐姐們也往狗孃的懷抱裡擠。幾次轉生,使我懂得了一個樸素的道理:入鄉隨俗。生在豬圈裡不吃豬奶就要被餓死,生在狗窩裡不往狗娘懷裡擠也很可能被凍死。我們的狗娘,是條白色的大狗,但兩個前爪和尾巴尖兒卻是黑的。
毫無疑問,我們的娘是一匹雜種,但我們的爹,卻是孫氏兄弟家那匹凶猛的純種的從德國進口的狼狗。此狗後來我見過,它身材高大,黑背,黑尾,肚腹和腿爪則是甘草黃色。它——就算是我們的爹吧——被一根粗重的鐵鏈子,拴在孫氏兄弟「紅」牌辣椒醬加工廠的院子裡,面前的食盆裡,擺放著顯然是從宴席上撤下來的食物:有整隻的燒雞,有整條的魚,還有一個完整的青色鱉蓋。但它都視而不見。它生著兩隻金黃色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兩隻尖削的耳朵,臉上佈滿陰險而凶殘的表情。
爹是純種,娘是雜種,我們四個,是徹頭徹尾的雜種。儘管長大後我們體態相貌各異,但剛出生後卻區別不大。大概只有迎春,才能記住我們的出生次序。
你的娘迎春端著一盆骨頭湯來餵我的狗娘。湯盆裡的騰騰熱氣,在她面前繚繞;雪花兒猶如白蛾,在她頭上飛舞。因我初出生視力不佳,看她的臉有些模糊。但我嗅到了她身上那獨特的、彷彿揉爛的香椿樹葉的氣味,濃烈的豬骨湯的氣味也蓋不住它。我的狗娘小心翼翼地舔著骨頭湯,發出「呱嗒呱嗒」的聲響。你的娘拿起掃帚,清掃著狗窩頂上的雪,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窩頂上的雪被清除,天光從縫隙透下來,寒冷也透下來,你的娘好心辦了壞事。她是農民,難道不知道雪是麥苗的被子?既然知道雪是麥苗的被子,難道還聯想不到狗窩頂上的雪也是狗的被子?這個愚蠢的女人,在餵養孩子方面經驗豐富,但缺少自然科學知識。如果她像我一樣博學多才,知道愛斯基摩人就住在雪堆成的屋子裡,知道北極探險隊裡那些拉雪橇的狗夜裡就鑽到雪窩裡禦寒,她就不會掃去我們窩頂的雪,我們也就不會在清晨的時候,凍得奄奄待斃。當然,我們如果不被凍得奄奄待斃,也就不會享受到去她的熱炕頭上取暖的隆重待遇。
你的娘把我們抱上她的熱炕頭,嘴裡不停地嘮叨著:
「寶貝們,小可憐們……」
她不但把我們抱上了熱炕頭,還把我們的狗娘放進了屋。
我們看到,你的爹藍臉,蹲在灶門口燒火。外邊風狂雪驟,煙囪抽勁超猛,灶膛裡火焰熊熊,發出嗚嗚的聲響,一點菸也不外溢,室內散發著燃燒桑樹枝條時的奇香。他的臉色如古銅,白髮上閃爍著金黃的光澤。他身穿厚厚的棉衣,抽著旱菸,已經是一個幸福大爺的模樣。自從分田到戶後,農民自家做自家的主,實際上恢復到了當年單幹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你爹與你娘,又吃在一個鍋裡,睡在了一個炕上。
炕頭非常溫暖,我們凍僵的身體很快緩過來。我們在炕上爬動。從我的狗哥狗姐身上,我知道了自己的模樣,這跟我初生為豬時的情況一樣。我們動作笨拙,毛茸茸的,應該非常可愛。炕上有四個小孩,都三歲左右。一女三男。我們四條小狗,三公一母。你娘驚喜地說:
「他爹,你說巧不巧啊,就像對應著生的一樣!」
藍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從灶膛中掏出一個燒焦的桑螵蛸,掰開,兩排螳螂卵冒著白氣散著香氣。「誰尿床?」你爹問,「誰尿床吃了它。」
「我尿床!」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相跟著說。
唯有一個男孩不吭聲。他生著兩扇肥嘟嘟的耳朵,瞪著兩隻大眼,咕嘟著小嘴,好像生氣的模樣。你當然知道,他是西門金龍與黃互助領養的孩子,據說孩子的父母是一對高中一年級的學生。金龍錢能通神,勢力廣大,買通了一切,疏通了一切。為此互助還提前幾個月用海綿充起了假肚子,但屯裡人都知道真相。這孩子名叫西門歡,暱稱歡歡,被西門金龍夫婦視為掌上明珠。
「尿床的不說,不尿床的瞎吆喝。」迎春說著,將那熱螵蛸放在雙手裡來回倒著,用嘴巴吹著,然後遞給西門歡,說:「歡歡,吃了它。」
西門歡從迎春手裡接過螵蛸,看都沒看,就扔到炕下,恰巧落在我們的狗娘面前。狗娘毫不客氣地吃了它。
「這孩子!」迎春對著藍臉說。
藍臉搖搖頭,說:「誰家的孩子肖誰!」
四個孩子,好奇地看著我們四個小狗,不時地伸出小手觸摸我們。迎春道:
「每人一個,不多不少,正好。」
——四個月後,西門家院子裡那棵杏樹蓓蕾初綻的時候,迎春對西門金龍黃互助夫婦、西門寶鳳馬良才夫婦、常天紅龐抗美夫婦、藍解放黃合作夫婦說:
「把你們叫來呢,就是讓你們把自家的孩子帶回去。這一是呢,我們倆都大字不識,把孩子放這裡,只怕耽誤了他們的前程;二是呢,我們都上了大歲,頭也白了,眼也花了,耳也聾了,牙也鬆了,吃了大半輩子苦,該讓我們過兩天省心日子啦。常同志和龐同志呢,把孩子放在這兒讓我們帶,是我們的造化,但我跟你藍大伯商量了,鳳凰是金枝玉葉,還是讓她進城裡的幼兒園吧。」
最後那一刻,頗像一個隆重的交接儀式:四個孩子,並排站在炕東頭;四頭小狗,並排蹲在炕西頭。迎春抱起西門歡,在他臉上親一口,轉身遞給互助,互助將西門歡抱在懷裡。迎春從炕上抱起狗老大,摸摸它的頭,遞到西門歡的懷裡,說:
「歡歡,這是你的。」
迎春抱起馬改革,在他的臉上親一口,轉身遞給寶鳳,寶鳳將馬改革抱在懷裡。迎春從炕上抱起狗老二,摸摸它的頭,遞到馬改革懷裡,說:
「改革,這是你的。」
迎春抱起龐鳳凰,端詳著她紅撲撲的、粉嘟嘟的小臉,眼裡含著淚花,在她的兩個腮幫子上各親了一口,然後轉身,依依不捨地遞給龐抗美,說:
「三個禿小子,也抵不上一個小仙女。」
迎春從炕上抱起狗三姐,拍拍它的頭,摸摸它的嘴,捋捋它的尾巴,然後把它送到龐鳳凰的懷裡,說:
「鳳凰,這個是你的。」
迎春抱起半邊小臉也藍著的藍開放,摸摸他那鮮明的印記,長嘆一聲,老淚縱橫地說:「苦命的孩子啊……你怎麼也……」
她把藍開放遞給合作,合作緊緊地抱著兒子,因為屁股曾被野豬咬殘,重心不穩,身體傾斜。你藍解放試圖把藍臉三世接過來,但合作拒絕了。
迎春從炕上抱起我,狗小四,遞到藍開放的懷裡,說:
「開放,這個是你的,狗小四,最聰明。」
在這個過程中,老藍臉始終蹲在狗窩邊,用一塊黑布蒙著老黑狗的眼睛,並用手撫摸著它的腦袋,安定著它的神經。
第三十八節 金龍狂言說壯志 合作無語記舊仇
我幾乎要從那把藤椅上跳起來,但我剋制住了自己。我點燃一支菸,慢慢地吸著,平定了自己的情緒。我偷眼看著大頭兒那雙藍幽幽的眼睛,從中看到了那條在我家中生活了十五年、與我的前妻和兒子相依為命的狗、那冷漠仇視的神情。但一轉眼間,又發現那眼神與我死去的兒子藍開放的眼神十分相似,同樣的冷漠,同樣的仇視,同樣的對我不肯原諒。
……那時我已經調到縣供銷社,擔任了政工科科長,說起來我也算是個舞文弄墨的人,經常在省報的中縫裡發表點小文章,綽號「中縫將軍」。莫言那時已經被借調到縣委宣傳部報道組幫助工作,雖然還是農村戶口,但野心勃勃,狂名洋溢全縣。他日夜寫稿,頭髮蓬鬆,身上煙臭撲鼻,每逢下雨,便把身上衣服脫下來拿出去淋著,並寫打油詩自樂:二十九省數我狂,敢令天公洗衣裳。我的前妻黃合作對這個邋遢鬼頗有好感,每次來了,都煙茶招待。我家的狗和我的兒子對他好像有仇。每次他來,狗就狂跳暴叫,頸上的鎖鏈被扽得譁啷啷響。我兒子有一次偷偷地解開了狗的鏈條,狗如閃電撲上去,莫言急中生力,如一個飛簷走壁的慣偷,縱身跳到了我家廂房的頂上。我調到縣供銷社不久,合作也被調到縣社所屬的車站飯店。她的工作是炸油條。她的身上,似乎永遠都帶著油煙的味道,逢陰雨天氣,這股氣味就更加濃重。我從來沒有說黃合作是個不好的女人,我永遠也不會說黃合作有什麼不好的地方。當我和她鬧離婚時,她流著淚質問我:我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我的兒子也質問我:爸爸,我媽媽哪一點對不起你?我的父母罵我:兒子,你還沒當大官呢,合作哪點配不上你?我岳父岳母罵我:藍解放,你這個藍臉的小畜生,你撒泡尿當鏡子照照去!我的領導也語重心長地勸我:解放同志,人要有自知之明啊!是的,我承認,黃合作沒有一點錯誤,而且她也綽綽有餘地配得上我。但是我,我就是不愛她。
那天,母親分了孩子分了狗,時任縣委組織部副部長的龐抗美讓她的司機為我們合影。我們四對夫妻、四個孩子、四條狗,聚集在西門家大院的杏樹下,看起來一團和氣,但實際上各懷鬼胎。這張照片被洗印多張,曾經掛在六個家庭的牆上,但現在,大概一張也找不到了。
合影之後,龐抗美和常天紅要我們擠他們的車走,我正猶豫著,但合作卻以要在孃家住一夜的理由拒絕了。等龐抗美的轎車駛遠時,她卻抱起孩子和狗,執意要走。任誰勸也不聽。那條老母狗從我父親懷裡掙脫出來,眼上蒙著的黑布,鬆退到脖子上,像一個黑色的項圈。它直衝合作而來,我來不及反應,狗牙已經深深地咬進了她右邊的屁股。她慘叫一聲,幾乎跌倒,但她硬撐著沒有跌倒。她還是要走。寶鳳跑回去拿藥箱給她處理傷口。金龍把我拉到一邊,遞給我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煙霧籠罩著我們的臉。我看到金龍皺著眉頭,捲起上脣,堵住一隻鼻孔,讓一股濃煙從另一隻鼻孔裡噴出來。儘管我見過無數次他抽菸的樣子,但這種樣子,還是第一次見到。扮完了這個怪相,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用很難分清是同情還是嘲諷的口吻說:
「怎麼,過不下去了嗎?」
我不看他那張臉,我看著大門外街道上那兩條追逐著的狗,還看著那空曠的廣場上一個騎著紅色摩托車的人在兜風。在那破敗的舞臺上,一幫人正在咋咋呼呼地懸掛橫幅,橫幅上寫著「南國女郎霹靂勁舞」八個歪歪斜斜的大字。我冷冷地說:
「沒有啊,很好啊!」
「那就好,」他說,「其實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不過,你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女人嘛,就那麼回事兒……」他用左手的拇指捻捻食指和中指,又用雙手在雙耳上方比畫了一個烏紗帽翅的樣子,說,「只要有了這個,她們招之即來。」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暗示,竭力不去想從前的事。
寶鳳攙扶著合作向我走來,我兒子一手抱著狗小四,一手拽著合作的衣角並仰臉看著她的臉。寶鳳將一盒狂犬疫苗遞給我,說:
「回家放在冰箱裡,盒上有詳細說明,記住,一定要按時注射,萬一……」
「謝謝你,寶鳳,」合作道,她用冷冰冰的目光看我一眼,說,「連狗都嫌我了。」
吳秋香手持一根棍子,追打那條老狗。老狗鑽進窩裡,齜著牙,眼睛碧綠,對著秋香發威。
背已駝得很厲害的黃瞳站在杏樹下,指著我爹和我娘大罵:
「你們藍家的人六親不認,狗也不認親屬!你們趕快把它勒死,不勒死它,我就放火把狗窩燒了。」
我爹持一把磨禿了的竹掃帚,用力捅進狗窩,老狗發出悽慘的叫聲。
我娘顛顛地跑上來,滿懷歉意地說:
「開放他娘啊,真是對不起你了,這老狗,是護它的崽子呢,不是成心咬你的……」
不顧兩家母親和寶鳳、互助的挽留,合作執意要走。金龍抬腕看看手錶,說:
「第一班公共汽車已經過去了,第二班還要等兩個小時。如果不嫌我的車破,我送你們一趟吧。」
合作斜他一眼,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拉著孩子的手,身體傾斜著向村後走去。我們的兒子開放,抱著他的小狗,頻頻地回頭示意。
我爹追上來,與我並肩走著。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那半邊藍臉的顏色已不如年輕時那樣鮮明,西斜的陽光照著他的臉,更顯出了他的蒼老。我看看前邊走著的妻子、兒子和狗,站住,說:
「爹,你回去吧。」
「嗨,」爹嘆息一聲,垂頭喪氣地說,「早知道這痣能傳給下輩,我當年還不如光棍著好。」
「爹,您千萬別這麼想,」我說,「我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光彩的。開放如果抱怨,等大一點就給他做個換皮手術,現在科學這麼發達,有辦法的。」
「金龍和寶鳳,畢竟隔了一層,我現在最牽掛的,就是你們家了。」爹說。
「爹,放心吧,您自己照顧好自己。」
「這三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好的日子,」爹說,「家裡有三千多斤麥子,還有幾百斤雜糧,就是三年顆粒不收,也餓不著我和你娘。」
金龍的吉普車從東邊蹦跳著開過來,我說:「爹,回吧,有了空我就回來看你。」
「解放,」爹停頓了一下,目光盯著地面,悲涼地說,「你娘對我說過,人生一世,誰跟誰結夫妻,是命中註定的。」爹又停頓了一下,說:「你娘讓我勸你不要起異心,你娘說,在官場上混事的人,‘休了前妻廢后程’,這是老輩子的經驗,你要往心裡去。」
「我明白,爹。」我看著父親既醜陋又莊嚴的臉,心中頓覺一陣酸楚。我說:「你跟俺娘說吧,讓她放心。」
金龍在我們身邊停下車。我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勞你堂堂的——」我說,金龍一歪頭,把嘴叼著的菸頭從車窗吐出去,打斷我的話,說:「堂堂個雞巴!」我不禁噴笑,說:「待會當著我兒子,你說話注意點。」他哼一聲,道:「其實也無所謂,男人,就應該讓他從十五歲開始學習性交,這樣,就不會為了女人的事哼哼唧唧。」我說:「那就從西門歡開始吧,看能不能培養出個大人物。」他說:「光培養也不行,還要看他是不是這塊料。」
吉普車開到合作與開放身邊,停住,金龍探出頭,說:
「弟妹,賢侄,上車吧!」
開放抱著狗,合作牽著開放,雖身體歪斜,但頭昂著從車旁走過。
「嘿!這點個性!」金龍在方向盤中央敲了一下——吉普車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眼睛看著前方,不側目,對我說,「夥計,心裡要有數啊,她從來就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車緩緩追到她們身側,金龍又敲了一下喇叭,探出頭去說:
「他二姨,是不是嫌姐夫的車破啊?」
合作依然是那樣昂昂地走著,目光辣辣的,直盯著前方。她穿著一條淺灰色褲子,左邊塌陷,右邊渾圓,有一團血漬或者是碘酒滲出來。我確實很同情她,但我的心中也確實充滿了對她的厭惡。她那剪短的頭髮後露出的青白的脖頸,她那沒有耳垂的瘦耳朵,她腮上那顆有一長一短兩根黑毛的瘊子,以及她身上那股子混合了油條製作全過程的氣味,都讓我厭惡。
金龍將車開到前面的道路中央,推開車門,跳下去,拤著腰站在車旁,臉上顯出賭氣的神情。我猶豫了片刻,也推開車門下車。
就這樣僵持著,我想如果黃合作有傳說中的法術,她會變成巨人,踏著我,踩著金龍,跺扁吉普車,徑直地走過去。她不會拐彎。西邊的太陽正照著她的臉。兩道在眉心處幾乎連成一線的濃密得過分的眉毛,單薄的嘴脣,兩隻不大的黑眼睛裡似乎就要湧出淚水。我同情她,覺得她真是不容易,但充溢我心中的依然是厭惡。
金龍有幾分懊惱的臉陡然變得嬉皮笑臉,他又改變了稱謂,說:
「弟妹,知道坐這樣的破車委屈了你,知道你瞧不起我這個農民,知道你寧願走回縣城也不願坐我的車,但你能走,開放不能走啊,就算看在賢侄的面子上,給他大伯我一個臺階下。」
金龍走上前,彎腰抱起開放和狗小四。合作撕扯了幾下,但開放與狗已經在他的懷裡了。金龍拉開吉普車的後門把開放和狗塞進去,開放在車裡喊著「媽媽」,帶著幾分哭腔。狗小四「汪汪」地叫著。我拉開另一邊的車門,恨恨地看著她,用嘲諷的口吻說:
「請吧,先生!」
她猶豫著,金龍依舊嬉皮笑臉地說:
「歡歡他姨,要不是當著歡歡他姨夫的面,我就把你抱到車上了。」
合作的臉猛地漲紅了。她瞅了金龍一眼,眼神是那麼複雜。我當然知道她想起了什麼。我對她心懷厭惡的理由其實與她和金龍有過那種事無關,就像我絕對不會厭惡我愛上了的一個有夫之婦與她丈夫曾經有過的關係那樣。她竟然上了車,但不是從我這邊上的而是從金龍那邊上的。我用力關上車門。金龍在那邊也關了車門。
車啟動,隆隆前行。我從金龍那側的後視鏡裡看到她緊緊摟著兒子、兒子緊緊摟著狗,心中懊惱無比,不由得嘟噥一句:
「戲也太過了!」
此時吉普車正行駛在那座狹窄的小石橋上。她猛然拉開了車門就要往下跳。金龍左手扶住方向盤,右手反回去,抓住了她的頭髮。我也猛地探過身去,扯住了她的胳膊。孩子哭,狗叫。車到橋頭。金龍騰出手來對準我的胸膛捅了一拳,罵道:
「混蛋!」
金龍跳下車,用衣袖沾沾額頭上的汗,踹了一腳車門,罵道:
「你也是混蛋!你可以死,他可以死,我也可以死,但開放呢?他一個三歲的孩子,有什麼過錯?」
開放在車裡大哭,狗小四狂叫。
金龍雙手插在褲兜裡原地轉了兩圈,嘴脣打著「吐嚕」,噴出一口氣。他拉開車門,探進身,用手絹擦擦開放臉上的淚和鼻涕,哄著說:「好了,大小夥子,不哭了。等你下次回來,大伯用桑塔納轎車去接你。」他順手在狗小四頭上拍了一掌,罵道:
「狗孃養的,你他媽的叫喚什麼?!」
吉普車一路飛馳,將一輛輛馬車、驢車、四輪拖拉機、手扶拖拉機、騎自行車的人、步行的人,統統甩在了後邊的煙塵裡。那時候西門屯通縣城的公路,僅路中央鋪了寬約五米的一道瀝青,路兩邊還是砂土。現在,西門屯特別開發區通縣城的路已經擴展到雙向八車道混凝土路面。路兩邊栽著修剪整齊的冬青木,每間隔十米,還有一棵寶塔狀的刺鬆。上下道中間的隔離帶,栽著一叢叢黃色和粉紅的玫瑰。吉普車顫抖不止,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金龍賭氣般地開著快車,不時用手敲打方向盤,汽笛時而短促如狗叫,時而尖厲如狼嚎。我緊緊地抓著前邊的鐵槓,幽了一默:
「夥計,車輪螺絲擰緊了沒有?」
「放心吧,」金龍說,「咱是世界級賽車手。」說著,車速明顯減緩。車過驢店後,公路便一直傍著大河蜿蜒,河中的流水,被映照得一片金黃。一艘塗成藍白兩色的小快艇順流而下。金龍說:
「開放賢侄啊,大伯我野心勃勃,要讓高密東北鄉成為人間福地,要讓我們西門屯變成河邊明珠,要把你們那破縣城變成我們西門屯的郊區,你信不信?」
開放不語。我回頭說:「大伯問你話呢!」但這小子已經睡著了,口水流在狗小四頭上。那狗小四,眼睛迷迷瞪瞪的,大概是頭暈了吧!合作側臉看著河流,把生著瘊子的那邊臉對著我,噘著嘴,好像還在生氣。
臨近縣城時,我們看到了洪泰嶽。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還是「大養其豬」時的舊物——頭戴一頂破草帽,弓著腰,晃動著肩膀,一上一下奮力蹬車,汗水溻溼了背後的衣服,衣服上沾滿黃土。
「洪泰嶽。」我說。
「早看到了,」金龍說,「大概又要到縣委去告狀了。」
「告誰?」
「逮著誰告誰。」金龍略一停頓,笑著說,「他跟我們家那位老頭子,其實是一枚硬幣上的正反兩面,」金龍拍了一下喇叭,從他身邊一閃而過,又說,「泰嶽難為兄,藍臉難為弟,難兄難弟!」
我回頭,看到洪泰嶽的車子擺了幾擺,但沒有跌倒。他馬上就變小了。一陣罵聲尖細地追上來:
「西門金龍!我日你祖宗!你這個惡霸地主的狗崽子……」
「他罵我的話,我都背熟了。」金龍笑著說,「其實是個可愛的老頭兒!」
在我們家門前,金龍停下車,但沒有熄火,他說:
「解放,合作,咱們都扔了三十數四十了,活到今天,總算明白了點事兒,那就是,跟誰過不去都可以,千萬別跟自己過不去!」
「至理名言。」我說。
「屁,」他說,「我上個月去深圳結識了一個漂亮姑娘,她有一句掛在嘴邊的話,‘你不可改變我!’我說,‘我改變我自己!’」
「什麼意思?」我說。
「那你就糊塗著吧!」他讓吉普車像撞紅布的蠻牛一樣調轉了車頭,伸出一隻戴上了白線手套的手,對我們抓了兩下,動作古怪而稚拙,然後便跑了。鄰居大娘家一隻黃雞鑽到他的車下,被壓成了肉餅。他似乎毫無覺察。我從地上揭起黃雞,去敲大娘的門,無人應門。我想了想,掏出二十元錢,戳到雞爪上,把雞從門檻下塞進去。那時候縣城裡還可以養雞、養鵝,我家的前鄰,隔出半個院子,鋪了一層砂石,養了兩隻鴕鳥。
合作站在院子裡,對兒子說也對狗說:
「這就是咱們家。」
我從皮包裡摸出那盒狂犬疫苗,遞給她,冷冷地說:
「趕快放到冰箱裡,三天注射一次,千萬不要忘記。」
「你姐姐說得了狂犬病必死無疑?」她問。
我點點頭。
「那你不正好稱心如意了嗎?」她說著,一把將狂犬疫苗抓過去,轉身進了廚房,冰箱在那裡。
第三十九節 藍開放喜看新居 狗小四懷念老屋
在你們家的第一夜,我享受了很高的禮遇。我是一條狗,卻住在了人的房屋。你兒子一歲時即抱回西門屯,由你的娘餵養,其間從沒回來過,他與我一樣,對這個家既感到陌生又感到好奇。我跟在他的身後,在房子裡跑來跑去,很快便熟悉了這房屋的結構。
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家。相對於西門屯藍臉家房簷下那個狗窩,簡直是個宮殿。進門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廳,地面上鋪著「萊陽紅」大理石,蠟光閃閃,腳在上邊打滑。你兒子一進門就被地面迷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後他便像在河面上溜冰一樣打起滑來。冰的感覺讓我模模糊糊地回憶起西門屯村後那條浩瀚的大河,碧玉般透明的冰面,目光穿透冰面可以看到緩緩流動的河水和水中動作遲緩的游魚,一頭巨大的豬的形象慢慢地在紅色大理石的地面出現,我感到恐怖,彷彿它要吃掉我。我趕緊抬起頭,不看它。我看到四周是用橘紅色櫸木板做成的牆裙。我看到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天花板,淺藍色的枝形吊燈,猶如一串鈴蘭花苞的形狀。我還看到,正面的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照片:一片樹林,一池綠水,兩隻天鵝,池邊是一片金黃色的鬱金香。東邊一間,是一間狹長的書房,書架遮住一面牆,但架上只有幾十本大小不一的書。牆角有一床。與床相連的是書桌與椅子。地面是柞木的,上面刷著一層透明的油漆。從門廳往西,是一條走廊,迎面是一個房間,右側是一個房間,房間裡都有床,都鋪著柞木地板。門廳後面,是一個廚房。
太闊氣了,太牛了,這是我當時的想法。但過不了多久,當我見識了狗三姐主人的家,才知道什麼叫現代裝修,什麼叫富麗堂皇。儘管你們這個家,也算是我的家吧,與別人家比較,顯出了寒磣,但我還是喜歡這裡。狗不嫌家貧嘛,何況根本也算不上貧。四間正房,兩間東廂,三間西廂,半畝大的院子,四棵粗大的梧桐,院中一口泉眼旺盛的井,這房子、這院子都說明你藍解放混得不錯,你官雖不大,但本領不小,是個人物。
既然咱是一條狗,不論大小,就得履行狗的職責,那就是,每到一個新地兒,就得擠出點尿來,留下點印記。一方面呢,說明這是咱家的地盤;一方面呢,萬一咱出遠門迷了路,嗅著這味兒,就可以找回來。
咱的第一泡尿呢,是滋在了右邊門框上。咱蹺起右後腿,滋,滋,兩下,芳香四溢。省著點,使用這香水的地兒多著呢。咱的第二泡尿滋在了客廳的牆裙板上,還是兩下,氣味依舊,省著點兒。第三泡尿滋在你藍解放的書架上。剛滋了一下,就被你踢了一腳,把剩餘的一「滋」硬憋了回去。從此之後,十幾年的漫長歲月,這一腳都讓我難以忘卻。雖然你是這家的男主人,但我從來沒把你當成主人,後來甚至把你當成了仇敵。我的第一主人,自然是那半個屁股的女人。第二主人,是那半邊藍臉的男孩。你他媽的,在我心中,呸,什麼玩意兒。
你老婆在走廊裡放了一個筐子,筐中鋪上幾張報紙,你兒子又放上一個皮球,算是我的窩。這當然很好,竟然還有玩具,咱也貴起來了。但好景不長,在這窩裡只睡到半夜,就被你搬著筐把我扔到西廂房的煤堆旁邊。為什麼呢?因為我在黑暗中,想起了西門屯的狗窩,想起狗娘溫暖的懷抱,想起了那個慈祥老太太身上的氣味。我禁不住就哼哼起來,眼淚汪汪。連你的兒子睡在你老婆的懷裡半夜裡還起來找奶奶呢。人狗是一理嘛。你兒子已經三歲,老子才出生三個月,憑什麼?連娘都不許想啦?何況我不僅思念我的狗娘,我還思念你的人娘呢!但說這些都沒用,半夜時分你推開門,端著筐子就把我扔到煤堆旁邊,你還罵我:狗雜種,再叫就掐死你!
其實你根本就沒睡,你躲在書房裡,桌上裝模作樣地擺著一本《列寧選集》,就你這滿腦袋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傢伙還看《列寧選集》?啊——呸!這是你小子的一貫伎倆,你用這種方法逃避和我的女主人睡覺。你一支接一支抽菸,把你那書房薰得牆壁發黃,彷彿裝修時使用的別樣塗料。
燈光從你書房的門縫透出來,穿過客廳,從走廊的門縫透進來,煙味伴隨著燈光。我雖然在哭,但同時也在履行一條狗的職責。我記住了你身上那股隱藏在煙臭裡的以苦澀為基礎的綜合氣味,我記住了你妻子身上那股被油腥和碘酒掩蓋著的以酸辛為基調的氣味,你兒子身上那股綜合了你們夫妻氣味的、苦澀酸辛的氣味我早就很熟悉了。在西門屯時,我閉著眼睛也能把他的鞋子從那一堆鞋子裡叼出來。但你小子竟敢把我從房子裡搬到廂房的煤堆裡。作為一條狗,誰願意跟人住在一屋裡啊?聞你們的腳丫子味?聞你們的屁味?聞你們腋下的狐臊?聞你們嘴裡的酸臭?但那時我還小,你怎麼著也讓我在屋裡待一夜,也算你仁慈,可你小子——!咱們這仇,就是那時結上的。
廂房裡黑黢黢的,但對一條狗來說,這光線足夠辨別事物。煤的氣味濃烈,夾雜著硝煙氣味、挖煤工人的汗水味兒,還有血腥的味兒。都是亮晶晶的大塊好煤,那時供銷社管物資,要啥有啥。能燒上這樣的大塊良煤的都不是一般家庭。我跳出筐子,走到院子,嗅著洶湧而上的井水氣味,嗅著梧桐花兒的氣味,嗅著西南牆角上的廁所氣味,嗅著那一塊小小的菜地裡的韭菜氣味和菠菜氣味,嗅著東廂房裡的酵母味兒,蒜汁香腸味兒,已經變質的餿飯味兒,還有各種各樣的木材、鐵器、塑膠、電器發出的味兒。我在四棵梧桐樹上都「滋滋」了,在大門上也「滋滋」了,在該「滋滋」的地方都「滋滋」了。這裡成了咱家的地盤了,咱離開母親的懷抱,來到一個陌生之地,今後的日子,就靠自己了。
咱在院子裡轉圈,熟悉環境。路過正房門時,因情感一時脆弱,撲上去,用爪子搔了幾下門,嘴裡發出幾聲狺狺的哀叫,但這種脆弱感情很快就被克服了。
我回到西廂房那筐裡,感到自己已經長大了。我看著半個月亮爬上來,紅紅的臉膛,像一個怕羞的農村大姐。星空深邃無邊,四棵大梧桐上,那些淺紫色的繁花,在渾濁的月光下,像活著的蝴蝶,彷彿隨時都會翩翩起舞。我聽著後半夜的縣城裡那些神祕陌生的聲音,嗅著那複雜的氣味,感到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廣大的新世界中,對明天,我充滿期待。
第四十節 龐春苗揮灑珍珠淚 藍解放初吻櫻桃脣
在六年的時間裡,我藍解放從縣供銷社政工科長到縣供銷社黨委副書記再到縣供銷社主任兼黨委書記再到主管文教衛生的副縣長,我確實蹦躂得不慢。儘管有種種議論,但我問心無愧。儘管先任組織部長後任主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的龐抗美是我爹用毛驢把她娘馱到縣醫院生出來的,儘管我同母異父的哥哥西門金龍與她的關係非同一般,儘管我與她爹她娘她妹妹都很熟識,儘管我兒子與她女兒是同班同學,儘管我家的狗與她家的狗是一母所生,儘管有這麼多的儘管,但我藍解放當上副縣長,完全靠的是我自己。我自己的努力,我自己的才華,我自己營造的同僚關係和我自己奠定的群眾基礎,向冠冕堂皇裡說,當然還有組織的培養和同志們的幫助,但我沒走她龐抗美的門子。她好像也對我沒有好感。在我上任之後不久,一次在縣委大院裡不期而遇,看看左右無人,她竟然說:
「醜八怪,我投了你反對票,但你還是當上了。」
我彷彿當頭捱了一棒,一時張口結舌。我四十歲,肚腩已經鼓了,頭頂毛也疏了。她也是四十歲,但身體依然那麼苗條,皮膚依然那麼光滑,臉上一片青春,歲月在她身上似乎沒留下任何痕跡。我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剪裁得體的咖啡色套裙,棕色的半高跟皮鞋,繃得緊緊的小腿和細腰翹臀,心中紛亂如麻。
如果不發生與龐春苗的事,我也許還能往上躥躥,到異地去當個縣長,或者書記,最不濟也退到人大、政協,掛個副職,吃喝玩樂,步入晚年,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聲名狼藉,創傷累累,躲在這小院裡,苟且偷生。但是我不後悔。
「知道你不後悔,」大頭兒說,「從某種意義上說呢,你也算條漢子。」他嘻嘻地笑起來,我家那條狗的表情從他臉上洇出來,就像底片在顯影液裡顯出影像一樣。
當莫言那小子帶著她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辦公室裡時,我才猛然地意識到,歲月流逝得有多麼快捷。我一直覺得跟龐家的人很熟很熟,似乎經常見面,但努力回憶,她留在我腦海裡的印象,竟然還是那個在第五棉花加工廠大門口倒立行走的女孩。
「你,竟然這麼大了……」我像個長輩一樣,上下打量著她,感慨萬端地說,「那時候,你這樣,這樣,就把腿舉起來了……」
她白白的臉上浮起紅暈,鼻尖上一片汗珠。那天是一九九年七月一日,星期日。氣溫很高,我的辦公室在三層,敞開的窗戶,正對著一棵法國梧桐枝葉繁茂的樹冠,樹上蟬鳴如雨。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領口雞心狀,蕾絲花邊。小脖子細細的,鎖骨處凹陷進去,脖子上拴著一根紅繩,繩端碧綠的小小的一塊也許是玉。她大大兩隻眼,小嘴,口脣豐滿。不施粉黛,兩顆門牙似乎有些擠,很白。腦後竟然拖著一條古典的大辮子,這讓我心中產生異樣的感覺。莫言那小子曾經寫過一篇題名《辮子》的小說,寫一個縣委宣傳部的副部長與一個在新華書店賣連環畫的姑娘搞婚外戀的故事。故事的結局很怪誕,與我們大不相同,但顯然他是以我們的戀情為故事原型。跟寫小說的人交朋友,弄不好就成了素材。他奶奶的,這小子。
「快坐快坐,」我一邊張羅著倒茶,一邊說,「真是太快了,小春苗,一轉眼就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藍叔叔,您別客氣,剛才在街上,莫老師請我喝了汽水。」她拘謹地坐在沙發邊緣上,說。
「錯了錯了,」莫言那小子說,「藍縣長跟你大姐同年出生,藍縣長的母親還是你大姐的乾孃呢!」
「亂講,」我把一盒中華煙扔到莫言面前,說,「什麼乾孃、溼娘,我們從來不搞這一套庸俗關係。」我將一杯龍井茶放在她面前,說:「隨便叫,別聽這個烏鴉嘴的——你好像在新華書店工作?」
「藍縣長,」莫言將那盒煙掖進口袋,從我煙盒裡抽出一支菸,說,「太官僚主義了吧?龐春苗小姐,新華書店少兒讀物部售貨員,業餘文藝骨幹,會拉手風琴,能跳孔雀舞,會唱抒情歌,還在省報副刊上發表過散文呢!」
「是嗎?」我驚訝地說,「那放在新華書店不是可惜了嗎?」
「誰說不是呢,」莫言道,「我對她說,‘走,咱們找藍縣長,讓他把你調到縣電視臺。’」
「莫老師,」她臉漲得通紅,看看我,說,「我沒有那意思……」
「你今年才二十歲吧?」我說,「應該考大學去,考藝術院校。」
「我什麼都不會……」她低著頭說,「鬧著玩的,我考不上的,一進考場就緊張,暈過去了……」
「沒有必要上大學,」莫言道,「藝術家都不是大學培養出來的,譬如我!」
「你的臉皮越來越厚了,」我說,「自吹自擂,難成大器。」
「我這叫恃才傲物,狂放不羈!」
「要不要我把李錚叫來?」我說。
李錚是市精神病院的主治醫生,我們的朋友。
「不鬧不鬧,說正事,」莫言道,「沒當著外人面,斗膽不呼縣長,叫大哥,藍大哥,你真的要多關心一下我們這個小妹妹。」
「當然,」我說,「不過,有龐書記在那兒,我想效力,怕都輪不上吧?」
「這就是春苗妹妹的可愛之處了,」莫言道,「她從來不求她大姐。」
「好了,」我說,「候補作家,最近又寫什麼小說了?」
莫言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述他正在寫著的小說,我裝出側耳恭聽的樣子,心裡想著的全是與龐家有關的事。對天發誓那會兒我根本沒把她當成女人,以後的很長時間裡也沒有,當時我只是充滿好感地看著她,有那麼一點點滄桑感,安在牆角的落地式電風扇無聲地搖動著頭顱,把她身上那股清新的氣味吹過來,讓我感到心曠神怡。
但兩個月後,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依然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依然是很熱的天氣,窗外梧桐樹上的蟬聲已經絕跡,有兩隻喜鵲在梢頭跳躍、噪叫。喜鵲是吉祥鳥,它們的到來讓我感到一種幸福的預兆。她來了,一個人,烏鴉嘴莫言在我幫助下去一個大學的作家班學習,可以解決學歷,回來我會幫助他「農轉非」。這期間她來找過我幾次,送過我一筒黃山猴魁茶,說是她爸爸去黃山旅遊時老戰友送的。我說你爸爸身體好嗎,她說好著呢,爬黃山不用柺棍。我深表驚訝和佩服,耳畔似乎響起了他走路時假肢發出的「吱嘎」聲。我對她說起過她去電視臺的事,我說只要你想去,那很簡單,一句話的事。我說並不是我的話有那麼大的力量,真正的力量是你姐姐的地位。她著急地辯白:你不要聽莫言老師瞎說,我真的沒那意思。她說我哪裡也不去,我就在新華書店賣小人書。有孩子來買小人書時我就賣小人書,沒孩子買小人書我就看小人書,我感到很滿足。
新華書店就在縣政府馬路斜對面,直線距離不超過二百米,每天我一開窗,就可以居高臨下地看到這個二層的陳舊建築。「新華書店」,四個毛體大字,因紅漆剝落,遠看好像缺胳膊少腿。這姑娘的確與眾不同,當許多人挖空心思、動用種種卑劣手段想與大權在握的龐抗美攀上關係時,她卻在逃避。她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換一個收入豐厚的輕鬆工作,但她不。有這般家庭背景的女孩會這樣胸無大志嗎?會這樣安分守己嗎?重要的問題是,她既然無所求,三番兩次地來找我幹什麼?這樣的青春年華,應該是戀愛的季節。她長得確實算不上美麗,不是濃妝豔抹的牡丹、芍藥,但她異常清新,人淡如菊,追她的年輕人會少嗎?她何必與我一個四十歲的、半邊藍臉的醜男人交往?如果她沒有一個甚至也能掌握我的升遷命運的姐姐,一切都可以理解;但她有這樣一個姐姐,一切都不可理解了。
兩個月內她來過六次,這是第七次。前幾次她都是坐在第一次坐過的位置上,都是穿著那件紅裙子,坐得都是那麼虛,神情始終拘謹。莫言陪著來過兩次,莫言走後,她自己來。莫言在時,一張嘴橫掃千軍,想冷場都辦不到。莫言不在,場面就有些尷尬。無奈我就從書架上拿那幾本文藝方面的書給她看。給她一本,她翻翻,說這本看過了。再給她一本,她翻翻,說這本也看過了。我說那你就自己找一本沒看過的吧。她抽出一本農村讀物出版社出版的《家畜常見病防治手冊》,說這本沒看過。我啞然失笑,說你這丫頭,真逗,那你就看這本吧。我拿出一摞傳閱文件,一目十行地瀏覽著。偷眼看她,屁股很實地坐在沙發上,背也靠實落了,雙腿併攏支起,將那本《家畜常見病防治手冊》放在膝蓋上,極其入神地讀著,一邊讀還一邊低聲地念出來。這是鄉間那些文化不高的老農讀書的方式。我悄悄地笑了。偶爾有人到辦公室來找我,見一個年輕姑娘在,臉上便有些尷尬,但當我對他們說這是龐書記的妹妹時,他們的神情馬上便變得畢敬畢恭。我知道他們心裡怎麼想。他們絕不會想藍縣長與龐春苗有什麼曖昧之事,他們想的是藍縣長與龐書記關係非同一般。我必須承認,雖然並不是因為她我才週末不回家,但她的出現使我更不想回家了。
這一次她沒有穿那件紅裙子,我想也許是我曾經跟她開過的玩笑起了作用。我上次看著她的裙子對她說:「春苗,我昨天給龐大叔打電話了,讓他給你買件新裙子。」她紅著臉說:「你怎麼能這樣呢?」我趕緊說:「逗你玩呢。」這次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牛仔褲,上身穿一件白色半袖小衫,依然是雞心領、領邊蕾絲針織什麼的,脖子上還是紅繩綠玉。她依舊坐在那個位置上,臉白得不對勁,目光發直。我急忙問:怎麼啦?她看我一眼,撇撇嘴,「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這個星期日,辦公樓裡有人加班。我手足無措,慌忙把門打開。她的哭聲像一群鳥,飛到走廊裡。我急忙把門關上。又把窗關上。在我的一生中還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棘手問題,我搓著手,像一隻初被關進鐵籠的焦躁猴子,一邊轉圈,一邊低聲勸解:「春苗春苗春苗,別哭別哭別哭……」她肆無忌憚地哭著,聲音更加響亮。我又想拉開門,馬上又意識到絕對不能開門。我坐在她身邊,出汗的右手抓著她冰涼的右手,左胳膊從她背後攬過去,左手拍打著她的肩頭,連連勸解:「別哭別哭,有什麼事跟大哥說,在這高密縣城裡,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欺負我們春苗姑娘?告訴大哥,大哥去把他的頭擰轉一百八十度……」但她只是哭。閉著眼哭,大張著嘴巴,像個任性的小女孩。珍珠般的淚珠,一串串地滾出來。我跳起來,然後再坐下。星期天下午一個年輕女人在副縣長辦公室放聲大哭,這算什麼事呢?我後來想,如果當時我手邊有那種治療跌打損傷、肌肉痠痛的傷溼止痛膏,我就會揭下一帖,封住她的嘴巴。後來我想,如果我當時能下狠心,像個綁匪一樣,把臭襪子揉成團,塞進她的嘴巴,事情也會朝著另外的方向發展。但我當時採用了從某種角度來說是最愚蠢的方法而從另外一種角度來看又是最聰明的方法:我抓著她一隻手,扳著她的肩膀,用我的嘴,堵住了她的嘴……
她的嘴很小,我的嘴很大,就像茶杯扣住酒盅一樣嚴絲合縫。她的哭聲猛烈地衝進我的口腔,激得我雙耳深處一陣轟鳴,隨即又短促地響了一下,她不哭了。這時,我被一種平生從未體驗過的奇異感覺擊垮了。
我雖然已經結婚生子,但說來似乎撒謊,十四年的婚姻生活中,我與她性交(我只能這麼說,因為根本就沒有愛)總共十九次,接吻嘛,勉強算一次吧。那還是看過一場外國電影之後,受電影中此類如痴如醉的鏡頭影響,我摟住她,對她伸過嘴去。她的頭扭來扭去,卓有成效地躲避著我,後來總算在慌亂中碰上了,但我的感覺是犬牙交錯,充滿敵意,而且,一股從她嘴裡散發出來的腐肉般的臭氣,薰得我頭腦子裡「嗡嗡」地響了一聲。我立即鬆開了她,從此再也沒動過這種念頭。在那屈指可數的十幾次性交中,我總是儘量地避著她的嘴巴。我曾經勸說她去醫院看看牙科,她冷冷地看著我,說:為什麼?我牙齒好好的,為什麼要去看牙科?我說:你嘴巴里好像有臭味。她惱怒地說:你嘴巴里有大糞。
我後來對莫言說過,那天下午的吻,是我的驚心動魄、觸及靈魂的初吻。我用力吮吸著、品咂著她豐滿而小巧的雙脣,彷彿要把她全部吸到我的腹中一樣。我這才明白了莫言小說中的那些陷入狂熱戀愛中的男人總是對女人說「我恨不得把你吞了」的道理。她在我的嘴吻著她的瞬間,全身突然僵硬如木雕,肌膚冰涼,但很快她就鬆軟了,瘦骨伶仃的身體似乎膨脹起來,柔軟得如同沒有骨頭,灼熱得如同火爐。起初我還睜著眼睛,但馬上就閉上了。她的嘴脣在我嘴裡膨脹著,她的嘴巴張開了,一股猶如新鮮扇貝的鮮味兒佈滿我的口腔。我無師自通地把舌頭探進她的嘴裡,去逗引她的舌頭,她的舌頭與我的舌頭勾搭在一起,糾纏在一起。我感到她的心臟像小鳥一樣在我胸前撲騰,這時她的雙手已經摟住了我的脖子。我把天下事忘到了腦後,只有她的脣、她的舌、她的氣味、她的溫度、她的呻吟,佔據了我全部的身心。這樣的過程持續了不知多久,後來被電話鈴聲打斷。我鬆開她去接電話,腿一軟竟跪在了地上。我感到身體已經失去了重量,這一吻使我變成了一根羽毛。我沒有接電話,只是拔掉了電話線插銷,中斷了這可惡的鈴聲。我看到她仰在沙發上,面色慘白,嘴脣紅腫,彷彿死人一樣,我當然知道她沒有死,因為淚珠兒在她臉上滾動。我用面巾紙揩乾她的淚水。她睜開眼睛,兩條細胳膊纏住我的脖子,喃喃著:我頭暈。我站起來時也順便把她帶了起來,她的頭俯在我的肩上,頭髮弄得我的耳朵癢癢的。走廊裡響起了那個喜歡唱歌的公務員嘹亮的歌聲,這小子模仿陝北民歌一絕,每個星期天下午我都聽到他在盥洗間裡一邊沖洗墩布一邊引吭高歌: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實難留——」
我知道只要他的歌聲響起,就說明整座樓裡只有我們兩人啦,然後就該他打掃衛生了。我的理智回來了,推開她,去把辦公室的門拉開了一條縫。然後我虛偽地說:「春苗,對不起,我一時衝動……」她眼淚汪汪地說:「你不喜歡我?」我急忙說:「喜歡,太喜歡了……」她又要往我身上撲,我抓住她的手,說:「好春苗,公務員馬上要來打掃衛生了。你先回去,過幾天,我有好多話慢慢對你說……」
她走了,我癱坐在皮轉椅上,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消逝在樓道盡頭。
第四十一節 藍解放虛情戲髮妻 狗小四保鏢送學童
其實,那天傍晚你一到大門外邊,我就嗅到你身上沾染了一股不但令人愉悅令狗也愉悅的氣味。這氣味與你平日裡與女人握手、與女人同桌吃飯、與女人摟抱著跳舞時所沾染的氣味大不相同。甚至與你跟女人性交後的氣味都大不相同。——什麼事都瞞不了我的鼻子——大頭兒藍千歲目光炯炯地說。
他的神情和眼色使我意識到,此刻,不是龐鳳凰生養的那個與我的關係複雜得無法稱謂的、天賦異稟的孩子在跟我說話,而是我家那條死去多年的狗在跟我說話。
什麼都瞞不了我的鼻子,他自信地說,一九八九年夏天,你到驢鎮去,名為檢查工作,實則與你那幾個鐵哥們兒——驢鎮書記金斗宦、驢鎮鎮長魯太魚、驢鎮供銷社主任柯里頓一起吃喝玩樂打撲克。每到週末縣裡的幹部大半都竄到鄉下去吃喝玩樂打撲克。我從你手上聞到了金、魯、柯的氣味,這些人都到咱們家裡來過,在我頭腦中那個氣味儲存庫裡,存有他們的檔案。一嗅到氣味我馬上就想到了他們的相貌、聲音,你能瞞得了老婆孩子但你瞞不了我。你們中午吃了運糧河裡的甲魚,吃了當地名產黃燜雞,還吃了蟬的幼蟲與蠶蛹,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懶得一一敘說。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從你襠間嗅到了一股腥冷的精液氣味與橡膠避孕套的氣味。這說明,你們在酒足飯飽之後,去找小姐「打炮」了。驢鎮瀕臨大河,物產豐富,風景優美,沿河一字排開數十家酒店、髮廊,其間有許多美色女子半公開地從事古老的職業,這事兒,你們都心照不宣。我是一條狗,不負責「掃黃」問題,我把你這件風流事兒抖摟出來的目的是想說明,即便與你有過性關係的女人,她的氣味也是浮在你的基本氣味外邊,你認真地洗上一個澡,往身上噴灑點香水,就基本上可以把她的氣味清除或者掩蓋,但是這一次卻不同,這一次你身上沒有精液氣味,也沒有她的體液氣味,但分明有一股極其清新的氣味與你這個人的基本氣味發生了混合,使你的基本氣味從此發生了變化。於是我就明白了,你與這個女人之間,已經產生了深刻的愛情,這愛情滲入了你們彼此的血液、骨髓,無論什麼樣的力量,也難把你們分開了。
你那天晚上的表現,實際上是一次徒勞的掙扎。你吃完飯後竟然去廚房裡洗了碗,然後又詢問了你兒子學習方面的情況。這些不尋常的表現讓你妻子心中感動,她主動地為你泡了一杯茶。這一夜,你與妻子性交一次。按照你的統計,這是你們夫妻之間的第二十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從氣味的濃度上判斷出你們這次性生活質量差強人意,但我知道這是徒勞的。因為這過程當中,有一種在道德自律之下的歉疚之情暫時地壓制了你生理上對她的厭惡,而那個女人注入到你體內的氣味猶如種子,尚在萌芽狀態,一旦發芽開花,無論什麼力量都難以使你回到老婆身邊。我從你的氣味變化上,預感到你已重生,而你的重生,就意味著這個家庭的死亡。
關於氣味問題,對一條狗來說,那是性命攸關。我們通過氣味感知世界,通過氣味認識世界,通過氣味判斷事物的性質並決定我們的行動,這是我們的本能,並不需要特別訓練。人們訓練工作犬並不能使狗的鼻子更靈,而是教會狗如何把氣味用行為標識出來,讓鼻子不靈的人用眼睛感知,譬如把罪犯的鞋子從一堆鞋子裡叼出來。對狗來說,叼出來的其實是那個人的氣味,而人看到的是那個人的鞋子。休怪我喋喋不休,我對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在狗面前,你沒有隱私也沒有祕密,一切都袒露無遺。
那天你一進門,只用了一秒鐘的時間,我就把龐春苗的氣味辨析出來,她的形象隨即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她那天穿的衣服也漸漸清晰,你辦公室發生的事情就彷彿發生在了我的眼前。我知道的甚至比你還多。因為我從你身上嗅到了她例假的氣味,而你並不知道。
從我到你家那天至你與龐春苗接吻那天,將近七年的時間,我從一隻毛茸茸的小犬變成了一隻威武的大狗。你兒子從一個幼童成長為一個四年級小學生。這期間發生的事情可以寫成一部大書也可以一筆帶過。毫不誇張地說,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裡,每一個牆角的拐彎處,每一根路邊的電線杆上,都被我「滋滋」過。當然,我「滋滋」過的地方也不斷地被別的狗的「滋滋」覆蓋。這縣城常住人口四萬七千六百餘人,流動人口平均兩千。常住狗六百餘條。這縣城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你們有街道,有社區,有組織,有領導。我們也差不多。縣城裡的六百餘條狗中,有四百餘條是本地的土狗,它們亂配一氣,血統混亂,目光短淺,膽小怕事,自私自利,難成氣候。有一百二十餘條德國黑背狼犬,但純種的也不多。其餘的還有二十餘條北京哈巴狗,四條禿尾巴的德國羅維娜,兩條匈牙利維茲拉,兩條挪威雪橇犬,兩條荷蘭斑點狗,兩條廣東沙皮狗,一條英格蘭金毛獵犬,一條澳洲牧羊犬,還有一條藏獒,還有十幾條根本不能叫狗的俄國尖嘴和日本吉娃娃。另外還有一條不知來歷的黃毛導盲大狗,它與它的主人女瞎子毛菲英形影不離,毛菲英在廣場上演奏二胡,它就靜靜地趴在她的腳前,對任何上前跟它套瓷的狗都置之不理。還有一條號稱「短腿英國紳士巴基度」的傢伙,是住在杏花小區一號樓的一個美容店女老闆新近弄來的。此物四腿粗短,身體扁長,狀如板凳。這樣的體形已經夠醜陋的了,更醜陋的是它那兩隻猶如大餅一樣拖垂到地面的耳朵。它兩隻眼睛佈滿血絲,好像得了結膜炎。本地狗是沒有頭腦的烏合之眾,因此夜間的高密縣城基本上是我們黑背狼犬的天下。我,狗小四,在你們家吃得不賴,因為你一直當官,你欠著你老婆下邊那隻「嘴」的情,但你沒欠著她上邊那隻嘴的情。尤其是到了節假日,那些精美的食物,成箱成袋地飛來。你們家在冰箱之後又添置了一個巨大的冰櫃,但依然有許多食物變質發臭。可都是好東西啊。雞鴨魚肉是大路貨,不值一提,那些名貴的,如內蒙古來的駝蹄,黑龍江來的飛龍,牡丹江來的熊掌,長白山來的鹿鞭,貴州來的娃娃魚,威海來的梅花參,廣東來的鯊魚翅……這些被稱為山珍海味的東西,剛來時被塞進冰箱、冰櫃,但最終還是進了我的肚腸。因為你很少在家吃飯。因為你老婆是個油條肚子,她炸油條,賣油條,吃油條,很少動手烹製那些東西。我真是一條有口福的狗。縣城裡許多狗的主人比你藍解放官大,但他們家的狗吃得都不如我好。聽那些狗說,那些送禮的人,往他們家送的是錢和金銀珠寶,可往你們家送禮的人,全是送吃的。這與其說是送禮給你藍解放,不如說是送禮給我狗小四。我吃著山珍海味,在不到一歲時,就長成為縣城一百二十多條黑背狼犬中最大的一條。長到三歲時,我身高已達七十釐米,從頭至尾一百五十釐米,體重六十公斤。這些數據,都是你兒子稱量的,絕對沒有浮誇虛報。我有兩隻尖削的耳朵,黃褐色的眼睛,碩大堅固的頭顱,尖利的白牙,鱷魚般的大嘴,漆黑的背毛,草黃色的腹毛,平伸在後的尖削尾巴,當然還有超群的嗅覺與記憶。坦率地說,在這高密小縣裡,能跟我爭鬥的,只有那條棕色的藏獒,但這傢伙從雪域高原來到黃海之濱,整日迷迷糊糊,據說是醉氧,別說是打架,讓它緊跑幾步,就會氣喘吁吁。它的主人是「紅」牌辣椒醬縣城專賣店的老闆娘,此女是西門屯孫龍的太太,染著滿頭紅毛,鑲著滿口金牙,是美容店的常客,她搖擺著肥胖的身體走到哪裡,那條藏獒就氣喘吁吁地跟到哪裡。此犬在高原,足可以跟狼打架,但到了高密,哥們兒,就只能夾著尾巴做狗了。我說了這麼多,你總可以明白了吧?高密縣的幹部都歸龐抗美管,高密縣的狗都歸我管。但狗與人的世界畢竟是一個世界,狗與人的生活也就必然地密切交織在一起。
我先說說每天接送你兒子上學的事。你兒子六歲進入本縣最好的鳳凰小學。學校就在縣政府西南邊二百米處,新華書店、縣政府、鳳凰小學,恰好是一個等腰三角形。這時候我已經三歲,正是青春好年華。縣城的地盤已經被我踩下來了,說咱家一呼百應,那絕不是誇張。只要咱家發出那種要求它們報告各自位置的叫聲,不出五分鐘,大合唱般的狗叫聲就會在縣城的四面八方響起。我們成立了以黑背狼犬為核心的狗協會,總會長嘛,當然是咱家,又按街道、小區下設了十二個分會、分會會長,都由黑背狼犬擔任,副會長嘛,本來就是擺設,讓那些雜種狗、中國化了的土洋狗擔任去吧,藉此也可表示我們黑背狼犬的雅量。你想知道咱家是什麼時間完成這些工作的嗎?告訴你,通常都是凌晨一點到四點之間,無論是月光皎潔的夜晚,還是星斗燦爛的夜晚,無論是寒風刺骨的冬夜,還是蝙蝠飛舞的夏夜,如無特殊情況,我都會出去踩點、交友、打架、戀愛、開會……反正是你們人能做什麼,我們就能做什麼。第一年的時候,我是從陰溝裡鑽出去,從第二年夏天開始,我就停止了鑽陰溝的恥辱,我從西廂房門口起跑,第一步跳上井臺,第二步斜刺著跳上窗臺,第三步,從窗臺跳上牆頭,然後飛身而下,降落在你家大門前那條寬闊的天花衚衕中央。井臺、窗臺和牆頭都很狹窄,我所說的跳上去,無非是把那裡作為一個落腳點而已,像蜻蜓點水一樣,像在河流上飄浮著的木頭上奔跑一樣,我跳牆的動作精美準確,一氣呵成。縣檢察院存有我三級跳牆的錄像資料,他們院反貪局有一個立功心切的檢察官,名叫郭紅福,他化裝成查線路的電工,偷偷地在你家房簷下安裝了針孔攝像機,沒拍到你什麼證據,倒把我三點斜線跳牆的情景拍了下來。郭紅福家的狗是我們紅梅小區分會的副會長,一條几乎可以混跡於北海道狐狸群的火紅色俄國尖嘴小母狗,我依偎在他的腳邊在臥室裡看了這段錄像。當夜,在天花廣場的噴泉邊上,它嬌聲嬌氣地對我說:會長哎,你三點斜線跳牆的動作,好好精彩好好驚險啊!偶(我)家男女主人連看了十幾遍,一邊看一邊鼓掌,偶(我)家男主人說要推薦你去參加寵物特技表演大會呢。我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冷冷地說:寵物?偶(我)是寵物嗎?尖嘴自知失言,慌忙道歉,搖尾掃地,媚態可掬。它還從那件據說是它的女主人親手給它編制的羊毛背心兜兜裡摸出一塊散發著奶油氣味的狗咬膠遞給我,被我拒絕。這些玩意兒,徒有狗名,實則早已墮落成寵物,玷汙了狗的光榮。
我馬上就說接送你兒子上學的事。你休嫌咱家囉嗦,我不把這些事情說明白,接下來許多事情你就聽不明白。
你兒子確實是個很有孝心的小孩,他初上學時,由你老婆用自行車接送,但你兒子上學的時間與你老婆上下班時間總是有衝突。這讓你老婆很辛苦。你老婆一辛苦就要發牢騷,一發牢騷就要罵你,一罵你你兒子就皺眉頭,由此可見,你兒子還是愛你的。你兒子說:媽,你不要接送我了,我自己去,自己回。你老婆說:不行,被車撞了怎麼辦?被狗咬了怎麼辦?被壞孩子欺負了怎麼辦?被拍婆子拍去怎麼辦?被歹徒綁架了怎麼辦?——你老婆一口氣連說了五個怎麼辦。當時社會治安確實不好,一是說縣城內遊蕩著六個從南方來的女人販子,俗稱「拍婆子」,她們化裝成賣花的、賣糖果的、賣彩色雞毛踺子的,她們身上藏著一種迷藥,見了漂亮孩子,在腦門上拍一掌,那孩子就痴了,跟著她們乖乖地走了。還有就是工商銀行行長鬍蘭青的兒子被綁匪綁架,要價二百萬,不敢報案,最後花了一百八十萬才贖回。你兒子拍拍自己的藍臉說:拍婆子專拍漂亮男孩,我這樣的,跟著她們去她們也會把我趕走。如果有綁匪,你一個女人管什麼用?你又不能跑——你兒子瞅著你老婆的半邊殘臀說。你老婆很傷心,眼圈紅了,哽咽著說:兒子,你不醜,媽醜,媽是個半腚人……你兒子摟著你老婆的腰說:媽,你不醜,你是最美的媽。媽,你真的不用送我,我讓咱家小四送我。你老婆和你兒子的目光都轉移到我身上,我頗為雄壯的吠叫之聲,意思是向他們承諾:沒有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
你老婆和你兒子走到我身前。你兒子抱著我的脖子說:小四,你送我上學好不好?媽媽身體不好,上班辛苦。
哐!哐!哐!——我的叫聲震得梧桐葉子嘩嘩響,嚇得南鄰家院裡那兩隻鴕鳥嘎嘎叫,我的意思是說:沒——問——題——!
你老婆摸摸我的頭,我對她搖搖尾巴。
所有的人都怕我們小四,你老婆問,是不是啊兒子?
是的,媽媽,你兒子說。
小四,那我就把開放交給你了,你們兩個都是從西門屯來的,一起長大,像親兄弟一樣,對不對?——哐哐!很對!——你老婆有幾分感傷地摸著我的頭,然後解開我項下的粗壯的鐵鏈條,對我招招手,讓我跟她走,走到大門口,她說,小四,你仔細聽好。早晨我上班早,要去賣油條。我把你倆的飯準備好。六點半,你進屋把開放叫起來,然後你們吃飯,七點半,你們往學校走。大門的鑰匙在開放脖子上,開放千萬記著鎖門,他忘了鎖門你就拽著他不讓走。然後你們往學校走,你們不要走近路,你們走大路,繞個彎沒什麼,安全第一;走路靠右邊,過馬路時先看左邊,到了馬路中間再看右邊,注意那些騎摩托車的,尤其注意那些穿黑皮夾克騎摩托車的,那都是些活土匪,都是色盲分不清紅綠燈。把開放送到校門口,小四,你往東跑一段,過馬路,往北跑到火車站飯店,我在廣場邊上炸油條,你對我叫兩聲,我就放心了。然後你就趕緊回家,你抄近路,從農貿市場那條巷子裡,一挺正南,過了天花河上那座橋,往西一拐,就到家了。你長大了,陰溝鑽不進去,能鑽進去我也不讓你鑽,太髒了。大門鎖了,你進不去。就委屈你蹲在大門口等我回家吧。如果嫌太陽晒,你就到衚衕對面,東屋大娘家牆外有一棵寶塔鬆,樹下有陰涼。你趴在那裡可以打盹,但千萬別睡著,一定要看好咱的門。有一些小偷,身上帶著萬能鑰匙,冒充熟人敲門,無人迎門,他就把門捅開了。咱家的親戚你都認識,你只要看到生人用東西捅咱的門鎖,別客氣,上去就咬。上午十一點半我就會回來,你回家喝點水,立即抄近路去學校門口,接開放回家。下午,你送他上學後還是去我那兒叫兩聲,然後你跑回家,看一會兒門,就該往學校跑啦。鳳凰小學下午只上兩節課,放學後,天還早,你一定要看住他,讓他回家做作業,不要讓他瞎逛蕩……小四,小四,你聽明白了嗎?
哐哐哐,明白啦。
每天早晨,你老婆上班前,把鬧鐘放在外邊的窗臺上,對我笑笑。女主人的笑總是美好的。我目送著她的背影,哐哐,再見!哐哐,放心!她的氣味從門外的衚衕一直往北,然後往東,然後再往北。氣味減弱,與清晨的縣城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一根細細的線。如果我集中精力跟蹤,會一直跟蹤到車站飯店門前她那個炸油條的鍋子前,但沒有必要。我在院子裡轉轉,有主人的感覺。鬧鐘暴響。我跑進你兒子房間,少年的氣味撲鼻。我不願大聲叫,怕嚇著他。我對你兒子多好啊。我伸出舌頭,舔他的小藍臉。藍臉上有一層細細的茸毛。他睜開眼,說:小四,到點了嗎?汪汪,我用小嗓回答,起來吧,到點了。接下來他穿衣,胡亂刷幾下牙,像貓一樣洗臉。吃飯,幾乎總是豆漿油條,或者牛奶油條。我有時與他一起吃,有時不吃。我會開冰箱,也會開冰櫃。冰櫃裡的東西和冰箱冷凍層的東西要提前叼出來,解凍後再吃,否則對牙齒不好。愛護牙齒,就是愛護生命。
第一天我們按照你老婆指示的路線走。因為她的氣味就在我們身後不遠處。她在跟蹤觀察我們,母親的心,可以理解。我跟隨在你兒子背後,距離一米。過馬路時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有一輛車在二百米處往這開,不野,我們完全可以穿過去,你兒子也想過去,但我咬住了他的衣服拽住他。小四,你幹什麼?你兒子說,膽小鬼。但我不放開,我要讓女主人放心。等那車從我們眼前過去,我才鬆口,並做出一副高度警惕、隨時準備捨身救主的樣子,陪你兒子過馬路。從你老婆放出的氣味裡,我知道她放心了。她一直跟蹤我們到了學校門口。我看到她匆匆騎車東拐、北上。我不走,小跑步跟在她的身後,與她保持一百米的距離。等她放好自行車,換上工作服,站在油鍋前,開始工作時,我才顛顛地跑過去。汪汪,我用小嗓告訴她,放心。她臉上一片欣慰,氣味中有愛的味道。
從第三天開始我們便開始走近路了。我叫你兒子起床的時間也從六點半改成了七點。問我會不會看錶?笑話!我偶爾也打開電視機,看看足球賽,我看歐洲盃,看世界盃。寵物頻道我是從來不看的,那些玩意兒,根本不像有生命的狗,像一些長毛絨的電子玩具。奶奶的,有些狗,變成了人的寵物;有些狗,把人變成寵物。在高密縣,在山東省,在全中國,乃至在全世界,把人變成寵物的狗,捨我其誰也!藏獒在西藏時,與人是平等的,夠腕,有尊嚴,但一到內地,立即墮落,你看看孫龍老婆屁股後邊那傢伙,空有一副虎狼貌,但嬌喘微微,扭扭捏捏,跟林黛玉得了一樣的病。可悲也夫!可嘆也夫!你兒子就是我的寵物,你老婆也是我的寵物。你那個小情婦龐春苗也是我的寵物。如果咱倆不是多年的老關係,你帶著她身體裡那股新鮮蛤蚌般的氣味回來跟你老婆提出離婚時,我一口就咬死你了。
我們出大門,橫過東西向的龍王廟大街,然後北行,穿一條簸箕巷,過百花橋,從農貿市場西頭,一直往北,走探花衚衕,漫長的探花衚衕,然後直插到縣府前的人民大街上,左拐,二百米,就到了鳳凰小學的大門口。這一段路,即便我們沿途如母雞下蛋,二十五分鐘也足夠了。如果快跑,只需十五分鐘。我知道你被老婆和兒子趕出家門後,經常站在辦公室的窗口,手持一架俄羅斯望遠鏡,看著我們從探花衚衕跑過來。
下午放學後,我們並不急於回家。你兒子總是說:小四,我媽媽這會兒在哪裡?我集中精力,找出你老婆那條氣味線,一分鐘內便可確定她的方位。如果她在油條鍋前我就對著北方叫兩聲,如果她在家的方向我就對著南方叫兩聲。如果她在家我死活也要把你兒子拽回去,如果她在油條鍋那裡,乖乖,那我們就撒了歡了。
你兒子真是一個好兒子,他從來不像那些壞孩子一樣放學後揹著書包在大街上閒逛,從一個小攤到下一個小攤,從一家商店到另一家商店。你兒子唯一的愛好是到新華書店裡租看小人書,偶爾他也買幾本,但更多的是租看。負責賣小人書和租小人書的就是你那個小情人。不過我們在那兒看書時她還不是你的情人。她對你兒子特好,氣味裡有感情,並不僅僅因為我們是她的常客。她的容貌我不太注意,我陶醉在她的氣味裡。我掌握著這縣城的二十萬種氣味,從植物到動物,從礦物到化工產品,從食品到化妝品,但沒有一種氣味比龐春苗的氣味讓我更喜歡。平心而論,這縣城裡氣味美好的美人大約有四十個,但都被汙染了,不清純了,有的乍一聞相當不錯,但一會兒就發生變化。唯龐春苗的氣味如山裡流出的清泉如松林間吹來的微風,清新單純,永不變質。我非常渴望著能被她撫摸幾下,當然我不是那種寵物式的渴望,我是……媽的,再偉大的狗也有片刻的軟弱。按說,作為一條狗我就不能跟進書店,但龐春苗給了我這個特權。新華書店是縣城最冷清的商品交易場所,只有三個女售貨員,兩個中年婦女,一個龐春苗。那兩個中年婦女對龐春苗十分巴結,原因不說自明。莫言那小子是書店少有的幾個常客,他把這裡當作賣弄的場所。他自我吹噓,不知是發自內心呢還是胡亂調侃。他喜歡把成語說殘,藉以產生幽默效果,「兩小無猜」他說成「兩小無——」,「一見鍾情」他說成「一見鍾——」;「狗仗人勢」他說成「狗仗人——」。他一來龐春苗就樂了。龐春苗一樂那兩個中年婦女就樂了。他那醜模樣用他的言語方式說那可真叫「慘不忍——」,但就是這樣「慘不忍——」的一個人,竟讓高密縣氣味最美好的姑娘喜歡他。究其原因,依然是氣味,莫言的氣味與那種菸農烘烤煙葉的泥巴屋裡的氣味相仿,龐春苗是一個潛在的菸草愛好者。莫言看到坐在店堂一角出租書攤前專注看書的藍開放,上前去揪耳朵。然後對龐春苗介紹,這是縣社藍主任的兒子。龐春苗說我早就猜到了。這時我叫了兩聲,提醒開放,他媽媽已經下班,氣味已經移動到五金交電公司門口,再不走就不能搶在她前頭回家了。龐春苗說:藍開放,快回家吧,你的狗提醒你了。她對莫言說:這狗真靈,有時候開放讀書入迷,叫不應,它就會跑進來,拽著他的衣裳把他拖走。莫言探頭看看我,說:這傢伙,真是「如狼似——」。「慘不忍——」莫言說我「如狼似——」,「豆蔻年——」龐春苗對我微微笑。「慘不忍——」莫言「發自內——」地讚歎:真是條好狗!對小主人是「赤膽忠——」。兩人一齊大笑,哈哈哈哈。
第四十二節 藍解放做愛辦公室 黃合作簸豆東廂房
初吻之後,我想退縮,我想逃避,我既感幸福,又感恐懼,當然還有深深的罪疚。我跟老婆的第二十次也是最後一次性交就是這種矛盾心情下的產物。儘管我努力想做好些,但終究是草草收場。
接下來的六天裡,無論是下鄉,還是去開會,無論是去剪綵,還是去陪席,無論是車上還是凳上,無論是站著還是走著,無論是醒著還是夢裡,腦子裡都是龐春苗的模糊形象——我越與她關係親近她的形象就越模糊——我沉浸在與她在一起時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裡。我知道無論如何是繞不過去了。儘管還有一個聲音在提醒我:到此為止,到此為止,但這聲音越來越弱。
週日中午,省裡來人,我去縣府招待所陪席,在貴賓樓大廳裡與龐抗美相遇。她穿著一條深藍色長裙,脖子上掛一條光芒含蓄的珍珠項鍊,臉上薄施粉黛,用莫言那小子的話說就是「徐娘半——風韻猶——」。一看到她我的腦子「嗡」一下就蒙了。來客是省委組織部一位曾在高密工作過的處長,姓沙名武淨,與我在省委黨校有三個月的同學之誼,本來是組織部門的貴賓,但他指名要見我,於是我前來作陪。這一頓飯我是如坐鍼氈,嘴笨舌拙,形同白痴。龐抗美穩坐主席,勸酒夾菜,妙語連珠,讓那處長,一會兒就舌頭髮硬,目光迷離了。在席上,我發現龐抗美冷冷地盯過我三次,每一次都像錐子扎我。總算熬到席終,送處長入客房,她笑容滿面,與所有的人打著招呼。她的車先來,握手告別時,我從她的手上感到了厭惡,但她卻用關切的聲音對我說:「藍副縣長啊,你臉色不大好,病了,千萬別拖著!」
坐在車上,琢磨著龐抗美的話,我感到不寒而慄。我一遍遍地警告自己:藍解放,如果你不想身敗名裂的話,一定要「懸崖勒——」。但當我站在辦公室窗戶前,注視東南方向新華書店那油漆斑駁的招牌時,所有的恐懼和擔憂都消逝得乾乾淨淨,餘下的只是對春苗的思念,一種刻骨銘心的思念,一種活了四十年從未體驗過的感情。我拿起託人從滿洲里買回來的前蘇聯軍用高倍望遠鏡,調整焦距,瞄準新華書店門口。那兩扇裝有鐵把手的棕色大門虛掩著,把手上紅鏽斑斑,偶有一個人出來,我的心便劇烈跳動,我盼望著她苗條的身影能從那裡閃出來,然後輕盈地穿過大街,輕盈地來到我的身邊,但出來的總不是她,出來的總是一些面孔陌生的讀者,有老有少,有女有男。他們的或是她們的臉被拉到我的眼前,我覺得這些人臉上神情都很相似:神祕而荒涼。這使我不由地胡思亂想,是不是書店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她遭到了什麼不幸?有好幾次我都想以買書為名去看個究竟,但殘存的那點理智使我剋制住了自己。我看看牆上的電子鐘,剛剛一點半,離約定的見面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我放下望遠鏡,想強迫自己到屏風後面那張行軍床上打個盹兒。但我無法平靜。我刷牙洗臉。我刮鬍須剪鼻毛。我對著鏡子研究自己的臉,半紅半藍,實在是醜陋。我輕輕地拍著那半邊藍臉,自己罵自己:醜八怪!自信心頃刻間就要土崩瓦解。油然想起莫言那廝分明是為取悅於我而信口胡編的話:老兄,您這張臉,半邊關雲長,半邊竇爾墩,絕對陽剛,少婦殺手。明知他胡言亂語,但自信慢慢恢復。好幾次彷彿聽到清脆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由遠而近,慌忙開門相迎,但看到的總是空空的走廊。坐在她坐過的位置上苦苦等待著。翻看著她認真讀過的那本《家畜常見病防治手冊》,她讀書時的神態出現在眼前。書上有她的氣味,有她的指紋。豬瘟,此病由病毒傳染,發病迅速,死亡率極高……這樣的書她竟然讀得津津有味,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我終於聽到了確鑿的敲門聲。我感到極度的寒冷,渾身顫抖,牙齒不由自主地碰撞,「嘚嘚」作響,急忙拉開門,她嫣然一笑,直透我的靈魂。什麼都忘了,原先想好的那些話都忘了,龐抗美那陰沉的暗示忘了,如臨深淵的恐懼忘了。摟住她,親她;抱著我,親我。在雲上漂著,在水中沉著。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什麼都不怕了,只要你……
在吻的間隙裡,睜開眼,眼睛對眼睛,離得那麼近。有淚,舔掉淚,鹹而清新。好春苗,為什麼?這是不是夢,為什麼?藍大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了我吧……我極力掙扎著,彷彿一個溺水者想抓住一根稻草,但連稻草也沒得抓。又吻在一起。有了這樣死去活來的吻,接下來的事情其實無法避免。
我們擁抱著躺在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並不感到擁擠。「春苗,好妹妹,我比你大二十歲啊,我是個醜八怪,我只怕是害了你了,我真該死……」我語無倫次地說著。她撫摸著我的胡茬子,撫摸著我的臉。嘴巴緊貼著我的耳朵,癢癢地說:「我愛你……」
「為什麼?」
「不知道……」
「我會對你負責的……」
「不要你負責,我願意的。跟你好一百次,我就離開你。」
就像一頭飢餓的老牛面對一百棵鮮嫩的小草一樣。
很快就是一百次,但我們已經無法分開了。
第一百次恨不得永不結束。她撫摸著我,流著眼淚說:「好好看看我吧,別忘了我……」
「春苗,我要娶你。」
「我不要。」
「我主意已定,」我說,「等待著我們的大概是萬丈深淵,但我別無選擇。」
「那就一起跳下去吧。」她說。
當晚,我回家向妻子攤牌。她正在廂房裡用簸箕扇簸綠豆。這活兒技術難度很高,但她乾得很熟練。燈光下,隨著她的雙手上下左右地顛動,成千上萬粒綠豆跳躍滾動,時而在前,時而在後。綠豆中的雜質從簸箕口飛了出去。
「忙什麼呢?」我沒話找話說。
「他爺爺託人捎來的綠豆。」她看我一眼,用手從簸箕前部往外揀著大粒砂石,說,「這是他爺爺親手種的,別的東西爛了就爛了,這個不能糟蹋,簸簸,生豆芽給開放吃。」
她又簸起來,綠豆刷刷地響著。
「合作,」我一狠心,說,「我們離婚吧。」
她停下手,怔怔地望著我,似乎沒聽明白我的話。我說:
「合作,對不起你,我們離婚吧。」
簸箕在她胸前慢慢低垂著,低垂著,先是有幾個、十幾個、幾百個綠豆滾出來,然後,成群結隊的綠豆如一道綠色的瀑布,傾瀉到地上。成千上萬粒綠豆在水磨石地面上滾動。
簸箕從她手中落地。她的身體搖晃著失去了平衡,我想上前攙扶她,但她已經依靠在放著幾棵大蔥、幾根乾巴油條的案板上。她捂著嘴巴,嗚嗚地叫著,淚水從她眼裡湧出來。我說:
「確實對不起,但請你成全我……」
她猛地把手從嘴上甩開,用右手的彎曲食指勾去右眼下的淚,用左手的彎曲食指勾去左眼下的淚,咬著牙根說:
「等我死了吧!」
第四十三節 黃合作烙餅洩憤怒 狗小四飲酒抒惆悵
你帶著與龐春苗瘋狂做愛後的濃烈氣味與你妻子在廂房裡攤牌,我蹲在房簷下望著月亮沉思。大好的月光,有幾分癲狂。
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全縣城的狗,應該在天花廣場聚會。今晚的聚會,預定的節目有三。一是追思那條藏獒,它終因不適應低海拔環境,器官功能退化導致內出血而死。二是要為我三姐的孩子做滿月。四個月前,它與縣政協主席家那條挪威雪橇狗自由結婚,懷孕,妊娠期滿,生下了三條白臉黃眼的小雜種,據經常去龐抗美家串門的郭紅福家那條俄羅斯尖嘴說,我那三個狗外甥健康活潑,不足之處是目光陰險,好像三個小奸賊。儘管相貌欠佳,但這三個小奸賊一生出來就被富貴人家號定,據說定金不菲,每隻高達十萬元。
擔任著我的聯絡副官的廣東沙皮狗已經發出了第一次提醒信號,此起彼伏的,腔調各異的狗叫聲如同層層波浪,彙集而來。哐——哐——哐——!我對著月亮吠叫三聲,向他們報告我的位置。主人家儘管發生了重大變故,但會長的職責還要履行。
你藍解放匆匆而去,走時還對我深深一瞥。我用吠叫替你送行,夥計,我想,你的好日子過到頭了。我有點恨你,但不強烈。如前所述,你身上混雜著的龐春苗的氣味減弱了我對你的仇恨。
你的氣味讓我知道你徑直北去,你沒有坐車,走的是我送你兒子上學的路線。你妻子在廂房裡弄出了巨大的聲音,廂房門大開著,我看到她舉著一把寒光閃閃的菜刀,發狠地剁著案板上那幾棵大蔥和那幾根油條,蔥的辛辣和油條的哈喇味兒猛烈地揮發出來。而此時,你的氣味已到達天花橋上,與橋下那骯髒的臭水味兒混合在一起。她每剁一刀,左邊的腿便顛一下,同時嘴巴里發出「恨!恨!」的聲響。你的氣味到達農貿市場西頭,那裡搭建著一排平房,裡邊住著十幾個江南來的服裝販子,他們合夥豢養著一條綽號「羊臉」的澳大利亞牧羊犬,這傢伙長毛披肩,面孔狹長,七分像狗,三分似羊。它曾經試圖攔截你的兒子,仰著頭,齜著牙,發出一串示威性的「嗚嗚」怪叫。你兒子退縮著,一直退到我的身後。我懶得使用牙齒去教訓這個初來乍到不懂規矩的傢伙,服裝販子們居所內潮溼骯髒,這傢伙身上生滿跳蚤,竟然敢攔截一個由咱家護送的學童。我看到面前有一塊尖利的石片,便猛轉身,用左後爪一蹬,石片飛起,正中它的鼻子。它尖叫一聲,低頭轉圈,鼻子流出了黑血,雙眼流出淚水。我嚴厲地說:「你媽媽的,瞎了你的羊眼!」這傢伙從此成了我的忠實朋友,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也。我對著農貿市場尖叫幾聲,向牧羊犬發號施令:「羊臉,嚇唬嚇唬那個男人,他正從你門前路過。」片刻之後我便聽到了羊臉狼一般的咆哮聲。我嗅到你的氣味如同一條紅線,沿著探花衚衕如同射出的箭鏃一般飛馳,後邊,一條棕色的氣味線窮追不捨,那是羊臉在追咬。你兒子從正房裡跑出來,看到東廂房裡的情景,吃驚地大叫:「媽媽,你幹什麼?」你老婆餘恨未消地往那堆爛蔥上又剁了兩刀,然後扔下刀,背過身去,用袖子沾沾臉,說:「你怎麼還不睡?明天還上不上學啦?」你兒子走到廂房,轉到你老婆面前,尖聲道:「媽媽,你哭啦?!」你老婆說:「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是蔥辣了我的眼。」「半夜三更,剁蔥幹什麼?」你兒子嘟噥著。「睡你的覺去,耽誤了上學,看我不揍死你!」你老婆氣急敗壞地吼著,同時又把菜刀抄起來。你兒子受了驚嚇,低聲嘟噥著,往後退去。「回來,」你老婆說,她一手提著刀,一手摸著你兒子的頭,說,「兒子,你要爭氣,好好學習,媽烙蔥花餅給你吃。」「媽,媽,」你兒子喊著,「我不吃,您別忙了,您太累了……」你妻子把你兒子推出門,說:「媽不累,好兒子,睡去吧……」你兒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問:「爸爸好像回來過?」你妻子頓了一下,說:「回來過,又走了,加班去了……」你兒子嘟噥著:「他怎麼總是加班?」
這一幕讓我頗為辛酸。在狗的社會裡我冷酷無情,在人的家庭中我柔情萬種。天花衚衕裡有幾個酒氣熏天的小青年騎著鐵鏽味濃重的自行車招搖而過,一串油腔滑調的歌聲飄蕩在空中: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我對著空中的歌聲狂吠。同時感受到那兩根氣味線還在追逐,已經快到探花衚衕盡頭。我趕緊給羊臉傳遞信號:「行了,別追了。」氣味線分離,紅的北上,棕的南行。「羊臉,你沒咬傷他吧?」「稍微觸及了一下皮肉,估計不會流血,但那小子,好像屁滾尿流啦。」「好,待會見。」
你老婆當真烙起蔥花餅來。她和麵。她竟然和了像半個枕頭那樣大一塊麵,她是不是要讓你兒子的全班同學都吃上她烙的蔥花餅呢?她揉麵,瘦削的肩膀聳動著揉麵,「打出來的老婆揉到的面」,這是說,老婆是越打越賢惠,面是越揉越筋道。她的汗水流出來了,肩胛後的褂子溼了兩片。她的眼淚時流時斷——有惱恨的淚水,有悲傷的淚水,有回憶往事感慨萬千的淚水——有的落在她的胸襟上,有的滴在她的手背上,有的砸在柔軟的麵糰上。麵糰越來越軟,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散發出來。她往麵糰裡摻上乾麵再揉。她有時會低沉地嗚咽出聲,但馬上就會用袖子把哭聲堵回去。她的臉上沾著麵粉,顯得又滑稽又可憐。有時她會停下活兒,垂著兩隻沾滿面粉的手,在廂房裡轉來轉去,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有一次她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是綠豆惹的禍——她怔怔地坐在地上,目光直直地,彷彿在盯著牆上的壁虎,然後她便用手掌拍打著地面,嗚嗚地哭起來。哭一陣,她站起來,繼續揉麵。揉一會面,她將那些剁得稀碎的蔥和油條收攏到一個搪瓷盆裡,倒上油,想一會,又放上鹽,又想,又抓起油瓶子往裡倒油。我知道,這個女人的腦子已經混亂不堪了。她一手端著瓷盆,一手持筷子,攪拌著,在屋裡又轉起圈子來,目光東張西望,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地面上的綠豆又把她滑倒了。這一下跌得更慘,她幾乎仰面朝天躺在了堅硬光滑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但奇蹟般地她手中的瓷盆竟然沒有脫手,非但沒有脫手,而且還保持著平衡。我就要縱身前去搭救她時,她已經緩慢地將上半身抬起來。她沒有站起來,還是坐著,悲哀地、像個小女孩似的哭了幾聲,便戛然止住。她用屁股往前蹭著,蹭了一下後,又連續蹭了兩下,因為屁股的殘缺,每一次蹭動之後她的身體就要往左後方大幅度傾斜。但她手中盛著餡兒的瓷盆卻始終保持著平衡。她探身往前,將瓷盆放在案板上,身體又猛地往左後方仰了。她沒有站起來,平伸著雙腿,上身前傾,頭幾乎低垂到膝蓋,好像在練一種奇怪的氣功。夜已經很深了,月亮已經升到最高點並且發出了最強的光輝。西鄰家那架老掛鐘夜深人靜時的報時聲驚心動魄,距離我們群狗大會只有一小時了。我聽到許多狗已經聚集在天花廣場噴泉邊,還有許多狗,正沿著大街小巷往那裡匯合。我有些焦慮,但我不忍離去,我生怕這女人在廚房裡幹出什麼蠢事。我嗅到了那條麻繩子在牆角的紙箱子裡放出的氣味,我嗅到了煤氣從那膠皮管接口處極其微弱的洩露,我還嗅到了牆角用油紙袋層層包裹的一瓶「敵敵畏」,這些,都可以致人死地。當然她還可以用菜刀切腕、抹脖子,用手摸電閘,用頭撞牆,她還可以掀開院中那口水井上的水泥蓋板一頭紮下去。總之,有許多的理由讓我不去主持這次圓月例會。羊臉與結伴同行的郭紅福家的俄羅斯尖嘴在大門外呼喊我,並用爪子輕輕地敲門。俄羅斯尖嘴嬌滴滴地說:「會長哎,我們等你啦。」我壓低嗓門告訴它們:「你們先去,我這裡有要事難脫身,如果我實在不能按時趕到,就讓馬副會長主持。」——馬副會長是肉聯廠馬廠長家養的一條黑背狼犬,狗隨主姓。它們一邊調著情,一邊沿天花衚衕南下。我繼續觀察著你的妻子。
她終於抬起了頭。她先把身體周圍的綠豆用手掌收攏起來,然後,坐著,用單側屁股艱難地蹭著,把地面上的綠豆收攏起來。她把綠豆攏成一堆,尖尖的一堆,宛如一個精巧的墳墓。她盯著這綠豆墳墓,發一會兒呆,臉上又掛了淚。她猛然抓起一把綠豆揚出去,又揚了一把,綠豆在廂房裡飛舞,有的碰撞到牆壁上,有的碰撞到冰箱上,有的落在麵缸裡。屋子裡響了兩陣,猶如冰霰落在枯葉上。她拋撒了兩把便停止了。撩起衣襟,徹底地擦乾了臉,探身將簸箕拖過來,將那堆綠豆,一捧一捧地捧進去。她將簸箕推到一邊,困難地站起來,走到案板前,又揉了幾把面,又攪了幾下餡,然後便撕開面團,製作餡餅。她把平底鍋放到灶上。她擰開煤氣打著火。她往平底鍋裡很有分寸地倒了一點油。當她把第一個製作好的蔥花餡餅放進熱鍋,吱啦啦的聲音伴隨著撲鼻的香氣衝出廚房、瀰漫到院子裡並迅速地擴散到街區、進而擴散到整個縣城之後,我一直揪著的心鬆弛了。我抬頭看看偏西的月亮,聽聽天花廣場那邊的動靜,嗅嗅那邊傳來的氣味,知道我們的例會還沒開始,它們都在等待著我。
為了不驚動她,我沒有走那條「三點斜線」的瀟灑路線,而是從廁所那邊,踩著一摞舊瓦,跳上西牆,進入西鄰家的院子,然後從他家低矮的西牆跳出去,進入一條窄巷,南行,東拐,上天花衚衕,一路南下,狂奔,耳邊習習生風,月光如水,從我背上流過。天花衚衕的盡頭是立新大道,衚衕與大道交匯的右側直角上,是城關供銷社啤酒批發店,用塑料繩每十瓶紮成一捆的啤酒,堆積得小山一樣,在月下閃閃發光。我看到有六條黑背狼犬,各叼著一捆啤酒,排成一隊,正在橫穿大道。他們距離相等,姿態完全一樣,步伐完全一致,像六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幹這樣的活兒,還得我們黑背狼犬,別的狗,不行。我心中湧起種族的自豪感。沒敢問候它們,因為我一問候,它們必然答禮,那就會使六捆啤酒砰然落地。我從它們身邊一躥而過,越過路邊那些被繁花壓彎了枝條的紫薇,斜刺裡進入天花廣場。廣場中央,天花噴泉周圍,數百條狗,團團而坐,見我到來,一起起立,齊聲歡呼。
在馬副會長、呂副會長及十幾個分會會長的簇擁下,我跳上了會長臺。這是一個大理石基座,基座上原本站立著一個斷臂維納斯,但維納斯被人偷走了。我蹲在大理石基座上,調理呼吸。遠遠地看過來,我大概像一尊威嚴的狗雕像。但對不起,咱家不是雕像,咱家是一條生龍活虎的、繼承了本地大白狗與德國黑背狼犬優良基因的猛犬,高密縣的狗王。在發表演說前我集中了兩秒鐘的神思,集中到嗅覺上,一秒鐘用來感受你老婆的情況:東廂房裡蔥花餅香氣濃郁,一切正常。用第二秒鐘感受了一下你的情況:你辦公室裡煙氣辛辣,你趴在窗臺上,望著月下的縣城在思索,情況也還正常。我對著基座前那一片灼灼的狗眼,閃光的狗毛,高聲說:
「各位兄弟姐妹,我宣佈,第十八次圓月大會現在開幕!」
狗叫聲連成一片。
我抬起右爪,對它們揮動著,等待呼聲平息。
我說:「在本月,我們親愛的兄弟藏獒不幸去世,讓我們齊叫三聲,送它的靈魂返回高原。」
幾百條狗三聲齊叫,震動了整個縣城。我眼睛潮溼,為藏獒的去世,也為了群狗的真誠。
接下來,我說,請各位唱歌,跳舞,交談,喝酒,吃點心,慶祝狗三姐的三個寶寶滿月之喜。
群狗歡呼。
狗三姐站在基座下,把它的一個狗兒遞上來。我在這狗兒腮上親了一下,然後,舉著它示眾。群狗歡呼。我把狗兒扔下去。三姐把一個狗女遞上來,我把這狗女親一下,舉起來示眾,群狗歡呼。我把狗女扔下去。三姐把最後一個狗兒遞上來,我胡亂親一下,示眾,扔下去。群狗歡呼。
我跳下基座。三姐湊上來,對那三條小狗說:「叫舅舅,這可是你們的親孃舅。」
小狗嗚嗚嚕嚕地叫舅舅。
我冷冷地對三姐說:「聽說它們都被賣了?」
三姐得意地說:「可不是嘛,我剛生出它們,來買的就擠破了門。最後,俺家女掌櫃的把它們賣給了驢鎮的柯書記、工商局的胡局長、衛生局的塗局長,每隻八萬呢。」
「不是十萬嗎?」我冷冷地問。
「送來十萬,但俺家掌櫃的給他們每家退回去兩萬。俺掌櫃的,可不是見錢眼開的人。」
「媽的,」我說,「這哪裡是賣狗?分明是——」
三姐用一聲尖叫打斷我的話,說:「它舅舅!」
「好,我不說了,」我低聲對三姐說,然後又高聲對眾狗說:「跳起來吧!唱起來吧!喝起來吧!」
一匹尖耳朵、細腰肢、禿尾巴的德國杜賓狗,抱著兩瓶啤酒到我跟前,張嘴咬開瓶塞,泡沫洶湧冒出,啤酒花香氣洋溢,它說:
「會長請喝酒。」我抓起啤酒瓶,與它懷抱的啤酒瓶相碰。
「幹!」我說,它也說。
我們將瓶嘴插進嘴巴,雙爪抱著酒瓶,咕嘟咕嘟往裡倒。不斷地有狗上前來敬酒,我來者不拒,身後很快有了一堆啤酒瓶子。一個白色小京巴,頭上扎著小辮兒,脖子上扎著蝴蝶結,叼著一根肉聯廠生產的火腿腸,像個毛球兒似的滾過來。它身上散發著夏奈爾5號香水的淡雅氣味,潔白的長毛像銀子一樣光潔。
「會長……」它有點結巴,說,「會、會長,請吃火腿腸。」
它用細密的小牙撕開了包裝紙,雙爪將火腿腸舉到我的嘴邊。我接受了,咬下核桃大的一塊,慢慢地、有尊嚴地咀嚼著。馬副會長抱著酒瓶子過來,碰了我的酒瓶一下,問:
「這批火腿腸味道怎麼樣?」
「不錯。」我說。
「媽的,我讓它們拖出一箱嚐嚐,可它們整出了二十多箱,明天,看倉庫的老魏頭要倒大黴了。」馬副會長不無得意地說。
「馬副會長,偶(我)敬你……你一杯……」小京巴媚態可掬地說。
「會長,這是瑪麗,剛從京城來的。」馬副會長指著京巴對我說。
「你的主人是誰?」我問。
京巴炫耀道:「偶(我)的主人是、是高密縣城四大美人之一鞏紫衣呀!」
「鞏紫衣?」
「招待所長呀!」
「噢,是她。」
「瑪麗聰明伶俐,善解人意,我看就讓它給會長做祕書吧。」馬副會長意味深長地說。
「再議。」我說。
我的冷淡態度顯然使瑪麗受了打擊,它斜眼看著那些噴泉邊狂飲暴吃的狗,不屑地說:
「你們高密狗,太野蠻了。我們北京狗,舉行月光PARTY時,一個個珠光寶氣,輕歌曼舞,大家跳舞,談藝術,如果喝,那也只喝一點紅酒,或者冰水,如果吃,那也是用牙籤插一根小香腸兒,吃著玩兒,哪像它們,你看那個黑毛白爪的傢伙——」
我看到一個本地土狗,蹲在一邊,面前擺著三瓶啤酒,三根火腿,一堆蒜瓣兒。它灌一口啤酒,啃一口火腿,然後用爪子夾起一瓣大蒜,準確地扔到口中。它旁若無人,嘴巴發出很響的咀嚼聲,完全沉浸在吃的快樂中。旁邊那幾個本地土狗,已經基本喝醉,在那裡,有的仰天長嘯、有的連打飽嗝、有的胡言亂語。我對它們當然心懷不滿,但我也不能忍受京巴瑪麗的小資情調,我說:
「入鄉隨俗嘛,你來到高密,第一步就要學會吃大蒜!」
「哇噻——!」京巴瑪麗誇張地喊叫著,「辣死了,臭死了!」
我抬頭看了一下月亮,知道時辰將到。初夏季節,晝長夜短,頂多再過一個小時,小鳥就要啼叫,那些託著鳥籠子遛鳥的,那些提著寶劍鍛鍊的,都會到天花廣場上來。我拍拍馬副會長的肩膀,說:
「散會。」
馬副會長扔掉酒瓶,仰起脖子,對著月亮,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群狗紛紛把懷中的酒瓶子扔掉,不管是喝醉的還是沒醉的,都抖擻起精神,聽我訓話。我跳上基座,說:
「今晚聚會,到此結束,三分鐘之後,這廣場上不許有一條狗存在。下次聚會,時間待定。散會!」
馬副會長又是一聲呼哨。只見群狗,拖著沉重的肚子,向著四面八方,狂奔而去。那些喝高了的,一路歪斜,連滾帶爬,片刻也不敢停留。狗三姐與它的雪橇狗丈夫,把三個孩子叼到一輛品質優良的日本進口嬰兒車上,一個推著、一個拉著,也是如飛而去。那三個狗崽子爪扶著車邊站在車裡,興奮得尖叫不止。三分鐘後,喧鬧的廣場上已經是一片寧靜,只有一片東倒西歪的酒瓶子在閃光,只有那些沒吃完的火腿腸在散發香氣,還有就是幾百泡狗尿的巨臊。我滿意地點點頭,與馬副會長拍爪告別。
我悄悄地回到家裡,看到東廂房裡,你的妻子,還在那兒烙餅。她好像從這工作中得到了樂趣得到了寧靜,她的臉上,呈現出一種神祕的微笑。梧桐樹上,一隻麻雀喳喳地叫起來。過了十幾分鍾,全縣城都被鳥叫聲籠罩,月光漸漸黯淡,黎明悄然降臨。
第四十四節 金龍欲建旅遊村 解放寄情望遠鏡
我好像是在批閱著一份與金龍有關的文件,他要把西門屯建成一個完整地保留著「文革」期間面貌的文化旅遊村。他在可行性報告裡頗有辯證味兒地寫道:「文化大革命」在毀滅文化的同時也創建了一種文化。他要把被剷掉的標語重新刷上牆,把高音喇叭重新豎起來,把杏樹上那個瞭望臺重新搭起來,把被大雨淋塌的杏園豬場重新建起來。他還要在村東建一個佔地五千畝的高爾夫球場,至於失去耕地的農民,就在村莊裡,表演性地從事「文革」期間他們幹過的事兒:開批鬥大會,押「走資派」遊街,演樣板戲,跳忠字舞,等等。他在報告裡寫,也可以大量複製「文革」期間的物品,譬如袖標、梭鏢、毛主席像章、傳單、大字報……另外,還可以讓旅遊觀光者一同參加憶苦大會,看憶苦戲,吃憶苦飯,聽老貧農講述舊社會的事……他在報告裡說:要把西門家大院建成一個單幹博物館,給藍臉和他的裝著假肢的驢、被砍去一隻角的牛塑造蠟像。他在報告裡說,這些頗有後現代意味的活動,一定會讓城裡人和外國人大感興趣,只要他們感興趣,就會大把花錢。他們的錢包癟下去,我們的錢包就會鼓起來。報告中還說,游完「文革」期間的村莊,我們馬上就會把他們送入酒紅燈綠、聲色犬馬的現代享樂社會。他野心勃勃地要把西門屯往東、直到吳家沙嘴的土地全部吃掉,建成一個世界最高等級的高爾夫球場,再建一個集天下游玩項目之大全的娛樂城。他還準備在吳家嘴沙洲上建成一座像古羅馬宮殿一樣的洗浴中心,建一個像美國拉斯維加斯那樣大的賭城,而且還要在沙洲上建一座雕塑公園,雕塑的主題,就是十幾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人豬大戰,這主題公園是要人們反思環境保護問題,樹立萬物皆有靈性觀念,那頭公豬冰河捨身救兒童的事蹟,當然要大加渲染。報告中還提出要建設一個會展中心,每年召開一次國際寵物大會,吸引外賓,吸引外資……
看著他寫給縣有關部門的請示和煞有介事的可行性報告,看著縣委和縣府主要領導大加讚賞的批示,我不禁搖頭嘆息。從本質上講,我是一個守舊的人。我迷戀土地,喜聞牛糞氣息,樂於過農家田園生活,對我父親這樣以土地為生命的古典農民深懷敬意,但當今之世,這樣的人,已經跟不上潮流了。我竟然還會如瘋如狂地愛上一個女人,併為她向妻子提出離婚,這也是非常古典的模式,顯然不合時宜了。我無法在這樣的報告上發表自己的看法,我只是在我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子。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這樣一份雲山霧罩、天花亂墜的報告究竟出自誰的手筆?莫言滿臉壞笑著的臉突然從窗口露出來。我正驚訝著他的臉何以會在離地面十幾米高的三樓窗口出現呢,就聽到走廊裡一片喧譁之聲。我急忙開門去看,只見黃合作一手提著菜刀,一手拖著一條長長的繩子,頭髮凌亂,嘴角流血,目光呆滯,一瘸一拐地對著我走過來。我兒子揹著書包,提著一捆散著熱量滴著油珠兒的油條,面無表情地跟隨在後。在我兒子身後,是那猶如牛犢一樣的威武大狗。狗脖子上掛著我兒子上學時使用的樹脂水壺,水壺上畫著卡通圖案,因揹帶太長,每走一步,水壺就要碰撞一下它的膝蓋……
我一聲驚叫,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和衣躺在沙發上,頭上冷汗涔涔,心裡空空蕩蕩。安眠藥的副作用使我腦袋發木,從窗口射進來的晨光使我眼睛刺痛。我掙扎著爬起來,胡亂地洗了一把臉,看看牆上的電子錶,已是六點半鐘。電話鈴響,我接。沉默。我不敢貿然說話,忐忑地等待著。是我,她有些哽咽地說,我一夜未睡。——放心,我很好——我給你送點吃的吧——千萬別來,我說,不是我怕什麼,我敢拿著喇叭筒子站在樓頂上說我愛你,但那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我明白——近期我們少見面,別讓她抓住把柄——我明白,我覺得我對不起她——你千萬別這樣想,如果有罪,那也是我犯下的,何況恩格斯早就說過,沒有愛情的婚姻是最大的不道德,所以,其實我們都沒有錯——我給你買幾個包子,放在傳達室裡好嗎?——千萬別來,我說,放心吧,餓不著地裡的蚯蚓就餓不著我。不管將來如何,現在我還是副縣長嘛,我去招待所吃,那裡什麼都有——我特別想見你——我也是,待會兒你上班時,在書店大門口把臉對著我的窗戶,我就見到你了——可我見不到你——你會感覺到我,好啦,寶貝,小春春,小苗苗……
我沒有去招待所吃飯。自從與她有了肌膚之親後,我感到自己就像一隻戀愛中的青蛙,沒有食慾,只有源源不斷的激情。沒有食慾也要吃。我找出她搬運來的那些雜七拉八的小食品,胡亂塞了幾口。我嘗不出這些東西的味道,只知道它們可以產生熱量,提供營養,延續我的生命。
我手持望遠鏡趴在窗口,開始了習以為常的功課。我頭腦裡有準確的時間表。縣城的南部那時還沒有高大的建築物,視線通達,如果願意,我可以把天花廣場上那些晨練的老人的面孔拉到眼前。我先把望遠鏡對準了天花衚衕。天花衚衕一號,是我家的門牌號碼。大門緊閉。門上有我兒子的敵人用粉筆畫上的圖案和標語。左邊是一個齜牙咧嘴的男孩,半邊臉塗白了,半邊臉虛著,兩條細胳膊舉到頭頂,彷彿是在投降,兩條細腿叉開,中間有一個大得不成比例的生殖器,生殖器下一道白線,直畫到大門底部,這肯定是尿液了。右邊的門板上畫著一個眼大如鈴鐺、嘴巴咧成月牙狀、頭角上翹著兩根小辮子的女孩。她也是兩條細胳膊舉到雙肩上方,兩條細腿叉開,中間有一條白線直畫到大門底部。男孩圖案左側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藍解放,女孩圖案右側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龐鳳凰。我明白這圖畫作者的意思。我兒子與龐抗美的女兒是同班同學,龐鳳凰是他的班長。我的腦海裡一一閃過春苗、龐虎、王樂雲、龐抗美、常天紅、西門金龍等人的臉,心中亂成一堆垃圾。
我把鏡頭略抬,天花衚衕猛然縮短,天花廣場收入眼底。噴泉休歇著,一群烏鴉在周圍搶奪食物。那是些殘缺不全的彷彿火腿腸的東西。我聽不到烏鴉噪叫的聲音,但我知道它們在噪叫。只要有一隻烏鴉叼著食物飛起來,便會有十幾只烏鴉奮勇地衝上去。它們在空中廝打成一團,被啄掉的羽毛在空中飄動,猶如為死人祭奠時燒化的紙灰。地上散亂著一大片啤酒瓶子,有一個戴著白帽子、大口罩、手持大掃帚的環衛女工正為了這些瓶子與一個拖著蛇皮袋子撿破爛的老頭爭執。環衛部門歸我管,我知道撿賣廢品是女工們的一大收入來源,而廢品當中,利潤最高的就是啤酒瓶子。那個撿破爛的老頭每往蛇皮袋裡裝一隻啤酒瓶子,那個環衛女工就用掃帚撲他一下。劈頭蓋臉地撲。每挨一下撲,撿垃圾老頭就站起來提著一隻酒瓶對那女工衝去,女工拖著掃帚便跑。老頭也不真追,回去,蹲下,趕緊往袋子裡裝酒瓶,女工又舉著掃帚衝上來。這情景讓我想起從電視裡看到的「動物世界」,撿垃圾的老頭像一頭獅子,而環衛女工像一匹鬣狗。
我曾在莫言那小子的一篇題名《圓月》的小說中讀到過每逢月圓之夜高密縣城的狗便會集合在天花廣場召開大會的情節,難道這些啤酒瓶子、這些破碎的火腿,都是狗開大會的遺蹟?
我把鏡頭壓低,望遠鏡吐出天花廣場,吐出天花衚衕。我心猛地一跳:黃合作出現了。她搬著自行車,艱難地走下大門口三級臺階。回頭鎖門時,發現了門上的圖案。她下了臺階,左右張望著,然後橫過街巷,扯一把松針回來,用力擦著那些粉筆線條。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罵。粉筆線條模糊了。她騎上自行車,往北騎了幾十米,一片房屋擋住了她。她這一夜是怎樣度過的呢?是徹夜不眠還是照舊酣睡?我不知道。雖然多少年來我從沒愛過這個人,但她是我兒子的母親,她與我息息相關。她的身影出現在那條直通火車站廣場的大道上。即便是騎車她的身體也難以保持正直狀態。她騎得很急,身體大幅度搖晃著。我看到了她的似乎蒙上了一層菸灰的臉。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衣,胸前有一隻黃色的鳳凰圖案。我知道她有許多衣服,在某種心理的驅使下,我出差時曾一次給她買過十二條裙子,但這些衣服都被她埋在箱底。我以為從縣政府旁邊經過時她也許會望一眼我辦公室的窗口,但是她沒有,她目光直視著遠方疾馳而過。我長嘆一聲,知道這個女人,絕不會輕易地放過我,但戰幕既然拉開,就要堅持到底。
我把望遠鏡對準家門。天花衚衕雖然名為衚衕,但其實是一條几十米寬的街道。縣城南部那些送孩子去鳳凰小學的人都從這裡經過。此時正是上學的時間,衚衕裡繁忙起來。高年級的孩子大都自己騎著自行車,那些男孩子騎的多是那種粗輪胎的山地車,女孩子的車型比較傳統。男孩子們上身幾乎伏在車樑上,高高地撅著屁股,貼著騎車女孩的身邊,或是從兩個騎車女孩中間猛地躥過去。
我兒子和他的狗出門了。先是狗鑽出來,然後是我兒子側身出來,他把門開得很窄,真聰明,讓兩扇大鐵門大開大合既耗時間又費力氣。他們鎖好了門,從第一個臺階直接蹦到地上。然後往北走。我兒子似乎跟一個騎車路過的男孩打了一個招呼,大狗對著那男孩吠叫幾聲。他們從天花理髮店門前經過,天花理髮店對面是一家專門製作玻璃魚缸、兼賣各種觀賞魚的小店。店門東向,陽光燦爛。店主是一個曾在棉花儲運站當過會計的退休老人,老得很體面。他正把一缸缸魚搬出來。我兒子和他的狗蹲在一個長方形的魚缸前,專注地看著魚缸裡笨拙遊動的大肚子金魚。小店主人似乎對我兒子說著什麼,我兒子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嘴。他也許回答,也許不回答。
他們繼續北行,來到天花橋上。我兒子大約是想到橋下去,被大狗咬住了衣襟。真是一條忠誠的好狗。我兒子與狗爭執著,但他終究不是狗的對手。但我兒子終究還是撿了一塊磚頭扔到橋下,濺起一片水花。我估計他砸的是水中的蝌蚪。一條橘黃色的狗對著我的狗叫著,並友好地擺著尾巴。農貿市場的綠色塑料遮雨棚頂在朝陽下閃閃發光。我兒子幾乎是每店必停,但大狗總是會用咬他的衣襟、撞他的腿彎子,催促他快走。走進探花衚衕後,他們加快了速度。這時,我的望遠鏡也開始在探花衚衕與新華書店大門前來回擺動。
我兒子從褲兜裡摸出彈弓,瞄準了梨樹上的一隻小鳥。那是我的同事陳副縣長的家,他是清朝道光年間那位探花公的後裔。盛開的梨花枝條從牆頭探出來,小鳥就在那上頭。龐春苗彷彿從天而降,出現在新華書店的大門口。兒子、狗,我顧不上你們了。
春苗穿著一條潔白的連衣裙,不是我‘情人眼裡出西施’,她確實亭亭玉立。洗得乾乾淨淨的臉,什麼也沒抹、什麼也沒搽,我似乎聞到了清新的檀香皂的味兒,似乎聞到了她身體上那股讓我痴讓我醉讓我仙讓我死的味兒。她臉上帶著微笑,亮晶晶的眼,微露的閃爍著瓷光的牙,她在看著我,她知道我在看著她。正是上班的高峰,大街上車來人往,摩托車噴吐著黑煙在人行道上亂竄,自行車膽大妄為地逆行,轎車趾高氣揚地鳴著響笛,這些,本是我極其厭惡的,但今天,竟也變得美好起來。
她一直站到她的同事們從裡邊推開大門時才進去。進去前她將手指按在脣上,然後對著我拋過來。她的吻像一隻蝴蝶,穿越馬路,飛到我的窗口,在窗外上下翻飛,然後飛到我的嘴上。真是一個好姑娘,為你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惜。
祕書送來通知,讓我上午去縣委大會議室參加聯席會議,討論在西門屯建設旅遊開發區問題。參加會議的有縣委常委、所有的副縣長、縣委、縣府各部局負責人,還有各銀行第一把手。我知道,金龍這一票玩大了,但在前面等待著他的,與在前面等待著我的,似乎都不是鮮花和坦途。我預感我們哥倆的命運都會很慘,但我們都不會就此止步。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也是真正的難兄難弟。
就在我收拾好文件要離開辦公室前,我又拿起望遠鏡趴在了窗口。我看到我兒子的狗引領著我妻子,穿過馬路,徑直地對著新華書店的大門走去。我看過莫言幾篇寫狗的小說,他把狗寫得似乎比人還精,我一直嘲笑他胡編亂造,但現在我相信了。
第四十五節 狗小四循味追春苗 黃合作咬指寫血書
我把你兒子送到學校時,一輛銀灰色的皇冠牌轎車也緩緩地停在學校門口。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從車裡鑽出來。你兒子很洋派地對著那女孩招招手:「嗨,龐鳳凰!」那女孩也對你兒子招招手:「嗨,藍開放!」他們並肩走進校門。
我目送著轎車飛快馳去。龐抗美的氣味在我鼻邊繚繞。類似於新鋸開的槐木板材的氣味曾經是她的氣味的基調,但現在這氣味與新出廠的人民幣的氣味、法國香水的氣味、高級時裝的氣味、名貴首飾的氣味混雜在了一起。我回頭看了一眼鳳凰小學憋窄的校園。這所嚴重超員的名校,猶如一個金絲的鳥籠,裡邊擠滿了羽毛豔麗的小鳥。他們在小操場上排成隊伍,注視著在國歌旋律中緩緩升起的紅旗。
我穿馬路,東拐,北上,慢慢地走向火車站廣場。早晨,你妻子扔給我四個蔥花餡餅。我不忍心辜負她的好意,全吃了,它們沉甸甸地墜著我的胃,彷彿凝成了一塊磚頭。大街飯店後院裡那條匈牙利獵犬嗅到了我的氣息,用兩聲「嗚嗚」向我致意。我懶得迴應它。那天我心情不爽。我預感到這將是一個令人和狗都心煩意亂的日子。果然,沒等到我走到你妻子的油鍋,她就迎面走過來了。我對著她叫了兩聲,告訴她你兒子已經平安抵校。她跳下車子,對我說:
「小四,你什麼都看到了,他要拋棄我們。」
我很同情地望著她,貼近她的身體,搖搖尾巴,以示安慰。儘管我不喜歡她身上那股子油腥味,但她畢竟是我的主人。
她支起自行車,坐在馬路牙子上,示意我到她的面前。我順從她。路邊的國槐樹,將白花抖落一地。不遠處的一隻熊貓式樣的陶瓷垃圾桶裡,惡臭撲鼻。不時有拉著蔬菜的三輪農用拖拉機噴著黑煙狂抖著南下,但一到十字路口就被交警攔住。這城市交通實在是太混亂了,昨天竟然有兩條狗斃命輪下。你妻子摸著我的鼻子說:
「小四,他揹著我有了人。我從他身上聞到了女人的味道。你鼻子比我靈,肯定也嗅到了。」她從車筐裡那個磨白了邊的黑革包裡摸出一張白紙,揭開,顯出了兩根長長的頭髮,觸到我的鼻下,說:「就是她,這是從他扔在家裡那件衣服上找到的。狗啊,你幫我找到她。」她收好頭髮,手按著馬路牙子,站起來,對我說:「狗小四,幫我找到她。」我看到她眼睛溼漉漉的,但噴出的卻是火焰。
我沒有猶豫,因為這是我的職責。其實根本不用嗅那兩根頭髮我就知道該去找誰。我在前邊慢騰騰地小跑著,尋著那根如同綠豆粉絲一樣的氣味線。你妻子在我後邊騎車跟隨著。因為身體的殘缺,她適合於騎快車,騎慢車她很難平衡。
到達新華書店大門時,我猶豫了。龐春苗美好的氣味使我對她好感無限,但看到你妻子那一歪一斜的步態,我還是下定了決心。我是一條狗,應該對主人忠誠。我對著新華書店大門叫了兩聲。你妻子推開門,放我進去。我對著正在用一塊溼布抹櫃檯的龐春苗叫了兩聲,便低垂下頭。我無法面對龐春苗的目光。
「怎麼會是她?」你妻子對我說。我低聲哀鳴著。你妻子抬起頭,注視著龐春苗那漲紅的臉,痛苦、絕望而又疑惑地說:「怎麼會是你?為什麼會是你?」
這時,那兩個中年女售貨員把猜疑的目光投過來。那個嘴巴里噴著醬豆腐和大蔥氣味的紅臉膛女人呵斥道:
「誰家的狗,出去!」
另一位屁股裡散發著痔瘡膏氣味的低聲說:
「那不是藍縣長家的狗嘛,那就是他太太……」
你妻子回頭,仇恨地盯著她們,她們慌忙低了頭。你妻子高聲對龐春苗說:
「你出來一下吧,我兒子的班主任讓我來找找你!」
你妻子推開門,先放我出去,然後自己側身出來。她不回頭,走到自行車邊,開了鎖,推著車,沿著路邊,一直往東走。我尾隨著她。我聽到新華書店的大門響。不用回頭我就知道龐春苗跟出來了,她的氣味,因緊張而益發強烈。
在「紅」牌辣椒醬銷售、批發店前,你妻子站住了。我蹲在她的側面,面對著那商店門臉上的巨大廣告牌。一個咧著大紅嘴的女人舉著一瓶子辣椒醬對我笑。她的笑容很不自然,正是那種吃了辣椒後又痛苦又過癮的表情。「紅牌辣醬,祖傳配方。健康美容,氣味芬芳。」在這裡我想起了那條不幸去世的藏獒,心中浮起淡淡的憂傷。你妻子雙手扶著路邊的法國梧桐樹幹,雙腿微微顫抖。龐春苗猶猶豫豫地走過來,在距離你老婆三米處立定。你老婆雙眼盯著樹皮,她雙眼盯著地面。我左眼盯著你老婆,右眼盯著龐春苗。
「我們剛進棉花加工廠時,你才六歲。」你老婆說,「我們比你大整整二十歲,我們不是一代人。」
那隻黃毛導盲犬引領著盲藝人毛菲英,從我們中間走過。這隻導盲犬從不參加我們的月光晚會,但它對主人的忠心耿耿卻贏得了群狗的尊重。盲藝人揹著裝有胡琴的布袋,手扯著連接著狗項圈的皮帶。她的身體微往後仰,頭歪著,似乎在聆聽,步履有些踉蹌。
「肯定是他騙了你,」你老婆說,「他是有婦之夫,你是黃花閨女。他這樣做是不負責任,是衣冠禽獸,是害你。」你老婆轉過臉,肩膀靠在樹上,目光毒辣地盯著龐春苗,說:「他半邊藍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你跟他好,是鮮花插在牛屎上!」
兩輛警車鳴著笛從大街上飛馳而過,行人側目而視。
「我已經對他說了,要想離婚,除非我死去!」你老婆激憤地說,「你是個明白人,你爸爸,你媽媽,你姐姐,都是出頭露面的人物,你和他的事,一旦張揚出去,他們的臉都沒有地方藏,」你老婆說,「我無所謂,我一個半腚人,臉面不值錢了,惹急了,我就豁上這張臉不要了。」
縣直機關幼兒園的孩子們正在橫穿馬路,前頭一個阿姨開路,後邊一個阿姨殿尾,中間兩個阿姨跑前跑後,不斷地大呼小叫。來往的車輛都停車為他們讓路。
「你離開他吧,你去談戀愛,去結婚,去生孩子,我保證不壞你名譽。」你老婆說,「我黃合作人醜命賤,但說話算數!」你老婆用右手背沾了沾眼睛,然後把食指塞進嘴裡,腮上的肌肉鼓成條稜。她把手指從嘴裡拖出來,我立即嗅到了血腥味兒。血從她的食指尖上滲出來。她舉起食指,在法國梧桐光滑的樹皮上寫了三個缺點少畫的血字:
離開他。
龐春苗呻吟一聲,捂著嘴巴,扭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她跑幾步,走幾步,然後再跑幾步,再走幾步。這頗似我們狗的運動方式。她的手始終沒從嘴巴上拿開。我悲哀地目送著她。她沒有進新華書店大門,而是從旁邊的一條衚衕裡拐了進去。那是油坊衚衕,是做芝麻油的人居住的衚衕。我們的一個分會長住在那裡,因為經常吃芝麻醬,那小子的毛眼兒格外潤澤。
我看著你老婆慘白的臉,心中一陣冰涼。我深知龐春苗這個黃毛丫頭,不是你老婆的對手。她也很艱難,眼淚噙在眼裡欲流不流。我想她應該帶我走了,但她沒有走。她的指頭還在流血,不能浪費這些血。她耐心地用這些血補齊了血字的缺筆,又描畫了模糊不清之處。還有些血,就在那三個血字下面加了一個驚歎號。還有血,又加了一個驚歎號。又加了一個驚歎號。
離開他!!!
這已經是一條完整醒目的標語了。你老婆似乎意猶未盡,但再寫顯然已是畫蛇添足。她甩甩手指,又將手指放進嘴裡吮吸,然後她把左手伸進衣領,從左肩胛的位置上,撕下一張傷溼止痛膏,纏住了右手食指。這是她早晨剛貼上去的,黏性猶存,纏指毫不費力。
她又一次認真地端詳著這條血寫的標語,這也是她發給龐春苗的敦促書和警告書,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她推車沿著街邊東行,我跟在她身後,保持三米距離。她還不時地回頭望一下那棵樹,好像生怕有人給塗抹了似的。
在紅綠燈處,我們等到過街綠燈,依然是膽戰心驚地穿過馬路。因為有許多身穿黑皮夾克騎挎鬥摩托車的人不尿紅綠燈,因為有許多豪華轎車不受紅綠燈限制,因為最近剛剛出現了一個「本田暴走族」,都是年齡十八歲左右的小青年,騎著一色的本田摩托車,專門撞狗,撞翻之後,唯恐不死,還要來回碾壓,直至肝腸塗地,才吹著口哨如風而去。他們為什麼對狗如此仇恨?我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第四十六節 黃合作發誓驚愚夫 洪泰嶽聚眾鬧縣府
論證金龍那個狂想方案的聯席會議一直開到十二點才散。老縣委書記金邊——就是那位為我爹的黑驢掛過鐵掌的小鐵匠——升任市人大副主任,龐抗美接班已成定局。她是英雄的女兒,大學學歷,有基層工作經驗,年方四十,品貌端正,上有欣賞者,下有擁戴者,把所有的好條件都佔盡了。會上,爭論不休,相持不下。龐抗美一錘定音:幹!先期投資三千萬元,由各銀行統籌解決,然後組成招商引資團,吸引國內和海外投資。
會議期間,我心神不定,屢屢以如廁為由,跑出去往新華書店打電話。龐抗美用尖利的目光盯著我。我哭笑著,指指肚子,搪塞過去。
我給新華書店門市部打了三次電話。第三次時,那個粗嗓門的女人憤憤不平地說:
「又是你,別打了,她被藍縣長那瘸老婆叫走後,至今沒回來。」
我給家裡打電話,沒人接。
坐在大會議室我的席位上,如同坐在一面燒紅的鐵鏊子上。我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我腦子裡浮現出各種悽慘的畫面,最悽慘的是,在縣城的某個僻靜角落裡,或者是在人煙稠密之處,我老婆殺死了龐春苗,然後自殺。此刻,她們的屍體旁已經圍上層層疊疊看熱鬧的人,公安局的警車正拉著淒厲的警報,風馳電掣般地往那裡奔馳。我偷眼看看手持教鞭、指點著西門金龍構想的藍圖、在那裡侃侃而談的龐抗美,麻木不仁地想著:下一分鐘,下一秒鐘,馬上,這個巨大的醜聞,就會在這會議室,猶如一枚血肉與彈片橫飛的自殺式炸彈,轟然炸開……
會議在含義複雜的掌聲中宣告結束。我不顧一切地衝出會議室。我聽到身後有人不無惡意地大聲說:「藍縣臺大概拉到褲襠裡了。」
我衝向我的車。司機小胡急忙跳下來,沒等他轉過來幫我開門我已經自己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走!」我急不可耐地說。
「走不了。」小胡無奈地說。
確實走不了,在管理科長的調度下,依照職務排名次序,龐抗美的銀灰色皇冠排在第一位,穩穩地停在縣委辦公大樓門廊前的車道上。在皇冠的背後,依次是縣長的尼桑,政協主席的黑奧迪,人大主任的白奧迪……我的桑塔納排在二十名後。所有的車都已發動起來,馬達平穩運轉,發出嗡嗡響聲。有的人像我一樣鑽進了自己的車,有的人站在大門兩側低聲交談著等待自己的車,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龐抗美。從大樓門廳裡傳出她爽朗的笑聲,我恨不得揪住她的笑聲,像揪住變色龍吐出的長舌,把她從大樓裡扽出來。她終於出現了。她穿著寶藍色套裙,上裝的翻領上,彆著一個銀光閃爍的胸針。據她自己說她所有的首飾都是假的。春苗曾不經意地對我說,她姐姐的首飾能裝滿一隻水桶。春苗,我的血肉相連的愛人,你在哪裡?正當我恨不得要跳下車跑出大院、跑上大街時,龐抗美終於鑽進了她的皇冠。車隊魚貫馳出大院,大門口的保安繃著面孔立正敬禮。車隊出門向右拐,我急問小胡:
「去哪裡?」
「去參加西門金龍的宴會啊。」小胡把一張燙金大紅請柬遞給我。
我恍惚記起,會議期間有人在我耳邊嘀咕:還論證什麼,慶功宴都擺好了。我急忙說:
「調頭。」
「去哪裡?」
「回辦公室。」
小胡顯然不情願。我知道去參加這樣的宴會,他們不僅可以跟著大快朵頤,而且還會得到一份禮物。而西門金龍董事長的出手大方在高密縣是有名的。為了安撫他,也為了給我的行為找一個託詞,我說:
「你應該知道,西門金龍與我的關係。」
小胡沒有吭聲,瞅方便掉了頭,桑塔納直奔縣政府大院。這日正逢南關大集,趕集的人騎著自行車,開著拖拉機,趕著毛驢車,步行著,紛紛湧上人民大道。小胡不停地按著喇叭,但也只能隨著車流緩緩而行。
「交警都他媽的喝酒去了。」小胡低聲罵著。
我沒有搭理他。我哪裡還有閒心去管交警喝酒的事。車終於捱到縣政府大門口。有一群人,彷彿從地下冒出來似的,把我的桑塔納包圍了。
我看到幾個身穿破衣爛衫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我的車前,雙手拍打著地面,有聲無淚地嚎哭起來。幾個中年男人,變戲法般地展開了幾條橫幅標語,上寫著「還我土地」、「打倒貪官汙吏」字樣。我看到十幾個人跪在那幾個哭天搶地的老太太后面,雙手將寫滿了字的白布高舉過頭。我看到在我車後兩側,有幾個人,從懷裡掏出花花綠綠的傳單,對著人群拋撒。他們訓練有素,既像「文革」期間的紅衛兵,又像鄉下辦喪事時那些職業拋撒紙錢者。人群如同潮水湧上來,把我的車包圍在核心。鄉親們啊,你們包圍了一個最不該包圍的人。我看到頭顱雪白的洪泰嶽被兩個小青年扶持著,從大門東側那株塔鬆後,走到我的車前,站在那些跪著的農民和坐著的老太婆之間。那地方有碾盤大小,顯然是為他預留的空間。這是一群有組織有計劃的上訪者。領袖自然就是洪泰嶽。他狂熱地留戀人民公社大集體,我父親頑固地堅持單幹,這兩個高密東北鄉的怪人,如同兩盞巨大的燈泡光芒四射,如同一紅一黑兩面旗幟高高飄揚。他從身後的背篼裡摸出那柄顏色已經發黃、邊緣上串著九個銅環的牛胯骨,舉起來,低下去,極其熟練地晃動著,使之發出有節奏的「嘩啦啦嘩啦啦」的聲響。這牛胯骨是他的光榮歷史中的一個重要道具,猶如士兵的斬殺過敵人的大刀。搖著牛胯骨數快板是他的看家本領。他說:
譁啷啷,譁啷啷,
牛胯骨一打咱開了腔。
今天咱要說哪一段呢?
表一表西門金龍復辟狂……
更多的人擠上來,人聲如潮,喧鬧著,但突然又安靜下來。
話說這高密東北鄉,
有一個西門小屯好風光。
這小屯曾有杏園一百畝,
大養其豬美名揚。
五穀豐登六畜旺,
毛主席革命路線放光芒!
說到此處,洪泰嶽猛地把牛胯骨拋到空中,然後身體陡轉,讓人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如何從背後準確、靈巧地接住那牛胯骨。在這個過程中,牛胯骨響聲不斷,好像一個有生命的靈物。好!喝彩聲猛然響起,隨後是雜亂的掌聲。洪泰嶽的臉上神情突變,繼續數說:
這屯中有一個惡霸地主西門鬧,遺下個雜種白眼狼。
這小子名字叫金龍,從小就花言巧語善偽裝。
他偽裝進步入了團,他偽裝進步入了黨。他篡黨奪權當書記,反攻倒算逞瘋狂。
他分田單幹搞復辟,把人民公社家底一掃光。
他給地富反壞摘了帽,牛鬼蛇神喜洋洋。說到此處我心悲痛,鼻涕一把淚兩行……
他把牛胯骨拋起來,用右手接住,用左手抹左邊的眼淚;再把牛胯骨拋起來,用左手接住,用右手抹右邊的眼淚。牛胯骨彷彿一隻白色的鼬鼠,在他雙手之間跳躍。掌聲雷動。隱隱聽到了警車的聲音。洪泰嶽更加激憤地數說著:
說到了一九九一年,這小子又把奸計想。
他要把全體村民趕出村,把村莊變成旅遊場。
他要把萬畝良田全毀掉,建球場,建賭場,開妓院,開澡堂,把社會主義西門屯,變成帝國主義遊樂場。
同志們啊,眾老鄉,手拍胸膛想一想,階級鬥爭該不該抓?
西門金龍該不該殺?哪怕他財大氣粗根子硬,哪怕他兄弟解放當縣長,團結起來力量大,把反動分子一掃光,一掃光啊一掃光……
圍觀者起鬨架秧,有的罵,有的笑,有的跺腳有的跳,縣府門前亂成一團。我原本還想找個恰當的機會,下車去,仗著一個村的熟關係,勸說他們離去。但洪泰嶽的快板中,已經把我當成了金龍的靠山。如果我出去,面對著這些被煽熱了的群眾,後果不堪設想。我戴上墨鏡,遮掩著自己的面孔,往後張望,盼望著警察快來解圍。我看到十幾個警察揮舞著警棍,在人群外——其實也是在人群中咋呼。不斷湧上來的人,把警察也圍了起來。
我扶正墨鏡,又找了一頂藍色旅遊帽扣到頭上,儘量地遮蓋著半邊藍臉,然後拉開了車門。
「縣長,您千萬別下去。」小胡驚叫著。
我鑽出車門,彎著腰往前衝。有一條腿伸過來,使了個小絆子,我實實在在地趴在了地上。眼鏡斷了腿,旅遊帽飛到一邊。我的臉感觸到被正午的太陽烘烤得滾燙的水泥地面。嘴脣和鼻子都很痛。極端絕望的情緒控制著我,就這樣死了倒也省事,很可能落個因公殉職,但我想到了龐春苗,我不能不見她一面就這樣死去,哪怕她已經死去我也要見見她的屍首。我爬起來,四周立即響起炸雷般的吼叫聲。
「藍解放,藍臉!他就是西門金龍的靠山!」
「抓住他,別叫他跑了!」
我眼睛一陣黑,又一陣亮,周圍的人臉,都變得像剛淬過火的馬蹄鐵一樣扭曲著,閃爍著鋼藍色的光芒。我感到雙臂被人扭住,別到了背後。鼻孔裡熱熱的,癢癢的,彷彿有兩條蟲子爬到了脣上。有人在背後用膝蓋頂我的屁股,有人用腳踢我的腿肚子,還有人在我的脊樑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我看到鼻子裡的血點點滴滴地落在了水泥地面上,並立即化成了黑色的煙霧。
「解放,真的是你?」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急忙鎮定心神,使暈了的頭能思考,使花了的眼睛能視物。我看清了洪泰嶽那張苦大仇深的臉。莫名其妙,我的鼻子一酸,眼窩一熱,眼淚奪眶而出,就像在危難時刻遇到了親人似的,我哽咽著說:「大叔啊,你們放了我吧……」
「都放手,都放手……」我聽到洪泰嶽吆喝著,我看到他揮舞著牛胯骨像音樂指揮揮舞著指揮棒一樣吆喝著,「要文鬥不要武鬥!」
「解放,你是縣長,是父母官,要為我們西門屯的老少爺們做主,不能讓西門金龍胡作非為,」洪泰嶽說,「你爹本來也要來請願的,但你娘病了,他來不了。」
「洪大叔,雖然我與金龍是一母所生,但我們從小不是一個脾性,這您清楚,」我擦擦鼻血,說,「他的計劃,我也反對,你們放了我吧。」
「聽到沒有?」洪泰嶽揮動著牛胯骨說,「藍縣長支持我們了!」
「我會把你們的意見往上反映,你們趕快離開這裡,」我分撥著面前的人,嚴厲地說,「這樣做是違法的!」
「不能讓他走,讓他寫保證書!」
我陡感怒火攻心,一伸手,搶過洪泰嶽的牛胯骨,揮舞著,像揮舞一把砍刀,攔擋的人紛紛閃開,牛胯骨砍在了一個人的肩膀上,又砍在一個人頭上,有人喊叫:「縣長打人了!」打人就打人吧,犯錯誤就犯錯誤吧,對我這樣一個人,什麼錯誤不錯誤,什麼縣長不縣長,都給我滾開,我用牛胯骨為自己開闢了一條道路,衝出包圍圈,進了政府大樓,一步三個臺階,衝上三樓,回到我的辦公室。從窗戶我看到大門外那一片亮晶晶的人頭,傳上來幾聲沉悶的聲響,飄散開粉紅色的煙霧,我知道被逼無奈的警察釋放了催淚彈,人群騷動,我扔下牛胯骨,關上窗戶,外邊的事情暫時與我無關了。我不是一個好乾部,我關心個人問題勝過關心民生疾苦,甚至我對這樣的非法請願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爛攤子自有龐抗美他們收拾。我抓起電話,打往新華書店,無人接聽。我打往自家,電話通了,是我兒子。我滿腹的怒氣頓時消了一半,儘量平靜地說:
「開放,讓你媽接電話。」
「爸爸,你跟我媽鬧什麼?」兒子不滿地問。
「沒什麼,」我說,「你讓她接電話吧。」
「她不在,狗也沒去接我,」兒子說,「她飯也不做了,只給我留了一張條子。」
「什麼條子?」
「我念給你聽,」兒子說,「‘開放,自己弄點吃的吧,如果你爸爸來電話,讓他到人民大道‘紅’牌辣椒醬找我’,什麼意思?」
我沒對兒子解釋,兒子,我暫時無法對你解釋。我扔下話筒,掃了一眼辦公桌上的牛胯骨,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應該帶點什麼,但想不起應該帶什麼。我匆匆跑下樓,見大門口一片混亂,人擠成一個蛋,辛辣的氣味刺鼻扎眼,咳嗽聲咒罵聲尖叫聲混成一片。這裡的混亂接近尾聲,而那邊的混亂即將開始。我捂著鼻子,繞到辦公樓後,從東北角小門出去,沿著后街,一直往東跑,到電影院旁邊的皮匠衚衕,拐彎向南,直插人民大街。皮匠衚衕兩側那些心神不安的修鞋匠們,一定把藍副縣長的倉皇奔命與政府門前的騷亂聯繫在一起。縣城的人民,可能有不認識龐抗美的,但沒人不認識我。
在人民大道這邊,我就看到了她,也看到了蹲在她身後的狗,你這個狗雜種!大道上亂紛紛奔逃著群眾,交通規則全部廢除,各種車輛與人群混雜在一起,喇叭聲震耳欲聾。我像小孩子跳方格一樣,蹦蹦跳跳地過了馬路。有人注意到了我,多數人沒注意到我。我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她面前。她眼睛直盯著那棵樹,你這個狗雜種,直直地盯著我,狗眼裡一片荒涼。
「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我厲聲問。
她嘴巴歪歪,腮上的肌肉抽抽,臉上出現類似冷笑的表情,但她的目光絲毫沒有遊移,依然盯著那棵樹。
我先是看到樹幹上有四團黑乎乎、綠油油的東西,仔細一看,那是些蠕動著的蒼蠅,是那種最令人噁心的綠頭蒼蠅。再仔細一看,認出了那三個大字和三個驚歎號。我嗅到了血腥味,一陣暈眩,眼前發黑,幾乎跌倒,我想最可怕的事情大概已經發生了。她殺了她,用她的血,寫了這條標語。但我還是強打著精神問她:
「你把她怎麼樣了?」
「我沒把她怎麼樣,」她連踢了兩腳樹幹,蒼蠅被驚飛起,發出令人恐懼的「嗡嗡」聲,她舉起那用傷溼止痛膏纏住的食指,對我說,「這是我的血,我用我的血寫了這三個血字,勸她離開你!」
我感到如釋重負,一陣極度的疲勞襲來,不由地蹲在地上,手痙攣得像雞爪子一樣,從衣兜裡摸到了煙,點燃,深深地吸著。我感到煙霧像彎曲的小蛇一樣鑽進腦袋,在大腦的那些溝回裡遊動著,產生了一種愉悅和輕鬆之感。蒼蠅飛起的瞬間,使這條骯髒的標語悲壯地跳入我的眼簾,但蒼蠅們立即又把它們覆蓋了,覆蓋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
「我對她說了,」我妻子依然不看我,用一種呆板、麻木的聲音說,「只要她離開你,我就一聲不吭,一個屁不放。她可以戀她的愛,結她的婚,生她的孩子,過她的好日子。如果她不離開你,那我就要跟她同歸於盡!」我妻子陡然轉身,把那根用傷溼止痛膏纏著的食指舉到我的面前,目光灼灼,如被逼到牆角的狗,尖聲叫嚷著,「我就用這根血手指,把你們的醜事,寫到縣政府大門上,寫到縣委大門上,寫在縣政協大門上,寫到縣人大大門上,寫到公安局、法院、檢察院大門上,寫到戲院、電影院、人民醫院大門上,寫到每一棵樹上,寫到每一堵牆上……直到把我全身的血寫光!」
第四十七節 逞英雄寵兒擊名錶 挽殘局棄婦還故鄉
你妻子穿著一件淹沒腳踝的紫紅色長裙,端坐在你那輛桑塔納轎車的副駕駛座位上。一股刺鼻的樟腦球味兒,從那件裙子上源源不斷地揮發出來。長裙的前胸和後背上綴滿耀眼的圓形亮片,這使我聯想到,只要把她扔到河裡,她馬上就會變成一條魚。她頭髮上噴了摩絲,臉上抹了脂粉,白得如同石灰的臉與褐色的脖子對比鮮明,使她的臉彷彿戴了一個面具。她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手上戴著兩個金戒指,儼然一個珠光寶氣的貴婦。司機小胡起初耷拉著長臉,直到你妻子塞給他一條香菸,他的臉才變圓。
我與你兒子坐在後排座位上。在我們身體周圍,堆積著十幾個花花綠綠的盒子,盒子裡有酒,有茶,有糕點,有布料。這是我乘坐西門金龍的吉普車進入縣城之後第一次返回西門屯。當時我是一條出生三個多月的小犬,現在我是一條飽經滄桑的大狗。我心情激動,兩隻眼睛忙不過來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公路筆直寬闊;路旁花樹蔥蘢;路上車輛稀少;小胡開車賊猛。小車像插上翅膀一樣飛起來了。我感到不是小車插上翅膀飛起來而是我肋間生出雙翅飛起來了。我看到道旁的花木紛紛向後倒去,又紛紛往下落去,我感到公路像一道黑色的牆壁緩緩地豎了起來,路邊的大河也跟著豎了起來。我們就沿著那直通天際的黑色道路往上爬行,而身邊的大河之水猶如巨大瀑布飛瀉而下……
相對於我的興奮和狂想,你兒子則表現得極為鎮靜。他手捧著一個遊戲機,在我旁邊,聚精會神地玩著「俄羅斯方塊」遊戲。他的牙齒咬著下脣,雙手的大拇指靈巧地撳著按鍵,每當出現一個失誤,他就會煩惱地跺一下腳,嘴巴里「噗」地噴出一口氣。
這是你妻子第一次打著你的旗號調用你的公務車還鄉,往常裡她總是乘坐公共汽車或是騎著自行車馱著你兒子還鄉。這是你妻子第一次豔妝華服像個官太太一樣還鄉,往常裡她總是灰頭土臉、穿著濺滿油星子的舊衣還鄉。這是你妻子第一次攜帶貴重禮物還鄉,往常裡她總是帶著幾斤現炸出來的油條還鄉。這是你妻子第一次帶著我還鄉,往常裡她總是把我鎖在院子裡讓我看守家門。自從我為她揪出了你的小情人龐春苗後,她對我的態度明顯好轉,或者說,她對我的重視程度明顯加強。現在,她經常對著我絮絮叨叨講她的心事,把我當成了一個可以盛放她那些語言垃圾的塑料大桶。她不僅僅把我當成了傾訴對象,還把我當成了她的狗頭軍師。她經常猶豫不定地問我:
「狗啊,你說我該怎麼辦?」
「狗啊,你說她會離開他嗎?」
「狗啊,你說他這次去濟南開會,她會不會去找他?」
「狗啊,你說他是不是根本沒去濟南開會,而是帶著她躲到什麼地方去肉麻?」
「狗啊,你說是不是真有那樣的女人,沒有男人肉麻她就活不下去?」
對這些連篇累牘的問題,我全部以沉默對之,我只能以沉默對之。我默默地注視著她,心思隨著她提出的問題大幅度地跳躍著,時而飛上天堂,時而墮入地獄。
「狗啊,你給評評理,是他的不對,還是我的不對?」她坐著一個小方凳,背靠著廚房的案板,在一塊長方形的磨石上,磨著那些生鏽的菜刀、鍋鏟和剪刀,她好像要藉著這個與我傾心交談的機會,讓家裡所有的鐵器重放光芒,她說:「我是沒有她年輕,是沒有她漂亮,可我也是從年輕時走過來的,也是從漂亮時走過來的,你說對不對?再說了,我不年輕,我不漂亮,他呢?他不是一樣嗎?他即便年輕時也沒漂亮過啊,他那半邊藍臉,半夜裡一開燈,嚇得我直打哆嗦啊,狗,狗,要不是被西門金龍那流氓壞了名譽,我怎麼肯嫁給他?狗啊,我這輩子就毀在他們哥倆手裡了……」她說到動情處,眼淚跳出眼眶,落在胸襟上,「現在,我老了,我醜了,他升官了,他發達了,就想扔掉我,像扔掉破鞋爛襪子一樣,狗,你說,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她奮力地磨著刀,斷斷續續地說,「我要挺起來!我要硬起來!我要把自己身上的鏽磨去,像這把刀一樣,放出光來!」她用指甲蓋兒試試刀鋒,刀刃在指甲上留下白色的痕跡,此物已成利器,她說,「明天我們回老家去,狗,你也去,我們用他的車。十幾年來,我從來不用他的車,不佔公家一丁點便宜,維護了他的好名聲。他的群眾威信,有一半是我幫他樹起來的。狗啊,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咱們不忍了,咱們也像那些當官家的女人一樣抖擻起來,讓人們知道,藍解放有太太,藍解放的太太也能上得檯盤……」
轎車越過新修的財富大橋駛入西門屯,當年那座低矮的小石橋被廢棄在新橋的右側,一群光屁股的男孩子,站在那小石橋上,變換著姿勢,接二連三地、撲通撲通地跳到扎到跌到河裡,激起濺起砸起一簇簇一串串一片片水花兒。這時,你兒子才停下了手底的遊戲,從車窗望出去,臉上出現羨慕的神情。你妻子對你兒子說:
「開放,你大姨家歡歡在那裡。」
我模模糊糊地回憶起歡歡和改革那兩張小臉。歡歡的小臉乾乾巴巴、乾乾淨淨,改革的小臉白白胖胖,但嘴脣上總是沾著鼻涕。他們倆幼時的氣味還儲存在我的記憶裡。我回憶著他們的氣味時,與八年前的西門屯有關的數千種氣味便如一條氣味的大河,洶湧而來。
「這麼大了,還光著屁股玩。」你兒子嘟噥著,不知是鄙視還是羨慕。
「待會到了家,嘴巴要甜,要有禮貌,」你妻子說,「要讓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高興,要讓親戚朋友佩服。」
「你弄點蜂蜜抹到我嘴上好了!」
「這孩子,你就氣我吧,」你妻子說,「那幾罐蜂蜜,就是給你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你親手交給他們,就說是你為他們買的。」
「我哪裡有錢?」你兒子賭氣般地說,「說了他們也不信。」
在你妻子與你兒子的拌嘴聲中,轎車駛上大街,街道兩邊那些八十年代初期新建的、整齊劃一如軍營的紅磚瓦房牆上,都用白色石灰刷上了大大的「拆」字,舊村的南邊田野裡,挖土機隆隆地響著,兩臺起重機,高舉著橘黃色的巨臂,靜靜地等待著。西門新村的建設已經開工。
轎車停在古舊的西門家大院門前。小胡按響了喇叭,立即從院子裡湧出了一群人。我嗅到了他們的氣味看到了他們的臉。他們的氣味裡都添加了陳舊的信息,他們的身上都增添了脂肪,他們的臉都增添了皺紋,藍臉的藍臉,迎春的棕臉,黃瞳的黃臉,秋香的白臉,互助的紅臉。
你妻子沒有急於下車,等待著司機小胡轉過來為她打開車門。她撩著裙子下車,因不習慣高跟鞋幾乎跌倒。我看出她極力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藉以掩飾左臀的缺失。我看到她的左臀已鼓脹,散發著海綿的氣味。為了這次意義非凡的還鄉她可是煞費了苦心。
「我的閨女啊!」吳秋香喜氣洋洋地叫喚著,最先撲上來,看那股衝勁兒,她似乎要擁抱女兒,但到了面前卻突然僵住了。我看著這個當年身體苗條、如今兩腮下垂、腹部凸出的女人臉上那種既有親愛又有諂媚的表情,看著她伸出幾根彎曲的手指,撫摸著你妻子裙子上那些亮片,她誇張地——這才是她的本色腔調——說:「哎喲,這是俺的二閨女嗎?俺還以為是天女下凡了呢!」
你的母親迎春拄著柺棍湊上來,她的半邊身體已經不靈便,她舉著那隻顯得軟弱無力的胳膊,對你老婆說:
「開放呢?我那寶貝孫子呢?」
司機拉開車門,提出禮物,我縱身跳出。
「這是狗小四嗎?我的天哪,長成一頭小牛啦!」迎春說。
你兒子似乎有些不情願地下了車。
「我的開放啊……」迎春喊叫著,「讓奶奶看看,幾個月不見又長出一大截了。」
「奶奶好。」你兒子說,你兒子又對圍攏上來摸著他的頭頂的你父親說:「爺爺。」兩張藍臉,一張粗糙蒼老,一張嬌嫩鮮豔,構成相映成趣的生動畫面。你兒子一一地問候他的姥爺、姥姥、大姨。你母親糾正你兒子道:「該叫大娘才是啊。」互助說:「都一樣,叫大姨更親嘛。」你父親問你妻子:「他爸爸呢?怎麼不回來?」你妻子說:「他到省裡開會去了。」
「進屋,進屋!」你母親用柺棍搗著地,用一個家長的權威口吻說。
「小胡,」你妻子說,「你先回去吧,下午三點,準時來接我們。」
這一群人,簇擁著你的妻子和兒子,提拎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盒子,進了西門家大院。你以為我被冷落了嗎?沒有,就在人享受著天倫之樂時,一條白毛黑花狗,從西門家大院裡竄出來。同胞狗兄弟的親切氣味,猛烈地撲進我的鼻子,往事歷歷湧上心頭。狗老大!大哥!我興奮地叫著。小四,我的四弟啊!它也衝動地叫嚷著。我們的叫聲驚動了迎春,她回過頭,注視著我們:
「老大,小四,你們哥倆兒,有多少年沒有見面了呢?讓我算算……」迎春掰起指頭,數著,「一年,兩年,三年……啊呀呀,你們八年沒有見面了啊,狗八年,等於人的大半輩子啊……」
「可不是怎麼著,」一直得不到說話機會的黃瞳說,「狗活二十年,等於人活一百歲。」
我們碰碰鼻子,互相舔舔面頰,然後用脖子互相摩擦,用肩膀互相碰撞,表達我們久別重逢的歡欣和感慨。
小四,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我的大哥眼淚汪汪地說,你不知道我和你二哥有多麼想念你們,想念你,想念你三姐。
二哥呢?我著急地問著,同時張大鼻孔,搜索它的信息。
你二哥家最近遇上了喪事,狗大哥同情地說,你還記得那個馬良才吧?對,就是你家主人的姐夫,很好的一個人,吹吹,拉拉,寫寫,畫畫,樣樣都能拿起來,當著小學校長,挺好的一個美差,人民教師,誰不尊敬?可他偏要辭職去給西門金龍當副手。被縣教育局不知哪個領導批評了幾句,回家後心情鬱悶,喝了幾杯酒,說要出去撒尿,站起來,身體晃晃,一頭栽倒,就這樣死了。嗨,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們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的大哥說,怎麼,他們沒把這消息告訴你家主人嗎?
我的男主人,最近勾搭上了一個年輕姑娘,你猜是誰?就是三姐家主人的妹妹,回來要跟這一位,我用下巴指指在大院裡手扶杏樹與互助說話的合作,悄聲說,離婚,這一位,差不多瘋了,這幾天剛緩過點勁兒來,你看她今天這模樣,是專門回來斷那藍解放的後路的。
嗐,果然是家家都有難唸的經,狗大哥說,咱們當狗的,只能聽主人調遣,為主人服務,這些麻煩事兒,不歸我們管。你等著,我去叫老二,咱們哥仨好好聚聚。
何必大哥親自去跑,我說,咱們狗類,不都有千里傳音的本事嗎?我仰起脖子,正要嗥叫,就聽到大哥說,不必叫了,你二哥,已經來了。
我看到,從西方向,來了我的二哥和他家的女主人寶鳳。狗二哥在前,寶鳳在後。寶鳳的身後,跟著一個身材瘦高的男孩。改革的氣味從我記憶中浮上來,這小子,長得可真高。有人說我們狗眼看人低,呸,那是放屁。在我們眼裡,高的自然高,低的必然低。
我大哥高聲喊叫著:老二,你看看這是誰?——二哥,我大聲叫著,跑著迎上去。我二哥是一條更多地繼承了父親基因的黑狗,它的面相與我有幾分像,但身體比我小得多。我們哥仨,擁擠在一起,碰碰撞撞,磨磨蹭蹭,表達我們久別重逢後的愉快心情。鬧過一陣之後,它們問起狗三姐,我說三姐很好,生了三匹小犬,賣了很好的價錢,給主人家創匯增收。我向它們,問起狗媽媽的情況,它們沉默一會兒,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對我說:媽媽是無疾而終,壽盡而亡,而且死後屍身得以保全,老主人藍臉,親手釘了一個木板箱子,把我們的狗娘,安葬在他那塊寶貴的土地上,這已經是非常高的禮遇了。
我們哥仨的親熱勁,引起了寶鳳的注意。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我想大概是我的身體過於龐大和我的面相過於威猛而讓她心中驚悸吧。「你是狗小四嗎?」她說,「你怎麼能長這麼大呢?當初你可是一個小落子啊。」
她在注意我的時候,我也在注意她。輪迴四世之後,西門鬧的記憶雖然沒有消逝,但已經被無數的後來事鎮壓在底層,我生怕一旦折騰起這些久遠的往事,會把大腦搞亂,弄不好會得精神分裂症。世事猶如書籍,一頁頁被翻過去。人要向前看,少翻歷史舊賬;狗也要與時俱進,面對現實生活。在過去的歷史冊頁上,我是她的父親,她是我的女兒;在眼前的現實生活中,我只能是一條狗,而她則是我的狗兄弟的主人和我的主人的異父同母的姊妹。她面色灰白,頭髮雖然沒白但枯槁猶如牆頭上的霜後草。她身穿黑衣,鞋面上裱著白布。她為馬良才戴孝,身上散發著與死者打過交道的陰鬱氣味。在我所有的記憶中,她都是鬱鬱寡歡,臉色蒼白,很少有笑容,偶爾有一笑,那也如從雪地上反射的光,淒涼而冷冽,令人過目難忘。在她的身後,那小子,馬改革,繼承了馬良才的瘦高身材。他幼年時臉蛋渾圓,又白又胖,現在卻長臉乾癟,兩扇耳朵向兩邊招展著。他不過十歲出頭,但頭上竟有了許多的白髮。他穿著藍色短褲、白色短袖襯衫——西門屯小學的校服——腳上一雙白色膠鞋,雙手捧著一個綠色塑料盆子,盆子裡是鮮豔欲滴的紫紅色櫻桃。
我在兩個狗哥哥的帶領下,在屯子裡轉了一圈,儘管我少小離家,除了西門家大院之外,對屯子並無多少印象,但這裡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就像莫言那小子在一篇文章裡寫的那樣「故鄉是血地」,因此,在走街觀屯的過程中,我還是心懷感動。我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識的臉,嗅到了許多當年沒有的氣味,也遺失了許多當年的氣味。當年,屯子裡最濃郁的牛的氣味、騾馬的氣味消失殆盡,而許多人家院裡都散發出濃重的生鏽鋼鐵的氣味,由此我知道,人民公社時期夢寐以求的農業機械化,竟在分田單幹之後實現了。我感到屯子裡籠罩著大變動之前的興奮和惶惶不安的氛圍,人們的臉上,都閃爍著古怪的神情,彷彿有大事件馬上就要發生。
在遊屯的過程中,我們遇到了許多狗。它們都熱烈地與老大和老二打招呼,並向我投來敬畏的眼神。我的兩位狗哥也得意洋洋地向它們炫耀著:這是我們的四弟,現居縣城,是縣城狗協會的會長,管轄著一萬多條狗呢!我的狗哥哥,真能忽悠,它們把縣城的狗數目,擴大了十倍有餘。
在我的請求下,二位狗兄弟帶著我去拜謁了我們狗孃的墳墓。我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不單純是為了拜謁母墳,而是有許多難以對它們言說的歷史情緒。從西門鬧到西門驢,從西門驢到西門牛,從西門牛到西門豬,從西門豬到西門狗,這塊猶如大海中孤島的土地,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血肉關係。我看到屯東這一片土地已經遍植夭桃,我想如果早來一個月這裡就是一片桃花的海洋。現在,桃葉黃綠,枝條上接著一串串的毛桃。藍臉的一畝六分地,依然頑強地表現著個性,在兩邊桃林的夾峙下,地裡那些莊稼顯得既弱小又倔強。他種植的竟然是幾近絕跡的一種莊稼,我從記憶深處,才搜索到這種莊稼的名字和有關知識。這是糝子,抗旱抗澇耐貧瘠,其生命力之頑強不遜野草。在人們飽食肥饜的時代,這種粗糙的糧食,也許會成為救命的良藥。
在狗孃的墳墓前,我們哥仨默立片刻,然後仰天長吠,表達我們的哀思。所謂墳墓,也不過是筐大的一個土疙瘩而已,即使這土疙瘩上,也生長著糝苗。在我們狗孃的墳墓旁邊,一字兒排列有三個土疙瘩。我的大哥指指近前這個土疙瘩說:聽說這裡埋著一頭豬,是一頭作惡多端的豬,也是一頭捨己為人的豬。你家小主人和你二哥家小主人,還有屯裡的十幾個孩子,都是它從冰窟窿裡叼上來的。孩子得救了,但這頭豬卻獻出了生命。遠處那兩個土疙瘩,我二哥說,聽說一個是牛的墳墓,一個是驢的墳墓,也有人說墳里根本沒有什麼,驢墳裡只有一隻用木頭雕成的驢蹄子,牛墳裡只有一根牛韁繩。這都是非常久遠的事情了,我們也不得其詳。
在這塊地的盡頭,修著一個真正的墳墓。墳包饅頭狀,用白石砌成,水泥抹縫,墳前是座大理石墓碑,墓碑上刻著隸體大字:先考西門公鬧及夫人白氏之墓。目睹眼前景物,我不由怦然心動,無限的悲涼湧上心頭,人的眼淚,從狗眼裡滾滾湧出。狗老大和狗老二用爪子拍著我的肩膀問:四弟,你為何如此傷心?我搖搖頭,甩乾眼淚,說:沒什麼,不過是想起了一個朋友。我的狗大哥說:這是西門金龍當書記之後的第二年,為他的生身父親修立的。其實,墳裡只埋著白氏和西門鬧的一個牌位,至於西門鬧的屍骨,抱歉,早被我們那些飢餓的先輩們給吃掉了。
我繞著西門鬧和白氏的墳墓轉了三圈,然後,蹺起一條後腿,將一泡百感交集的狗尿,撒在了他們的墓碑上。
狗二哥大驚失色地說:小四,你好大的膽子,這要讓西門金龍知道了,非用土槍崩了你不可!
我苦笑一聲,說:那就讓他來崩了我吧,但願他崩了我之後,能把我的屍體,也埋在這塊土地上……
狗老大和狗老二交換了一下眼神,幾乎是齊聲說:四弟,我們還是回家吧,這塊地裡冤魂太多,邪氣太重,萬一中了邪,就比感冒嚴重。說完,它們就擁著我,跑出了這塊土地。從這時起,我就知道了自己的最終歸宿。雖然我生活在縣城,但死後,一定要埋在這塊土地上。
我們哥仨前腳踏進西門家大院,西門金龍的兒子西門歡後腳就跟著進來了。我辨別出了他的氣味,儘管他身上沾染著那麼濃烈的魚腥味和淤泥味。他赤裸著上身,赤著腳,下身只穿著一條尼龍彈力短褲,一件名牌T恤胡亂地搭在肩頭,手裡拎著一串白鱗小魚。一塊相當高級的手錶,在他腕子上閃爍光彩。這小子一眼就看到了我,扔掉手中的東西就要往我身上撲。他顯然是想騎在我身上,但一匹有尊嚴的狗,怎會被人騎在胯下?我一閃身,躲開了他。
他的母親互助,從正房裡跑出來,急吼吼地喊著:
「歡歡,你跑到哪裡去了?你怎麼才回來?不是早跟你說過,小姨和開放哥哥要回來嗎?」
「我捉魚去了,」他撿起地下那串小魚,用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吻合的腔調說,「這麼尊貴的客人來了,沒有魚,怎麼可以?」
「嗨,你這孩子,」互助撿拾著西門歡扔在地上的衣服說,「弄這兩條小貓魚,給誰吃?」互助用手拂著西門歡頭上的泥沙和魚鱗,突然想起似的問:「歡歡,你的鞋呢?」
西門歡笑著說:「實不相瞞,媽媽大人,鞋子,換魚了。」
「哎喲,你這個敗家子啊!」互助尖叫著,「那是你爸爸託人從上海給你帶來的,那是‘耐克’啊,一千多塊錢啊,你就給我換來這麼兩條小貓魚?」
「媽媽,不止兩條,」西門歡認真數著柳條上的魚,說,「九條呢,你怎麼能說是兩條呢?」
「你們都看看,俺這傻兒子啊,」互助從西門歡手裡把那串小魚奪過來,舉著,對湧出屋來的眾人說,「一大早就下了河,說是要捉魚待客,弄了半天,弄來這麼一串小魚兒,還是用一雙新‘耐克’鞋跟人家換的,你說他傻不傻啊?」互助又虛張聲勢地用那串小魚抽了一下西門歡的肩膀,說:「跟誰換的?快給我換回來去!」
「媽媽,」西門歡乜斜著有點鬥雞的小眼說,「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說話不算數呢?不就是一雙破鞋嗎?再買雙就是了,反正我爸爸有的是錢!」
「小混蛋,你給我住嘴!」互助道,「胡說八道,你爸爸有什麼錢?」
「我爸爸沒有錢誰有錢?」西門歡斜著眼說,「我爸爸是大富翁,天下首富!」
「你就吹吧,你就傻吧!」互助道,「等你爸爸回來,看他不揍爛你的屁股!」
「怎麼回事?」西門金龍從卡迪拉克轎車裡一鑽出來就這樣喊叫,轎車沉穩無聲地往前滑去。他一身休閒打扮,頭皮和腮幫子都颳得烏青,肚子微微前凸,手裡提著一個長方形的「大哥大」,完全是一副大老闆的氣派。聽完互助的述說後,他拍拍兒子的頭,說:「從經濟上說呢,用一雙價值千元的‘耐克’鞋,換九條小貓魚,是愚蠢的行為;從道義上講呢,為了招待尊貴的客人,不惜用千金之鞋換魚,又是英雄好漢的行為。就這件事本身,我不表揚你,也不批評你。我要表揚你的是,」金龍用力拍了一掌兒子的肩膀,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換了就是換了,不能反悔!」
「怎麼樣?」西門歡得意地對互助說著,揚起那串小魚兒,高叫著,「奶奶,拿魚,給貴客熬魚湯!」
「你就慣他吧,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互助看了金龍一眼,低聲嘟噥著,轉而又扯住兒子的胳膊,「小老祖宗,快回家換件衣服,這個樣子,怎麼見客……」
「雄偉!」西門金龍在進入正房之前注意到了我,伸出拇指,對我發出讚語,然後他便與已經走出門迎接他的人們一一打招呼。他表揚了你的兒子:「開放賢侄,一看這頭角,就不是等閒之輩,你爸爸當縣長,你要當省長!」他安撫了馬改革:「小夥子,直起腰桿來,不用怕不用愁,有大舅吃的,就有你吃的。」他對寶鳳說:「不要折磨自己了,人死不能復生。要說難過,我也難過,他這一死,如同砍去我的一條胳膊。」他對著兩家父母點頭示意。他對你妻子說:「弟妹,我要好好敬你幾杯!那天中午,為慶祝我們的建設計劃通過論證,我在天官樓大擺慶功宴席,讓解放一人受了大委屈。洪泰嶽這老東西,真是頑固得可愛,這次被拘留了,但願他能長點見識。」
席間,你妻子不冷不熱,保持著副縣長太太的尊嚴;西門金龍敬酒佈菜,表現著實際的家長熱情。最活躍的還是西門歡,他對酒桌上這一套,顯然是非常精通,西門金龍不怎麼管他,他便益發猖狂起來。他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開放倒了一杯酒,硬著舌頭說:
「開放哥們兒,喝了這……這杯酒,我有一事與你相商……」
你兒子看看你妻子。
「你不要看我二姨……咱們男子漢的事,自己做主,來,我敬……敬你一杯!」
「歡歡,行啦!」互助道。
「那就沾沾嘴脣吧。」你妻子對你兒子說。
兩個小妖碰杯之後,西門歡揚起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舉到開放面前,說:
「先喝為……為敬!」
開放用嘴脣沾沾杯中酒就放下了。
「你……你不夠哥們兒……」西門歡道。
「好了!」西門金龍拍拍西門歡的腦袋,說,「到此為止,不要強求!逼人喝酒,也不是好漢的行為!」
「爸……爸……我聽您的……」他放下酒杯,摘下手錶,遞到開放面前,說,「哥哥,這是‘浪琴’,瑞士原裝,是我用一把彈弓,跟韓國那個老闆換的,現在,我用它,換哥哥那條大狗!」
「不行!」你兒子堅定地說。
西門歡顯然不悅,他沒有鬧,堅定地說:
「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答應的!」
「兒子,別鬧了,」互助說,「過幾個月,就該到縣城念中學了,想看大狗,去你姨家看就是。」
於是,席間的話題就轉移到我的身上。你娘說:「想不到一母所生,竟出落得大不相同。」
「我們孃兒倆,多虧了這條狗,」你妻子說,「他爸爸日夜忙,我又要上班,看家護院,接送開放上學,都是這條狗!」
「這的確是匹威猛的神犬,」西門金龍夾起一隻醬豬蹄,扔到我的面前,說,「狗小四,富貴不忘故鄉,常回家看看。」
我被豬蹄的香氣吸引,肚子裡發出咕咕的響聲,但我看到了狗大哥與狗二哥的目光,沒有動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西門金龍感嘆道,「歡歡,你要向這條狗學習!」他又夾了兩個豬蹄,分投到狗大哥和狗二哥面前,對兒子說,「做人,要做出大家風度來!」
狗大哥和狗二哥急不可待地把豬蹄搶到嘴裡,饕餮大嚼,喉嚨裡還不由自主地發出嗚嗚的護食聲。我依然沒有動口,目光炯炯地盯著你妻子,直到她做了一個允許進食的手勢,我才輕輕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無聲地咀嚼著。
我要保持一條狗的尊嚴。
「爸爸,你說得真對,」西門歡從開放面前抓起那塊手錶,說,「我也要做出大家風度!」他起身進入內室,拖出了一枝獵槍。
「歡歡,你想幹什麼?」互助驚叫著站起來。
西門金龍鎮定自若,微笑著說:
「我倒要看看我兒子怎樣表現出大家風度!打死你二叔家的狗?這不是君子所為;打死我們家和你姑姑家的狗?更是小人行為!」
「爸爸,你把我看低了!」西門歡惱怒地叫喊著。他將獵槍掄到肩膀上,雖然肩膀略嫌稚嫩,但這一掄,卻顯得異常老練,顯然是個早熟的玩家。他歪著肩膀將那塊名貴的手錶掛在杏樹幹上,然後倒退到十米之外。他熟練地裝彈上膛,嘴角上浮顯著非常成人化的殘忍微笑。那塊名錶在正午的驕陽下閃閃發亮。我聽到互助的驚叫聲退到遙遠的後方,而那手錶走動的聲音卻大得驚心動魄。我感到時間和空間凝結成一條刺眼的光帶,而那「咔嚓、咔嚓」的聲音,則猶如一柄巨大的黑色剪刀,將那光帶剪成片段。西門歡的第一槍射空,在杏樹幹上留下了一個茶杯大的白洞。第二槍正中目標。在子彈擊碎錶殼的瞬間——數字分崩離析,時間成為碎片。
第四十八節 惹眾怒三堂會審 說私情兄弟反目
金龍打電話給我,說母親病重垂危。我一踏進西門家廳堂,就知道上了他的圈套。
母親確實有病,但並沒有垂危。母親手扶著那根生滿硬刺的花椒木柺棍,坐在廳堂西側的一條長凳上,白髮蒼蒼的頭顱不停顫動,渾濁的淚水不斷湧出。父親坐在母親右側,二老之間,閃開足以坐進去一個人的距離。一見我進來,父親剝下一隻鞋子,低沉地吼叫著,蹦跳到我的面前,不由分說,對準我的左臉,狠狠地抽了一鞋底。我感到耳朵深處「嗡」地響了一聲,眼前金花亂迸,腮上火辣辣的。我看到在父親跳起來的瞬間,那條長凳猛地翹了起來,母親的身體隨著落地,然後往後仰去。她手中那根柺杖宛如一枝長槍,高高地舉了起來,似乎直指著我的胸膛。我記得自己大叫一聲「娘啊——」,意欲衝上去扶持母親,但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倒退著,一直退到門口,然後坐在了門檻上。就在我感受著尾骨被門檻硌痛的同時,我的身體往後仰去,就在我感受著後腦勺子被臺階上的石頭碰痛的瞬間,我已經躺成了頭低腳高、半截門裡、半截門外的狼狽姿勢。
沒有人幫助我。我自己爬起來。我的耳朵裡「嗡嗡」地響著,口腔裡一股鐵鏽的味道。我看到爹被我腮幫子上的反作用力衝擊得在廳堂裡轉了好幾圈,立定之後,又拤著鞋子衝上來。爹的臉半邊藍半邊紫,眼睛裡噴射著綠色的火星。在幾十年的大風大雨中熬過來的爹,有過無數次的憤怒,他憤怒時的樣子我是熟悉的,但這一次,爹的憤怒裡還攙雜著許許多多的情緒,有極度的悲傷,還有巨大的恥辱。他打我這一鞋底,絕不是作秀,而是他使出了全身的力量。如果我不是正當盛年,骨骼堅硬,這一鞋底足可以把我的頭打扁。即便我正當盛年骨骼堅硬,這一鞋底也使我的腦子受到了強烈震動。站起來,我暈頭轉向,一時竟忘了身在何處,眼前的這些人,彷彿都是沒有重量的、閃爍著磷光、飄忽不定的鬼影。
似乎是西門金龍擋住了欲向我發出第二次攻擊的那個藍臉的老頭。他被摟住後,身體還像一條被釣離水面的黑魚一樣上下躥動著。他還把手裡那隻又黑又沉重的鞋子對著我投過來。我沒有躲閃,那一刻我大腦中負責指揮身體躲閃的那一部分休眠著。我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樣式陳舊而醜陋的大鞋像個怪物一樣對著我飛來,就像飛向一個與我毫不相關的身體。那大鞋碰到我的胸脯上,在我胸脯上留戀了片刻,然後不利不索地翻滾著落在地上。我大概動過低頭觀看這個鞋狀怪物的念頭,但頭暈和目眩止住了我這個不合時宜、毫無意義的動作。我感到左邊的鼻孔裡一陣溼熱,隨著發生有蟲爬出的癢感。我伸手摸了一下,極度頭暈中我看到手指上沾著綠油油的、放著一種暗金色光澤的液體。恍惚地聽到似乎是龐春苗的溫柔聲音在我耳朵深處說:你流鼻血了。隨著鼻血的流出,我感到混沌的腦袋彷彿出現了一條縫隙,清風從這縫隙灌入,並不斷擴大著清涼的面積,我從白痴狀態中解脫出來,大腦開始正常工作,神經系統也恢復正常。這是十幾天內我第二次流鼻血,第一次是在縣政府門前,被洪泰嶽的請願隊員腳底下使了個小絆子,狗搶屎一樣趴在地上碰破了鼻子。啊,我恢復記憶了。我看到寶鳳將母親扶了起來。母親嘴巴歪著,口水流到下巴上,含糊不清地說著:
「兒子……不許打我的兒子……」
母親的那根花椒木柺杖躺在地上,猶如一條死蛇。一首熟悉的歌子,在我耳朵深處響起,還有幾隻蜜蜂繞著那旋律飛行:娘啊,娘啊,白髮親孃——我感到深刻的內疚,我感到巨大的悲哀,熱淚流進我的嘴巴,竟然是芳香的味道。母親在寶鳳懷裡掙扎著,力量大得驚人,寶鳳一人根本摟不住她。我從母親的態勢上,看出她是想去撿那條死蛇般的柺杖。寶鳳理解了母親的意圖,雙手摟著母親,伸出一條腿,將那柺杖勾到近前,騰出一隻手,把柺杖撿起來,放在母親手裡。母親舉起柺杖,搗向被金龍摟抱住的父親,但她的胳膊已經沒有足夠的力量操控這根沉重的花椒木棍子,柺杖又一次落地,母親放棄了努力,含混地罵著:
「你這個狠種……不許打我的兒子……」
這場混亂持續良久,慢慢平靜下來。我的腦子已經基本恢復正常。我看到父親蹲在廳堂的南牆根,雙手抱著頭,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一頭刺蝟毛般的亂髮。那條長凳已被扶起,寶鳳摟著母親坐在上邊。金龍彎腰撿起那隻鞋子,放在父親面前,冷漠地對我說:
「夥計,我本不想介入這種破事,但老人們讓我這樣做,作為晚輩,只有服從。」
金龍的手臂劃了一個半圈,我的眼睛隨著旋轉。我看到了自己的已經表演完畢的、陷入痛苦和無奈中的父母,我看到了端坐在廳堂正中那張著名的八仙桌後的龐虎和王樂雲夫婦——面對著他們我感到羞愧難當——我看到了在廳堂東側長凳上並肩坐著的黃瞳和吳秋香夫婦,還有站在吳秋香背後、不斷地抬起衣袖拭淚的黃互助。就是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我也沒忽略她那濃密的、粗壯的、神奇的頭髮閃爍出的迷人的熒光。
「你和合作鬧離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金龍說,「你和春苗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你這個喪了良心的小藍臉啊……」吳秋香尖聲哭叫著,挓挲著胳膊欲往我身上撲,但金龍擋住了她。互助將她按坐在凳子上,她繼續叫罵著:「俺閨女哪點對不起你?俺閨女哪點配不上你?藍解放,藍解放,你這樣做,不怕天打五雷轟嗎?」
「你想娶就娶,想離就離?我家合作嫁你時,你是個什麼東西?現在剛混出點人樣來,就想蹬了我們?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黃瞳憤怒地說,「找縣委,找省委,找中央去!」
「老弟啊,」金龍語重心長地說,「離婚不離婚,是你個人的私事,按說連親生父母都無權干涉,但這事牽扯麵太廣,一旦張揚出去,影響太大了。你還是聽聽龐大叔和龐大嬸的看法吧。」
從內心深處講,我對父母、對黃家夫婦的態度,都不甚重視,但面對著龐家夫婦,我卻感到無地自容。
「不應該再叫你解放了,應該叫你藍副縣長啦!」龐虎咳嗽幾聲,嘲諷地說。他看了一眼身邊體態臃腫的妻子,問:「他們進棉花加工廠是哪一年?」沒及妻子回答,他接著說:「是一九七六年,那時你藍解放懂什麼?你那時瘋瘋癲癲,什麼都不懂。可我把你安排到檢驗室學習棉花檢驗,既輕鬆又體面的活兒。許多比你有才、比你有貌、比你有背景的小青年,都在抬大簍子,一簍子棉花,二百多斤重,一個班八小時,有時候九小時,一上班就不停腳地小跑,那樣的活兒是什麼滋味你應該知道。你是季節工,幹三個月就該下放回家,可我想到你爹和你娘對我們的好處,一直沒讓你下放。後來,縣社要人,我又力排眾議,把你弄去。你知道當時縣社領導怎麼對我說嗎?他們說,‘老龐,你怎麼把一個藍面鬼卒推薦給我們呢?’我當時怎麼對他們說?我說,這小夥子醜是醜點,但人忠厚老實,又有文才。當然,後來你幹得不錯,你步步高昇,我為你高興,為你驕傲,但你不會不知道,如果沒有我推薦你進縣社,如果沒有我家抗美暗中扶植你,你藍解放能有今天嗎?你富貴了,要停妻另娶,這種事古來就有,你不怕喪天良,不怕被萬人唾罵你就離去吧,娶去吧,與我們老龐家何干?可你他媽的竟敢把我家春苗……她才多大啊,藍解放?她比你小整整二十歲啊,她還是個孩子啊,你這樣做,禽獸都不如啊!你這樣做,對得起你爹你娘嗎?對得起你岳父岳母嗎?你對得起你妻子兒子嗎?你對得起我老龐這條木腿嗎?藍解放啊,我是死裡逃生之人,一輩子堂堂正正,寧折不彎,這條腿被地雷炸飛後我都沒流一滴眼淚,‘文化大革命’期間,那些紅衛兵說我是假英雄,用我的木腿敲我的頭,我都沒流一滴眼淚,可你卻讓我……」龐虎老淚縱橫,他妻子哭著為他拭淚,他推開妻子的手,悲憤地說,「藍解放,你這是騎著我老龐的脖子拉屎啊……」他彎下腰,呼呼地喘著粗氣,撕扯下那條假肢,雙手搬起,猛地投到我的面前,悲壯地說,「藍副縣長,請你看在這條木腿的份兒上,看在我與你爹孃多年交情的份兒上,離開春苗。你想毀掉你自己,我們管不了,但你不能讓我女兒為你殉葬!」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對不起。他們的話,尤其是龐虎的話,句句如刀,猛刺我的胸膛,我有一千條理由,似乎都應該向他們說聲對不起,但我沒有說;我有一萬個藉口,似乎都應該與龐春苗斷絕關係,與黃合作重新和好,但我知道我已經做不到了。
不久前黃合作用血字向我示威時,我確也想過就此罷休,但隨著時間推移,對龐春苗的思念使我如失靈魂,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做不了任何工作。我也不他媽的想做任何工作了。從省城開會回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新華書店少兒部去找龐春苗。在她的工作位置上,站著一個紫紅臉膛的陌生婦女,她用極其冷漠的態度告訴我,春苗休了病假。我看到店堂裡那幾個面孔熟識的女售貨員鬼鬼祟祟地看著我。看吧,罵吧,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找到新華書店單身職工宿舍,她的房間鎖著門。我趴在窗玻璃上,看到了她的床,她的桌子,她臉盆架上的臉盆和懸掛在牆上的圓鏡子,我還看到了她床頭上那個粉紅色的玩具熊。春苗,我的親人,你在哪裡?我拐彎抹角地找到龐虎和王樂雲在縣城的家,這也是一個農村式的院落,大門上掛著鐵鎖。我大聲喊叫,引得鄰家的狗狂吠不止。儘管我知道春苗絕不可能躲到龐抗美家,但我還是壯著膽子敲了她家的門。這裡是縣委一號宿舍,二層小樓,圍牆高聳,戒備森嚴。我亮出副縣長身份才勉強矇混過關。我敲她家的門。院子裡的狗狂叫不止。我知道她家的大門上面有攝像頭,如果家裡有人,他們就可以辨認出我。但始終無人開門。那個放我進來的守門人,神色惶恐地跑過來,不是命令我走,而是哀求我走。我走。我走到車龍馬水的大街上,恨不得當街大呼:春苗,你在哪裡?沒有你我已經不能活,沒有你我寧願死。什麼名譽、地位、家庭、金錢……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要見你最後一面,如果你說要離開我,那麼,我馬上死,你然後走……
我沒有向他們道歉,更沒有對他們表態。我跪下,給生我養我的父母磕了一個頭,又掉轉方向,給黃家夫婦磕了一個頭,不管怎麼說,他們是我的岳父母。然後,我正面向北,最隆重地、最莊嚴地給龐虎夫婦磕了一個頭。我感謝他們對我的扶植和幫助,更感謝他們為我生育了春苗。然後,我雙手捧著那條標誌著歷史和光榮的假肢,膝行上前,將它放在八仙桌子上。我站起來,倒退到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腰,轉身,一句話不說,沿著大街向西走去。
我從司機小胡的態度上已經知道,我的官運就此結束了。我從省城回來,見到他第一面,他就向我抱怨起我老婆打著我的旗號調用公車。我這次回鄉,他竟然以車子電路壞了為由不出車。我是搭了農業局的便車來的。現在,我步行,向西,那是去縣城的方向,但我真的要回縣城嗎?我回縣城幹什麼?春苗在哪裡,我就應該去哪裡,可春苗在哪裡呢?
金龍的卡迪拉克追上來,無聲地停在我身邊。他拉開車門,對我說:
「上車!」
「不必。」我說。
「上來!」他用不容違抗的口吻說,「我有話問你。」
我鑽進了他的豪華轎車。
我進入他豪華的辦公室。
仰靠在柔軟的紫紅色真皮沙發上,他長長地噴出一口煙,雙眼盯著水晶枝形吊燈,悠然地說:
「老弟,你說這人生,是不是像夢一樣?」
我沒有吭聲,等著他往下說。
「還記得我們河灘牧牛時的情景嗎?」他說,「那時候,為了逼你入社,我每天都要揍你一次。誰能想到,二十幾年後,人民公社就像砂土堆成的房子,頃刻間土崩瓦解。我們那時做夢也想不到,你能當上副縣長,而我能成為董事長,當年許多神聖的掉腦袋的事情,今天看起來狗屁不是。」
我依然不吭聲,我知道他想說的不是這些。
他直起腰,將剛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煙撳在菸灰缸裡,目光逼視著我說:
「縣城裡有許多漂亮女人,你幹嗎去招惹那麼個瘦猴似的小丫頭?你實在熬不住了對我說啊,你想玩什麼樣的?黑的,白的,胖的,瘦的,我都能幫你弄來。你想開開洋葷,那也容易,那些俄羅斯洋妞,也不過一千元一夜!」
「你如果拉我來說這些,」我站起來說,「那我走啦!」
「站住!」他憤怒地一拍桌子,菸缸裡菸灰被震飛起來,他說,「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何況也不是什麼好草!」他又點燃一支菸,吸嗆了,咳嗽著,把煙掐滅,「你知道我跟龐抗美是什麼關係?她是我的情婦!這西門屯旅遊開發區,說穿了是我們兩個人的買賣,我們的大好前景,都被你的雞巴給戳亂了!」
「你們的事,我不感興趣,」我說,「我只管跟春苗的事。」
「這麼說你還不想罷手?」他問,「你真想和小丫頭結婚?」
我堅定地點點頭。
「不行,絕對不行!」西門金龍站起來,在他寬闊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他站在我面前,猛捅了我胸膛一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立即停止跟她交往,想操什麼樣的,包在我身上。操多了,你就會知道,女人,就是那麼回事。」
「對不起,」我說,「你的話讓我噁心,你無權干涉我的生活,我更不需要你幫我安排生活。」
我抽身便走,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扽住,用和緩一點的口吻說:
「當然,愛情這事兒,也許確實是他媽的存在。我們商量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你先穩住勁,不要鬧離婚,暫時也別和龐春苗接觸。我們把你弄到外縣去,或者更遠點,市裡,省城,起碼是平調,做點工作就讓你升一級。到那時候,你跟合作離婚的事,包在我身上。大不了就是錢唄,三十萬,五十萬,一百萬,沒有不他媽的見錢眼開的女人!然後,把龐春苗調過去,你們就享受愛情去吧!其實,」他頓了一下,說,「我們並不情願這樣做,這要花多大的力量啊,但誰讓我是你哥而她又是她姐呢?」
「謝謝,」我說,「謝謝你們的錦囊妙計,但我不需要,我真的不需要。」我走到門口處,又返回幾步,說:「正如你剛才所說,你是我哥,而她又是她姐,所以我勸你們胃口不要太大,天網恢恢啊!我藍解放搞婚外戀,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道德問題,可你們一旦玩過了頭……」
「你竟教訓起我來了,」金龍冷笑著,「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啦!現在,你給我滾蛋!」
「你們把春苗藏在哪裡?」我冷冷地問他。
「滾!」他的怒罵聲被裹著皮革的門扇隔絕了。
我走在西門屯的大街上,沒有來由地熱淚盈眶。西邊的太陽很燦爛,淚水使我看到了七色的彩光。幾個半大孩子跟隨在我的身後。跟隨在我身後的還有幾條狗。我大步流星,孩子們跟不上我的步伐。為了能看到我眼裡的淚水,或者是為了能看到我醜陋的藍臉,他們不得不飛跑著越過我,然後退行著,看著我。
路過西門家大院時,我沒有側目,儘管我知道因為我的原因父母很可能不久於人世,我是不孝的兒子,但我絕不退縮。
在大橋頭,洪泰嶽攔住了我。他已經喝得半醉,他是從大橋酒館裡飄出來的,而不是走出來的。他用鐵鉗般的手指,抓住我的胸前衣裳,大聲喊叫著:
「解放,你這個小兔崽子!你們拘留我,你們拘留一個老革命!你們拘留一個毛主席的忠誠戰士!你們拘留一個反腐敗的勇士!你們拘留住我的身體,但你們拘留不住真理!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老子不怕你們!」
幾個人從酒館裡出來,把洪泰嶽從我身邊扯開。模糊的淚眼使我看不清這些人的面孔。
我走上大橋,河裡一片金光閃爍,彷彿一條偉大的道路。我聽到洪泰嶽在我背後大聲嚷叫著:
「小兔崽子,你還我的牛胯骨!」
第四十九節 冒暴雨合作清廁所 受毒打解放做抉擇
因為受到九號颱風的影響,那晚上的大雨是罕見的。在以往的陰雨天氣裡,我總是精神萎靡、昏昏欲睡,但那晚上我沒有絲毫睡意,我的聽覺和嗅覺處於高度靈敏狀態,眼睛嘛,因為受到一道道藍白色強烈閃電的影響,略微有些昏花,但也不影響我看清院子裡每個角落裡的野草上的水珠,也不影響我在閃電驟然亮起的瞬間,看清那些躲在梧桐葉背上瑟瑟發抖的蟬。
雨從晚上七點時下起,到了九點,還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藉著閃電,我看到你家正房的瓦簷上,雨水飛瀉,形成一道寬廣的瀑布。你家的平頂廂房上,那些用直徑十釐米的塑料管做成的洩水孔道,射出一股股衝勁凶猛的水柱,成弧形,跌落在水泥甬道上。夾道里的陰溝被雜物堵住,水很快漲起來,淹沒了甬路,淹沒了門前的臺階,有幾隻居住在牆角劈柴垛裡的刺蝟被大水灌出來,在水中掙扎著,看樣子性命難保。
我正欲大聲吠叫,向你妻子報警,但還沒等我叫出第一聲,房簷下的燈亮起,把院子照得一片通明。你妻子頭戴草帽,肩上披著白色的塑料薄膜,只穿著褲衩,露著乾瘦的腿,趿拉著一雙斷了襻帶的塑料鞋,從門縫裡閃出來。瓦簷上飛瀉而下的瀑布一下子就將她頭上的草帽打歪,一陣風隨即就將那草帽吹落。雨水頃刻之間便把她的頭髮淋溼。她徑直地衝進西廂房,從我身後那堆煤上,拖出一把鐵鍬,然後又衝進雨中。
她一步一歪地在雨中奔跑著,院子裡的積水淹到她的膝蓋。一道閃電抖開,壓制住了黃色的燈光,使她的臉一片青白,一綹綹的頭髮黏在青白的臉上,這樣的臉讓我感到恐怖。
她拖著鐵鍬,鑽進大門南側的夾道。我聽到那裡傳來很大的聲響,我知道那裡非常骯髒,有腐爛的樹葉,有風吹來的塑料袋子,還有野貓鑽進來拉的屎,都積存在那裡。從那裡響起了嘩嘩的水聲,院子裡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下降。陰溝通了,但你妻子還沒出來。從那裡還不停地傳出鐵鍬碰撞磚頭瓦片的聲音,還有用鐵鍬撥水的聲音。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裡,積滿了你妻子的氣味。這真是一個能吃苦、能耐勞、一點也不嬌貴的女人。
院子裡的水爭先恐後地往陰溝奔湧,水面上飄浮著的雜物也往那裡移動。那些雜物中有一隻紅色塑料小鴨子,有一個會眨眼的塑料娃娃,這都是我陪你兒子去新華書店看連環畫時,龐春苗以獎品為名贈送給他的禮物。那頂草帽也跟隨著移動,但它移動到已經顯露出來的甬路上便擱了淺,甬路旁邊,那棵月季因地面塌陷而倒伏,枝條貼在甬路上,一朵半開的花苞壓著草帽的邊簷,構成一幅奇特的畫面。
你妻子終於從陰溝那邊出來了。那塊塑料薄膜雖然還系在脖子上,但她全身已經溼透。閃電中她的臉色更青更白,兩條腿更顯細弱。她拖著鐵鍬,佝僂著身體,確實有點像傳說中的女鬼。但她的臉上分明顯露出欣慰的表情。她撿起草帽,甩了幾甩,但她並沒把草帽扣在頭上,而是掛在東廂房牆壁的一根釘子上。然後她扶直了那棵傾倒的月季。她的手指似乎被枝條上的刺紮了。她咬了一下手指。雨似乎小了一些,她仰起臉來看天,雨抽打著她的臉彷彿抽打著一個古舊的青花碟子。下吧下吧,下得更大些吧。她索性解下了那塊塑料薄膜,顯露出她瘦骨伶仃的身形。她的胸脯乾癟,只有兩粒棗子般的乳頭貼在肋骨上。她一歪一扭地走到院落西南角的廁所。揭開水泥蓋板,一股臭氣在雨中瀰漫。因縣城正處在半土半洋階段,沒有完善的排汙下水系統,住平房的人家,多半都是那種農村式的露天廁所,糞便處理,是一個巨大的難題。你妻子經常半夜起身,偷偷地將糞便倒進農貿市場附近那條天花河裡。這一帶的居民都是這樣幹。你妻子提著一桶糞便,歪歪斜斜地、膽戰心驚地、貼著牆邊拐彎抹角地往天花河行進的樣子實在讓我心酸,所以,我是儘量地不在家中拉屎,我一般情況下是把尿滋在你家西鄰丙綸廠那位作風不好的尹廠長的奧迪轎車的輪胎上,我喜歡狗尿與輪胎接觸時揮發出的那種類似燎燒毛髮的奇香,我是一條有正義感的狗。我一般情況下會跑一段道路,把大便拉在天花廣場那個花壇裡。狗屎是一等的肥料,我是一條懂科學有公益觀念的好狗,我把狗屎的臭氣,轉化成花的芬芳。
這就是你妻子每逢下雨就面露欣慰笑容的理由。她站立在廁所邊,揮動著一把長柄大馬勺,將廁所裡的東西舀出來,傾倒在雨水中,洶湧的水流攜帶著這些東西直奔陰溝而去。這時候,我與你妻子一樣,企盼著雨,下得再大一些吧,把我們的廁所沖洗得乾乾淨淨,把我們的院子沖洗得乾乾淨淨,把這座藏汙納垢的縣城沖洗得乾乾淨淨。
已經傳過來馬勺颳著廁所底部的喀嚓聲了,我知道你妻子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她放下了馬勺,操起一把磨得半禿的竹枝掃帚,響亮地搓著廁所的邊壁,搓一陣,又用馬勺刮一陣,我彷彿看到了,明天早晨,這個露天廁所裡,將是一池清水。這時,你兒子站在正房門口,大聲喊叫著:
「媽媽,不用颳了,回家吧!」
你妻子彷彿沒聽到你兒子的喊叫,用那把破掃帚,來回攪動著由廁所通往陰溝的那條抹了水泥的渠道,院子裡的水彙集到此,幫助你妻子工作。
你兒子的喊叫裡帶著哭音,你妻子不理睬他。你兒子是個很有孝心的孩子,我對你說過的,為了減輕他媽媽的負擔,他跟我一樣,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在家裡拉屎。有時候,你看到我們沿著探花衚衕一路狂奔,那並不是因為你兒子怕遲到,他的第一目標不是教室,而是學校的廁所。說到這裡,我還要插敘一件事,讓你小子心懷內疚:有一次你兒子發燒拉稀,為了不給媽媽增添負擔,依然堅持著往學校奔跑,但實在憋不住了,就在「嬌媚」美容美髮店那一叢丁香花後蹲下了。那個把頭髮染得五彩繽紛的女人從店裡竄出來,一把就揪住了你兒子脖子上的紅領巾,勒得他直翻白眼。這個霸道凶蠻的女人,是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白石橋的相好,縣城裡無人敢惹。她用與她身上散發出的香水氣味極不相稱的臭話罵你兒子,招引了許多看客。眾人附和著罵你兒子。你兒子哭著,連聲道歉,阿姨,我錯了,阿姨,我錯了。那女人不依不饒,提出了兩種解決方法,供你兒子選擇。一是把他揪到學校,交給老師,讓學校處理;二是讓你兒子,把拉出來的吃下去。那個賣金魚的好老頭提著鐵鍬出來,想把糞便鏟走,但那女人把老頭也罵了,老頭兒無言而退。在這關鍵時刻,藍解放啊,我狗小四,表現出了一條狗對主人最大的忠誠。我屏住呼吸,把你兒子拉出的吃了下去。所謂「狗改不了吃屎」,那是屁話,像我這樣一條生活優渥、有尊嚴有智慧的狗,怎麼會……但我還是強忍著噁心把你兒子的屎吃了。我竄到農貿市場旁邊,用那個一直沒人修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嘩嘩流水的水龍頭沖洗了嘴巴,並仰起嘴巴,讓強勁的水柱直衝咽喉。我竄回到你兒子身邊,用仇恨的目光,直盯著那女人塗抹著厚厚脂粉的扁臉和那扁臉上的一道傷口般的血嘴。我脖子上的毛直豎起來,喉嚨裡發出滾雷般的聲響。那個女人揪住你兒子紅領巾的手鬆開了,她慢慢地倒退著,一直倒退到店門,一聲尖叫,閃進屋去,店門猛地關上。你兒子抱著我的頭,嗚嗚地哭起來。那天,我們走得很慢。我們都沒有回頭,儘管我們知道背後有很多目光。
你兒子打著一把傘衝出來,衝到你妻子身邊,為你妻子舉傘遮雨。你兒子哭著說:
「媽媽,回家吧,看你淋成什麼樣子了……」
「傻兒子,哭什麼?下這麼大的雨,高興還來不及呢!」你妻子把雨傘推回到你兒子頭上,說,「好久好久沒下這麼大的雨了,自從我們搬進縣城還沒下過這麼大的雨,真好,我們的院子,從來沒這麼幹淨過。」你妻子指指廁所,指指房頂上那些亮晶晶的瓦片,指指那像黑魚的脊背一樣的甬道,指指那些黑油油的梧桐樹葉,興奮地說,「不光我們家乾淨了,縣城裡千家萬戶都乾淨了,沒有這場好雨,這座城就臭了,就爛了。」
我叫了兩聲,表示對你妻子意見的贊同。你妻子說:
「你聽聽,下大雨,不但媽媽高興,連我們的狗都高興。」
你妻子把你兒子推進屋去。我與你兒子,一個站在正房門口,一個蹲在廂房門口,看著她站在院子正中甬路上清洗身體。她命令你兒子關了房簷下的燈,院子隨即沉入黑暗,但一道道閃電還是不斷地照亮你妻子的身體。她用一塊被雨水泡漲了的綠色香皂,往頭髮上和身體上塗抹著。然後她就搓揉,豐富的泡沫使她的頭龐大無比,院子裡洋溢著肥皂的香草氣味。雨點越來越稀疏,雨打萬物的聲音減弱,街道上流水嘩嘩,閃電過後,隆隆的雷聲滾來。微風颳過,梧桐樹上積存的雨水像瀑布般落下。你妻子用井臺邊的水桶裡和臉盆裡的積水沖洗乾淨身體。每一次閃電亮起我都能看到她那殘疾的屁股和那些黑森森的毛髮。
你妻子終於進了門。我嗅到了她用毛巾揩擦頭髮和身體的氣味。接著我又聽到她打開衣櫥的聲音並同時嗅到乾燥的、沾染著衛生球兒的衣服氣味。至此我也鬆了一口氣。女主人,鑽進被窩裡去吧,祝你睡個好覺。
西鄰家那隻老掛鐘連敲了十二響,正是午夜時分,大門外那條寬闊的天花衚衕水聲響亮,整座縣城裡的大街小巷裡都是水聲響亮。對這座幾乎沒有下水設施、地表上卻有許多現代化建築的城市來說,這場豪雨,無疑是一場災難。雨後的情景證明,豪雨只是讓部分地勢高處的人家的廁所和院子裡乾淨了,但許多地勢低窪處的人家,卻被裹挾著糞便、雜物的汙水灌了個狼狽不堪。你兒子的許多同學,是蹲在桌子上熬過了漫漫長夜。洪水消退之後,連那條號稱縣城門面的人民大道上,都沉澱著淤泥,淤泥裡還躺著死貓、死老鼠等小動物的被泡漲的、散發著臭氣的屍體。新任縣委書記龐抗美,穿著膠鞋,挽著褲腿,手持鐵鍬,率領著縣委、縣政府官員在大街上清除垃圾的鏡頭,連續三天出現在縣電視臺拍攝的新聞節目中。
深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過不久,我就嗅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氣味從利民大道那邊飄來。然後我嗅到了一輛漏油嚴重的吉普車的氣味,還有車在汙水中行馳的濺水聲與馬達聲嘶力竭的吼叫聲。那氣味那聲音漸漸逼近,由城南大道拐進天花衚衕,然後停在了你家門前,當然也是我家門前。
沒等他們敲響你家的門環我就發出瞭如臨大敵的狂吠,我幾乎是爪不沾地地躥過院子進入大門洞,十幾只棲居在大門洞裡的蝙蝠飛出去,在黑暗的、沒有一點星光的夜空中盤旋。門外有你的氣味與幾個陌生人的氣味。門板被拍打,發出空洞而恐怖的聲音。
房簷下的燈亮了,你妻子披著衣服走到院子裡,大聲問訊著:「誰啊?」門外的人不回答,但執拗地拍打著門板。我前爪扶著門板站立起來,對著門外狂吠。我嗅到了你的氣味,但令我焦躁不安狂吠不止的是包圍著你的那些邪惡氣味,好比是幾隻狼裹挾著一頭綿羊。你妻子扣好衣服進入大門洞,並隨手拉開了大門洞的燈泡,牆壁上伏著十幾條肥胖的壁虎,尚有幾隻沒飛出去的蝙蝠倒掛在門洞上方的水泥預製板縫裡。「誰啊?」你妻子又問。門外的人含糊地說:「開門吧,開門後就知道了。」你妻子說:「半夜三更的,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門外的人低聲說:「藍縣長被人打了,我們送他回來!」你妻子猶豫著,開鎖,拉開門閂,將門開了一條縫。你藍解放猙獰的臉,黏結成綹的頭髮,果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你妻子驚叫一聲就拉開了大門。那兩個人往前一用勁,你就像一條死豬被摜了進來。你沉重的身體把毫無防備的你妻子壓翻在地。那幾個人抽身跳下臺階。我閃電般地對著一個人撲去,我的爪子撲到那人脊背上。這是三個身穿黑色橡膠雨衣、眼戴墨鏡的人。兩個在車上,一個坐在駕駛座上。吉普車沒有熄火,汽油味兒和機油味兒從水中猛烈地揮發上來。被雨水淋溼的橡膠雨衣非常油滑,使那個人從我的爪下滑脫。他只一跳,便到了街的中央,閃到吉普車的對面。我因為沒有捕獲目標而被閃落到水中。水淹沒了我的肚皮,使我行動遲緩。但我還是奮力地向另一個正欲往吉普車裡鑽的人撲去,他背後拖拉著的雨衣保護了他的屁股,使我僅僅在他的腿肚子上咬了一口。這人怪叫一聲,猛地關上車門,雨衣的下襟被擠在車門縫隙中,我的鼻子也被堅硬的車門撞酸。另外那個人也從另一側上了車。車凶猛前衝,濺起很高的水花。我跟著車追了一段,但骯髒的水使我根本無法施展輕功,與其說我在跑,還不如說我是在飄浮著髒物的水裡游泳。
我艱難地傾斜著身體逆水前行,到達大門外的臺階。在那裡,我用力抖著身體,把身上的髒水和汙物甩出去。根據對面牆上浸過水的痕跡,我知道街上的流水量已經大大減少。一個小時前,你妻子在那裡奮力淘廁所時,這街上應該是濁流滾滾,如果那時候這三個歹徒開車而來,吉普車就會被水淹死。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又到哪裡去了?我站在大門口把我的嗅覺調整到最佳狀態,也找不到他們的準確方位。大雨和滾滾洪水的氣味太複雜太齷齪了,連我這樣的出類拔萃的鼻子也感到無能為力。
我回到院裡,看到你妻子的脖子鑽在你的左側腋下,你的左臂垂掛在你妻子的胸前,悠悠晃晃,像一條蔫絲瓜。你妻子的右臂攬著你的腰。你的頭歪在她的頭頂上。她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被你的身體壓折,但她盡力支撐著,並拖拉著你前進。你的兩條腿還有一定的支撐力,雖然行動笨拙,但畢竟還能夠移動,這說明你還活著,不但活著,而且意識還算清楚。
我幫助主人掩上了大門,在院子裡來回走動,藉以緩解沉重壓抑的心情。你兒子只穿著褲衩背心跑出來,高喊一聲「爸爸」,便嗚咽著,學著他媽媽的樣子,鑽到你的右腋下,減輕了他媽媽的重負,使你的身體得到平衡。你們一家三口這樣行走了大約有三十幾步,從院子當中到你妻子的床前,但這是一條艱難而漫長的道路,我感到你們行走了足有一個世紀。
我忘記了自己是一條被街上的汙水弄髒了身體的狗,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與你們命運相關的人,我難過地「嗚嗚」著,跟隨著你們,到達了你妻子的床前。你身上沾滿血汙,衣服被撕扯得、也可能是被皮鞭抽打得條條縷縷,你的褲襠裡還有一股濃烈的尿臊氣,毫無疑問,這是你被人家揍得尿了褲子。你妻子儘管崇尚儉樸,但她是個很愛潔淨的人,她就這樣讓你躺在她的床上,說明了她對你還是很有感情的。
你妻子沒嫌你髒而讓你躺在她的床上,她也沒嫌我髒而允許我蹲在室內。你兒子跪在你的床前哭叫著:
「爸爸,你這是怎麼啦?是誰把你打成了這個樣子?」
你睜開眼睛,抬起胳膊,撫了一下你兒子的頭。你的眼裡湧出了淚水。
你妻子端來一盆熱水,放在床前的凳子上。我嗅到她還在熱水裡加了鹽。她將一條毛巾扔到熱水裡然後就動手脫你的衣服。你掙扎著折起身體,嘴巴說「不」,但你妻子執拗地撥開你的胳膊,跪在床邊,解開了你上衣的鈕釦。我看得出你不願接受你妻子的照護,但你無法拒絕。你兒子幫助他媽媽脫光了你的衣服,你赤條條地躺在你妻子床上。你妻子用蘸著鹽水的毛巾,揩擦著你的身體。你妻子的淚水不時滴落在你的胸脯上。你兒子的眼睛也在流淚,你閉著眼睛,淚水沿著兩隻眼角流入鬢髮。
在這個過程中,你妻子沒問你一句話,你也沒對她說一句話,只有你兒子,每隔幾分鐘就要重複一句:
「爸爸,是誰把你打成這樣子?我要去找他報仇!」
你不回答,你妻子也不吱聲,好像你們對此都已心照不宣。你兒子無奈,只好問我:
「小四,是誰打了爸爸?你帶我去找他報仇!」
我低聲嗚嗚著,向你兒子表示我的遺憾,颱風帶來的豪雨,把氣味搞亂了。
你妻子在你兒子的幫助下為你換上了乾淨衣服,那是一套白色的絲綢睡衣,寬鬆而舒適,你穿上後,顯得那張臉更藍更黑。你妻子把你的髒衣服扔到臉盆裡,用墩布拖幹了地面,然後拍拍你兒子的頭,說:
「開放,天快亮了,你去睡一會兒,明天還要上學。」
她端著臉盆,拖著你兒子走了,我也跟隨出去。
她用水桶中的雨水洗了你的衣服,晾在晒條上。然後她就走進東廂房,打開燈,背倚著案板,坐著那隻小方凳,雙肘支在膝蓋上,雙手託著腮,眼睛直直的,似乎在想什麼心事。
她在燈光下,我在黑暗中。我可以異常清楚地看清她的臉。她青紫的嘴脣,她迷茫的眼神。這個女人,在想什麼呢?我無法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就那樣坐著,一直坐到黑暗散開,黎明降臨。
這是個熱鬧非凡的早晨,縣城裡每個角落裡都有人聲。有人歡喜,有人惆悵,有人抱怨,有人咒罵。天上依然愁雲密佈,雨還是一陣大一陣小地下著。你妻子開始做飯。她好像在擀麵條,是的,她在擀麵條。麵粉的氣味在鋪天蓋地的腥臭氣味中顯得格外清新。我聽到了你的呼嚕聲,小子,你終於睡著了。你兒子起來了,他睡眼惺忪,跑到廁所邊上去撒尿,發出很響的水聲。就在這時候,龐春苗的氣味穿透混濁成糨糊一般的千百種滋味,快速地逼近,毫不猶豫地來到你家大門外。我只叫了一聲就垂下了頭,因為我感到心情沉重,一種無比悲涼的情感,像巨手一般扼住了我的咽喉。
大門被龐春苗敲響。她敲得堅定而果斷,似乎還帶著幾分怒氣。你妻子跑去開門,兩個女人隔著門檻相望。她們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但一句話也沒說。龐春苗大踏步地,準確地說是小跑著衝進院子。你妻子在她身後,一瘸一拐地隨著。她往前伸出一隻手,似乎要將龐春苗扯住。你兒子急匆匆地跑到甬路中央,在那裡轉了幾圈,小臉緊繃著,一副張惶失措的樣子,後來他跑到大門洞,關上了大門。
透過窗玻璃,我看到龐春苗急匆匆地穿過那個小走廊,進入你妻子的房間,隨即我便聽到了她的號啕大哭聲。我看到你妻子也跟進了房間,她發出的哭聲更加響亮。你兒子蹲在井臺邊,一邊哭著,一邊撩水洗臉。
兩個女人的哭聲停止了,屋裡似乎開始了艱難的談判。有一些被抽泣和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話我沒有聽清楚,但完整的話我悉數聽到。
「你們好狠心,把他打成這個樣子!」這是龐春苗的話。
「龐春苗,我和你遠日無仇,近日無冤,天下好小夥子有的是,你為什麼非要拆散我們這個家?」
「大姐,我知道對不起你,我也想離開他,但我做不到了,這是我的命……」
「藍解放,你自己決定吧。」你妻子說。
沉默片刻後,我聽到你說:
「合作,對不起你了,我要跟她走。」
我看到你在龐春苗的扶持下站了起來。你們穿過走廊,走出房門,進入院子。你兒子端起那盆水潑在你們面前,接著他就跪在了甬路上。他跪著,仰著淚臉說:
「爸爸,你不要離開我媽……春苗阿姨也可以不走……奶奶和姥姥,不都曾經是西門爺爺的妻子嗎?」
「兒子,那是舊社會……」你悲哀地說,「開放,好好照顧你媽媽,她沒有錯,是爸爸的錯,我雖然離開了這個家,但我還會盡最大力量照顧你們。」
「藍解放,你可以走,但你千萬要記住,只要我活著,就不要來找我提離婚的事。」你妻子站在堂房門口,冷笑著說,但她的眼裡滾出了淚珠。她下臺階時跌倒了,但她很快地爬了起來。她繞過你和龐春苗,把你兒子拉起來,忿忿地說:「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要給人下跪!」她和你兒子站在甬道外被雨水泡漲的泥地上,為你們閃開了道路。
就像你妻子把你從大門口扶持到屋裡時的姿勢一樣,龐春苗的脖子鑽到你左腋下,你的左胳膊垂掛在她胸前,她的右胳膊攬著你的腰,就這樣你們艱難前行,你沉重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把這個瘦弱女孩壓垮,但她用力挺直腰肢,顯示出一種令狗也感動的力量。
你們走出了大門。是一種含混不清的感情驅使我跟到大門口,我站在臺階上,目送著你們的背影。你們蹚著汙水,行走在天花大街上。你的白綢睡衣上,很快就濺滿了汙泥濁水。汙泥濁水同樣弄髒了龐春苗的衣服。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在陰霾的天氣裡,顯得格外醒目。細雨斜飛,路上的行人有的披著雨衣,有的撐著雨傘,他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你們。
我感慨萬千地返回院子,走回我的窩,趴下,看著東廂房。你兒子坐在方凳上哭泣。你妻子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放在你兒子面前的飯桌上,大聲說:
「吃!」
第五十節 藍開放汙泥糊老爸 龐鳳凰油漆潑小姨
終於與春苗再次相聚。從我家到新華書店這段道路,一個健康的人用均勻的速度十五分鐘便可走完,但我們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按照莫言的說法:這是浪漫的旅程也是苦難的歷程;這是無恥的行徑也是高尚的行為;這是退卻也是進攻;這是投降也是抵抗;這是示弱也是示威;這是挑戰也是妥協。他還說了許多類似的對立矛盾語,有的正合我意,有的故弄玄虛。其實,我想,我在春苗扶持下的離家出走,既不高尚也不光榮,其最值得稱道的是:勇氣,還有坦率。
現在,一提到這件事,我的腦海裡便會出現那些五顏六色的雨傘和形形色色的雨衣,那遍地的泥濘與汙水,那在水泥道路上艱難呼吸的魚和成群結隊的蛤蟆。這場九十年代初期的豪雨暴露出了那個年代的虛假繁榮外表下遮蓋著的種種弊端。
春苗在新華書店後院裡那間宿舍,暫時充當了我們的愛巢,我淪落到這步田地,已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我對洞察一切的大頭兒說。我們相聚並不僅僅是為了親吻、做愛,但我們一進入她的宿舍就吻在了一起,然後就做愛,儘管我身上多處受傷、疼痛難忍。我們的眼淚流進對方的嘴巴,我們的肌膚因歡娛而顫抖,我們的靈魂交融在一起。我根本沒問這些日子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她也根本沒問我是被誰打成了這副模樣。我們摟著,抱著,吻著,互相撫摸著,把一切都置之度外。
——你兒子在你妻子逼迫下勉強吃了半碗麵條,幾十顆淚珠滾入碗中。你妻子卻食慾大振,她就著三瓣大蒜吃下了自己那碗麵條,又就著兩瓣大蒜吃光了你兒子剩下那半碗。她的臉色因辛辣而紅潤,她的額頭和鼻子上佈滿汗珠。她用毛巾揩乾你兒子的臉,堅定地說:
「兒子,挺起來,好好吃飯,好好上學,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們盼著我們死,他們想看我們的笑話,那是做夢!」
我護送你兒子上學。你妻子送我們到大門口。你兒子回頭抱住你妻子的腰,你妻子拍拍兒子的背,說:
「你看,比我都高了,大小夥子了。」
「媽媽,你千萬不要……」
「笑話,」你妻子笑著說,「難道為了這樣兩塊人渣,我會上吊、跳井、喝毒藥?放心地去吧,媽媽一會兒也去上班。人民需要油條,就等於人民需要媽媽。」
我們依舊走近路。天花河水已經漲得與小橋平齊。農貿市場頂蓋的塑料板部分被風掀掉,幾個浙江商人坐在那些被浸泡的布匹與服裝前哭泣。雖是清晨時刻,但天氣已經悶熱,泥地上蠕動著被雨水灌出來的紫紅色蚯蚓,一群紅色的蜻蜓在低空盤旋。你兒子蹦了一個高,用敏捷的動作捉了一隻蜻蜓。他又蹦了一個高又捉住了一隻蜻蜓。他捏著兩隻蜻蜓問我:
「狗,你要不要吃?」
我搖搖頭。
他將那兩隻蜻蜓的尾巴掐掉,然後用一節草棍兒將它們連接在一起。他用力將它們拋向空中,飛吧,他說。兩隻蜻蜓在空中翻滾著,最後跌落在汙泥裡。
鳳凰小學的一排教室夜間坍塌了,這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如果是白天上課時坍塌,那正在視察學校災情的龐抗美就沒那麼多豪言壯語了。本來就擁擠的校園內因遍地瓦礫和垃圾而混亂不堪。許多孩子在破磚爛瓦中蹦來蹦去。他們沒有難過,他們其實很興奮。學校門口停著十幾輛濺滿泥漿的豪華轎車,龐抗美穿著粉紅色半高靿雨鞋,褲腿捲到膝蓋之上,雪白的小腿上沾著汙泥。她穿著一件藍色帆布工作服,眼上戴著墨鏡,手裡提著一隻電喇叭,喉嚨嘶啞地說:
「老師們,同學們,九號颱風帶來的暴雨,給我們全縣,也給我們學校帶來了巨大損失,我知道你們的心情都很沉重,我代表縣委、縣政府向你們表示親切的慰問!我建議學校放假三天,在這三天之內,我們將組織力量,清理垃圾,調整教室。總之,一句話,哪怕我縣委書記龐抗美坐在泥水裡辦公,也要讓孩子們在寬敞、明亮、安全的教室裡上課!」
龐抗美的講話,激起了熱烈的掌聲,有很多教師的臉上掛滿了淚珠。龐抗美接著說:
「在這搶險救災的關鍵時刻,全縣的幹部,都要親臨現場,以最高的忠誠、最大的熱情,創造第一流的工作,如有膽敢玩忽職守、消極推諉者,必將嚴懲不貸!」
——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我作為主管文教衛生的副縣長,竟躲在小房裡與情人死去活來般地纏綿,的確是……卑鄙無恥,儘管是因為他們打傷了我,儘管我並不知道學校校舍坍塌,儘管我是為了刻骨銘心的愛情,但這些,都不是能夠拿上桌面的理由。所以,幾天後,當我把辭職報告和退黨報告送到縣委組織部時,組織部的呂副部長冷冷地說:
「老兄,你已經失去辭職和退黨的資格了,等待著您的是撤銷職務、開除黨籍和開除公職!」
我們從上午纏綿到下午,死過去又活過來。小屋裡潮溼悶熱,汗水溼透了床單,我們的頭髮都像剛被大雨淋過一樣。我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味,看著她的眼睛在幽暗中不時因為動情而放出的磷火般的光芒,悲歡交集地說:
「苗苗,我的苗苗啊……即便我現在死了,我也知足了……」
她的已經腫脹發紅、並滲出血絲的嘴脣又堵住了我的嘴,她的雙臂又死死地纏住了我的脖頸,我們又一次沉溺在生死交界處。我想不到這個瘦弱的女孩體內竟然蘊藏著如此巨大的愛情能量,我也想不到一個遍體鱗傷的中年男人竟然能配合著她在愛的驚濤駭浪中搏擊。就像莫言在他的小說裡寫的那樣:「有一種愛,是插在心上的尖刀。」但這還不夠。有一種愛,能讓心臟破碎;有一種愛,能讓頭髮裡滲出血液;沉溺在這樣的愛情當中,寬容的人們,能否原諒我們?就這樣做著愛愛著她,我已經消解了對那些蒙上我的眼睛把我拖到黑屋子裡毒打的凶手們的仇恨,他們只是讓我的一條腿受了骨傷,其他部位都是皮肉傷,他們打人的技巧十分高明,好像一幫手藝高超的廚師,根據客人的要求煎烤牛排。我不但消解了對他們的仇恨,我也消解了對那些為我預定了這場毒打的人的仇恨。我是該打,如果我沒遭受那樣的毒打而得到與春苗這樣的深戀酷愛,我會問心大愧,我會惶惶不安。因此,打手們和打手的主顧們,我發自內心地感激你們,感謝啊,謝謝……謝謝……從春苗的珠光閃爍的眼睛裡我看到了自己的臉,從她的吐氣如蘭的嘴巴里,我聽到了同樣的話語,她也斷斷續續地說:謝謝……謝謝……
——學校宣佈放假,學生歡欣鼓舞。這造成巨大損失也暴露嚴重問題的自然災害,在孩子們眼裡是熱鬧和新奇,在孩子們心中是興奮和好玩。一千多名鳳凰小學的學生在人民大街上散開,使已經混亂不堪的交通更加不堪混亂。正如你所述說,那天早晨,街上散佈著腮部開合、尾巴抽動、肚皮銀白、巴掌大小生命力頑強的鯽魚,也有一些離水片刻即身亡的鰱魚,還有一些杏黃色的胖大泥鰍,它們身處淤泥,正是得意之處。更多的是那些核桃般大小的蛤蟆,他們漫無目標地在馬路上跳來跳去,有的試圖從街道的左邊蹦跳到街道的右邊,有的卻從街道的右邊奮力地向街道左邊逃竄。起初還有許多居民提著塑料桶或是塑料袋在馬路上撿拾魚類,但很快,那些撿到了魚的人,又匆匆忙忙地從家中把魚提出來,傾倒在就近的河溝中,或者乾脆傾倒在馬路上。那天縣城內凡是有車輛行走的街道上,都進行著殘酷的屠殺,壓到死魚的聲音令人心悸,狗也心悸,而壓死蛤蟆的聲音,則令狗不得不一次次屏住呼吸、閉住眼睛,因為那聲音猶如骯髒的箭,直射進我的鼓膜。
雨時下時停,停雨時偶爾會有潮溼的陽光從雲縫裡射出,整座縣城都冒著溼熱的蒸氣,死物們開始腐敗變質散發臭氣。這樣的時刻最好躲回家去。但你兒子沒有回家的意思,他也許是想借著在混亂的縣城裡漫無目的的漫遊而減輕內心的壓力吧?好吧,我就跟著他。我遇到十幾條熟識的狗,他們爭先恐後地向我彙報著在這場災難中我們狗類受到的損失。死了兩條狗,一條是火車站飯店後院裡那條狼犬,它是因牆壁倒塌被砸死,另有一條是河邊木材批發市場那條長毛獵犬,它因不慎落水被嗆死。聽到這消息,我對著它們不幸遇難的方向長吠兩聲,寄託我的哀思。
我跟隨著你兒子,不知不覺地又到了新華書店大門外。一群群的孩子湧進書店。你兒子沒有進去。他的藍臉看上去又冷又硬,彷彿一塊瓦片。在這裡我們看到了龐抗美的女兒龐鳳凰。她穿著一件橘黃色的塑料雨衣,一雙同樣顏色的半高靿橡膠雨鞋,宛如一團耀眼的火苗。一個年輕的、身材健壯的女子跟隨在她的身後,那顯然是她的保鏢。在她們身後,跟隨著毛兒潔淨的狗三姐。她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地上的汙水,但爪子還是不可避免地弄髒了。你兒子和龐鳳凰目光相遇,她憤恨地啐出一口唾液,吐到你兒子面前。她惡狠狠地罵道:「流氓!」你兒子的頭像脖子後邊捱了一刀似的低垂到胸前。狗三姐對我齜齜牙,臉上擠出一個神祕的表情。大約有十幾條狗聚集在新華書店門前。由狗接送孩子上學,是縣城新近興起的事情,這都是因為我以無比的忠誠和勇敢樹立了榜樣。但我與這些狗保持著距離。其中有兩條曾經與我交配過的狗,拖著鬆鬆垮垮的奶子上前來與我套近乎,我的冷淡讓它們訕訕而退。有十幾個低年級的小學生在玩一種殘酷而噁心的遊戲,他們在街上尋找那種淺綠色的蛤蟆,用枝條輕輕抽打它們,它們的肚子慢慢地鼓起來,狀如皮球,然後他們便用磚頭砸爆它們。這樣的聲音使我難以忍受。我叼著你兒子的衣襟,向他表達回家的願望。你兒子跟隨著我走了十幾步,突然又停下來,他的臉因激動而藍如碧玉,他的眼裡盈著淚水。他說:
「狗,我們不回家,你帶我去找他們!」
——我們在做愛的間隙裡,因疲勞而進入半夢半醒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我們的手也是互相撫摸著。我感到手指發脹,指肚上的皮膚磨得如絲綢一般淡薄而光滑。她在半夢半醒中呻吟著,說了一些諸如「我愛的就是你的藍臉,我從見你第一眼時就迷上了你,莫言第一次帶我去你辦公室時我就想與你做愛」之類的痴語。她甚至還非常孩子氣地用手捧著自己的乳房給我看,「你看呀,它們為你長大了……」在全縣幹群奮戰抗災的時刻,我們做這樣的事、說這樣的話的確是不合時宜,甚至可以說是可恨可恥,但這是事實,我不能對你隱瞞。
我們聽到了門板和窗戶上發出的響聲。我們也聽到了你的吠叫。我們曾發誓說即便是上帝來敲門也不理睬,但你的吠叫,卻如一道無法違抗的命令,使我急欲爬起來。因為我知道與你在一起的還有我的兒子。我受傷很重,但做愛是治傷的良方,我竟然手腳麻利地自己穿上了衣服。雖然我腿軟頭暈,但我沒有跌倒。我幫助已經如同抽掉了全身骨頭的龐春苗穿好衣服,並粗略地攏了攏她的頭髮。
拉開門,一道溼熱的光線刺痛了我的眼睛。隨即便有一團黑糊糊的稀泥,如同一隻癩蛤蟆,迎著我的面飛來。我沒及躲閃,潛意識裡也不想躲閃,那團淤泥就響亮地擊中了我的臉。
我用手指抹去臉上的臭泥,左眼裡進了泥沙,沙澀刺痛,右眼尚能視物。我看到了怒氣衝衝的兒子和冷漠的狗。我看到這間宿舍的窗戶上、門板上全是淤泥,而門前那片髒水中已經被挖出一個大坑。我兒子揹著書包,雙手沾滿淤泥,身上和臉上都濺滿泥點兒。他的表情應該是憤怒,但眼睛裡不斷地湧著淚水。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感到似有千言萬語可對兒子解說,但我只是牙痛般哼哼了一聲:
「兒子,你甩吧……」
我向門外跨了一步,手扶著門框防止跌倒,閉上眼睛,承受著我兒子的泥巴。我聽到他在我面前呼呼地喘著粗氣,一團團又臭又熱的汙泥攜帶著風聲,對著我飛來。有的端端正正地砸在我的鼻樑上,有的正正端端地擊中我的額頭,有的糊到我的胸脯上,有的碰到我的肚腹處。有一團堅硬的、顯然是裹挾著破碎瓦片的泥巴擊中了我的生殖器,這一下沉重的打擊使我呻吟一聲,痛苦地彎下了腰,雙腿軟弱,我蹲下了,然後又坐下了。
我睜開眼睛,因為淚水的沖洗,此時我雙眼都能視物。我看到兒子的臉像爐火中的皮鞋底一樣扭曲著,手中的一塊大泥巴落在地上。他「哇」地一聲哭了,然後雙手捂著臉跑走了。狗對我狂叫幾聲,跟著我兒子跑走了。
在我作為我兒子的一個洩憤目標站在門前忍受著泥巴襲擊時,龐春苗,我親愛的人,一直站在我的身邊。我兒子襲擊的是我,但她的身上也濺滿了汙泥。她架著我的胳膊,把我扶起來,低聲對我說:
「哥哥,這是我們應該承受的……我很高興……我感到我們的罪輕了一些……」
在我兒子用泥巴襲擊我的過程中,新華書店辦公樓二層的廊道上,站著幾十個人。我認出了他們和她們是新華書店的領導和職工。其中有一個姓餘的小個子,為了提拔副經理,曾經託莫言找過我。他手中端著一架沉重的高級照相機,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離,用不同的鏡頭,全面地記錄下了我的狼狽相。後來莫言把拍攝者精選出來的十幾張照片拿給我看,我感到非常震驚。那確實是些可得世界攝影大獎的作品。無論是我臉部被泥巴擊中的那張,還是我滿身滿臉黑泥而龐春苗身上基本上還沒沾泥、但臉上顯露出悲愴表情的那張特寫,都對比鮮明構圖均衡;無論是我被擊中生殖器痛苦彎腰,而龐春苗面帶驚恐表情彎腰扶持的那張,還是忍受襲擊的我與龐春苗、泥土已經出手但正保持著擲拋姿勢的我兒子、狗蹲在一旁目光迷惘地看著這一切的那張;都可以用諸如「懲罰父親」、「父親和他的情婦」之類的題目命名之,然後觸目驚心地進入經典攝影作品的行列。
有兩個人從辦公樓廊道上下來,畏畏縮縮地走到我們面前。我們看清了他們,一個是書店的黨支部書記,一個是書店的保衛股長。他們對我們說話,眼睛卻看著別的方向。
「老藍……」支部書記似乎為難地說,「真是非常抱歉,但我們也沒有辦法……你們最好從這裡搬走……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在執行縣委的決定……」
「不必解釋了,」我說,「我明白,我們馬上就會搬走。」
「另外,」保衛股長吭吭哧哧地說,「龐春苗,你被停職檢查了,請你搬到二樓保衛股辦公室,我們在那裡為你準備了床鋪。」
「停職可以,」春苗說,「但檢查是辦不到的,我不會離開他一步,除非你們殺了我!」
「理解萬歲,理解萬歲,」保衛股長說,「反正我們是把該說的都對你說了。」
我們互相扶持著,到了院中那個水龍頭前。我對書記和股長說:
「非常抱歉,還得用一下你們的自來水洗一下臉上的泥巴,如果你們不同意…
…」
「什麼話,老藍,」支部書記高聲道,「那我們也太小人了,」他警惕地往周圍看看,說,「其實,你們搬不搬都與我們不相干,但我還是勸你們及早搬走,‘大掌櫃’的,這次可是火大了……」
我們洗乾淨臉上、身上的汙泥,在樓上諸人的偷窺下,進入春苗的這間狹窄潮溼、牆壁上生滿黴點的宿舍。我們擁抱著,親吻了幾分鐘。我說:
「春苗……」
「你什麼都不要說,」她打斷我的話,平靜地說,「無論是爬刀山還是跳火海,我都跟隨著你!」
——重新開學的第一天早晨,你兒子與龐鳳凰在學校門口相遇。你兒子別過臉去不看她,她卻大模大樣地上前來,用掌尖拍拍你兒子的肩頭,示意你兒子跟她走。她停在學校大門東側一棵法國梧桐後,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說:
「藍開放,你幹得真棒!」
「我幹什麼啦?我沒幹什麼……」你兒子囁嚅著。
「還謙虛什麼?」龐鳳凰道,「他們向我媽媽彙報時,我都聽到了。我媽媽咬牙切齒地說,‘這兩個不知羞恥的東西,就該這樣修理修理他們!’」
你兒子轉身就走,龐鳳凰伸手扯住了他,抬腳踢了他的腿肚子一下,生氣地說:
「你跑什麼?我還有話要說呢!」
這個小妖精長得精緻而美麗,宛若一件巧奪天工的牙雕。她的小胸脯猶如蓓蕾初綻,少女的美麗無法抗拒。你兒子表面上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但心裡早已繳械投降。我不由地長嘆一聲:父親的浪漫戲劇正在轟轟烈烈地演出,兒子的浪漫故事又處在萌芽狀態。
「你恨你爸爸,我恨我小姨,」龐鳳凰說,「她彷彿是我外公外婆抱養的,對我們一點也不親。我媽媽、我外公、我外婆,把她關在屋子裡,輪番勸說了她三天三夜,讓她離開你爸爸,我外婆都給她跪下了,她就是不聽。然後她就跳牆跑了,去找你爸爸浪去了!」龐鳳凰咬著牙說,「你懲罰了你爸爸,我要懲罰我小姨!」
「我已經不想理睬他們了,」你兒子說,「他們是一對狗男女!」
「對,沒錯!」龐鳳凰道,「他們是一對狗男女,我媽媽也這麼說。」
「我不喜歡你媽媽!」你兒子說。
「你竟敢不喜歡我媽媽?」龐鳳凰捅了你兒子一拳頭,恨恨地說,「我媽媽是縣委書記,我媽媽胳膊上扎著吊針,坐在我們校園裡指揮搶險救災!你們家沒有電視嗎?你沒從電視上看到我媽媽咳嗽吐血了嗎?」
「我們家電視壞了,」你兒子說,「我就不喜歡她,你怎麼著?」
「呸!你是嫉妒!」龐鳳凰道,「你這個小藍臉,小醜八怪!」
你兒子猛地抓住了龐鳳凰的書包揹帶,使勁地往前拽了一下,然後又往後推了一把。龐鳳凰的身體碰在法國梧桐樹幹上。
「你把我弄痛了……」龐鳳凰說,「好啦好啦,我再也不叫你小藍臉了。我叫你藍開放。咱們小時在一起待過,老朋友了,對不對?我要懲罰我小姨,你必須幫我完成這個計劃。」
你兒子繼續往前走。龐鳳凰跳到他面前,瞪著眼睛說:
「你聽到了沒有?!」
——我們當時並沒有想到要遠走他鄉,我們只是想找一個僻靜地方避避風頭,然後通過法律程序,解決我的離婚問題。
驢店鎮新任書記杜魯文原是縣供銷社政工科長,我的繼任者,也是我的鐵哥們兒,我在長途汽車站給他打了一個電話,求他幫我找一間僻靜的房子,他略有遲疑,但最終還是答應了。我們沒有坐公共汽車,而是悄悄地溜到縣城東南方向那個坐落在運糧河邊的名叫魚疃的小村莊,在河邊小碼頭上,租了一條小木船,順流而下。船主是個面孔清癯的中年婦女,有兩隻大大的、鹿一樣的眼睛,船艙裡有一個一歲左右的男孩。為了防止男孩爬出船舷,少婦用一條紅布帶子,一端拴著他的腳脖子,一端拴在船艙隔板的格子上。
杜魯文親自開車,在驢店鎮小碼頭上迎接我們。他把我們安排在鎮供銷社後院的三間房屋裡。鎮供銷社受個體經營者衝擊,已經基本垮臺,職工多半去自謀職業,只留下幾個老人看守房屋。我們居住的空屋是原供銷社書記住過的,此人已進縣城養老,房中一應傢什俱全。杜魯文指指那一袋子麵粉、一袋子大米、兩桶食油和一些香腸、罐頭之類的食品,說:
「你們就在這裡貓著吧,缺什麼東西,往我家裡打電話,千萬不要隨便出來,這裡是龐書記的包片,她經常搞突然襲擊殺過來。」
我們開始了昏天黑地的幸福生活。我們除了做飯、吃飯,然後就是擁抱、接吻、撫摸、做愛。我不得不慚愧但坦率地告訴你,因為我們倉皇出走,根本沒帶換洗衣服,所以我們大部分時間是赤身裸體。赤身裸體做愛是正常的,但當我們每人捧著一個碗,赤身裸體對坐喝粥時,荒誕和滑稽的感覺就產生了。我自我嘲諷地對春苗說:
「這裡就是伊甸園。」
我們白天和黑夜不分,夢境與現實混淆。有一次,我們在做愛過程中沉沉睡去,春苗猛地推開我坐起來,驚恐不安地說:
「我夢到船上那個小男孩了,他爬到我的懷裡,叫我媽媽,要吃我的奶。」
——你兒子無法抵抗龐鳳凰的魅力,為了協助她去完成懲罰龐春苗的計劃,他在你妻子面前撒了謊。
我追隨著你與龐春苗混合在一起的那條雙股繩子般的氣味線,他們跟隨著我,絲毫不差地沿著你們走過的路線來到了魚疃碼頭。我們上了那條小船,船主是一個生著兩隻鹿眼的中年婦女,船艙裡拴著一個只穿一件紅兜肚的黑胖男孩。見我們上船,男孩非常興奮。他揪住我的尾巴往嘴裡塞。
「去哪裡啊?」女船主站在船尾,手扶櫓把,親切地問我們,「二位同學。」
「狗,去哪裡?」龐鳳凰問我。
我對著大河下游吠叫兩聲。
「往下走。」你兒子說。
「往下走也該有個去處啊?」女船主道。
「你只管往下搖,到時候狗會告訴你的。」你兒子自信地說。
女船主笑了。船到中流,逐浪而下,猶如飛魚。龐鳳凰脫掉鞋襪,坐在船舷上,把兩隻腳伸到水裡。兩岸淺灘上的紅柳叢連綿起伏,不時有成群的鷺鳥在柳叢中飛翔。龐鳳凰唱起歌來。她嗓音清脆,歌聲出喉,宛如串串銀鈴碰撞。你兒子嘴脣哆嗦著,偶爾也從口中迸出一兩個孤獨的字眼。他顯然也熟知龐鳳凰所唱歌曲,但是他開不了口。那男孩笑容滿面,咧開已經生出四顆牙齒的嘴巴,流著口水,咿咿呀呀地跟著唱。
我們在驢店鎮小碼頭上了岸。龐鳳凰極其大方地付了船錢。因超出原定船價太多,那鹿眼女人顯得惶惶不安。
我們準確地找到了你們藏身的地方。敲開門後,我看到你們臉上那羞愧和驚恐的表情。你狠狠地盯我一眼,我尷尬地叫了兩聲。我的意思是說:藍解放,請原諒,你已經離家出走,不再是我的主人,你兒子才是我的主人,而執行主人的命令,是我的天職。
龐鳳凰揭開一個鐵皮小桶的蓋子,將裡邊的油漆,潑在了龐春苗的身上。
「小姨,你是個大破鞋!」龐鳳凰對目瞪口呆的龐春苗說,然後對著你兒子一揮手,像個指揮果斷的軍官一樣,說:「撤!」
我跟隨著龐鳳凰和你兒子來到鎮黨委駐地,找到了黨委書記杜魯文,龐鳳凰用命令的口吻說:
「我是龐抗美的女兒,請你派一輛車,把我們送回縣城!」
——杜魯文來到我們的被油漆汙染的「伊甸園」,支支吾吾地說:
「二位,依鄙人愚見,你們還是遠走高飛吧。」
他送給我們幾套換洗衣服,又拿出一個裝有一千元錢的信袋,說:
「不必拒絕,這是借給你們的。」
春苗圓睜著眼睛,茫然無措地望著我。
「給我十分鐘,讓我考慮考慮,」我向杜魯文要了一根菸,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抽著。煙抽到半截時,我站起來,說:「今晚七點,請你把我們送到膠縣火車站吧。」
我們乘坐由青島開往西安的列車,到達高密站時,已是晚上九點半鐘。我們將臉貼在骯髒的車窗玻璃上,看著站臺上揹著沉重包裹的旅客,還有幾位神情默然的鐵路員工。遠處的縣城燈火輝煌,車站廣場上,許多拉客的黑車司機和賣食品的小販在那裡大聲吆喝著。高密啊,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來呢?
我們去西安投奔了莫言。他從一個作家班畢業後,在當地一家小報擔任記者。他把我們安排在他租居的「河南村」一間破爛不堪的房子裡,他自己去辦公室睡沙發。他送給我們一盒日本產超薄避孕套,又怪又壞地笑著說:
「禮輕情義重,請笑納!」
——暑假期間,你兒子和龐鳳凰又命令我追尋你們的蹤跡,我帶他們到了火車站。對著一列西行的火車我低沉地嗚嗚著。我的意思是說:你們的氣味線,就像那兩條明亮的鐵軌一樣,伸展到遙遠的、我的嗅覺無能為力之地。
第五十一節 西門歡縣城稱霸 藍開放切指試發
一九九六年暑假,你們逃亡已經五週年。你在莫言擔任總編室主任的那家小報當編輯、龐春苗在小報食堂當炊事員的消息,早就傳到了你妻子、你兒子的耳朵,但他們好像把你們徹底遺忘了。你妻子繼續著她炸油條的工作並保持著她吃油條的愛好,你兒子已經是第一中學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學習成績優良。龐鳳凰和西門歡也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他和她中考成績都很差,但一個是縣裡最高領導的女兒,一個是拿出五十萬元為第一中學設立了「金龍獎學金」的大款的兒子,即便他們考零分,第一中學的校門也為他們敞開著。
從初中開始,西門歡就來到縣城就讀,他的母親黃互助也跟來縣城,照料他的生活。他們住在你的家中,使這個寂寞冷清的院落,熱鬧了許多,甚至熱鬧得有些過分。
西門歡天生不是個讀書的孩子,他在這五年裡做過的壞事難以盡數。進縣城第一年他還有所收斂,從第二年開始,他就成了南關一霸,他與北關劉小羅鍋、東關王鐵頭、西關於乾巴壞名相齊,是縣公安局都掛了號的「四小惡棍」之一。西門歡儘管幹盡了他這個年齡的孩子所能幹的一切壞事——許多應該是成年人乾的壞事他也幹了——但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個壞孩子。他身上永遠穿著漂亮、合體的名牌服裝,身上永遠散發著清新爽朗的氣味。他的小頭永遠理得短短的,小臉永遠洗得白白的,脣上黑油油的小鬍子標誌著他的青春年少,連小時有些鬥雞的眼神也得到了矯正。他待人接物一團和氣,滿嘴甜言蜜語,對待你的妻子更是禮貌有加,一口一個小姨,叫得十分親熱。所以,當你兒子對你妻子說:
「媽,你把歡歡攆走吧,他是個壞孩子。」
你妻子卻替西門歡說話:
「他不是挺好嗎?他處世活絡,會說話,學習成績不好,那是個人天分有限。我看他將來比你吃得開,你就像你那個爹,一天到晚悶著頭,好像全中國的人都欠你們的錢。」
「媽,你不瞭解他,他會偽裝!」
「開放,」你妻子說,「即便他真是個壞孩子,他闖了禍也有他爹幫他收拾,用不著咱管。再說,我跟你大姨是親姊熱妹,一胞雙胎,我怎麼能開口趕她們走?熬著吧,再熬幾年,等你們高中畢業,就各奔前程了,那時,即便咱留他,人家還不一定住呢!你大伯那麼有錢,在縣城置一套房子,那還不是小菜一碟?住在咱家,是為了彼此有個照應,這也是你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意思。」
你妻子用許多難以辯駁的理由,否定了你兒子的建議。
西門歡所幹壞事,可以瞞過你的妻子,可以瞞過他的母親,可以瞞過你的兒子,但瞞不了我的鼻子。我是一條十三歲的狗,嗅覺已經退化,但辨別身邊人的氣味及他們留在各處的氣味還是綽綽有餘。順便說一句,我已經讓出了縣城狗協會會長的位置,接替我的,是一條名叫「阿黑」的德國種黑背狼犬,在縣城的狗世界裡,黑背狼犬的領導地位不可動搖。退位之後,我已經很少參加天花廣場上的圓月例會,偶爾參加一次,也感到索然無味。我們當年的圓月例會,總是載歌載舞,總是喝酒吃肉,總是戀愛交配,可現在的年輕一輩,它們的行為,不可理喻匪夷所思。譬如,有一次,阿黑親自動員我去參加一次它所說的最刺激、最神祕、最浪漫的活動。我被它的盛情所動,準時到達天花廣場。我看到數百條狗從四面八方狂奔而至,沒有寒暄客套,沒有打情罵俏,彷彿誰也不認識誰一樣,大家圍著那個重新豎立起來的斷臂維納斯雕像,仰起頭,齊吠三聲,然後調頭狂奔而去,包括狗協會主席阿黑也是這樣。真是來如閃電去似疾風,片刻之後,便把我孤零零地閃落在遍地月光的廣場上。我望著那閃爍著幽藍光輝的維納斯,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後來我聽說,它們玩的是最時髦、最酷的「快閃」遊戲,參加遊戲的狗,都自稱為「快閃一族」。聽說他們後來還玩了一些更加莫名其妙的行動,但我都沒有參加。我已經感覺到,我狗小四管領風騷的時代已經結束,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充滿了刺激和狂想的時代已經開始。狗的世界如此,人的世界也大致相同。儘管此時龐抗美還在位上,並盛傳她即將升到省城擔任要職,但距離她被紀委「雙規」、「雙規」後被檢察院立案、最後被法院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已經為時不遠。
你兒子考入高中後,我不再擔當接送他上學的任務。我本可以每天臥在西廂房裡,睡睡懶覺,回憶一下往事,但我不願意,因為這樣會加速我肢體和大腦的老化。你兒子不需要我了,我就每天跟隨你妻子到火車站廣場上去看她炸、賣油條。就是在這裡,我嗅到了車站廣場周圍的那些髮廊、小旅店和小酒館裡,經常地留下西門歡的氣味。這小子偽裝成揹著書包上學堂的乖乖仔,但一出家門就會搭上一輛專門在路口等候著他的「摩的」,直奔車站廣場。開「摩的」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須的彪形大漢,他心甘情願地做一箇中學生的專門車伕,西門歡的出手大方顯然是主要原因。這裡是「四小惡棍」共同擁有的地盤,也是他們吃喝嫖賭的地方。這四個小惡棍的關係,像六月的天氣一樣變幻不定。他們時而好得如同親兄奶弟,在酒館裡猜拳行令,在髮廊裡玩弄野「雞」,在旅店裡搓麻抽菸,在廣場上勾肩搭背,如同四隻用繩索連絡在一起的螃蟹。時而又翻臉無情,分成兩派,像烏眼雞一樣死啄。有時候也出現三個打一個的局面。後來,他們又各自發展了一幫小兄弟,形成了四個小團伙,小團伙的關係也是時分時合,車站廣場周圍,被他們鬧得烏煙瘴氣。
我與你妻子,親眼目睹了他們之間一次慘烈的械鬥,但你妻子並不知道械鬥的總指揮是她心目中的好孩子西門歡。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中午,正所謂光天化日之下,先是廣場南側那家名叫「好再來」的酒館裡,傳出了吵嚷喧鬧之聲,接著有四個頭破血流的小青年從酒館裡逃出來,後面有七個手持棍棒、一個拖著墩布的小青年追趕出來。那四個小青年繞著廣場逃竄,他們雖然頭臉上受了傷,但似乎並沒有恐懼與痛苦。那些追趕者們,臉上也沒有凶煞之氣,有幾個臉上還帶著傻呵呵的笑容。這場械鬥在初發階段看上去竟像一場遊戲。四個逃跑者中有一個身材瘦高、腦袋呈長方形、如同舊時更夫打更所用梆子的,正是西關的小惡人於乾巴。他們四個並不完全是逃竄,他們在逃竄過程中還發起了一次反衝鋒。於乾巴從懷中掏出一把三角刮刀,顯示出他在四人當中的首領地位,他那三個小兄弟,則從腰間抽下皮帶揮舞著,「呀呀」地吶喊著,跟著於乾巴衝進追趕者群中。一時間,棍棒打在頭顱上,皮帶抽在腮幫子上,喊叫聲與慘叫聲糾纏在一起,場面十分混亂。廣場上的人紛紛逃避,接到報警的警察還在途中。這時,我看到於乾巴將他手中的刮刀捅進了那個揮舞著墩布的小胖子的肚子,那小胖子慘叫倒地。見同伴受了重傷,追趕者的隊伍頃刻瓦解。於乾巴用受傷的小胖子的衣服擦乾刮刀,一聲呼哨,率領著那三個小兄弟沿著廣場西側往南奔跑。
兩撥惡少在廣場上追逐打鬥時,我看到,在「好再來」酒館隔壁的「仙人居」酒館裡,一張靠窗的桌子邊,西門歡戴著墨鏡,坐在那裡悠閒地抽菸。你妻子只是膽戰心驚地看著廣場上的械鬥,根本沒發現西門歡。即便是看到了西門歡的人,也想不到這個白臉的小青年會是這場械鬥的總指揮。他從褲兜裡摸出當時頗為新潮的拉蓋手機,撳了一下,舉到嘴邊,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坐下抽菸。他抽菸的姿勢老練而優雅,很有港臺警匪片中那些黑社會老大的風度。與此同時,於乾巴率著他的小兄弟已經拐進車站廣場西南部的新民二巷,一輛飛馳而來的「摩的」與於乾巴迎面相撞,駕車的正是那個絡腮鬍須的大漢。於乾巴的身體輕飄飄地飛到路邊,遠遠看過去,他的身體彷彿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套著衣裳的泡沫塑料。這是一場交通事故,責任全在於乾巴。這也可以說成是一次急中生智、見義勇為、不怕犧牲自己勇撞惡棍的英雄壯舉。「摩的」翻倒在地,往前滑行出十幾米,絡腮鬍子也受了重傷。這時,我看到西門歡站起來,背起書包,走出酒館,吹著口哨,追踢著一個乾癟蘋果,向學校的方向走去。
我還想對你講述西門歡因為打架鬥毆被車站派出所拘留三天放出來之後,發生在你家院子裡的情景。
黃互助怒容滿面,撕扯著西門歡的衣裳,晃動著西門歡的身體,痛不欲生地說:
「歡歡啊歡歡,你真讓我失望,我花了這麼大的精力,自己什麼都不幹了,來陪著你、伺候你上學;你爸爸不惜血本,對你有求必應,供給你上學;可是你竟然……」
黃互助說著,淚水就流了出來。西門歡極其冷靜地拍拍她的肩膀,坦然地說:
「媽媽,擦乾眼淚,不要哭,事情不像您想象的那樣,我沒幹什麼壞事,我是被他們冤枉了,你看看我這樣,像個壞孩子嗎?媽媽,我不是壞孩子,我是一個好孩子!」
這個好孩子接著便在院子裡又唱又跳,偽裝出種種天真無邪的姿態,把黃互助逗引得破涕為笑,把我折磨得牙酸肉麻。
聞訊趕來的西門金龍起初也是怒氣衝衝,但在西門歡的花言巧語下臉上也出現了笑意。我已經好久沒見到西門金龍了,這次見到,頓感歲月無情,對富人和窮人都一樣。儘管他全身名牌包裝,經常去參加各種高雅運動,但也擋不住頭髮稀疏、目光混濁、小肚子凸出。
「爸爸,你放心幹你的偉大事業去吧,」西門歡笑嘻嘻地說,「知子莫若父,難道您還不瞭解我嗎?您兒子我,要說毛病嘛,無非就是油腔滑調一點,嘴巴饞一點,身體懶一點,見了漂亮女孩想入非非一點,但這些小毛病,您身上不都有嗎?」
「兒子,」西門金龍說,「你瞞過了你媽,但你瞞不過我。如果連你這點小把戲都識不破,那我也不用在社會上混了。我估計,這幾年裡,你把該乾的壞事都幹遍了。一個人做件壞事並不難,難得的是一輩子只做壞事不做好事,我看,接下來,你該做點好事了。」
「爸爸,你說得好極了,我總是把壞事辦成好事,」西門歡說著,膩在西門金龍身上,靈巧地摘下西門金龍腕上那塊名貴手錶,說:「爸爸,您戴著假貨,有失身份,還是讓我戴著丟醜吧!」
「胡說,什麼假貨,這是正宗的勞力士。」
幾天之後,縣電視臺播出了一條新聞:中學生西門歡拾金不昧,將撿到的鉅款一萬元上交學校。但那塊金光閃閃的「勞力士」從此沒在他手腕上出現過。
好孩子西門歡,將另一個著名的好孩子龐鳳凰帶到了家中。她已經是像模像樣的姑娘,穿著時髦,身材窈窕,小乳前挺,小臀後翹,眼神慵倦,頭髮溼漉漉,看上去亂糟糟。老派的互助、合作對龐鳳凰的裝束打扮頗看不慣,西門歡悄悄對她們說:
「媽媽,小姨,你們老土了,這是最新潮。」
我知道你關心的不是西門歡,也不是龐鳳凰,而是你兒子藍開放。在我下面的講述中,你兒子就要出場了。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你妻子和黃互助都不在家,年輕人聚會,她們被要求迴避。
在院子東北角那棵梧桐樹下,擺開了一張方桌,三個好孩子圍桌而坐。桌上擺滿了時鮮水果和一大盤切成月牙狀的西瓜。西門歡、龐鳳凰穿著新潮,面孔俊秀,你兒子穿著陳舊,面孔醜陋。
對龐鳳凰這種性感、漂亮的女孩,任何男孩都不會無動於衷,你兒子自然也不例外。請你回憶一下當年他挖汙泥糊你時的情景,請你再回憶一下他讓我帶路追蹤你們到驢店鎮的情景,就會悟到,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兒子實際上已經是龐鳳凰任意役使的小奴僕,後來發生的慘烈事件,實際上在那時已經埋下了種子。
「不會再有別人來了吧?」龐鳳凰身體仰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
「今天這院子,是我們三個的天下。」西門歡說。
「還有它!」龐鳳凰用一根纖細的玉指,指了指臥在牆根打盹的我,說,「這條老狗,」她直起腰來說,「我家那條狗,是它的姐姐呢。」
「它還有兩個哥哥,」你兒子悶悶地說,「在西門屯,一條在他家,」你兒子指指西門歡,「一條在我姑姑家。」
「可是我們家那條狗已經死了。」龐鳳凰說,「她是生小狗累死的,我從小就記得,它不斷地生小狗,生了一窩又一窩。」她大大咧咧地說,「這世界多麼不公平,公狗弄完了就走,剩下母狗在那兒受罪。」
「所以我們都在歌頌母親。」你兒子說。
「西門歡,你聽到了沒有?」龐鳳凰笑嘻嘻地說,「這樣深刻的話你說不出來,我也說不出來,只有老藍能說出來。」
「不要諷刺人好不好?」你兒子尷尬地說。
「沒諷刺你啊,」她說,「我是真心讚美你呢!」她從乳白色真皮挎包裡掏出一包白盒萬寶路香菸和一個鑲嵌著鑽石的純金打火機,說,「既然老東西們不在,那咱們就輕鬆輕鬆。」
她用染了蔻丹的指甲靈巧地彈著煙盒,一支菸冒出。她用豐滿的鮮紅小嘴叼出了那支菸,撳一下打火機,藍色的火苗嗤嗤地噴出來。她將煙盒和打火機扔在桌上,深深地吸一口煙,然後將身體後仰,脖子擱在椅子背上,臉仰著,嘴巴噘起,對著藍藍的天,老練得稍嫌做作,彷彿電視劇中那些不會吸菸的女人在表演吸菸。
西門歡抽出一支菸,扔給你兒子。你兒子搖頭拒絕。他確實是個好孩子。龐鳳凰鼻孔發出「嗤呼」之身,輕蔑地說:
「抽吧,別在我面前裝好孩子!而且我告訴你,抽菸越早,身體對尼古丁的適應能力越強。英國首相丘吉爾,八歲就抽他爺爺的旱菸袋,活到了九十多歲,所以,晚抽不如早抽。」
你兒子撿起煙,猶豫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把煙插到了嘴裡。西門歡殷勤地幫他點著。你兒子咳嗽不止,臉憋得如同鍋底。這是他抽的第一支菸,但很快他就會成為煙鬼。
西門歡把玩著龐鳳凰的純金鑲鑽打火機,說:
「真他媽的高級!」
「喜歡嗎?喜歡就拿去!」龐鳳凰不屑一顧地說,「都是那些想當官、想承包工程的王八蛋們送的!」
「那你媽媽……」你兒子欲言又止。
「我媽媽也是王八蛋!」龐鳳凰一手夾煙做蘭花指狀,一手指著西門歡說,「你爸爸更是王八蛋!還有你爸爸,」龐鳳凰移指你兒子說,「他也是個王八蛋!」龐鳳凰笑著說,「這些王八蛋們都在偽裝,都在演戲。他們口口聲聲教導我們,要我們不要這樣,要我們不要那樣,可他們呢?他們既這樣,又那樣!」
「我們偏要這樣,偏要那樣!」西門歡說。
「對極了,他們要我們做好孩子,不要做壞孩子,」龐鳳凰說,「什麼是好孩子?什麼是壞孩子?我們就是好孩子,我們是最好最好的好孩子!」龐鳳凰把手中的菸頭用力朝梧桐樹冠彈去,力道不夠,菸頭落在瓦簷上,在那裡冒著細細的青煙。
「你可以罵我爸爸是王八蛋,」你兒子說,「但我爸爸不會偽裝,也不會演戲,否則,他也不會這樣慘……」
「嘿,還護著他呢!」龐鳳凰說,「他把你們娘倆兒都扔了,一個人跑去風流——對,我那個怪種小姨也是個小王八蛋!」
「我佩服二叔,」西門歡說,「他很有勇氣,副縣長不當了,老婆孩子也不要了,帶著小情人,瀟灑走一回,那真叫酷!」
「你爸爸呀,」龐鳳凰說,「用咱們縣那個魔頭作家莫言的話說,那叫‘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龐鳳凰瞪著眼說,「捂上耳朵,我下邊說的話不許你們聽!」你兒子和西門歡順從地捂住耳朵,龐鳳凰對著我說,「狗小四,你聽說過嗎?藍解放和我小姨每天能做十次愛,每次一個小時呢。」
西門歡「嗤嗤」地笑起來。龐鳳凰用腳踢著他的腿,罵道:
「流氓,你還是聽到了。」
你兒子滿臉靛青,噘著嘴不說話。
「你們什麼時候回西門屯?」龐鳳凰道,「帶上我去看看,聽說那裡被你爸爸建設成資本主義樂園了。」
「胡說,」西門歡道,「社會主義國土上哪有資本主義樂園?我爸爸是改革家,時代英雄!」
「屁!」龐鳳凰道,「他是一個大壞蛋,你二叔和我小姨才是時代英雄呢!」
「你們不要提我爸爸。」你兒子說。
「你爸爸拐跑了我小姨,氣死了我姥姥,氣病了我姥爺,為什麼不能提?」龐鳳凰說,「惹火了我就去西安把他們揪回來,讓他們遊街示眾。」
「哎,」西門歡道,「我們真可以去西安拜訪一下他們。」
「好主意,」龐鳳凰說,「我去,我再提上一桶油漆,一見我小姨,我就說,‘小姨,我給你刷漆來了’。」
西門歡哈哈大笑。你兒子低頭不語。
龐鳳凰踢踢你兒子的腿,說:
「老藍,瀟灑點兒!咱們一起去,怎麼樣?」
「不,我不去!」你兒子說。
「真沒勁!」龐鳳凰道,「我走了,不陪你們玩了。」
「別走啊,」西門歡說,「節目還沒開始呢!」
「什麼節目?」
「神發,我媽媽的神發呀!」西門歡說。
「哎呀!」龐鳳凰道,「我怎麼把這事忘了呢?你怎麼說的來著?你說把一條狗的頭砍下來,用你媽媽的頭髮縫上,那條狗馬上就能吃食喝水是不是?」
「沒做過這麼複雜的實驗,」西門歡說,「但要是在皮膚上割上一條口子,用我媽媽的頭髮燒成灰灑上,十分鐘就能癒合,而且不留疤痕。」
「聽說你媽媽的頭髮不能剪,一剪就出血?」
「是的。」
「聽說你媽媽心眼兒特好,屯裡人有受了傷的,去找她討要頭髮,她都會拔給人家?」
「是的。」
「那不拔成禿瓢了嗎?」
「不會的,我媽媽的頭髮越拔越密。」
「哎呀,那你永遠餓不死了,」龐鳳凰說,「即便你爸爸倒了臺,成了不名一文的窮光蛋,你媽媽賣頭髮也可以養活你啦。」
「不,即便我沿街討飯,也不會讓我媽媽賣頭髮的!」西門歡堅定地說,「儘管我不是她親生的。」
「什麼?」龐鳳凰驚訝地問,「你不是你媽媽親生的?那誰是你的親媽媽?」
「聽說是一個女中學生。」
「女中學生生私生子,很酷,」龐鳳凰若有所思地說,「比我小姨還酷。」
「那你就生一個吧。」西門歡說。
「放屁!」龐鳳凰說,「我是一個好孩子。」
「生孩子就不是好孩子了嗎?」西門歡問。
「什麼好孩子壞孩子的,我們都是好孩子!」龐鳳凰說,「開始實驗吧,要把狗小四的頭砍掉嗎?」
我憤怒地吼叫起來。我的意思是說:小雜種們,誰敢動我,我就咬死誰。
「不許傷我的狗。」你兒子說。
「那怎麼辦?」龐鳳凰說,「鬧了半天你們還是在騙我。我走了。」
「你等等。」你兒子說,「你不要走。」
你兒子起身去了廚房。
「老藍,你幹什麼?」龐鳳凰大聲問。
你兒子用右手攥著左手的中指走出廚房。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
「老藍,你瘋了!?」龐鳳凰道。
「果然是我二叔的種子!」西門歡說,「關鍵時刻敢動真格的。」
「你這個私生子,別耍嘴皮子了!」龐鳳凰喊叫著,「快把你媽媽的神發拿出來吧。」
西門歡跑進屋去,拿出七根又長又粗的頭髮,放在桌子上燒化成灰。
「老藍你鬆開手!」龐鳳凰伸手攥住你兒子那隻受傷的手的腕子。
你兒子中指受傷一定很重。我看到龐鳳凰臉色雪白,張著嘴,皺著眉,好像她也很痛的樣子。
西門歡用一張嶄新的鈔票把桌子上的發灰剷起來,均勻地灑在你兒子的傷指上。
「痛嗎?」龐鳳凰問。
「不痛。」
「你把他的手腕鬆開吧。」西門歡說。
「血會把灰沖掉的。」龐鳳凰說。
「放心吧。」西門歡說。
「要是止不住血,」龐鳳凰惡狠狠地說,「我就把你的狗爪子剁下來!」「放心。」
龐鳳凰緩緩地鬆開了手。「怎麼樣?」西門歡得意地問。「果然神了!」龐鳳凰說。
第五十二節 解放春苗假戲唱真 泰嶽金龍同歸於盡
藍解放,你為了愛情,不要前途,不要名譽,不要家庭的行為,雖然為大多數正人君子所不齒,但還是有莫言那類作家為你唱讚歌。但母親死後,你不回來奔喪,如此忤逆不孝,恐怕連莫言那種善於講歪理的人,也難為你開脫了。
——我沒得到母喪的消息。逃到西安後,我像一個罪惡累累的強盜一樣隱姓埋名。我清楚,只要龐抗美不倒,法院就不會判我離婚。我離不了婚又要跟春苗在一起,那就只能遠避他鄉。在西安街頭,有好幾次,我見到了熟識的故鄉人面孔。我多想上前與他們打招呼,但只能低頭掩面躲過。有好多次,在我們棲身的那間小屋裡,我和春苗,因為思念故鄉,思念親人而痛哭。我們為了愛而出走,為了愛而不能還鄉。我們多少次拿起電話又放下,我們多少次把信投進郵筒又等候著取信員開箱時編造理由索回。我們有關故鄉的信息都來自莫言,但他總是報喜不報憂。他是唯恐天下無戲的人,他大概把我們當成了他的小說素材,那麼,我們的命運愈悲慘,我們的故事愈曲折,我們的遭際愈有戲劇性,就愈中他的下懷。儘管我未能回去為母親奔喪,但那些日子裡我陰差陽錯地扮演了一個孝子的角色。——莫言在作家班時的一個同學執導了一部解放軍剿匪的電視劇,劇中有一個外號「藍臉」、殺人如麻卻事母至孝的土匪。為了讓我掙點外快,莫言把我推薦給了他那同學。那人留著一部大鬍子,頭頂光禿如莎士比亞,鼻子彎鉤如但丁。一見我的面,他就手拍著大腿說:奶奶的,不用化妝!
——我們乘坐著西門金龍派來的卡迪拉克趕回西門屯。那個紅臉膛的司機不願意讓我上車。你兒子橫眉豎眼地說:
「你以為這是一條狗嗎?這是一個聖徒,它比我們家族中所有的人都愛我奶奶!」
我們剛出縣城就下起了雪。是那種細鹽般的霰粒。車進西門屯時,地上已經一片潔白。我們聽到一個前來弔孝的遠房親戚大聲哭喊著:
「天地為你戴孝啊,老姑奶奶!您的仁德感天動地啊,老姑奶奶!」
他的哭喊,像合唱隊的領唱一樣,引發了一片哭嚎。我聽到了西門寶鳳嘶啞的哭聲,聽到了西門金龍雄壯的哭聲,聽到了吳秋香唱歌一樣的哭聲。
一下車,互助與合作就掩面嚎哭起來。你兒子和西門歡攙著他們各自母親的胳膊。我沉痛地嗚嗚著,跟隨在他們身後。此時狗大哥已死,臥在牆角、已經老態龍鍾的狗二哥用低沉的鳴叫向我打了招呼,但我已經沒有心思迴應它。我感到有四股寒氣沿著四肢上升,在五臟六腑內凝成一坨冰。我渾身顫抖,四肢僵硬,反應遲鈍。我知道自己也老了。
你母親已經盛妝入棺,棺蓋豎在一旁。她的壽服是紫色緞子縫製,上面有一些暗金色壽字。金龍和寶鳳跪在棺材兩端。寶鳳頭髮散亂。金龍眼睛紅腫,胸前的衣服溼了碗口大的一片。
互助與合作撲跪在棺材前,拍打著棺材的邊緣尖聲嚎哭。
「娘啊,娘啊,您怎麼不等我們回來就走了呢?娘啊,您走了,我們的靠山就倒了啊,撇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麼活啊……」這是你妻子反反覆覆的哭訴。
「娘啊,娘啊,您受了一輩子苦,怎麼才過上好日子就走了呢?……」這是互助的哭訴。
她們淚飛如雨,濺落到你母親的壽衣上,濺落到蓋住你母親面孔的那張黃表紙上。淚水在紙上洇漶開,彷彿死人的眼淚。
你兒子和西門歡跪在他們各自母親的身後,一個臉色如鐵,一個臉色如雪。
負責料理喪事的是許學榮夫婦。許大娘驚叫著把互助和合作的身體拉直:
「哎呀,孝子孝婦們啊,千萬別把眼淚濺到死者的身上啊,她身上帶著活人的眼淚難得超生啊……」
許大爺環顧四周問:
「至親之人都到齊了吧?」
沒人回答他。
「至親之人都到齊了吧?」
室內那些遠親們面面相覷,依然沒人回答他。
一個遠親抬手指指西廂房,悄悄地說:
「問問老掌櫃的去吧。」
我跟隨著許大爺來到西廂房。你的爹坐在牆角,正在用高粱秸稈和細麻繩縫製鍋蓋。牆壁上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恰好照亮那個牆角。你爹的臉一團模糊,只有他的眼睛,放射出兩點亮光。他坐著一個方凳,用雙膝夾著已經基本成形的鍋蓋,麻繩穿過高粱秸稈發出「嗤啦嗤啦」的響聲。
「老掌櫃的,」許大爺說,「解放那邊捎信去了嗎?如果他一時半會趕不回來,我看……」
「蓋棺吧!」你的爹說,「養兒還不如養條狗啊!」
——聽說我要拍電視,春苗也要參加。我們去求莫言,莫言又去求導演。導演見到春苗後,說:那就演「藍臉」的妹妹吧。這是一部系列劇,一共三十集,講了十個可以獨立成章的剿匪故事。每個故事拍三集。導演把劇情大概給我們講了講。說的是這個外號「藍臉」的土匪,杆子被打散後一個人逃進了深山。解放軍知道他是孝子,便做通了他妹妹和他母親的工作,讓他母親詐死,讓他妹妹進山報信。「藍臉」聞訊下山,披麻戴孝撲進母親的靈堂,混雜在前來幫忙的鄉親們群中的解放軍一擁而上,將「藍臉」按倒在地,這時,他的母親從棺材裡坐起來,說:兒子啊,解放軍優待俘虜,你投降吧!——明白了嗎?導演問我們。明白了,我們說。導演說,眼下大雪封山,沒法拍外景,你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土匪,潛逃外地多日,突聞母親死訊,然後不顧一切回來奔喪。能不能找到感覺?讓我試試看。給他換上孝服。幾個女人從一堆散發著黴味的舊服裝中翻一件白袍子披在我的身上,又找了一頂孝帽子扣在我的頭上,腰間又給我捆上了一道麻繩。春苗問:導演,我的戲怎麼演?導演說,你就把他想成你親哥就行了。我問導演:是不是還需要一支槍?導演道:你不說我還忘了,這「藍臉」是個雙槍將呢。道具道具,弄兩支槍給他插到腰裡。還是那幾個幫我穿孝服的女人,弄來兩支木頭手槍插到我的腰裡。春苗問:我要不要穿孝服?導演說:給她也換上孝服。這樣的槍怎麼能打響?我問導演。導演說:你打響它幹什麼?等你娘從棺材裡坐起來要你投降時,你把槍摸出來扔到地上就行了。懂了嗎?懂啦。那就開拍。攝像準備!母親的靈堂布置在我們居住的「河南村」西頭一排破房子裡。我和春苗曾想租下這房子製作山東大饅頭,因房主要價太高而作罷。我們對這個環境很熟悉。導演要我們醞釀一下情緒,免得靈前無淚而乾嚎。我看著被肥大孝服包裹住的春苗和她那張因營養不良而瘦削髮黃的小臉,無限的憐愛湧上心頭,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春苗啊,我的好妹妹,你本來可以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卻不幸上了我的賊船,來到這異鄉僻地,受這樣的苦難。春苗撲到我懷裡,哭得渾身打顫,彷彿一個千里尋兄的小女孩。導演大喊:停停停!戲太過了!
——蓋棺之前,許大娘揭開那張覆蓋在你母親臉上的黃表紙,說:
「孝子孝婦們,看最後一眼吧,都忍著點,千萬別把眼淚滴到她的臉上啊!」
你母親的臉似乎有些腫脹,色澤發黃,好像塗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她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兩綹冷冷的光,從眼縫裡射出來,彷彿在譴責所有看到她的遺容的人。
「娘啊,您一走,我就成了孤兒了啊……」西門金龍哭嚎著。上來兩個遠親把他扶到一邊去。
「娘啊,我的娘,你把女兒也帶走吧……」寶鳳用腦袋碰撞棺材邊沿,發出「嘭嘭」的響聲。幾個人衝上來,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拖到一邊去。年紀輕輕就花白了頭髮的馬改革抱住母親,不讓她往棺材前撲。
你妻子手把著棺材邊沿,張大嘴巴乾嚎一聲,然後雙眼翻白,往後便倒。眾人慌忙把她拖到一邊,又是揉虎口,又是掐人中,折騰了半天,才緩上氣來。
許大叔招呼一聲,在院子裡等候的木匠們,提著工具箱子走進屋裡。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棺蓋抬上,遮住了這個死不瞑目的女人。在噼噼啪啪的蓋棺聲中,孝子孝婦的哭聲又一次掀起了高潮。
接下來的兩天裡,金龍、寶鳳、互助、合作身穿重孝,坐在棺材兩端的草蓆上,日夜守靈。藍開放和西門歡,則對面坐在棺材前面的兩個小方凳上,就著一個瓦盆,燒化紙錢。棺材後邊的方桌上,供著你孃的靈位,點著兩支粗大的白燭。紙灰飄揚,燭光搖曳,一派肅穆景象。
前來弔孝的人絡繹不絕。許大爺戴著老花鏡,坐在杏樹下的一張方桌上,一筆不苟地登記著賻金和奠禮。親朋鄉鄰賻贈的燒紙,在杏樹下摞成了一個小垛。天氣奇冷,許大爺不時地往凍僵的筆尖上哈氣,他的鬍鬚上結著白色的霜花。杏樹上的枝條,結滿了霧凇,宛若雪樹銀花。
——我們在導演的批評下,儘量地節制情緒。我默唸著:我不是藍解放,我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藍臉」,我曾經在鍋灶裡埋了一顆手榴彈炸死了晨起做飯的妻子,我曾經用刀子割去一個當面叫我外號的男孩的舌頭。慈母去世,我心悲痛,但我的哭是極其節制的,我要把悲痛埋藏在心底。我的眼淚,是極其寶貴的,不應該像自來水一樣隨便流淌。但只要我一看到春苗身穿孝服、滿面汙垢的模樣,個人的經歷便壓倒了角色的經歷,個人的情感便替代了角色的情感。又試了幾次,導演還是不滿。那天莫言也在現場,導演對他嘀嘀咕咕。我聽到莫言對導演說:赫禿子,你別那麼認真,你一定要幫這個忙,否則我跟你斷交。莫言把我們拉到一邊,對我們說:你們怎麼啦?淚腺太發達了。春苗可以往死裡哭,但你老兄哭出三五滴眼淚就可以了。這不是你的娘死了,這是土匪的娘死了。三集戲,你每集三千,春苗兩千,三三見九,三二得六,九六一萬五,有了這筆錢,你們就基本小康了。我教你一招,莫言又說,待會兒拍棺哭靈時,你不要把棺材裡那人想象成你娘,你娘在西門屯穿綢穿緞,吃香喝辣,享福呢!你就想,棺材裡有一萬五千元人民幣!
——儘管道路積雪,車行危險,但出殯那天,還是有四十多輛轎車開到了西門屯。街上的雪被汽車尾氣汙染,化成了汙濁的雪水,接著又凍成了灰色的冰碴。車子都停在西門家大院對面的廣場上,臂上套著一個紅袖標的孫家老三在那裡指揮調度。因為怕天冷發動困難,汽車都沒熄火。司機們呆在車內取暖。四十多輛汽車後部的尾氣上升,彙集成一片白霧。
前來參加葬禮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多半是縣裡的官員,少數是外縣來的西門金龍的好友。屯子裡的人們,都不避寒冷,抄著手,聚集在西門家大院前的街道上,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並等待著出棺時的大熱鬧。幾天來西門家的人們差不多把我忘了。我夜晚與狗二哥擠在一起,白天就在院子內外走動。你兒子餵過我兩次,一次是扔給我一個饅頭,一次扔給我一包結著冰碴的雞翅。饅頭我吃了。雞翅我沒吃。因為這些天裡,沉澱在記憶深處的與西門鬧有關的往事不時翻騰上來,令我心中慼慼。我有時會忘記自己已經四次轉世,依然是這西門大院的主人,在經歷著喪妻之慟,有時又明白過來,知道陰陽異路,世事如煙,一切都與我這條狗沒有關係了。
街上的人群裡,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向年輕人描述著當年西門鬧為他母親出大殯的事:那四寸厚的柏木棺材啊,要二十四個壯漢才能抬起。道路兩旁的帳子連綿不斷,隔五十步就扎著一個蓆棚,蓆棚裡擺設路祭,整豬整羊,西瓜大的饅頭……我趕緊避開,不願意陷入回憶的泥潭。現在我只是一條狗,一條步入老境、所剩歲月不多的狗。我看到,那些前來參加葬禮的官員,幾乎都穿著清一色的黑色大衣,圍著黑色的圍巾。少數人頭上戴著黑色的貂皮帽,這必定是些頭髮稀疏或者禿頂的人,那些沒戴帽子的,都是一頭濃密的黑髮。他們頭頂上的雪花與他們胸前的白色紙花相映成趣。
正午時分,一輛「紅旗」牌警車在前邊開道,一輛「奧迪」牌黑色轎車後邊跟隨,緩緩停在了西門家大院門前。身穿重孝的西門金龍從院中匆匆走出。司機拉開車門,身穿黑色羊絨大衣的龐抗美鑽出車門。她的臉也許是因為身穿黑色大衣而顯得格外白皙。幾年不見,她的嘴角和眼角都有了深刻的皺紋。一個祕書模樣的人把一朵白花別在她的胸前。她的神色凝重,眼睛裡有一種常人難以覺察的深深的憂悒。她伸出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與西門金龍的手握了握,我聽到她充滿暗示地說:
「節哀、鎮定、不要亂了陣腳!」
西門金龍凝重地點了點頭。
跟隨著龐抗美鑽出轎車的還有好孩子龐鳳凰。她的身高已經超過媽媽。這真是一個既美麗又新潮的女孩。她上穿一件白色的羽絨服,下穿一條深藍色牛仔褲,腳蹬一雙白色羊皮休閒鞋,頭上戴著一頂白色毛線編織的套頭帽。臉上不施粉黛,看上去無比的清純。
「這是你西門叔叔。」龐抗美對女兒說。
「叔叔好!」龐鳳凰似乎並不情願地說。
「待會兒在奶奶靈前磕個頭吧,」龐抗美深情地對女兒說,「她對你有養育之恩。」
——我努力想象著棺材裡那一萬五千元人民幣。它們不應該是成捆成束的,而應該是散亂其中,一揭開棺材蓋子它們就會飛揚起來。這一招果然有效,這時候我看春苗,就感到她像裝模作樣的小鬼一樣滑稽。她那孝袍子拖在地上,不時因為踩著袍子的邊緣而踉蹌。孝袍的袖子垂掛下來,猶如戲曲演員的水袖。她咧著嘴,齜著不甚整齊的門牙嚎哭著。她不時地用那長袖子擦眼淚,臉灰一道,黑一道,猶如一顆剛從罈子裡撈出來的松花蛋。在這樣的心境下,我不但沒有淚水滂沱,反而憋不住想笑。但我知道,只要我一笑,那一萬五千元就會像鳥群一樣飛走。為了不笑,我緊咬住牙關,不看春苗,眼睛往前看,大踏步地進入院子。我一手扯著春苗的胳膊,感覺到她踢踢踏踏地跟在我身後,像一個與父母鬥氣的孩童。院子裡曾經非法生產過黑心棉,儘管有雪覆蓋著,但那黴變的垃圾氣味還是揮發出來。我衝進屋子,迎面看到一具刷成醬紫色的棺材,棺材蓋子豎在一側,尚未蓋棺,顯然是等我到來。棺材周圍立著十幾個人,有穿著孝服的,有穿著便裝的,我知道這些人多半是偽裝的解放軍,待會兒他們就會把我按倒在地。屋子的牆壁上沾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那是彈制黑心棉時飛揚的纖維和灰塵。我看到土匪「藍臉」的母親平躺在棺材裡,臉上蒙著一張黃表紙,身上穿著紫色緞子壽衣,壽衣上繪著暗金色的壽字。我撲跪在棺材前,大聲哭喊著:
「娘啊……不孝的兒子來晚了……」
——你母親的棺材,在孝子賢孫們的悲嚎聲中,在鄰縣一支著名的農民管樂隊的演奏聲中,終於出了大門。等待已久的看客們立即興奮起來。送葬隊伍的最前邊是兩個手持長竿開道的人。長竿上纏著白色的布條,彷彿是嚇唬麻雀的器具。在長竿手的身後,是十幾個舉旗掌幡的兒童。他們的工作會得到豐厚的報酬,因此他們臉上都有掩飾不住的喜氣。在兒童儀仗隊的背後,是兩個拋撒紙錢的人,他們動作純熟,技巧很高,紙錢被拋擲到十幾米高的空中,然後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跟隨著拋撒紙錢者,是一乘四人抬著的紫色小罩,罩裡是你孃的神主。神主上用隸體大字寫著:西門公鬧原配夫人白氏迎春行凡神主。看過這神主的人,都知道西門金龍已經把他的母親從藍臉手裡奪回來歸還了他生父,而且還改變了他母親妾的身份。這本是不合規矩之事,像迎春這種再嫁女人,是沒有資格進入祖墳的,但西門金龍打破了陳規舊俗。再往後,便是你孃的紫色巨棺。執紼者每側四位,都是身穿黑大衣、胸佩白花的體面人士。抬棺的是十六個精壯漢子,他們的個頭一般高,都剃著光頭,穿著印有「松鶴」二字的黃色號衣。這是臨縣一家婚喪服務公司的專業隊伍。他們步履穩健,腰肢挺直,神色嚴肅,毫無沉重吃力之感。跟在棺後的,便是手持柳木哀杖的孝子賢孫們。你兒子與西門歡、馬改革只在尋常衣服上套了一件白布褂子,頭上纏著一縷白布。他們三個,各自攙扶著身披斬縗重孝的母親,都是無聲地流淚。金龍拖著哀杖,不時地跪地嚎哭不起,眼睛流出了紅色的淚珠。寶鳳的喉嚨已經嘶啞失音,只見她目光呆滯,嘴巴大張,沒有眼淚,沒有聲音。你妻子的身體重量,幾乎全部壓在了你兒子瘦弱的身體上,幾位遠親上前,幫助你兒子扶持著她。與其說她走到了墓地,還不如說她被人拖到了墓地。互助披散的長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平時,她的頭髮盤成辮子,裝在腦後的一個黑色網兜裡,遠看就如揹著一個黑色的包裹,現在,她遵禮穿「斬縗」之服,頭髮披散開來,猶如一道黑色瀑布,從頭頂直瀉至地面。拖在地上的髮梢,沾上了許多泥汙。一位遠親女客,非常有眼力勁兒,她上前幾步,彎腰抄起互助的頭髮,搭在自己的臂彎裡。我聽到路邊的看客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互助的神奇頭髮。有人說:西門金龍身邊美女如雲,但他怎麼不離婚呢?因為他過的就是他老婆的日子,他老婆的頭髮主著他大富大貴呢!
龐抗美攜著龐鳳凰的手,與那些官員和大款模樣的人,跟隨在孝子賢孫們身後。此時距離她被「雙規」僅有三個月時間,她任期早滿,遲遲不得升遷,大概已讓她有了禍將臨頭的預感。那麼,在這種時刻,她參加這場大事張揚、後來被媒體曝光的葬禮,到底是出於何種心理呢?我作為一條狗,儘管歷經滄桑,也難以理解如此複雜的問題。但是,我想,她的行為可以與任何事情無關,但必與龐鳳凰有關,因為,這個俊俏叛逆的女孩,畢竟是你母親嫡親的孫女。
——娘啊,您不孝的兒子,來晚了啊……我吼過這一聲之後,莫言對我的教導便不翼而飛,扮演「藍臉」演電視劇的事也拋之腦後。我產生了幻覺,不,不是幻覺,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躺在棺材裡、身穿壽衣、用黃表紙蒙蓋著面孔的人,就是我的親孃。六年前與母親見最後一面的情景,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半邊臉腫脹發燒,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那是被我爹用鞋底子抽的,我的眼前,出現了母親的滿頭白髮,出現了母親流淌著混濁淚水的眼睛,出現了母親因牙齒脫落而癟進去的嘴巴,出現了母親那隻動作不便、生滿褐色斑痕、靜脈曲張的手,出現了那根躺在地上的花椒木柺杖,出現了母親為護衛我發出的痛苦吼叫……當時的一切情景,都出現了,我的眼淚噴灑而出,娘啊,兒子來晚了。娘啊,你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兒子不孝,做出了被人唾罵之事,但兒子對您的孝心不改,娘啊,不孝的兒子帶著春苗來看您了,娘,您認下這個兒媳吧……
——你母親的墳墓,築在藍臉那塊著名的土地南頭。西門金龍終究還有所顧忌,他沒有打開西門鬧與白氏的合葬墓把自己的母親硬塞進去,這樣,也算是為他的養父和他的岳母留了一些面子。他在西門鬧與白氏的合葬墓左側,為母親新建了一座豪華的墳墓。墳墓的石門大開著,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暗道入口。墳墓周圍,已經圍成了一圈密集的人牆。我看著那些興奮的看客之臉,看著那驢墳、牛墳、豬墳和狗墳,看著這塊已經被人腳踏得堅硬如石的土地,心中浮想聯翩。我嗅到了幾年前「滋滋」在西門鬧與白氏的墓碑上那泡尿的氣味,一陣末日即將來臨的悲愴之感湧上我的心頭。我慢慢地走到豬墳旁邊那塊空地,「滋滋」了幾下,我臥在那裡,淚眼矇矓地想著:西門家或與西門家有過密切關係的後人們,但願你們能理解我的意圖,把我這一輪迴的狗遺體,埋葬在我親自選定的地方。
抬棺的人們,槓子都下了肩。他們緊貼著棺材,像一群合夥抬動一隻巨大甲蟲的黃螞蟻。他們手把著系在棺底的粗麻辮子,在手揮白色小旗的班頭指揮下,沿著漫長的甬道,正在移棺入墓。孝子賢孫們都跪在墓前,磕頭號啕。那支農民管樂隊,在墳墓後邊,排成整齊的隊伍,在一個頭戴纓盔、手持紅纓槍尖棒的人指揮下,演奏起一首旋律極快的進行曲,讓那些抬棺入墓的人腳步凌亂。但沒有人去指責樂隊,大多數人也沒有感受到樂曲的不和諧。只有極少數懂行的人往那裡顧盼,金黃色的長號、短號和圓號,在陰霾的天氣裡閃閃發光,為這陰鬱的葬禮,增添了幾分亮色。
——我幾乎哭暈過去,我聽到背後有人在喊叫,但我聽不清他們喊的是什麼。娘啊,讓我再看您一眼吧……我伸手解開了蒙在母親臉上的那張黃表紙。一個與我母親的面容毫無相似之處的老太太忽地坐了起來,用特別嚴肅的腔調說:兒啊,解放軍優待俘虜,你繳槍投降吧!——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圍在棺材周圍的人一擁而上,把我按在地上。有兩隻冰涼的手,從我的腰裡,拽出了一支槍,又拽出一支槍。
——就在你母親的棺材即將完全進入墓道的那一刻,一個身披著肥大棉襖的人,從看熱鬧的人群裡衝出來。他步履踉蹌,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酒氣。他一邊跌跌撞撞地奔跑,一邊把外面那件肥大的棉襖脫下來往後扔去。棉襖落地,猶如一隻死羊。他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你母親的墓頂,身體搖晃著,似乎要滑下去,但沒有滑下去,他站穩了。洪泰嶽!洪泰嶽!他穩穩地站在你母親的墓上,努著勁兒挺直腰板。他穿著一身破舊的、土黃色的軍裝,腰裡扎著一圈粗大的紅色雷管。他高高地舉起一隻手臂,大聲吼叫著:
「同志們,無產階級的兄弟們,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和毛澤東的戰士們,我們向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全世界無產者共同的敵人、地球的破壞者西門金龍展開鬥爭的時刻到了!」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片刻之後,有的人調頭逃竄,有的人俯臥在地,有的人手足無措。龐抗美本能地把女兒拖到身後,她似乎很驚慌,但她立即鎮定下來。她往前走了幾步,聲色俱厲地說:
「洪泰嶽,我是中共高密縣委書記龐抗美,我命令你,立即停止你的愚蠢行為!」
「龐抗美,別給我擺你的臭架子!你算什麼中共縣委書記?!你和西門金龍勾搭連環,狼狽為奸,在高密東北鄉復辟了資本主義,使紅色的高密東北鄉,變成了黑色的高密東北鄉,你們是無產階級的叛徒,是人民的敵人!」
西門金龍站起來,把孝帽子推到腦後——孝帽子掉在地上——他伸出一隻手,彷彿在安撫一頭暴怒的公牛。他慢慢地向墳墓接近。
「別靠近我!」洪泰嶽把右手伸向腰間的導火索,大聲地喊叫著。
「大叔,好大叔啊……」西門金龍和顏悅色地說,「我是您一手培養起來的啊,您的教導我字字句句都記在心頭。大叔啊,社會發展了,時代變化了,我金龍所做的一切,都是與時俱進啊!大叔啊,您憑良心說,這十幾年來,鄉親們的生活,是不是越過越好啊……」
「你少給我花言巧語!」
「大叔,您下來,」金龍說,「您以為我幹得不好,我馬上辭職讓賢,要不,西門屯的大印,還由您老來執掌。」
在西門金龍與洪泰嶽對話的時候,那幾個開著警車為龐抗美開道的警察,匍匐著向墳墓前進。就在警察躍起的當兒,洪泰嶽跳下墳墓,與西門金龍緊緊摟抱在一起。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空氣中瀰漫開硝煙和血腥的氣味。
過了好像許久許久,驚魂未定的人們才亂哄哄地圍攏上去。他們把這兩個血肉模糊的人分拆開,金龍已經斷氣,洪泰嶽還在呼呼地喘息,人們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個垂死的老人,都呆呆地看著他。他的臉色蠟黃,極其微弱的聲音和著鮮血從他嘴巴里斷斷續續地吐出來: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要……
一口血「哇」地噴出,有尺把高,濺到了周圍的土地上。他的兩隻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像燃燒雞毛時放出的光,閃爍一下,又閃爍一下,便黯淡下去,永遠地熄滅了。
第五十三節 人將死恩仇並泯 狗雖亡難脫輪迴
我扛著一臺喬遷新居的報社同事送的落地式舊風扇,春苗搬著一臺也是那同事贈送的舊微波爐,汗流浹背地從公共汽車上擠了下來。不花一文錢得到兩件電器,雖然又熱又累,但心裡還是異常歡喜。車站距離我們棲息的小屋還有三里路,不通公車,我們捨不得錢僱人力車,只好邊歇邊走。
六月的西安塵土飛揚,熱昏了的市民在路邊的小攤上光著膀子喝啤酒。我看到有一個名叫莊蝴蝶的風流作家坐在一具遮陽傘下,用筷子敲著碗沿,在那兒有板有眼地大吼秦腔:
「吆喝一聲綁帳外,不由得豪傑笑開懷……」
他那兩個親如姐妹的情婦分坐兩邊為他扇風送涼。此人鷹鼻鷂眼,掀脣暴牙,其貌著實不揚,但駕馭女人有方。他那些情人一個個都是婀娜多姿,風流多情。莫言與莊蝴蝶是酒肉朋友,經常在自家小報上為之鼓吹吶喊。我示意春苗看莊蝴蝶和他的情人。春苗不快地說:早看到了。我說西安的女人真傻。春苗說,天下的女人都傻。我苦笑一聲,無話。
到達我們那間狗窩般的小屋時,暮色已經很濃。那位肥胖的女房東,正為了房客用自來水潑地降溫而破口大罵。而那兩個與我們比鄰而居的年輕人,嬉皮笑臉地與胖老太對罵。我看到在我們居處的門口,站著一個又瘦又高的身影。他的半邊藍臉在暮色中宛若青銅。我猛地把電風扇放在地下,一陣寒意襲遍全身。
「怎麼啦?」春苗問我。
「開放來了。」我說,「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迴避什麼,」春苗說,「事情也該有個結局了。」
我們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用看上去輕鬆一點的姿勢搬著舊電器,來到兒子的面前。
他瘦,個頭已經比我高了,背略有點駝。這麼熱的天,他竟然穿著一件長袖的黑色夾克衫,一條黑色的褲子,一雙難以辨清本色的旅遊鞋。他身上散發著餿臭味兒,衣服上一圈圈白色的汗漬。他沒有行李,手裡提著一隻白色的塑料袋。看著兒子與他的年齡大不相符的體態與面相,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我扔下那破風扇,衝動地撲上去,想把兒子摟到懷裡,但他形同路人的冷漠態度使我的胳膊僵在空中,然後沉重地垂下來。
「開放……」我說。
他冷冷地看著我,似乎對我的淚流滿面極為厭惡。他皺皺像他媽媽一樣幾乎連成一線的眉毛,冷笑著說:
「你們可真行,跑到這樣一個地方。」
我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春苗開了門,把那兩件舊電器搬進屋,拉開了那盞25瓦的燈,說:
「開放,既然來了,就進屋吧,有什麼話,進屋慢慢說。」
「我沒話對你說,」兒子往我們的小屋裡瞅了一眼,說,「我也不會進你們的屋。」
「開放,不管怎麼說,我總是你的爸爸,」我說,「你這麼遠跑來,我和你春苗阿姨請你出去吃頓飯。」
「你們爺倆兒去吃,我不去,」春苗說,「弄點好的給他吃。」
「我不吃你們的飯,」兒子晃晃手裡的塑料袋,說,「我自己有飯。」
「開放……」我的眼淚又湧出來,「你給爸爸一點面子吧……」
「行了行了,」兒子厭煩地說,「你們不要以為我恨你們,其實我一點也不恨你們。我也不想來找你們,是我媽媽讓我來的。」
「她……她還好嗎?」我猶豫地問。
「她得了癌症,」兒子低沉地說。停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她沒有多少日子了,希望能見你們一面,說是有許多話要對你們說。」
「她怎麼會得癌症呢?」春苗淚流滿面地說。
我兒子看了一眼春苗,不置可否地搖搖頭,然後對我說:
「行了,我把信送到了,回不回去,你們自己決定吧。」
我兒子說完了話,轉身就走。
「開放……」我抓住了兒子的胳膊,說,「我們跟你一起走,明天就走。」
兒子把胳膊掙出來,說:
「我不跟你們一起走,我已經買好了今晚上的票。」
「我們跟你一起走。」
「我說了,我不跟你們一起走!」
「那我們送你到車站。」春苗說。
「不,」我兒子堅定地說,「不用!」
——你妻子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後,便堅定地回到了西門屯。你兒子高中尚未畢業就執意退學,自作主張報考了警察。你那位曾在驢店鎮當過黨委書記的哥們兒杜魯文此時是縣公安局的政委。可能是杜魯文顧念舊情,也可能是你兒子素質優良,他被錄取了,安排在刑警大隊工作。
你娘死後,你爹又搬回西廂房南頭他那間小屋裡,恢復了他單幹時期那種孤獨怪僻的生活。西門家大院裡,白天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獨自起夥,但他的煙囪裡白天很少冒煙。互助、寶鳳送給他的食物,他從不食用,任它們在鍋臺上或是在方桌上發黴變餿。只有到了夜深人靜時,他才從土炕上慢慢地爬起來,猶如殭屍復活。他按著自己多年養成的老習慣,往鍋裡添上一瓢水,投上一把糧食,熬一碗半生不熟的粥喝下去,或者,乾脆就生嚼一把糧食,喝幾口涼水,然後回到炕上躺著。
你妻子搬回來後,住在廂房北頭你母親住過的那間房子裡,由她的姐姐互助照料她的生活。生了如此的重病,我從沒聽到過她的呻吟。她只是靜靜地躺著,有時閉目沉睡,有時大睜著雙眼看著房頂。互助和寶鳳蒐羅了許多偏方,譬如用癩蛤蟆煮粥,用豬肺燉魚腥草,用蛇皮炒雞蛋,用壁虎泡酒,但她緊咬著牙關,拒絕食用這些東西。她住的房間,與你爹的房間只隔著一堵薄薄的用高粱稈與泥巴糊成的牆壁,兩個人的咳嗽與喘息都清晰可聞,但他們從不說話。
你爹的房子裡,有一缸小麥,一缸綠豆,房樑上還吊著兩串玉米。狗二哥死後,我孤獨無聊,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臥在窩裡睡覺,便在這大院中的房子裡轉悠。西門金龍死後,西門歡在縣城鬼混,偶爾回來一次也是跟互助要錢。龐抗美被捕後,西門金龍的公司被縣裡有關部門接管,西門屯村的支部書記,也由縣裡派幹部接任。他的公司早就是空架子了,數千萬的銀行貸款都被他揮霍一空,他沒給互助和西門歡留下任何財產。所以當西門歡把互助那點個人積蓄掏空後,大院裡再也沒有見到他的身影。
現在,互助住著西門家大院的正房,我每次進入她的房子,總是看到她坐在那張八仙桌旁剪紙。她的手很巧,剪出來的花草蟲魚飛禽走獸都栩栩如生。她把這些剪紙用白紙板夾起來,湊夠一百幅,就拿到街上賣給那些出售旅遊紀念品的小店,藉以維持簡單的生活。偶爾,我也會見到她梳頭。她站在凳子上,長髮拖垂到地面。她側頸梳頭的樣子讓我心中酸楚,眼睛發澀。
你岳父家也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黃瞳已經肝腹水,看樣子也沒有多久的熬頭了。你岳母吳秋香身體還算健康,但也是滿頭白髮、眼睛渾濁,當年的風流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我去的最多的地方,還是你爹的房間。我臥在炕前,與炕上的老人對眼相望,千言萬語都用目光傳達。我有時認為他已經知道了我的來歷,因為他有時會夢囈般地嘮叨起來:
「老掌櫃的,你確實是冤死的啊!可這個世界上,這幾十年來,冤死的人何止你一個啊……」
我用低沉的嗚咽迴應著他,但他馬上又說:
「老狗啊,你嗚嗚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在他頭頂懸掛的玉米上,有幾隻老鼠在那兒肆無忌憚地啃食。這是留種的玉米,對農民來說,愛護種子就像愛護生命一樣,但你爹一反常態,對此無動於衷,他說:
「吃吧,吃吧,缸裡有小麥、綠豆,口袋裡還有蕎麥,幫我吃完了,我好走路……」
在月光明亮之夜,你爹就會扛著一張鐵杴走出大院。月夜下地勞動,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但西門屯人知道,連高密東北鄉人都知道。
每逢你爹外出,我總是不顧疲勞跟隨著他。他從不到別的地方去。他只到他那一畝六分地裡去。這塊堅持了五十年沒有動搖的土地,幾乎成了專用墓地。西門鬧和白氏葬在這裡,你娘葬在這裡,驢葬在這裡,牛葬在這裡,豬葬在這裡,我的狗娘葬在這裡,西門金龍葬在這裡。沒有墳墓的地方,長滿了野草。這塊地,第一次荒蕪了。我憑著退化嚴重的記憶,找到了我自己選定的地方,臥在那兒,低沉地悲鳴著。你爹說:
「老狗啊,不用哭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死在我前頭呢,我會親自動手把你埋在這裡。你死在我後頭呢,我臨死前會對他們說,讓他們把你埋在這裡。」
你爹在你孃的墳墓後邊,剷起了一堆土,對我說:
「這是合作的地方。」
月亮憂愁悒鬱,月光晶瑩涼爽。我跟隨著你爹在他的地裡轉悠。有兩隻雙宿的鷓鴣被驚動,撲稜著翅膀飛到別人家的地裡。它們在月光中衝出兩道縫隙,但頃刻又被月光彌合了。在西門家死者墳墓的北邊,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你爹站定了,四周環顧,看了一會兒,跺跺腳下的土地,說:
「這是我的地方。」
他接著便挖了起來。他挖了一個長約兩米、寬約一米的坑,掘下去約有半米深便停住了。他躺在這個淺坑裡,眼望著月亮,歇了約有半點鐘,便從坑裡爬了上來,對我說:
「老狗,你作證,月亮也作證,這地方,我躺過了,佔住了,誰也奪不去了。」
你爹又在我趴臥的地方,比量著我的身長掘了一個坑。我順從著他的意思,跳下坑去,臥了片刻,然後上來。你爹說:
「老狗,這地方歸你了,我和月亮為你作證。」
我們在憂愁月亮的陪伴下,沿著大河堤壩上的道路回到西門家大院時,已經是雞鳴頭遭的後半夜了。屯子裡那幾十條狗,受城裡狗的影響,正在大院前邊的廣場上舉行月光晚會。我看到它們圍坐成一個圓圈兒,圓圈中有一條脖子扎著紅綢巾的母狗在那兒對著月亮歌唱。當然,它的歌唱被人類聽去那就是瘋狂的狗叫,但其實它的歌喉清脆婉轉,旋律美妙動聽,歌詞富有詩意。它的歌詞大意是:月亮啊月亮,你讓我憂傷……姑娘啊姑娘,我為你瘋狂……
這天夜裡,你爹與你妻子隔著間壁牆第一次對話。你爹敲敲間壁牆,說:
「開放他娘。」
「我聽到了,爹,您說吧。」
「你的地方我給你選好了,就在你孃的墳後面十步遠。」
「爹,我放心了。我生是藍家人,死是藍家的鬼。」
——儘管知道她不會吃我們買的東西,但還是盡我們所有買了一大堆「營養品」。開放穿著一身肥大的警服,開著一輛挎鬥警用摩托把我們送回西門屯。春苗坐在挎鬥裡、身邊塞著、懷裡抱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盒子和袋子。我坐在兒子身後,雙手緊緊抓住那個鐵把手。開放神色嚴峻,目光冰冷,雖然警服不甚合體,但也顯得威嚴。他的藍臉與深藍色的警服很是般配。兒子啊,你選對了職業,我們這藍臉,正是執法者鐵面無私的面孔啊。
路邊的銀杏樹都長得有碗口粗了,道路中間隔離帶上那些乳白的或者深紅的紫薇,繁花壓彎了枝條。幾年未回,西門屯的確大變了模樣。所以我想,說西門金龍和龐抗美沒幹一點好事,顯然也不是客觀的態度。
兒子把摩托停在西門家大院門前,帶我們來到院子當中,冷冷地問:
「是先看爺爺呢還是先看我媽?」
我猶豫了片刻,說:
「按著老規矩,還是先看你爺爺吧。」
爹的門緊閉著。開放上前,敲響了門板。屋子裡沒有任何迴應。開放又移步至那小窗前,敲著窗櫺說:
「爺爺,我是開放,你兒子回來了。」
屋子裡沉默著,終於傳出一聲悲涼的長嘆。
「爹,您不孝的兒子回來啦,」我跪在爹的窗前,——春苗也跟著我下了跪——我涕淚交流地說,「爹,您開門吧,讓我看您一眼……」
「我沒有臉見你了,」爹說,「我只交待你幾件事,你在聽嗎?」
「我在聽,爹……」
「開放他孃的墳,在你孃的墳南邊十步遠的地方,我已經堆起一堆土做了記號。那條老狗的墳,在豬墳的西側,我已經給它挖了一個壙子。我的墳,在你孃的墳往北三十步處,壙子我已經大概挖好了。我死之後,不用棺木,也不用吹鼓手,親戚朋友也不用去報喪,你找張葦蓆,把我捲了去悄沒聲地埋了就行。我缸裡的糧食,你全部倒進墓穴裡,讓糧食蓋住我的身體蓋住我的臉。這是我的土地裡產的糧食,還應該回到我的土地裡去。我死了誰也不許哭,沒什麼好哭的。至於開放他娘,你想怎麼發送就怎麼發送,我不管。如果你還有一點孝心,就照我說的去做!」
「爹,我記住了,我一定按您說的去做,爹,您開開門,讓兒子看您一眼吧……」
「看你媳婦去吧,她沒有幾天了,」爹說,「我自己估計著還能活個一年半載的,眼下還死不了。」
我和春苗站在了合作炕前。開放叫了一聲媽,便抽身到院子裡去了。合作聽到我們回來,顯然早作了準備。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偏襟褂子——那是我孃的遺物——頭髮梳得順順溜溜,臉洗得乾乾淨淨,坐在炕上。但她已經瘦脫了形,臉上似乎只有一層黃皮,遮掩著輪廓畢現的骨頭。春苗含著眼淚,叫了一聲大姐,便把那些盒子、袋子的放到炕邊。
「淨愛枉花這些錢,」合作說,「待會兒走時帶回去退了。」
「合作……」我淚流滿面地說,「是我把你害了……」
「都到了這地步了,還說這些幹什麼?」她說,「你們兩個,這些年也受了苦了,」她看看春苗,說,「你也見老了,」又看看我說,「你的頭髮也沒有幾根黑的了……」她說著就咳起來,臉憋得赤紅,一陣血腥味過後,又變成金黃。
「大姐,您還是躺下吧……」春苗說。
「大姐,我不走了,我留在這裡侍候您……」春苗趴在炕沿上哭著說。
「我擔當不起啊……」合作擺擺手,「我讓開放去把你們找來,就是想對你們說,我沒有幾天熬頭了,你們也不用東躲西藏了……也是我糊塗,當初為什麼不成全了你們呢……」
「大姐……」春苗哭道,「都是我的錯……」
「誰也沒有錯……」合作道,「這是老天爺早就安排好的,命該如此啊,怎麼能躲得過呢……」
「合作,」我說,「你別灰心,我們去大醫院,找好醫生……」
她慘然一笑,道:
「解放,咱倆也算是夫妻一場,我死之後,你好好對她……她也真是個好樣的,跟了你的女人,都沒得福享……求你們好好照顧開放,這孩子也跟著我們吃盡了苦頭……」
這時,我聽到兒子在院子裡響亮地擤著鼻子。
三天之後,合作死了。
葬禮過後,我兒子摟著那條老狗的脖子,坐在她母親的墳前,不哭,也不動,從中午一直坐到黃昏。
黃瞳夫婦像我爹一樣,閉門不見我。我跪在他們家門口,為他們磕了三個響頭。
兩個月後,黃瞳死了。
當天夜裡,吳秋香吊死在大院當中那棵杏樹上的那根往東南方向傾斜的枯枝上。
辦理完了岳父、岳母的喪事,我和春苗便在西門家大院住了下來。我們住在母親和合作住過的那兩間廂房裡,與爹隔著一道障壁。爹白天從不出門,晚上,我們透過窗戶,偶爾能見到他彎曲的背影。那條老狗與他形影不離。
遵照秋香的遺言,我們把她安葬在西門鬧與白氏合葬的右側,西門鬧和他的女人們,終於在地下團圓了。黃瞳呢?我們把他葬在了屯子裡的公墓裡,他的墓與洪泰嶽的墓相隔不足兩米。
——一九九八年十月五日,是農曆戊寅年八月十五日,中秋節。這天晚上,西門家大院的人們終於聚集在了一起。開放騎著摩托從縣城裡趕了回來,摩托車的挎鬥裡,載著兩盒月餅、一個西瓜。寶鳳和馬改革也來了。改革到一傢俬人開的棉籽脫絨廠打工,左臂被鋸齒脫絨機切去,一條衣袖空空蕩蕩地低垂著。你似乎要對這個外甥的不幸遭遇表示點什麼,但你的嘴巴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這天,也是你藍解放和龐春苗領取了結婚證的日子,歷經煎熬,有情人終成眷屬,連我這條老狗也為你們高興。你們跪在你爹的窗前,苦苦地哀求著:
「爹……我們結婚了,我們是合法夫妻了,我們再也不會給您老人家丟臉了……爹……您開門,受兒子兒媳拜見吧……」
你爹那扇腐朽的門終於打開了。你們膝行至門口,把手中的大紅結婚證書高高地舉起來。
「爹……」你說。
「爹……」春苗說。
你爹手扶著門框,藍色的臉抽搐不止,藍色的鬍子哆嗦不停,藍色的淚水流出藍色的眼眶。中秋的月亮已經放出藍色光輝。你爹哆嗦著說:
「起來吧……你們終於修成正果了……我也沒有心事了……」
中秋家宴擺在杏樹下,八仙桌上,擺放著月餅、西瓜和許多佳餚。你爹坐在北面,我蹲在你爹身旁。東面是你與春苗,西邊是寶鳳與改革,南面是開放與互助。又大又圓的中秋之月,照耀著西門家大院裡的一切。那棵大杏樹已經枯死數年,但進了八月之後,中間的一些枝條上,又長出了嫩綠的新葉。
你爹端著一杯酒,對著月亮潑上去。月亮顫抖了一下,月光突然黯淡了,彷彿有一層霧遮住了它的臉,片刻之後,月光重新明亮,更加溫婉,更加悽清,院子裡的一切,房屋、樹木、人、狗,都宛若浸泡在澄澈的淺藍墨水裡。
你爹把第二杯酒,澆在地上。
你爹把第三杯酒,倒在我的嘴裡。這是莫言的朋友們僱請德國酒師釀造的密水乾紅葡萄酒,色澤深紅,香氣濃郁,口味略苦澀,一杯入喉,無盡滄桑湧上心頭。
——這是我與春苗成為合法夫妻的第一夜。我們心中感慨萬端,遲遲難以入睡。月光水從一切縫隙裡湧進房間,把我們浸泡起來。我和春苗在我母親和合作睡過的炕上,赤裸裸地跪著,互相端詳著對方的臉和身體,好像第一次相識。我默默地祝福著:娘、合作,我知道你們看著我們,你們犧牲了自己,把幸福賜給了我們。我悄聲地對春苗說:
「苗苗,咱們做愛吧,讓娘和合作看看,她們知道我們幸福和諧,就可以放心走了……」
我們摟抱在一起,像兩條交尾的魚在月光水裡翻滾,我們流著感恩的淚水做著,身體漂浮起來,從窗戶漂出去,漂到與月亮齊平的高度,身下是萬家燈火和紫色的大地。我們看到:母親、合作、黃瞳、秋香、春苗的母親、西門金龍、洪泰嶽、白氏……他們都騎跨著白色的大鳥,飛昇到我們的目光看不到的虛空中去了……跟隨著他們飛行的,還有馬改革丟失的那條胳膊,它的顏色黝黑,彷彿一條在水中游泳的烏鱧……
——後半夜,你爹帶著我走出了西門家大院。你爹現在是確鑿地知道了我的前生今世。他與我站在大院門口,無限眷戀地、又似乎是毫不眷戀地看著院中的一切。我們向那塊土地走去,月亮已經低低地懸在那裡等待著我們。
等我們終於抵達了那一畝六分、猶如黃金鑄成的土地時,月亮已經改變了顏色。它先是變成茄花般的淺紫色,又慢慢地變成了蔚藍。此時,在我們上下左右,月光如同蔚藍的海水與浩瀚的天空連成一體,而我們,則是這海底的小小生物。
你爹躺進他的墓壙裡,輕輕地對我說:
「掌櫃的,你也去吧。」
我走到自己的墓壙前,跳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那座燈光輝煌的藍色宮殿中。殿上的鬼卒們都在交頭接耳。大堂上的閻王,是一個陌生的面孔。沒待我開口他就說:
「西門鬧,你的一切情況,我都知道了,你心中,現在還有仇恨嗎?」
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上,懷有仇恨的人太多太多了,」閻王悲涼地說,「我們不願意讓懷有仇恨的靈魂,再轉生為人,但總有那些懷有仇恨的靈魂漏網。」
「我已經沒有仇恨了,大王!」
「不,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得出還有一些仇恨的殘渣在閃爍,」閻王說,「我將讓你在畜生道里再輪迴一次,但這次是靈長類,離人類已經很近了,坦白地說,是一隻猴子,時間很短,只有兩年。希望你在這兩年裡,把所有的仇恨發洩乾淨,然後,便是你重新做人的時辰。」
——遵照爹的遺囑,我們將缸裡的麥子、綠豆和口袋裡的穀子、蕎麥以及樑上吊著的玉米,拋撒到爹的墓穴裡。讓這些珍貴的糧食,遮掩住爹的身體和麵孔。我們也在狗的墓穴裡拋撒了一些糧食,儘管爹的遺囑裡沒有這一條。我們斟酌再三,還是違背了爹的遺願,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塊墓碑,碑文由莫言撰寫,由驢時代裡那個技藝高超的老石匠韓山勒石:
一切來自土地的都將回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