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牛犟勁

第二章 牛犟勁 第十二節 大頭兒說破輪迴事 西門牛落戶藍臉家 「如果我猜得不錯,」我直視著大頭兒藍千歲野氣刺人的目光,試試探探地說,「你作為一頭驢,被饑民用鐵錘砸破腦殼,倒地而死。你的身體,被饑民瓜分而食。這些情景,都是我親眼目睹。我猜想,你的冤魂不散,在西門家大院上空逗留片刻,便直奔陰曹地府,幾經周折,再次投胎。這一次,你轉生為一頭牛。」 「猜得很準,」他用略帶著憂傷的腔調說,「我對你講述了我為驢的一生,就等於把後來的事情告訴了你大半。當牛的幾年裡,我與你幾乎是形影不離,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你基本上一清二楚,就用不著我多說了吧?」 我看看那顆與他的年齡、身體相比大得不成比例的腦袋,看看他那張滔滔不絕地講話的大嘴,看看他臉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多種動物的表情:驢的瀟灑與放蕩、牛的憨直與倔強、豬的貪婪與暴烈、狗的忠誠與諂媚、猴的機警與調皮——看看上述這些因素綜合而成的那種滄桑而悲涼的表情,有關那頭牛的回憶紛至沓來,猶如浪潮追逐著往沙灘上奔湧;猶如飛蛾,一群群撲向火焰;猶如鐵屑,飛快地粘向磁鐵;猶如氣味,絲絲綹綹地鑽進鼻孔;猶如顏色,在上等的宣紙上洇開;猶如我對那個生著一張世界上最美麗的臉的女人的思念,不可斷絕啊,永難斷絕…… 父親帶我去趕集買牛。時間是一九六四年十月一日。天空晴朗,陽光明媚,許多鳥在天上叫,許多螞蚱在路邊把柔軟的肚子插到堅硬的路面上產卵。我沿途捉螞蚱,用草棍串起,準備回家燒燒吃。 集市上很熱鬧。困難的日子熬過去了。秋天又是個大豐收,人們的臉上喜氣洋洋。父親拉著我的手,直奔牲口市。父親是大藍臉,我是小藍臉。看到我們父子,許多人感嘆:這爺兒倆,帶著記號,生怕被別人認了去呢。 牲口市上,有騾子,有馬,有驢。只有兩頭驢。一匹是灰毛的,母驢,耷拉著耳朵,垂頭喪氣,目光昏暗,眼角上夾著黃眵,不用扒嘴看牙口,就知道是匹老驢。另一匹黑驢,公的,騸過了,個頭很大,有點像騾子,生著一張令人厭惡的白臉,白臉驢,絕戶驢,像戲劇舞臺上的奸臣,透著陰險與毒辣,誰敢要?趁早送到屠宰組去殺掉。「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公社幹部們酷愛吃驢肉,新來的書記,最好這一口,他就是給陳縣長當過祕書的那個人,姓範名銅,外號「飯桶」,食量驚人。 陳縣長對驢有深厚感情,範書記對驢肉情有獨鍾。看到這兩頭又醜又老的驢,父親臉色沉重,眼睛裡噙著淚水。我知道他又想到了我們家那頭黑驢,那匹「雪裡站」,那匹上過報紙、做出了全世界的驢都沒有做出的傑出事蹟的驢。不但他思念,我也思念。想起在小學讀書那幾年,這匹驢,帶給我們藍家的三個孩子多少自豪啊!不但我們自豪,連黃互助和黃合作這對雙胞胎姐妹也沾光,雖然父親與黃瞳、母親與秋香關係冷淡,見面幾乎連招呼都不打,但我總感到與黃家姐妹有一種特殊的親近關係,說真心話,對她們,比對我同母異父的姐姐藍寶鳳還要親。 賣驢的人似乎認識父親,兩個人,都對著父親點頭,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是要逃避,也可能是天意,父親拉著我離開驢市走進牛市。我們不可能購買一頭驢了,因為世界上所有的驢與我家曾經有過的那頭驢都無法比較。 驢市冷清,牛市繁榮。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牛。爹啊,怎麼會有這麼多牛?我還以為三年困難把牛都殺光了呢,怎麼一眨巴眼似的彷彿從地縫裡冒出了這麼多牛。有魯南牛,有秦川牛,有蒙古牛,有豫西牛,還有雜交牛。我們進了牛市,幾乎沒有旁顧,就直奔一頭剛剛拴上籠頭不久的小犍。這頭小犍,約摸有一歲年齡,毛色如慄,皮滑如緞,雙眼明亮,透著機靈與頑皮,四蹄矯健,顯示著速度和力量。它雖然年幼,但身軀已具有一頭大牛的輪廓,彷彿一個嘴脣上生出黑茸毛的少年。它的媽,是一頭身材修長、尾巴拖地、雙角前罩的蒙古母牛。這種牛步幅大,性子急,耐嚴寒,耐粗放,有野外生存能力,可以拉犁耕地,也可以駕轅拉車。牛的主人是個黃面孔的中年人,嘴脣瘦薄,遮不住牙齒,掉了一粒鈕釦的黑制服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看樣子像一個生產隊的會計或是保管。在牛主人的身後,立著一個頭發蓬亂的斜眼睛男孩,與我的年齡相仿,看樣子與我一樣,也是一位失學少年。我們倆互相打量著,感覺到似曾相識。 「買牛嗎?」男孩主動跟我打招呼,然後神祕地對我說,「這頭小牛是個雜種,爹是原產瑞士的西門塔爾牛,媽是蒙古牛,是去農場交配的,人工授精。那頭西門塔爾種牛,體重八百公斤,像座小山。你們要買就買這頭小牛,千萬別買這頭母牛。」 「淘氣,你給我閉嘴!」黃臉男人厲聲訓斥男孩,「再多說話就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男孩吐吐舌頭,笑著,躲到男人背後,悄悄地指著那頭母牛彎曲的尾巴,顯然是要提醒我注意。 父親彎下腰,對著那頭小公牛伸出一隻手,彷彿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紳士,在燈光輝煌的舞場上,對著一個珠光寶氣的女士邀舞。也是多年之後,我在許多外國電影中,看到這種場面,便會想起,父親對牛伸出的手。父親的眼睛明亮,閃爍著讓我感動的光彩,我想只有歷盡劫難又不期而遇的親人的眼睛裡,才可能出現這樣的光彩。令人感到驚奇的是,那頭小公牛,竟然搖動著尾巴,走到父親面前,伸出淺藍色的舌頭,舔了一下父親的手,緊接著又舔了一下。父親撫摸著小公牛的脖子,說: 「我要買這頭小牛。」 「要買就買兩頭,我不能讓它們母子分離。」賣牛男人用不容商量的決絕口氣說。 「我只有一百元錢,我就要這頭小牛!」父親從夾襖深處摸出那沓錢,遞到賣牛男人面前,固執地說。 「五百元,兩頭一起牽走。」賣牛男人道,「我一句話絕不重複兩遍,要就要,不要請閃開,別耽誤了我賣牛。」 「我只有一百元,」父親執拗地將錢放在賣牛男子腳前,說,「我就要這頭小牛。」 「收起你的錢!」賣牛男子吼著。 此時,父親蹲在那頭小牛面前,臉上洋溢著感傷的激情,撫摸著小牛,牛主人的話,顯然沒入他的耳。 「大叔,賣給他吧……」男孩說。 「你少廢話!」賣牛男人將母牛的韁繩遞給男孩,說,「牽好!」然後走到小公牛身側,彎腰把父親推開,將小牛搡到母牛身邊,道:「還從來沒見過你這種人,難道要搶嗎?」 父親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痴迷,中了邪般地說: 「我不管,反正我要這頭牛。」 現在,我當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要那樣執拗地買那頭小公牛,當時我無法想到這頭小公牛是從西門鬧——驢——轉世而來,我只認為父親因為執迷不悟鬧單幹遭受巨大壓力,精神有些恍惚。現在,我相信牛與父親之間,有一種心靈感應。 最終,我們買到了這頭小公牛,這是命中註定、冥冥中早有安排的。正當父親與那賣牛男人糾纏不清時,西門屯大隊黨支部書記洪泰嶽帶著大隊長黃瞳等人也出現在集市上。他們看中了這頭母牛,當然也看中了這頭小公牛。洪泰嶽熟練地扒開母牛的嘴巴,道: 「老齊口了,該進屠宰組的貨色。」 賣牛人撇撇嘴,說:「老哥,你可以不買我的牛,但你不能昧著良心說話。這樣的牙,你竟敢說是老齊口?告訴你,我們大隊要不是急錢用,說啥也不會賣,這牛,回去就可配種,明年春天就能生小牛。」 洪泰嶽伸出縮在肥大衣袖中的手,想按集市上牛經紀的方式與賣牛人討價還價,但那人擺擺手,說: 「不用這一套,明說,這牛與小牛捆綁在一起賣,兩頭五百元,少一個子兒就免開尊口。」 父親抱住小公牛的脖子,怒衝衝地說: 「這頭小牛我要了,一百元。」 「藍臉,」洪泰嶽嘲弄地說,「你不必費這個勁了,回去帶著老婆孩子入社吧,如果你喜歡牛,就安排你當專職飼養員。」洪泰嶽看一眼大隊長黃瞳,問,「你說呢,黃瞳?」 「老藍,你的犟勁兒我們都領教了,我們都服了你了,你入社吧,為了老婆孩子,也為了我們西門屯大隊的名聲,」黃瞳道,「每次去公社開會,都會有人問:哎,你們屯那個單幹戶還單幹著嗎?」 父親根本不理睬他們,人民公社飢餓的社員們打死我家的黑驢分而食之,又把我家的餘糧哄搶乾淨,這惡劣的行徑,儘管可以理解,但給父親心中造成的創傷卻永難修復。父親多次說,他與那頭驢,不是一般的主人與家畜的關係,而是心心相印,如同兄弟。父親儘管不可能知道黑驢是他的東家西門鬧脫胎投生,但他肯定感受到了這頭驢與他的緣分。洪泰嶽們的話都是老生常談,父親連回答的興趣都沒有,他只是抱著牛頭,說: 「這頭小牛我要了。」 「你就是那個單幹戶嗎?」賣牛人驚訝地問著,「老哥,可真有你的,」他打量著父親的臉和我的臉,恍然大悟地說,「藍臉,果然是藍臉,好,一百元,小牛歸你了!」賣牛人從地上把錢撿起來,點數一下,揣進懷裡,對洪泰嶽說,「你們是一屯的,那就讓你們跟著這藍臉兄弟沾點光吧,這頭母牛,三百八十元,便宜你們二十元,拉走吧。」 父親從腰間解下一根繩子,套在小牛脖子上。洪泰嶽等人也給蒙古母牛換了新韁繩,將舊韁繩還給主人。賣牲口不賣韁繩,這是規矩。洪泰嶽問父親: 「藍臉,跟我們一起走嗎?要不你的小牛會戀它媽,你牽不回去的。」 父親搖搖頭,牽著小牛就走。小牛竟然順從地跟著我父親前行,儘管蒙古母牛發出哀鳴,儘管小牛也回頭對著它的媽叫了幾聲,但它沒有掙扎。當時我想,也許這小牛已經夠大,對它媽的依戀程度已經很弱,現在我知道,你,西門牛,原本是驢,是人,與我父親的緣分未盡,自然一見傾心,一見如故,一見就不想再分開。 我正要追隨父親而去,那個賣牛的男孩,跑過來對我低聲地說: 「我告訴你,那頭母牛是個‘熱鱉子’。」 所謂「熱鱉子」,是指那種夏天裡一勞動就口吐白沫、哮喘不止的牛。我當時弄不明白何為「熱鱉子」,但從男孩的嚴肅神情上,我知道這種牛不是好牛。我至今也鬧不明白那男孩為什麼要把這些話告訴我,我也不知道我與他似曾相識的感覺從何而來。 在回家的路上,父親一直沉默著。我幾次想跟他說點什麼,但看看他那副沉浸在某種神祕思維中的表情,就把這願望壓制下去。不管怎麼說,父親買到了這頭牛,而且也是我十分喜愛的牛,這就是大好的事,父親高興,我也高興。 臨近村子時,父親停下腳步,點燃了一鍋旱菸,抽著,打量著你,突然笑出了聲音。 父親的笑,本來就非常稀少,這樣的笑,更是罕見。我有幾分緊張,生怕他中了邪魔。我問: 「爹,你笑什麼?」 「解放,」父親不看我,直盯著牛的眼,問我,「你看看這小犍的眼睛,像誰?」 我真的吃了一驚,意識到父親的精神出了問題。但我還是遵囑去看小公牛的眼睛。這是兩隻清澈如水的牛眼,黑藍黑藍的,在漆黑的瞳孔裡,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公牛彷彿也在看我。它正在倒嚼,淺藍色的嘴巴不緊不慢地咀嚼著,不時有一團草,像只老鼠似的,沿著它的咽喉,滾進它的肚腹,隨即又有一個新的草團湧上來供它咀嚼。 「爹,您是什麼意思?」我納悶地問。 「你看不出嗎?」父親說,「它的眼睛,跟咱們家那頭黑驢的眼睛是一模一樣的啊!」 在父親的提示下,我回憶著那匹黑驢留給我的印象,只是模糊地記著一匹油光光的驢,經常咧著大嘴、齜著白牙、仰著脖子長鳴,但它的眼睛是個啥樣,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了。 父親沒有過多地和我糾纏這個問題,但他對我講了幾個與輪迴有關的故事。他說一個人做夢,夢到死去的爹對他說:兒啊,我投胎為牛,明天就要降生。第二天,家中的母牛果然生了一頭小公牛。這人對這頭小公牛格外照顧,一直以「爹」呼之,既不給它穿鼻環,也不給它拴韁繩,每逢下地,這人就說:爹,走吧?牛就跟著他下地。幹活累了,這人說:爹,歇會兒吧!牛就歇了。父親說到這裡就停了,我感到很不滿足,就追問:後來呢?父親猶豫了片刻,道:這種事兒不好對小孩子說,但還是說了吧。這頭牛,在那兒耍臍子——後來我明白所謂「耍臍子」就是自淫——正好被這家的女人看到,女人就說:爹啊,您怎麼幹這種事?真不害臊!於是,這頭牛就一頭撞到石牆上,自盡了。嗐!爹長嘆一聲。 第十三節 勸入社說客盈門 鬧單幹貴人相助 「千歲啊,我可不敢再讓你呼我‘爺爺’了。」我膽怯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儘管現在我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而你只是個年僅五歲的兒童,但退回去四十年,也就是一九六五年,那個動盪不安的春天,我們的關係,卻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與一頭小公牛的關係。」他鄭重地點點頭,說:「往事歷歷在目。」於是,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那頭小牛調皮、天真、桀驁不馴的神情…… 你肯定沒有忘記,在那個春天裡,我們的家庭所承受的巨大壓力。消滅最後一個單幹戶,似乎成了我們西門屯大隊,也是我們銀河人民公社的一件大事。洪泰嶽動員了村子裡德高望重的老人——毛順山大伯、曲水源老叔、秦步庭四爺;能言善辯的女人——楊桂香大姑、蘇二嫚三嬸、常素花大嫂、吳秋香大嬸;心靈嘴巧的學童——莫言、李金柱、牛順娃。上邊列舉這十人,只是我能回憶起來的,其實還有許多人,他們一撥撥地湧到我家,彷彿前來為女兒說媒或是替兒子求婚,彷彿前來賣弄學問又彷彿前來施展口才。男人們圍著我爹,女人們圍著我娘,學童們追著我哥我姐當然也沒饒過我。男人們的旱菸把我家牆壁上的壁虎都薰暈了,女人們的屁股把我家的炕蓆都磨穿了,學童們把我們的衣裳都扯破了。入社吧,請入社。覺悟吧,別痴迷。不為自己,也為孩子。我想你,那些天,牛眼所見,牛耳所聞,也都與入社有關。當我爹在牛欄裡為你清理糞便時,那些老人,就像忠誠的老兵一樣,把守著牛欄門口,說: 「藍臉,賢侄,入了吧,你不入社,人不高興,連牛也不高興。」 ——我有什麼不高興的?我高興著呢,他們哪裡知道我就是西門鬧,我就是西門驢,一個被槍斃的地主,一個被臠割了的毛驢,怎麼可能願意跟這些仇人攪和在一起?我為什麼對你爹表示出那樣的依戀,就因為我知道跟著你爹可以單幹。 女人們盤腿打坐在我家炕上,像一群厚顏無恥、遠道而來的瓜蔓親戚。她們口角上掛著泡沫,像那些路邊小店裡的錄音機,一遍遍地重複著惹我厭煩的話。我惱怒地吼叫著: 「楊大奶子蘇大腚,你們快從我家滾走吧,我煩死你們啊!」 她們一點也不生氣,嬉皮笑臉地說: 「只要你們答應了入社,我們立馬就走,如果不答應,就讓我們的腚,在你們家炕上紮根,讓我們的身體,在你們家抽芽、長葉、開花、結果,讓我們長成大樹,把你們家的房頂撐開!」 女人當中,最讓我討厭的還是吳秋香,她也許依仗著與我母親曾經共侍一夫的特殊關係,對我母親毫不客氣: 「迎春,你跟我不一樣,我是被西門鬧強姦的丫鬟,你是他寵愛的小老婆,你還給他生過兩個孩子,沒給你戴上地主分子帽子,接受勞動改造,已經是萬幸了。這全仗著我看在你對我還不錯的份兒上,在黃瞳面前為你求了情!你可要知道灰熱還是火熱!」 那些以莫言為首的頑童,原本就嘴皮子發癢,精力過剩,此事得到村裡的支持,又得到學校的鼓勵,可算撈到一個盡興鬧騰的機會。他們興奮,像喝醉了的猿猴一樣上躥下跳。他們有的爬到樹上,有的騎著我家牆頭,舉著鐵皮喇叭筒子,把我家當成一個反動堡壘,發起攻心戰役: 單幹是座獨木橋,走一步來搖三搖,搖到橋下淹沒了。 人民公社通天道,社會主義是金橋,拔掉窮根栽富苗。 藍臉老頑固,單幹走絕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缸醋。 金龍寶鳳藍解放,手摸胸口想一想。跟著你爹老頑固,落後保守難進步。 這些順口溜,都是莫言編的,他從小就有這特長。我非常憤怒,恨莫言那小子,你還是我孃的乾兒子、我的幹兄弟呢!每年的大年夜裡,我娘還讓我送一碗餃子給你小子吃呢!什麼乾兒子、幹兄弟,屁!你一點親情也不講,我也對你不客氣。我躲在牆角,摸出彈弓,瞄準騎在樹杈上、眯縫著眼睛、舉著鐵皮喇叭對著我們家喊叫的莫言那個光溜溜的葫蘆頭,發射了一粒彈丸。莫言一聲慘叫,掉到樹下去了。但過了不到抽一袋煙的工夫,這小子又爬到樹上,額頭上鼓著一個血包,繼續對我們家喊話: 藍解放,小頑固,跟著你爹走斜路。 膽敢行凶把我打,把你抓進公安局! 我舉起彈弓,瞄準他的頭。他扔掉喇叭筒子,出溜到樹下去了。 金龍寶鳳頂不住了,與爹商量。 「爹啊,咱們還是入了吧。」金龍哥說,「學校裡不把我們當人看。」 「我們前頭走,後邊就有人指著我們說,看,那就是單幹戶的兒女。」寶鳳姐說。 金龍接著說:「爹,看那生產隊的人,在一起幹活,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很是愉快,哪像你與娘孤孤單單的,縱然多打幾百斤糧食,又有什麼意思?要窮大家一起窮,要富大家一起富。」 爹不吭氣。娘向來不敢逆爹的意思,這次也大著膽子說: 「他爹,孩子們說得有理,咱們還是入了吧。」 爹抽了一袋煙,抬起頭,說:「他們要是不這樣逼我,我也許真就入了,但他們用這樣的方法,像熬大鷹一樣熬我,嗨,我還真不入了。」爹看看金龍和寶鳳,說:「你們兩個,眼見著就要初中畢業了。按說我應該供給著你們繼續上學,上高中,上大學,出國留洋,但我供不起了。前幾年積攢了一點家底,也被他們給搶光了。即便我還能供得起你們,他們也不會讓你們往高裡讀了,並不僅僅因為我是單幹戶,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金龍哥點點頭,爽朗地說: 「爹,我們明白,我們儘管沒過一天地主少爺、小姐的生活,我們儘管連西門鬧是個白的還是個黑的都不知道,但我們是他的種,我們身上流著他的血,他就像個魔影一樣死死地糾纏著我們。我們是毛澤東時代的青年,出身不能選擇,但道路可以選擇。我們不想跟著你單幹,我們要入社,你們不入,我和寶鳳一起入。」 「爹,謝謝您十七年的養育之恩,」寶鳳對著爹鞠了一躬,說,「原諒我們的不孝吧。我們有那樣一個親爹,如果再不追求進步,這輩子就更無出頭之日了。」 「好,說得好啊,」爹說,「我反覆掂量了,不能讓你們跟著我往黑道上走,你們,」爹指點著我們,說,「你們都去入社,我一個人單幹。我早就發過誓要單幹到底,不能自己掌自己的嘴。」 「他爹,」娘含著眼淚說,「要入還是一家子齊入了吧,你一個人在外邊單幹,這算怎麼一回事?」 「我說過了,要想讓我入社,除非毛澤東親自下令。但毛澤東的命令是‘入社自願,退社自由’,他們憑什麼強逼我?他們的官職,難道比毛澤東還大嗎?我就是不服這口氣,我就要用我的行動,試驗一下毛澤東說話算數不算數。」 「爹,」金龍哥用嘲諷的口吻說,「您就不要一口一個毛澤東了,毛澤東這名字,不是我們這些人叫的,要叫毛主席!」 「你說得對,」爹說,「應該叫毛主席。我雖然單幹,也是毛主席的子民。我的土地、房屋,都是毛主席領導下的共產黨分給我的。前天洪泰嶽託人帶話給我,說再不入社,就要對我採取強制措施。牛不喝水強按頭?不行,我要上訪,去縣裡,去省裡,去北京。」父親對母親叮囑道,「我走之後,你帶著孩子們去入社。咱家有八畝地,五口人,人均一畝六分,你們帶走六畝四,剩下的歸我。有一盤耬,是土改時分的,你們也帶著去入社,但這頭小公牛,給我留下。這三間廂房,顯然是沒法分了,孩子們都大了,這幾間小屋盛不下了,入了社,你們就可以跟大隊裡申請宅基地蓋房子,等你們蓋好了房子,就搬出去,我死守著這裡,房子不倒,我不離開,房子倒了,我在廢墟上支個窩棚,依然不離開。」 「爹,何必呢?」金龍哥說,「你一個人,與社會潮流對抗,這不是扒著眼照鏡子自找難看嗎?我雖然年輕,爹,但是我也感覺到了,階級鬥爭要起來了。像我們這種根不紅苗不正的人,跟著潮流走也許還能躲過劫難,逆著潮流走,正是拿著雞蛋往石頭上碰啊!」 「所以我讓你們入社,我是僱農,我怕什麼?我已經四十歲了,一輩子沒出過彩,想不到單幹,竟使我成了個人物。哈哈,哈哈哈哈。」爹笑著,眼淚流到了藍色的臉上。「他娘,」爹說,「給我烙點乾糧,我要上訪去。」 娘哭著說:「他爹,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不能離開你,讓孩子們入社,我跟你單幹。」 爹說:「不行,你的根基不好,入了社有保護,跟著我單幹,他們就有理由把你的根刨出來,這給我也添麻煩。」 「爹,」我大聲喊叫著,「我跟你單幹!」 「胡說!」爹說,「小孩子家,懂什麼!」 「我懂。我什麼都懂。我也討厭洪泰嶽、黃瞳那些人。我尤其討厭那吳秋香,她算什麼東西?眯縫著母狗眼,嘴一抻一咧,像個雞屁眼子,她有什麼資格到我們家裡來冒充進步分子?」母親瞪我一眼:「小孩子家嘴巴別那麼損!」我接著說:「我跟你單幹,你送糞我給你趕著牛拉車。我們的木輪車動靜大,嘎吱嘎吱,不同凡響,好聽。我們鬧獨立,個人英雄主義,爹,我很佩服你,我跟你單幹。學,我也不上了,我天生不是上學的材料,一上課就犯困。爹,你是半邊藍臉,我是藍臉半邊,兩個藍臉,怎能分開?我的藍臉,屢遭嘲笑。索性讓他們笑個夠,笑死他們。兩個藍臉鬧單幹,全縣唯一,全省唯一,好生神氣!爹,你必須答應我!」 爹答應了我。本來我想跟著爹一起上訪,但爹讓我留下來照顧小公牛。娘從牆洞裡挖出幾件首飾交給爹。可見土改還是不徹底,娘還是隱藏了浮財。爹變賣了首飾做路費,先去了縣城,找到毀了我家黑驢的陳縣長,要求單幹的權利。陳縣長勸說了半天,爹不服,據理力爭。縣長說,從政策上講,你當然可以單幹,但我希望你不要單幹了。爹說,縣長,看在那頭黑驢的份兒上,你給我開個護身符,說藍臉有權單幹。我把這護身符貼在牆上,就沒人敢整我了。黑驢啊……真是頭好驢,縣長傷感地說,我欠著你驢情呢,藍臉,但這護身符我不能給開。我給你寫封信,介紹一下你的情況,你到省委農村工作部去吧。爹拿著縣長的信,到了省委農村工作部,部長接待了爹。部長也勸爹入社,爹說,我不入,我要單幹的權利。什麼時候毛主席下令不許單幹時我就入,毛主席沒下令,我就不入。農村工作部長被爹的執拗打動,在縣長那封信上批了幾行字:儘管我們希望全體農民都加入人民公社,走集體化的道路,但個別農民堅持不入,也屬正當權利,基層組織不得用強迫命令、更不能用非法手段逼他入社。 這封信簡直就是聖旨,被父親裝在玻璃鏡框裡,懸掛在牆上。從省裡回來後,父親心情很好。母親帶著金龍、寶鳳入社,原來就被集體的土地包圍著的八畝地只剩下三畝二分,狹長的一條,猶如汪洋大海中的一道堤壩。為了更具有獨立性,爹把三間廂房用土坯分隔開來,另開了一個方便之門。新盤了一個鍋灶和土炕,我跟著爹住。除了這間廂房,院子裡緊靠著南牆的牛棚,也歸我們二位藍臉所有。我們有三畝二分地,有小公牛一頭,有木輪車一輛,有一犋木犁、一把鋤頭、一張鐵杴、兩把鐮刀、一把小钁頭、一柄二齒鉤子,還有一口鐵鍋、四個飯碗、兩個瓷盤、一個尿罐、一把菜刀、一把鍋鏟,還有一盞煤油燈,還有一塊可以敲石取火的火鐮。 儘管我們還缺少一些用具,但我們會慢慢置全的。爹拍著我的頭說: 「兒子,你到底為什麼要跟我單幹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好玩!」 第十四節 西門牛怒頂吳秋香 洪泰嶽喜誇藍金龍 一九六五年四月——一九六五年五月間,我爹去省城上訪,金龍、寶鳳帶著我娘加入了人民公社。入社那天,西門家大院裡舉行了隆重的儀式。洪泰嶽站在正房臺階上講了話;我娘與金龍、寶鳳胸前戴著紙紮的大紅花,連我家那盤耬上也拴了一塊紅布。我哥金龍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講話,表示了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決心。我這哥,慣常悶著頭不吭聲,但沒想到講起大話來竟是「博山的瓷盆——成套成套的」。我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反感。我躲在牛棚裡,抱著你的脖子,生怕你被他們強行拉了去。爹臨走前,反覆地叮囑我:兒子,看好咱的牛,牛在,咱就不發愁,牛在咱就能單幹到底。我對爹保證。我對爹的保證你都聽到了,記起來了吧?我說,爹,你早去早回,有我在就有牛在。爹摸著你頭上剛剛冒出來的角,說,牛啊,聽他的。離麥收還有一個半月,飼草不夠你吃,就讓他牽你到荒草灘上去啃草,對付到麥子黃熟、青草長出,咱們就不愁了。我看到戴著紅花的娘眼淚汪汪,不時地往棚子這邊看。娘其實也不願意走這一步,但又必須走這一步。金龍哥雖然只有十七歲,但已經主意很大,他的話分量很重,娘對他有幾分懼。我感覺到,娘對爹的感情,遠沒有對西門鬧的感情深。嫁給我爹她是不得已。娘對我的感情,也沒有對金龍和寶鳳深。兩個男人的種,不一樣。但我畢竟也是她的兒子,不牽掛也牽掛。莫言帶著一群小學生在牛棚外喊口號: 老頑固,小頑固,組成一個單幹戶。 牽著一頭螞蚱牛,推著一輛木軲轆。 最終還要來入社,晚入不如趁早入…… 在這樣的情況裡,我感到有幾分膽怯,但更多的是興奮。我感到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場戲,而我扮演著的是反面角色第二號。雖是反面角色,但也比那些正面的群眾角色重要。我覺得我應該出場了。為了我爹的個性,為了我爹的尊嚴,也為了證明我的勇敢,當然也為了你這頭牛的光榮,我必須登臺亮相。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牽著你走出棚子。我原以為你會怯場,但沒想到你絲毫不懼。你的韁繩其實只是一根細繩,虛虛地拴著脖子,你一掙就可脫,你如果不願意隨我走,我對你毫無辦法。你順從而愉快地跟隨在我的身後,出現在院子裡。我們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我故意地挺胸昂頭,使自己像條好漢。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但從人們的笑聲裡,我知道自己很滑稽,像個小丑。你不合時宜地撒了一個歡,吼叫了一聲,聲音綿軟,畢竟還是未成年的牛。然後你就直對著正房門口那些屯子裡的頭腦人物衝去。 誰在那裡?洪泰嶽在那裡,黃瞳在那裡,楊七在那裡,還有黃瞳的老婆吳秋香在那裡,她已經取代楊桂香當了婦女主任。我拽著韁繩,不想讓你往那裡去。我只是想拉著你出來亮亮相,讓他們看一看,單幹戶的小公牛,多麼英俊多麼漂亮,用不了多久,這頭牛就會成長為西門屯最漂亮的牛。但你突然發了邪勁,你只用了三分勁,就把我拖拉得像一隻連蹦帶跳的小猢猻。你用了五分力,便把那根韁繩掙斷。我手裡攥著半截繩頭,眼睜睜地看著你直奔那些頭腦人物而去。我以為你要去頂洪泰嶽,亦或是去頂黃瞳,但沒想到你徑直地撲向吳秋香。當時我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頂吳秋香,現在我當然明白了。她穿著一件醬紫的褂子,一條深藍的褲子,頭髮油光光,油頭上彆著一隻化學卡子,蝴蝶形狀,很是妖豔。眾人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得目瞪口呆,等反應過來時,你已經將秋香拱翻在地。你拱翻了她還不罷休,又連續地拱她,她哀嚎著,翻滾著,爬起來,想逃又逃不動,笨拙如鴨,屁股肥大,搖搖擺擺,你一頭頂在她的腰上,她發出一聲蛤蟆叫,身體前傾,跌倒在黃瞳眼前。黃瞳轉身就跑,你追。我哥金龍一個箭步上來,蹁腿跨到你背上——他的腿竟然那麼長——他摟著你的脖子,身體緊貼著你的脊樑,彷彿一隻黑豹子。你尥蹄子,蹦高,搖頭晃脖子,都無法把他擺脫。你東一頭西一頭亂闖,人們亂成一團,嗚天嗷地。他的手揪著你的耳朵,摳著你的鼻孔,把你制服。其他的人一窩蜂擁上來,將你按在地上,七嘴八舌地嚷叫著: 「給它紮上鑷鼻!趕快閹了它。」 我用手中的半截韁繩抽打著他們,高聲叫罵著: 「放開我的牛,你們這些土匪,放開我的牛!」 我的哥金龍——呸!他算什麼哥!——還騎跨在你身上。他面孔灰白,雙眼發直,手指頭摳在你的鼻孔裡。我用半截韁繩抽著他的背,怒罵著: 「你這個叛徒!鬆開手啊你鬆開手!」 我的姐寶鳳攔著我不讓我抽打她的哥,她臉漲得通紅,嘴巴里發出嗚嗚的哭聲,但立場十分曖昧。我的娘在那裡木著,嘴角哆嗦著喊: 「我的兒啊……都鬆手吧,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洪泰嶽大聲喊叫著: 「快去找根繩子來!」 黃瞳的大女兒互助飛快地跑回家,拖出一根麻繩子,扔在牛前,轉身跳開。她的妹妹合作,跪在那棵大杏樹下,揉著秋香的胸膛,哭咧咧地說著: 「娘啊娘,你不要緊吧……」 洪泰嶽親自動手,將小公牛的兩條前腿橫纏豎綁了十幾道,然後架著金龍的胳膊,把他從牛背上拖下來。我的哥雙腿羅圈著,瑟瑟地抖,小臉幹黃,雙手保持著僵硬的狀態。人們迅速地閃開,只餘下我和小公牛。我的牛啊,我英勇的單幹牛,被我們單幹戶家的叛徒給整死了啊!我拍打著牛的屁股,為牛唱著輓歌。西門金龍,你整死了我的牛,我跟你不共戴天!我大聲吼叫著,我不假思索地把「藍金龍」喊成了「西門金龍」,這一招十分毒辣。這一是表示我藍解放與他劃清了界限,二是提醒人們,不要忘記了他的出身,他是地主的種子,他身上流淌著惡霸地主西門鬧的血,你們跟他有殺父之仇! 我看到西門金龍的臉突然變得像一張破舊的白紙那樣,他的身體也如當頭捱了一棒似的搖晃起來。與此同時,僵臥在地上的小公牛猛地掙紮起來。我那時自然不知道你是西門鬧轉生,我當然更不知道面對著迎春、秋香、金龍、寶鳳這些人時你心中的感受有多麼複雜。千頭萬緒是嗎?金龍打了你就等於兒子打了老子是不是?我罵了金龍就等於罵了你兒子是不是?你的心情怎一個亂字了得?亂亂亂,一片亂,心亂如麻,只有你自己能說清。 ——我也說不清! 你爬起來,頭分明有些眩暈,腿顯然有些痠麻。你還要撒野,但隨即就被前腿上的繩索羈絆,步伐踉蹌,幾乎跌倒,終於站定。你兩眼發紅,顯然是怒火中燒;呼吸急促,分明是悶氣難平。你的淺藍色的鼻孔裡流淌著暗紅的血,你的耳朵也流血,血色鮮紅。你耳朵上的那個豁子,大概是被金龍咬掉的吧,倉促中我沒找到那塊耳輪的下落,大概是被金龍嚥到肚子裡去了。周文王被逼吃了親生兒子的肉,吐出幾個肉糰子,變成兔子,奔跑而去。金龍吞下你的耳輪,等於兒子吃了爹的肉,但他永遠不會吐出來,只會變成大便拉出來,拉出來又會變成什麼東西呢? 你站在院子當中,準確地說是我們兩個站在院子當中,說不清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因此也就說不上我們是蒙受著恥辱還是享受著光榮。洪泰嶽拍打著金龍的肩膀說: 「好樣的,小夥子,入社第一天就立了大功!你機智勇敢,臨危不懼,我們人民公社就需要你這樣的好後生!」 我看到金龍的小臉上有了紅暈,洪泰嶽的表揚,顯然使他很激動。我的娘走到他身邊,摸摸他的胳膊,捏捏他的肩膀,滿臉的神情表示著兩個字:關切。金龍不領這個情,躲開娘,身體往洪泰嶽那邊靠攏。 我用手擦著你鼻子上的血,對著人群大罵: 「你們這些土匪,賠我的牛!」 洪泰嶽嚴肅地說:「解放,你爹不在,我就把話對你說。你的牛,撞傷了吳秋香,她的醫療費,你們要承擔。等你爹回來,你立即跟他說,要他給牛紮上鑷鼻,如果再讓它頂傷了社員,那我們就把它處死。」 我說:「你嚇唬誰呢?我是吃著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人嚇唬著長大的。國家有政策,當我不知道?牛是大牲畜,是生產資料,殺牛犯法,你們無權殺死它!」 「解放!」母親嚴厲地呵斥我,「小孩子家,怎麼敢跟你大伯這樣說話?」 「哈哈,哈哈,」洪泰嶽大笑幾聲,對眾人道,「你們聽聽,他的口氣多大啊?他竟然還知道牛是生產資料!我告訴你,人民公社的牛是生產資料,單幹戶的牛,是反動的生產資料。不錯,人民公社的牛即便頂了人我們也不敢打死它,但單幹戶的牛頂了人,我立馬就判處它的死刑!」 洪泰嶽做了一個非常果斷的姿勢,彷彿他的手裡持著一把無形的利刃,只一揮手就能使我的牛身首分離。我畢竟年輕,爹不在,心中發虛,嘴巴笨了,氣勢沒了。眼前出現恐怖圖景:洪泰嶽舉起一把藍色的刀,將我的牛斬首。但從我的牛的腔子裡,隨即又冒出一個頭,屢斬屢冒,洪泰嶽擲刀逃走,我哈哈大笑…… 「這個小子,大概是瘋了!」眾人交頭接耳,議論著我不合時宜的笑聲。 「他孃的,什麼爹就有什麼兒子!」我聽到黃瞳無可奈何地說。 我聽到緩過氣來的吳秋香痛罵黃瞳: 「你還好意思張開你那張臭口!你這個縮頭烏龜,你這個孬種,看到牛頂我,你不救我,反而往前推我,要不是金龍,我今天非死在這個小牛魔王角下不可……」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射到我哥臉上。呸,他算什麼哥!但他畢竟與我一母所生,重山兄弟的關係難以擺脫。在眾多注視我哥的目光中,吳秋香的目光有些異樣。吳秋香的大女兒黃互助的目光脈脈含情。現在我自然明白,我哥那時的身架子,已經初具了西門鬧的輪廓,秋香從他身上看到了她的第一個男人,她說自己是丫鬟被奸,苦大而仇深,但事實的真相,並非如此。西門鬧這樣的男人,是降服女人的魔星,我知道在秋香的心目中,她的第二個男人黃瞳,只不過是一堆黃色的狗屎。而黃互助對我哥的脈脈含情,則是愛情初萌的表現。 你瞧瞧,藍千歲——我不太敢呼您為藍千歲——您用一根西門鬧的雞巴,把這個簡單的世界戳得多麼複雜! 第十五節 河灘牧牛兄弟打鬥 塵緣未斷左右為難 就像那頭驢因為大鬧了村公所而引起了村民的普遍關注一樣,你這個西門塔爾牛與蒙古牛交配而生的雜種,也因為在接受我母親與金龍、寶鳳入社的大會上大鬧一場而出名。與你同時出名的是我的重山哥哥西門金龍,人們親眼目睹了他制服你時表現出的英雄身手和臨危不懼的男子漢風度。據後來與我成為夫妻的黃合作說,她的姐姐互助,就是在他跨上牛背的那一瞬間愛上了他。 爹去省城上訪未歸,家中飼草吃光,遵照爹臨走時的囑咐,我每天都將你牽到運糧河灘上放牧。你做驢時,在那塊地方野遊多日,對那裡的地形當不陌生。那年春來晚,雖已是四月,但河中堅冰尚未融盡,河灘上枯草瑟瑟,常有大雁棲息其中,經常可以驚起肥胖的野兔,不經意間就會看到皮毛燦爛的狐狸,像火焰般在蘆葦叢中閃現。 與我家一樣,生產大隊裡的飼草也告罄,集體飼養的那二十四頭牛、四頭驢、兩匹馬,也被趕到那裡野放。放牧的人,一個是飼養員胡賓,一個是西門金龍。此時,我的重山姐姐西門寶鳳,已被派到縣衛生局辦的接生培訓班學習接生技術,她將成為村子裡第一個有文化的接生員。我的哥哥姐姐,一入社就受到了重用。你也許要問,寶鳳去學習接生,可以說是受到了重用,但金龍被派放牛,怎能算重用?放牛當然算不上重用,但金龍除了放牛,還兼任了記工員的工作。每天晚上,在大隊的記工房裡,他在油燈下,一筆不苟地把每個社員白天的勞動情況登錄在冊,手握筆桿子,不是重用是什麼?哥哥姐姐受重用,母親的臉上喜色盈盈。她看到我一人牽著牛出走,就發出長長的嘆息。畢竟,我也是她親生的兒子。 好,不說廢話,說胡賓。胡賓個頭矮小,撇著外縣口音,每一句話結尾處,都誇張地往上揚起來。他原是公社郵電所所長,因與一現役軍人的未婚妻通姦被罰勞役,刑滿釋放後到西門屯落戶。他的妻子白蓮,原是郵電所設在村子裡的一個電話接轉檯的接線員。白蓮粉團大臉,脣紅齒白,嗓音清脆,與諸多公社幹部關係親密。她家窗外,豎著一根杉木杆子,杆上有十八條電線,從窗戶鑽進她家。一個類似於梳妝檯的玩意兒,與那些電線相連。我上小學時,在教室裡就能聽到她拖著長腔,像唱歌一樣地喊著:喂,要哪裡?要鄭公屯,請稍等——鄭公屯來了——我們一班無聊的孩子,經常趴在她家窗前,從窗紙的破洞往裡張望,看到她頭戴著耳機,一手攬著孩子餵奶,一手把那些彈性很好的銷子,插入那機器上的洞眼或者從那些洞眼裡拔出。這情形神祕而奇妙,我們天天看,看不厭。村裡的幹部把我們轟走,我們又會聚攏來。我們在這裡不但看到了白蓮工作的狀況,我們還看到了許多小孩子不宜看到的情景。我們看到公社的駐村幹部,與白蓮打情罵俏、動手動腳;我們看到白蓮用唱歌一樣的高調怒罵胡賓。我們也知道白蓮的幾個孩子,為什麼一個一模樣。後來白蓮家的窗戶鑲上了玻璃,裡邊拉上簾子,我們看不到了,就在外邊聽裡邊的動靜。又後來他們在窗戶外邊埋上了電線,通上了電流,莫言那小子被電線吸在窗臺上,吱吱叫喚,尿了一褲襠,我用手去拉他,把我也吸上了。我也吱吱叫,但我沒尿褲子。吃了這次虧後,我們再也不敢去聽動靜了。 胡賓戴著一頂護耳栽絨帽,戴著一副礦工們使用的風鏡,內穿破舊制服,外披一件油膩膩的軍大衣,大衣口袋裡裝著一隻懷錶,一本電碼表。讓他放牛,真是委屈了他。但誰讓他雞巴不老實呢?他讓我哥哥去把跑散的牛攏到一起,他坐在向陽的河堤邊,翻著電碼表,口中唸唸有詞,念著念著,眼中便流出淚水,然後便嗚嗚地哭,然後便大聲吼叫: 「屈死我了啊!屈死我了!就那麼一會兒,連三分鐘都不到,就把前程斷送了啊!」 大隊裡的牛都摘了韁繩,散漫在河灘上,雖然一個個瘦得脊樑如刀,滿身死毛,但初獲自由,眼睛放光,看樣子心情愉快。為了防止你與它們合在一起,我拉著你的韁繩不敢鬆手。我把你牽到那些乾枯的水糝草邊,想讓你啃吃這些營養大、味道好的草,但你執意不啃,你拖拉著我往河邊跑,那裡去年的蘆葦根根直立,梢上挑著灰白的葉片,彷彿鋒利的刀刃,大隊裡的牛在那裡邊時隱時現。我的氣力與你相比,微小得不值一提,所以儘管有韁繩,其實我無法改變你的路線,你想到哪裡,就可以把我拖拉到哪裡。此時的你,形體已基本上是頭大牛,你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兩根青色的角,形狀如筍,光滑似玉。你的眼睛裡已經不純然是孩童般的單純,增添了不少油滑與陰沉。我被你拖拉到蘆葦地裡,與大隊的牛漸漸逼近。蘆葦搖動,大隊的牛在撕著蘆葦梢上的枯葉,仰著頭吃,咔咔嚓嚓,如嚼鐵片,這不像牛的進食方式倒像長頸鹿的方式啊。我看到了那頭尾巴彎曲的蒙古母牛,你的媽媽。你們的眼神對上了,蒙古母牛叫了一聲,你沒有迴應,只瞅著它,彷彿很陌生又彷彿懷有敵意。我的哥哥手持著一支皮鞭,啪啪地抽打著那些蘆葦,好像在發洩著心中壓抑的煩惱。自從他入社之後我就沒有跟他說過話,我當然不可能主動跟他說話,他即便主動跟我說話我也決定不理他。我看著他胸前那支鋼筆在陽光裡閃爍,心中泛起難以言表的情緒。跟著爹單幹,我缺乏深思熟慮,有一時衝動的成分,就像一場戲缺一個角色,表演的衝動使我自告奮勇。表演需要舞臺更需要觀眾,但現在既無舞臺也無觀眾。我感到寂寞,偷眼看哥,哥不看我,背對著我,一鞭一鞭抽打,蘆葦應聲而折,彷彿他手中所持的不是鞭子而是馬刀。河裡的冰開始融化,冰面坑坑窪窪,露出了藍色的水面,反射著扎眼的光線。河對面就是國營農場的地盤,一大片紅瓦洋房,與村子裡土牆草頂的農舍形成鮮明對照,顯示出財大氣粗的國家氣派。不時有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從那邊傳來。我知道春耕即將開始,那是農場的機修隊在檢修機器。我還看到了當年大鍊鋼鐵時那些土高爐廢墟,宛如一座座無人祭掃的荒墳。哥停止抽打蘆葦,僵著身體,冷冰冰地說: 「你不要助紂為虐!」 「你不要得意忘形!」我以牙還牙地說。 「從今天開始,我每天要揍你一次,直到你牽著牛入社為止!」他依然背對著我說。 「揍我?」看著他那比我壯碩許多的身體,我有點色厲內荏地說,「你揍一下試試看,哼,你要敢揍我一下,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迴轉身,面對著我,微笑著說: 「好吧,我看看你用什麼方式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他伸出鞭杆,輕巧地將我頭上的棉帽挑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蓬乾草上,說: 「別弄髒了帽子讓娘不高興。」 然後他就在我頭上擂了一鞭杆子。 這一鞭杆子,擂在我頭上,要說痛吧其實也沒有多痛,在學校時,我的頭經常撞到門框上也經常被同學們拋擲的磚頭瓦片擊中,那些打擊之痛遠勝過這一鞭杆子,但都沒有像這一打擊使我憤怒。我感到頭腦裡轟鳴不止,與運糧河東岸的拖拉機轟鳴聲混成一片,眼前金星星閃爍跳躍。我顧不上多想,扔開牛韁繩,對著他撲上去。他一閃身躲開我,順便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腳。我一個踉蹌,趴在蘆葦上,蘆葦根部有一張蛇皮,幾乎被我吃到嘴裡。蛇皮又名蛇蛻,有藥用功能,有一年西門金龍腿上生了一個茶碗大的毒瘡,痛得哭天嚎地,娘打聽了一個偏方:用蛇皮炒雞蛋吃。娘讓我到蘆葦地裡找蛇皮。我找不到,回去報告。娘罵我無用。爹帶著我去找。我們在蘆葦深處找到了一條足有兩米長的蛇皮。蛇皮非常新鮮,那條剛剛蛻皮的大蛇就在不遠處,對著我們吐著那黑色的分杈長舌。娘用這條蛇皮炒了七個雞蛋,滿滿一盤,顏色金黃,散發著撲鼻的香氣,令我饞涎欲滴。我強忍著不往那裡看,但眼睛自己要往那裡斜。那時你是個多麼仁義的小哥哥啊,你說:弟弟,來,我們一起吃。我說:不,我不吃,這是給你治病的,我不吃。我看到你的淚珠子啪嗒啪嗒滴到碗裡……可如今你竟然打我……我用嘴脣叼起那條蛇皮,把自己想象成一條劇毒的蛇,向著他再次撲過去。 這一次他沒能躲閃開我。我摟住了他的腰,腦袋頂住他的下巴,試圖將他拱倒。他將一條腿狡猾地插在我雙腿之間,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單腿蹦跳著,總不倒。在不經意間我看到了你,西門塔爾牛與蒙古牛交配出的雜種,站在一邊,靜靜地站著,目光是那麼憂鬱和無奈,當時我對你很不滿。我與咬掉你一塊耳朵、摳破了你的鼻子的仇人決鬥,你為什麼不幫我?你只要對準他的脊樑輕輕一頂,就能將他頂倒。如果你稍一用力,就能使他飛起來,他落在地上,我壓在他身上,他就輸了。可是你不動。現在我當然明白了你為什麼不動,因為他是你親生的兒子,而我又是你親密的朋友,我對你那麼友善,為你梳毛,為你趕虻子,為你流眼淚,你是左右為難,難以抉擇,我想你最希望的是我們倆停止決鬥,分開,握手言和,像過去一樣親如兄弟。有好幾次他的腿被蘆葦所絆,幾乎跌倒,但他跳幾下就恢復了平衡。我的力氣即將耗盡,氣喘如牛,胸膛憋悶。倉皇中突覺兩耳劇痛,原來他的雙手從我肩膀上移開揪住了我的雙耳。這時我又聽到胡賓那太監般的聲嗓在旁邊響起: 「好啊!好啊!打!打!打!」 然後是胡賓拍巴掌的聲音。我被疼痛所困又被胡賓分神,當然也有你不助我而帶來的失望,左腿被他的腿一纏,一屁股跌倒,他的身體隨即壓上來。他用膝蓋壓住我的肚子,鈍痛難忍,我感到似乎是尿了褲子啦。他的雙手扯著我的耳朵,將我的頭牢牢地按在地上。我看到了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和刺目的太陽,然後便看到了西門金龍那張稜角分明的瘦長臉,那薄而堅韌的雙脣,脣上黑油油的鬍鬚,高聳的鼻樑,兩隻閃爍著陰森森光線的眼睛。這傢伙肯定不是個純黃種人,這傢伙也許與那頭牛一樣是個混血的後代,我從他的臉,便可以想象出那個我未曾謀面但經常被人傳說著的西門鬧的樣子。我想怒罵,但我的耳朵被扯導致我腮上皮膚緊繃使我張嘴困難。我嘴裡發出了一些連我自己也聽不清楚的話語。他扯起我的頭又把我的頭重重地按在地上,然後一字一頓地說: 「你入社不入?!」 「不……我不入……」我的話連同唾沫一同往上噴。 「從今天起,我每天揍你一次,一直到你答應入社為止,而且,我會一次揍得比一次厲害!」 「我回去就告訴娘!」 「就是娘讓我揍你!」 「要入,也得等著爹回來再入!」我妥協地說。 「不行,必須在你爹回來之前入,不但你入,還要牽著這頭牛!」 「我爹待你不薄,你不要忘恩負義!」 「我把你們拉入人民公社,正是報恩的表現。」 在我與西門金龍爭辯時,胡賓繞著我們轉圈。他非常興奮,抓耳撓腮,搓手拍掌,嘴巴里嘈嘈不休。這個頭頂一摞綠帽子的傢伙,心地邪惡,自命不凡,對所有的人都充滿仇恨,但又不敢反抗,我們兄弟打架,他幸災樂禍,別人的災難和痛苦,成了緩解他心中痛苦的良藥。這時,你發威了。 西門塔爾牛與蒙古牛的後代,低著頭,對準胡賓的屁股一拱,身材瘦小的胡賓就像一件破棉襖一樣飛起來。在距離地面兩米高處平行著飛,然後被地球引力吸引,傾斜著落在蘆葦叢中。落到蘆葦叢中他慘叫一聲,聲音拖得長長的,長而彎曲,像那頭蒙古母牛的尾巴。胡賓爬起來,在蘆葦叢中胡碰亂撞。蘆葦搖動,一片窸窣聲響。我的牛又撲了上去,胡賓又飛起來。 西門金龍鬆開手,跳起來,撿起鞭子,去抽打我的牛。我爬起來,從後邊抱住他的腰,將他的腳搬離地面,將他按在地上。不許你打我的牛!你這個良心被狗吃了的叛徒!你這個六親不認、恩將仇報的地主羔子!地主羔子猛一撅屁股,將我撅到一邊,爬起來,回頭先給了我一鞭,然後去解救胡賓。胡賓連滾帶爬地從蘆葦叢中逃出來,口裡嗚哇怪叫著,像一隻被打瘸腿的狗,其狀狼狽,其貌滑稽。惡人終得惡報,公道自在心中。當時,我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你應該先懲罰西門金龍後懲罰胡賓,現在我知道你是正確的,虎毒不食親兒啊,此情可諒。你的兒子西門金龍手持皮鞭追上去。胡賓在前邊跑,說跑並不準確。他那件標誌著他的光榮歷史的破舊軍大衣的扣子都在飛行中崩掉了,忽忽閃閃,像死鳥的破翅子。頭上那頂帽子掉了,被牛蹄子踩進泥土裡。救命啊……救命……其實他根本就喊不出這樣的聲音了,但我明白他發出的聲音裡包含著讓人來救他命的意思。我的牛,勇敢的、通人性的牛,在後邊窮追不捨。牛奔跑時低著頭,雙眼反射著火紅色的光,光芒四射,射穿歷史時光,出現在我的眼前。牛蹄子把地上的白色鹼土揚起來,如同彈片,打在蘆葦上,打到我與西門金龍的身上,遠的竟然到達河面,落在融化得汩汩漓漓的水面上,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響。我突然嗅到了清洌的河水的氣味,還有正在迅速地融化著的冰的氣味,還有解凍後的泥土的氣味以及熱烘烘的牛尿的臊氣。母牛尿的臊氣,有發情的氣味,春天就這樣來了,萬物復甦了,交配的季節即將開始了。蟄伏了一個漫長冬天的蛇、青蛙、蛤蟆和許許多多的蟲子也甦醒了,各種各樣的野草野菜也被驚動了,醒過來了,地下的嫋嫋白氣往上升騰,春天來了。就這樣牛追著胡賓、西門金龍追著牛、我追著西門金龍,我們迎來了1965年的春天。 胡賓一個狗搶屎的動作栽倒在地上。牛用碩大的頭一下一下地頂著他,讓我聯想到鐵匠鍛打鐵器的情景。牛頂一下,胡賓慘叫一聲,聲音漸弱。他的身體彷彿變薄了,變長了,變寬了,像一堆牛屎攤在了地上。西門金龍追上去,揮動鞭子,猛抽你的屁股。鞭梢啪啪響,一鞭一道血痕。但你不回頭,不反抗,我當時企盼著你猛回頭,一下子把西門金龍拋上半空,讓他直接跌落到河中央,將酥脆的冰砸裂,讓他沉入冰窟窿,灌他個半死,凍他個半死,半死加半死就是一死,但最好不要讓他死,他死了我娘會難過,我知道他在我娘心中的位置遠比我重要。我折了幾根蘆葦,在他抽打你的屁股時我抽打他的頭頸。他被我抽煩了,回頭給了我一鞭——哎喲,我的娘啊——這一鞭凶狠毒辣,使我的破棉襖應聲裂開,鞭梢掃著我的腮幫子,隨即滲出血跡。這時,你也調轉了身體。 我期待著你給他一頭。但你沒有。他可是緊張了,連連後退著。你低沉地吼叫一聲。那眼神,是那樣的悲涼。你那聲吼叫其實是一個父親在呼喚兒子。兒子自然聽不懂。你一步步往前逼,你其實是想上前撫摸兒子,但兒子不懂。兒子以為你要向他發起攻擊,他猛地揮起鞭子抽你。這一鞭打得既凶又準,鞭梢打進了你的眼。你前腿一軟跪在地上,就這樣跪著,眼睛裡的淚水,一串串地往下滴,滴滴答答,淅淅瀝瀝。我驚叫一聲: 「西門金龍,你這個土匪,你把我的牛打瞎了啊!」 他對準你的頭又是一鞭,這一鞭打得更重,你的頰上皮開肉綻,鮮血也是一串串地滴落。牛啊!我撲上去,護住你的頭。我的眼淚滴到你新生的角上。我用我單薄的身體保護著你,西門金龍,你抽吧,你把我的破棉襖抽打破碎如紙片一樣紛紛揚揚吧,你把我的皮肉抽碎如泥土飛濺到周圍的枯草上吧,但你不能打我的牛啦!我感到你的頭在我懷裡哆嗦,我抓了一把鹼土抹到你的傷口上,我從棉襖裡揪出一團棉絮擦著你的眼淚。我特別擔心你的眼睛會瞎掉,但正如俗諺所說:「打不瘸的狗腿,戳不瞎的牛眼」,你的眼睛沒瞎。 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我們重複著差不多同樣的程序:西門金龍勸我趁著爹沒回家牽牛入社。我不同意,他就打我。他一打我,我的牛就去頂胡賓。胡賓一著急,就往我哥身後躲。我哥與牛一對面,便形成僵持局面,幾分鐘後,大家便各自往後退縮,於是一日無事。這事剛開始時你死我活,到後來變成遊戲。讓我感到揚眉吐氣的是,胡賓對我的牛畏之如虎,他那張刻薄歹毒的嘴,再也不敢那樣張狂。我的牛隻要聽到他囉嗦,便低頭長哞,眼睛充血,做奮蹄追擊狀。胡賓嚇得只有躲到我哥身後的份兒。我這重山哥哥西門金龍,再也沒有打過我的牛,他也許感覺到了什麼?你們畢竟是親生父子,心中應有靈犀吧?他對我的打也變成了禮儀性的,因為從那場打鬥之後,我的腰裡就多了一柄刺刀,我的頭上就多了一頂鋼盔,這兩樣寶貝,是大鍊鋼鐵那年,我從廢鐵堆裡偷來的,一直藏在牛棚裡,現在派上了用場。 第十六節 妙齡女思春芳心動 西門牛耕田顯威風 西門牛啊,一九六六年春耕時節是我們的幸福歲月。那時候,爹從省城請回的「護身符」還發揮著作用。那時候你已經長成了一頭大牛,我家那個矮小狹窄的牛棚已經委屈了你的身體。那時候生產大隊裡那幾頭小公牛已經被閹。那時候儘管有許多人提醒我爹給你紮上鑷鼻以便於使役,但我爹置之不理。我同意爹的決定,我也堅信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農民與役畜的關係,我們不僅僅是心心相印的朋友,我們還是攜手並肩、同心協力、堅持單幹、反抗集體化的戰友。 我與爹那三畝二分地,被人民公社的土地包圍著。這裡臨近運糧河,土質為河潮二性土,土層深厚,土質肥沃,便於耕作。有這樣三畝二分好地,有這樣一頭健壯的公牛,兒子,咱爺兒倆就放開肚皮吃吧,爹說。爹從省城回來後,添了一個失眠的症候,經常是我睡醒一大覺後,還看到爹和衣坐在炕上,脊樑靠著牆壁,吧嗒吧嗒地吸菸。濃重的煙油子味兒,薰得我有些噁心。我問: 「爹,您怎麼還不睡?」 「這就睡,」爹說,「你好好睡吧,我去給牛加點草。」 我起來撒尿——你應該知道我有尿炕的毛病,你做驢、做牛時肯定都看到過院子裡晾晒著我尿溼的被褥。吳秋香只要一看到我娘把褥子抱出來晾晒,就大聲咋呼著叫她的女兒:互助呀,合作呀,快出來看哪,西屋裡解放又在褥子上畫世界地圖啦。於是那兩個黃毛丫頭就跑到褥子前,用木棍指點著褥子上的尿痕:這是亞洲,這是非洲,這是拉丁美洲,這是大西洋,這是印度洋……巨大的恥辱使我恨不得鑽入地中永不出來,也使我恨不得一把火把那褥子燒掉。如果這情景被洪泰嶽看見,他就會對我說:解放爺們,你這褥子,可以蒙在頭上去端鬼子的炮樓,子彈打不透,炸彈皮子崩上也要拐彎!——往日的恥辱不可再提,幸運的是,自從跟著爹鬧了單幹之後,尿炕的毛病竟然不治自愈,這也是我擁護單幹反對集體的重要原因。——月光如水,照耀得我們這間小屋一片銀輝,連蹲在鍋臺上撿食飯渣的老鼠也變成了銀耗子。隔壁傳來我孃的嘆息聲,我知道娘也經常失眠,她還是放心不下我,希望爹帶著我儘快入社,一家人和和睦睦地過日子,但我爹這頑固不化的人,如何能聽她的?!這麼好的月光,驅散了我的睡意,我很想看看黑夜裡牛在棚中的情景,它是徹夜不眠呢還是像人一樣睡覺?它睡覺時是臥著呢還是站著?是睜著眼睛呢還是閉著眼睛?我披上棉衣,悄沒聲地溜到院子裡。我赤著腳,地面涼森森的,但並不冷。院子裡月光更濃,那顆大杏樹銀光閃閃,地上有一片暗淡的樹影。我看到爹用篩子篩草,他的身影比白天顯得高大許多,一道月光照著篩子和爹那兩隻把住篩子的大手。唰啦唰啦的聲音傳出來。好像是篩子懸在半空自動搖擺,而爹的雙手則是篩子上的附件。篩子裡的草倒進石槽,隨即響起牛舌卷草的嚓啦聲。我看到了牛明亮的雙眼,聞到了熱乎乎的牛味。我聽到爹說:老黑,老黑,明兒個咱就要開犁了。你好好吃,吃飽了有力氣。明天,咱幹個漂亮的,讓那些趕社會的人看看,藍臉是天下最棒的農民,藍臉的牛也是天下最棒的牛!牛晃動了一下碩大的頭顱,似乎迴應了我爹的話。我爹又說,他們讓我給你紮上鑷鼻,放屁!我的牛,就像我的兒子一樣,通人性,我對你好,不把你當牛,當人,人,還有給人扎鑷鼻的嗎?還有人讓我閹了你,更是放屁!我對他們說,回家去把你們的兒子閹了吧!老黑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我在你之前養過一頭驢,老黑,那可真是一頭天下第一的好驢,好活,通人性,性子暴烈,如果不是大鍊鋼鐵毀了它,它現在肯定還活著。不過話又說回來,那頭驢不走,也就沒有你,我在集市上一眼就看中了你。老黑,我總覺得你是那頭黑驢投胎轉世,咱們兩個有緣分哪! 我爹的臉在陰影中,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他那兩隻把住石槽邊沿的大手,我只能看到那兩隻像藍色的寶石一樣的牛眼睛。牛,剛買到我家時是栗色,但後來它的毛色愈變愈深,已經接近黑色,所以我爹把它稱為老黑。我打了一個噴嚏,驚動了我爹。爹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彷彿從牛棚裡溜出來的一個賊。 「是你呀,兒子,你怎麼站在這裡?快回屋睡覺去!」 「爹,你為什麼不睡?」 爹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斗,說: 「好吧,我也睡。」 我在迷濛中,感覺到爹又悄悄地爬起來。我心生狐疑,等爹出了屋子後,我也爬了起來。一進院子就感到月光比方才更加明亮,似乎是一些絲綢般的物體在空中飄動著,潔白,光滑,涼爽,似乎可以一把把地撕扯下來披在身上或是團弄團弄塞到嘴巴里。我往牛棚裡看,此時的牛棚變得高大敞亮,沒有一點點暗影,地上的牛糞也如同潔白的饅頭。但爹和牛都不在牛棚裡,這讓我大感驚奇。我明明是尾隨著爹出了門,眼瞅著他進了牛棚,怎麼轉眼之間就沒了蹤影?不但爹沒了蹤影,連牛也沒了蹤影。難道他們化成了月光?我走到大門口,看到大門洞開,心中豁然開朗,原來是爹與牛出去了。他們深夜裡出去幹什麼呢? 大街上靜悄悄的,樹,牆,泥土,都是銀色,連牆上那些黑色的大字標語也成了耀眼的白色:揪出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把「四清」運動進行到底!這大字標語是西門金龍所寫,他確實是個天才,從來沒見他寫大字,但他提著盛滿墨汁的水桶,拿著飽蘸墨水、用麻絲紮成的大筆,直接就往牆上寫。字體飽滿,橫平豎直,勾畫有力,每個字都有懷孕的母羊那麼大,引起觀者的連聲讚歎。我這哥,已經是屯子裡最有文化、最受器重的青年,連四清工作隊裡那些大學生工作隊員也對他頗為欣賞,並與他成了朋友。我哥已經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聽說他還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正在積極表現,向黨靠攏,爭取加入共產黨。四清工作隊裡有一個才華橫溢的隊員常天紅,是省藝術學院聲樂系的學生,他教會了我哥西洋的美聲唱法。在那年冬天的許多日子裡,這兩個青年,用比毛驢叫喚還要悠長的聲音,演唱革命歌曲,成為每次社員大會前的保留節目。那個小常,經常在我家院子裡出沒。他生著一頭自然鬈曲的頭髮,小臉雪白,大眼明亮,嘴巴寬闊,胡茬子靛青,喉結突出,身材高大,與屯裡的青年大不相同。我聽到許多心懷嫉妒的年輕小夥子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大叫驢」,我哥跟著他學唱,得了一個外號叫「二叫驢」。這兩頭「叫驢」性情相投,親如兄弟,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 屯子裡的「四清」運動,把所有的幹部都折騰了一遍,民兵連長兼大隊長黃瞳因為挪用了一筆公款被停職,村支書洪泰嶽因為在村苗圃裡煮食了大隊飼養場的一頭黑山羊被停職,但他們的職務很快就被恢復,只有大隊保管員因為偷生產隊的馬料被真正撤職。運動就是演戲,運動就有熱鬧看,運動就鑼鼓喧天,彩旗飛舞,標語上牆,社員白天勞動,晚上開大會。我這個小單幹戶,其實也是個愛湊熱鬧的。那些日子裡,我真想入社。我想入社後跟在兩個「叫驢」腚後,滿世界亂竄。這兩頭「叫驢」的極有文化的行為吸引了年輕姑娘的目光,愛情慢慢滋生。我冷眼旁觀,知道我的重山姐姐西門寶鳳死死地愛上了小常,而黃互助與黃合作這一對雙胞胎姐妹,大概是同時愛上了我哥。沒有人愛我。她們也許還把我當成不懂人事的小孩,但她們哪裡知道,我的愛,已經十分濃烈。我偷偷地愛上了黃瞳的大女兒黃互助。 好吧,我言歸正傳,說我上了大街,依然沒有發現我爹與黑牛的蹤影,難道他們飛上了月球?我彷彿看到爹騎在牛背上,牛四蹄踏著雲朵,尾巴像一隻巨大的船槳一樣搖擺著,冉冉升起。我知道這是幻想,爹如果要騎牛奔月,不可能拋下我。我必須在地面上,也必能在地面上找到他們。我站住,集中精力,張大鼻孔,搜索氣味,果然被我嗅到了,他們並沒有遠去,他們在東南方向,在頹敗的圍子牆附近,那裡原是片死孩子夼,是屯子裡專扔夭折嬰兒的地方,後來被拉土墊高,成了大隊的打穀場。打穀場平坦如砥,周圍有一圈半人高的土牆,牆邊有許多碌碡和石磙子,有成群結隊的小孩在那裡追逐嬉戲,他們都光著屁股,只穿一件紅色的肚兜兜。我知道這些都是死孩子的精靈,他們每逢月圓之夜就會跑出來遊戲。真是可愛,這些精靈小孩,排著隊伍,從碌碡上跳到石磙子上,又從石磙子跳到碌碡上。他們的領導,是一個扎著一根翹天小辮子的男孩,嘴裡叼著一個亮晶晶的鐵哨子,節奏分明地吹著,那些小孩子的一蹦一跳都和著哨音,煞是整齊,真真好看。我看得入神,幾乎想加入到他們的隊伍裡去。他們跳夠了碌碡石磙,便爬上牆頭,並排坐著,小腿耷拉著,用腳後跟敲打著土牆唱歌: 藍臉大,藍臉小,藍臉好不好?——好! 藍臉好,藍臉好,藍臉家的糧食吃不了,跟著他單幹好不好?——好! 這群小紅孩的歌唱讓我很受感動,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炒黑豆,分給他們吃。他們伸出小手。小手上生著細細的黃毛。我在每個小手裡放上五顆黑豆。他們都是明眸皓齒,長相喜人。於是就響起一牆頭咯嘣咯嘣嚼豆子的聲音,月光中也瀰漫開焦豆的香氣。我看到爹與牛正在打穀場上操練,周遭牆上又來了數不清的小紅孩,我按按口袋,擔心他們都來要黑豆吃怎麼辦。爹穿著緊身的衣裳,兩個肩膀上綴著兩片荷葉般的綠布,頭上戴著一頂鐵皮喇叭般的高帽子,右臉上塗滿紅油彩,與左臉上的藍痣交相輝映。爹在操場當中,大聲吆喝著,那些話我聽不明白,彷彿一大串咒語,但四周牆頭上那些小紅孩兒肯定聽明白了,他們拍巴掌,用腳後跟敲牆,吹著尖厲的口哨,有的還從肚兜裡摸出小喇叭,嗚嘟嘟地吹著,有的還從牆外提上來小鼓,放在雙腿之間,咚咚地敲著。與此同時,我家的牛,兩隻角上掛著紅綢,頭頂上簇著一朵紅綢大花,好像一個新郎,喜氣洋洋地,沿著打穀場邊緣奔跑。它全身油光閃閃,雙目亮如水晶,四蹄如同四個燈籠,跑得優雅流暢。它跑到之處,牆上的小紅孩們便發了瘋般的鼓譟吶喊。就這樣一圈一圈又一圈,歡呼聲如浪潮此起彼伏。大約跑了十幾圈。牛進入場地中央,與我爹會合。我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豆餅塞進牛口,這是獎賞。然後我爹摸摸牛額頭,拍拍牛的屁股,說:請看奇蹟。然後用比那能唱西洋歌曲的「大叫驢」還要高亢嘹亮的嗓門喊著: 「請看奇蹟!」 大頭兒藍千歲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他對我的講述產生了懷疑。事隔多年,你也忘記了,也許,我當時看到的,是一個虛幻的夢境,但即便是夢境,也與你相關,或者說,沒有你就沒有這樣的夢。 我爹高聲喊罷,用鞭子抽了一下光溜溜的地面,彷彿抽打在玻璃上一樣,發出清脆的響聲。牛猛地抬起前腿,整個身體也豎了起來,只用兩條後腿支地。做這樣一個爬跨動作並不難,所有的公牛在爬跨母牛時都能做,難得的是它的前腿和身體就這樣懸在了空中,只用兩條後腿支撐著龐大的身體,一步步地往前走。它的步態儘管十分笨拙,但已經讓觀者目瞪口呆。我從來沒想過一頭肉身沉重的大牛,竟然可以直立行走,不是走三步五步,也不是走十步八步,而是繞著打穀場走了整整一圈。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兩條前腿蜷曲在胸前,像兩隻發育不全的胳膊。它的肚皮完全袒露,兩條後腿間那兩個木瓜般的睪丸搖搖擺擺,彷彿它的直立行走就是為了展示這玩意兒。牆頭上那些喜歡鬧鬨的小紅孩都沉默了,喇叭忘了吹,鼓忘了打,一個個張著嘴,小臉蛋上都是痴呆呆的表情。直至它走圓一圈,放下身,四蹄著了地,小紅孩們才恢復理智,一片歡呼,一片掌聲,鼓聲、喇叭聲、口哨聲混雜在一起。 接下來的表現更為出奇,牛,低下頭,用平闊的腦門著地,然後用力將後腿蹺起。這造型可以與人的倒立類比,但比人的倒立難度要大許多倍。這頭牛足有八百斤重,單用脖頸的力量,把全身的重量支撐,幾乎不可能。但我家的牛完成了這個高難動作。——請允許我再次描繪那兩個木瓜般的睪丸,它們貼在肚皮上,顯得那樣孤立無援而多餘…… 第二天上午,你第一次參加勞動——犁地。我們使用的是一張木犁,犁鏵明亮如鏡,是那些安徽翻砂匠鑄造的產品。生產大隊已經把木犁淘汰,使用豐收牌鐵犁。我們堅持傳統,不用那些散發著刺鼻油漆味的工業產品。我爹說既然單幹,就要與公家拉開距離。豐收牌鐵犁是公家產品,我們不用。我們穿土布,我們用自制工具,我們使用豆油燈盞,我們用火石火鐮打火。那天生產大隊出動了九犋牲口犁地,彷彿是要跟我們比賽。河東岸,國營農場的拖拉機也出動犁地。兩臺東方紅牌拖拉機,周身塗著紅漆,遠看像兩個紅色的妖魔。它們噴吐著藍煙,發出震耳的轟鳴。生產大隊的九犋鐵犁,每犋用兩頭牛拉,雁陣般排開。扶犁的人都是富有經驗的老把式,一個個繃著面孔,彷彿不是來犁田,而是要參加一個莊嚴的儀式。 洪泰嶽穿著一身簇新的黑制服來到地頭,他已經蒼老了許多,頭髮花白,腮上的肌肉鬆垮垮地耷拉著,兩隻嘴角下垂。我哥金龍跟在他的身後,左手捏著紙板夾子,右手攥著鋼筆,看樣子像個記者。我實在想象不出他能記錄什麼,難道他要把洪泰嶽所講的每一句話都記錄下來嗎?洪泰嶽只不過是一個小小村莊的黨支部書記,儘管有過一段革命歷史,但那年代的農村基層幹部都是如此,洪泰嶽不應該有那麼大的譜,何況,這傢伙吃了集體一隻山羊,「四清」中險些落馬,可見覺悟並不高。 爹不緊不慢地、有條不紊地把木犁調整好,又把牛身上的套鎖檢查了一遍。我無事可做,我來是看熱鬧的,我腦子裡縈繞不去的是頭天夜裡我爹與牛在打穀場上表演的特技。看到牛雄壯的身體,更感到昨夜的表演難度之高。我沒有拿此事問爹,我寧願那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而不是我的夢境。 洪泰嶽叉著腰訓話,從金門、馬祖講到朝鮮戰爭,從土地改革講到階級鬥爭,然後他說,春耕生產就是向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和走資本主義的單幹戶發起的第一個戰役。他發揮了敲牛胯骨時練出的長項,講話中儘管謬誤百出,但嗓門巨大,言語連貫,把那些扶著犁把子的農民震唬得呆若木雞。那些牛也呆若木牛。我看到了我家牛的娘——那頭蒙古母牛——它那彎曲的、既長又粗的尾巴是它的標誌。它的目光似乎不時地往我們這邊斜,我知道它在看它的兒子。嗨,說到此處,我感到很替你臉紅。去年春天,在河灘上放牧時,趁著我與金龍打架的時候,你竟爬跨到了蒙古母牛的背上,這是亂倫啊,這是大逆不道啊。作為牛,當然不算什麼,可你不是一般的牛,你的前世曾是一個人啊。當然,也許,這蒙古母牛的前世,也許是你的一個情人,但你畢竟是它生出來的——這生死輪迴的奧祕,我越想越糊塗。 「你把這事兒,速速給我忘卻!」大頭兒極不耐煩地說。 好,我忘卻了。我回憶起我哥金龍單膝跪在地上,將紙夾子放在另一個支起的膝蓋上奮筆疾書的情景。隨著洪泰嶽一聲令下:開犁!扶犁的社員們都將搭在肩膀上的長長的牛鞭揮舞起來,並同時喊出了「哈咧咧咧——」這漫長的、牛能聽懂的命令。生產大隊的鐵犁隊逶迤前行,泥土像波浪一樣從犁鏵上翻開。我焦急地看著爹,低聲說:爹啊,咱們也開犁吧。爹微微一笑,對牛說: 「小黑啊,咱也幹!」 爹沒有鞭,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們的牛,就猛地往前衝去。犁鏵與土地產生的阻力扽了它一下。爹說: 「緩著勁,慢慢來。」 我們的牛很著急,它邁開大步,渾身的肌腱都在發力,木犁顫抖著,大片大片的泥土,閃爍著明亮的截面,翻到一邊去。爹不時地搖提著木犁的把手,以此減少阻力。爹是長工出身,犁地技術高明,但奇怪的是我們的牛,它可是第一次幹活啊,它的動作儘管還有些莽撞,它的呼吸盡管還沒調理順暢,但它走得筆直,根本不需我爹指揮。儘管我家是一頭牛拉一犁,生產隊是兩頭牛拉一犁,但我們的犁很快就超越了生產大隊的頭犁。我很驕傲,壓抑不住地興奮。我跑前跑後,恍惚覺得我家的牛與犁是一條鼓滿風帆的船,而翻開的泥土就是波浪。我看到生產大隊的那些扶犁社員都往我們這邊看,洪泰嶽和我哥徑直對我們走來。他們站在一側,用仇視的目光看著我們。等我們犁到地頭又轉回來時,洪泰嶽站在前邊,大聲喊: 「藍臉,停住!」 我家的牛大步前行,目光炯炯猶如炭火,洪泰嶽機警地跳到墒溝一邊,他自然知道我家牛的脾氣。他只好跟在犁後對我爹說: 「藍臉,我警告你,犁到你的地邊、地頭時,不許你踐踏公家的地。」 我爹不卑不亢地說: 「只要你們的牛不踩我的地,我的牛就不會踩你們的地。」 我知道洪泰嶽是故意刁難,我們這三畝二分地,是插在生產大隊土地中的一根楔子,我們的地長一百米,寬只有二十一米,犁到地頭地邊,調轉牲口時,難免踩到公家的田,但公家如要犁到地邊,也難免踩到我們的地。因此我爹有恃無恐。但洪泰嶽說: 「我們寧願丟幾分地不犁,也不會踩到你這三畝二分地上!」 生產大隊土地寬廣,洪泰嶽可以說這個大話。但我們呢?我們只有這點土地,我們一點也捨不得丟啊。我爹胸有成竹地說: 「我的地一分一釐也不丟,但也絕不會在公家的地裡留下一個牛腳印!」 「這可是你親口說的!」洪泰嶽道。 「是我親口說的。」我爹道。 「金龍,你跟著他們,」洪泰嶽道,「只要他的牛蹄踩到公家的地裡——」他說,「藍臉,你的牛蹄如果踩到公家地裡怎麼處置啊?」 「把我的牛腿剷斷!」我爹斬釘截鐵地說。 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我家的地與公家的地之間並無明顯分界,只是每隔五十米豎立了一塊石樁,即便是人走,也難保一步不偏,何況是牛拉著犁走。 因為我爹採用的是劈耕——從地中央開犁——方式,短時間內還沒有踩到公田的可能,洪泰嶽就對我哥說: 「金龍,你先回屯,把黑板報出了,下午再來監視他們。」 我們回家吃午飯時,那塊掛在西門家院牆上的黑板前,已經圍著一群人觀看。黑板兩米寬三米長,是屯子裡的輿論陣地。我哥才華橫溢,只用了幾個小時,就把它塗抹得琳琅滿目。他用紅、黃、綠三色粉筆,在周邊畫上了拖拉機、向日葵、綠色的植物,還畫上了扶著鐵犁、眉開眼笑的社員與同樣眉開眼笑的集體牛。在黑板報的右下角,他用藍、白兩色粉筆畫了一頭瘦牛和一大一小兩個瘦人。我知道他畫的是我、我爹與我家的牛。中間的文章,大標題是:人歡牛叫鬧春耕。字是花邊仿宋體。正文是楷體。文章的末尾,說:與人民公社和國營農場的熱火朝天、生龍活虎的春耕場面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本屯頑固不化的單幹戶藍臉一家,他們是獨牛拉木犁,牛垂頭,人喪氣,形單影隻,人如拔毛公雞,牛如喪家之犬,悽悽惶惶,正在走向窮途末路。 我說:「爹呀,你看看,他把我們糟蹋成什麼樣子啦!」 爹扛著木犁,牽著牛,臉上掛著冰一樣晶亮和清涼的微笑。 「隨他說,」爹說,「這孩子,真是心靈手巧,畫什麼像什麼。」 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我們身上。於是都發出了會意的笑聲。事實勝於雄辯,我們的牛雄壯如山,我們的藍臉璀璨,我們心情愉快,工作順利,得意著呢。 金龍遠遠地站著,關注著他的傑作和看他的傑作的人。黃家的互助倚在門框上,嘴巴咬著辮梢,遠遠地看著金龍,那眼神專注而痴迷,可見愛得已經不輕。我的重山姐姐寶鳳揹著一個繪有紅十字的皮革藥包從大街西邊走來,她學會了新法接生又學會了打針開藥,成了屯子裡的專職衛生員。黃家的合作騎著自行車從大街東頭歪歪扭扭地馳來,看樣子她是剛剛學會騎車,不能有效操控,她看到倚在矮牆邊上的金龍,嘴裡喊著:不好——不好,車輪卻直對著金龍撞去。金龍腿一分,將車輪夾住,同時順手抓住了車把,那黃合作,就幾乎伏在他的懷裡了。 我看到黃互助一扭頭,大辮子一甩,赤紅著臉,扭動著屁股,往家中跑去。我心中一陣痠麻,對黃互助充滿同情對黃合作充滿恨。黃合作剃了一個像男青年一樣的小分頭。這是公社中學裡興起來的時髦髮型,給她們剃頭的那位男老師,姓馬名良才,打得一手好乒乓球,吹得一嘴好口琴,慣常穿一身洗得發了白的藍制服,頭髮粗壯,眼睛漆黑,臉上有少許粉刺,身上總是散發著一股子清新的肥皂味兒。他看上了我姐寶鳳,經常提著一杆氣槍到我們屯子裡來打鳥,只要他托起槍來,便會有鳥兒墜地。我們屯裡的麻雀,一見到他的身影就沒了命地往天上躥。大隊的衛生室就在原西門家正房的東邊一間,也就是說,這個滿身肥皂味兒的小夥子,只要出現在大隊衛生室裡,就難逃我家人的視線,逃過了我家人的視線,也逃不過黃家人的視線。這小夥子跟我姐套近乎。我姐姐皺著眉頭,忍著厭惡,有一句無一句地與他搭訕著。我知道我姐愛著「大叫驢」,但「大叫驢」隨著四清工作隊撤走,像一條鑽進了密林的黃鼠狼一樣消逝得無影無蹤。我娘知道這門親事斷無成功的可能,唉聲嘆氣之餘,就語重心長地開導我姐: 「寶鳳啊,你的心事,娘心裡清楚,但這怎麼可能?人家是省城裡的人,是大學生,才貌雙全,前途無量,人家怎麼可能看得上你?聽孃的話,打消這個念頭吧,起心不要太高,小馬老師是公辦教師,吃國庫糧的,人物標緻,識字解文,吹拉彈唱,還是個神槍手,我看也是百裡挑一,他既然對你有意,你還猶豫什麼?趕快答應下來,你看看黃家姐妹那直勾勾的眼神,到了口邊的肥肉,你不吃,別人可就搶去吃了……」 孃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我覺得馬良才與我姐也是很般配的一對。他雖然不能像「大叫驢」那樣引吭高歌,但他把一隻口琴吹奏得猶如百鳥鳴囀,他用一杆氣槍把屯子裡的鳥打得望影而逃,這些都是「大叫驢」不具備的優點。但我的這重山姐姐脾氣倔強,肯定是繼承了她親爹的脾性,她任憑娘把嘴脣說破,回答的總是一句話: 「娘,婚姻的事,我自己做主!」 下午我們還去犁地,金龍扛著一把鐵鍬,一步不落地跟在我們身後。那鐵鍬刃子鋒利,閃著寒光,用它鏟牛蹄,一下子就會剷斷。我對他這種六親不認的行為極為反感,不時地拿話刺他。我說他是洪泰嶽的一條走狗,是忘恩負義的畜生。他置若罔聞,只要我擋了他的道,他就會極不耐煩地剷起土,對著我劈頭蓋臉地揚起來。我也想抓土揚他,但總是被爹厲聲呵斥。爹彷彿腦後有眼,看得見我的一舉一動。每當我抓起土坷垃,爹就吼叫: 「解放,你想幹什麼?」 「我要教訓這個畜生!」我恨恨地說。 爹罵我:「閉嘴,否則我打爛你的屁股。他是你哥,他執行的是公務,你不要妨礙他。」 生產大隊的牲口,犁了兩圈後便氣喘吁吁,尤其那頭蒙古母牛喘得最為厲害,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它胸腔裡發出的那頗似性倒錯的母雞學習打鳴的聲音,我想起了幾年前,那賣牛的少年對我說的悄悄話,他說這蒙古牛是個「熱鱉子」,幹不了重活,夏天根本就沒有勞動能力,現在我才知道他言之不謬。蒙古牛不但喘息不止,而且口吐白沫,樣子十分駭人。後來它一頭栽倒,翻著白眼,彷彿死牛。生產大隊的牛都停了下來,扶犁的人一齊上前,議論紛紛。「熱鱉子」的說法從一個老農口中冒出,有人說應該去請獸醫,有人冷笑,說獸醫也沒招數治這牛。 犁到地頭後,我爹把牛停住,對我哥說: 「金龍,你不必跟著了,我說過不會在公田裡留下一個牛腳印,你跟著吃這累幹啥?」 金龍鼻子嗤呼了一聲,對我爹的話不屑一顧。我爹又說: 「我的牛不踩公家的地,按說,公家的牛和人也不能踩我家的地,可是你一直在我家地裡走,此刻你就站在我家的地上!」 金龍一怔,然後便像受了驚嚇的袋鼠一般,蹦跳著從我家地裡出來,站在了緊靠著河堤的道路上。 我惡毒地喊叫著:「應該把你那兩隻蹄子剷掉!」 金龍滿臉赤紅,一時語塞。 爹說:「金龍,咱們父子一場,互相擔待著一點,好不好?你追求進步,我不能阻攔,不但不阻攔,而且大力支持。你親爹雖然是地主,但他是我的恩人,批他鬥他,那是形勢所迫,做給人家看的,我對他的感情始終在心裡藏著。我對你,一直當成親生兒子看待,但你要奔自己的前程,我不能阻擋。我只是希望你心裡有點熱乎氣兒,不要讓自己的心冷成一塊鐵。」 「我確實踩了你們的地,」金龍冷酷地說,「你們可以把我的腳剷掉!」他把鐵鍬猛地往前一投,鍬頭扎進土地,直立在我們中間,接著說:「你們不鏟,那是你們的問題,但如果你們的牛,包括你們,一旦踩了公家的地,不管有意還是無意,我絕不客氣!」 我看著他那張臉,和那兩隻似乎往外噴吐著綠色火焰的眼睛,突然感到脊背發涼,皮膚上爆出了一層雞皮疙瘩。我這個重山哥哥,的確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我知道他說得到做得到,只要我們的腳、蹄越界,他會毫不容情地鏟過來。這樣的人生在和平年代有點可惜,如果他早生幾十年,無論他參加了什麼隊伍,都會成為英雄,如果他當了土匪,勢必是個殺人魔王,但眼下是和平年代,他的狠,他的果敢,他的鐵面無私,似乎沒有太多的用武之地。 爹似乎也吃驚匪淺,爹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慌忙跳開了。爹盯著那柄紮在地裡的鐵鍬說: 「金龍,我說多了,都是屁話,你別往心裡去。為了讓你放心,也為了我胸口這一絲志氣,我要先犁地邊,讓你看看,如果該鏟,就讓你及早鏟了,免得誤了您的工夫。」 爹走到牛身邊,摸摸它的耳朵,拍拍它的額頭,用低沉的聲音說: 「牛啊!牛……唉,不說了,你可要看準那界石,筆直地走,半步也不能歪啊!」 爹調好木犁,對準地界,輕輕地吆喝了一聲,牛便往前走去。哥端著鐵鍬,雙眼瞪得溜圓,盯著牛的四蹄。牛對於身後潛在的危險似乎毫無察覺,它行進的速度沒有放慢,身體舒展,脊背平穩,穩得完全可以放上一隻盛滿水的碗。爹扶著犁把,雙腳踩著新翻開的犁溝,走成一條直線。這活兒其實全靠牛,牛的雙眼生在兩側,它如何保持方向的正直,我不得而知。我只看到,翻開的犁溝,把我們的地與公家的地鮮明地分割開,那幾塊界石,正正地立在犁溝的中央。犁到界石時,牛放慢速度,給我爹一個提起犁鏵的機會。它的蹄印,都踩在我家田地的盡邊,犁了一圈,沒有一蹄越界,讓金龍得不到下手的機會。我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對金龍說: 「現在,您可以放心地回去了吧?」 金龍走了。臨走之前他用戀戀不捨的目光看了一眼牛端正明亮的四蹄,我知道他對沒有機會把牛蹄子剷下來感到十分遺憾。鋒利的鍬刃在他的背後閃爍著銀光,讓我終身難忘。 第十七節 雁落人亡牛瘋狂 狂言妄語即文章 接下來的事兒,是我繼續敘說呢還是由你來說?我徵詢著大頭兒的意見。他眯縫著眼睛,似乎在看我,但我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我的臉上。他從我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菸,放在鼻下嗅著,撅著嘴,不言語,彷彿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我說,你小小年紀,可不能染上這惡習。如果你五歲就學會吸菸,到你五十歲的時候,那還不得吸火藥?他沒理我的話茬兒,頭歪著,耳輪微微顫抖,似乎在諦聽什麼。我說,我就不說了吧,都是我們親身經歷過的事情,沒啥好說的了。他說,不,你既然開了頭,就得結尾。我說不知道從何處說起了。他翻翻白眼,道: 「集市,揀熱鬧的說。」 我在集市上觀看過許多場遊鬥,每次都興致勃勃,心中充滿快樂。 在集市上,看到了那位與我爹有交情的陳縣長被遊街示眾,他頭皮颳得烏青——後來他在回憶錄裡寫,刮成光頭是為了防止那些紅衛兵們揪他的頭髮——腰上套著一具用紙殼糊成的驢,在鑼鼓聲中,他節拍分明地奔跑著,舞蹈著,臉上掛著白痴般的笑容。他這樣子,與正月裡扮耍的民間藝人十分相似。因為他曾在大鍊鋼鐵期間騎著我家的黑驢到處視察,當時就有人給他起了一個「驢縣長」的綽號。「文化大革命」一起,紅衛兵們為了增加遊鬥走資派的娛樂性和可視性,吸引更多的觀眾,就把民間藝人家的紙驢給他騎上了。許多老幹部寫回憶錄,回憶到「文化大革命」時,總是寫得血淚斑斑,把「文革」期間的中國描繪成了比希特勒的集中營還要恐怖的人間地獄,但我們這位縣長卻用幽默而又生動的筆調,寫了他「文革」初期的遭遇。他說他騎著紙驢,在全縣的十八個集市被遊鬥,把身體鍛鍊得無比結實,原來的高血壓、失眠等毛病全都不治而愈。他說他一聽到鑼鼓點就興奮,腿腳就顫抖,就像那頭黑驢見到母驢就彈蹄噴鼻。結合著他的回憶錄,回憶當年他套著紙驢舞蹈的情景,我就明白了他臉上為什麼有那痴痴的笑容。他說他只要一踏著鑼鼓點,搬弄著紙殼驢舞蹈起來,就感到自己漸漸地變成了一頭驢,變成了全縣唯一的單幹戶藍臉家的那匹黑驢,於是他的心思就飄飄蕩蕩,悠悠忽忽,似乎生活在現實,又恍惚進入了美妙的幻景。他感到自己的雙腳分叉成了四蹄,屁股後生出了尾巴,胸脯之上與紙毛驢的頭頸融為一體,就像希臘神話中那些半人半馬的神,於是他也就體會到了做一匹驢的快樂和痛苦。「文革」期間的集市,並沒有多少商品交易,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都是來看熱鬧的。已經是初冬時節,人們多半穿上了棉襖,也有一些年輕人為了俏麗穿著單衣。人們的胳膊上都套著一個紅色的袖標。穿著黃色或是藍色的軍便裝單衣的年輕人,胳膊上套上紅色袖標顯得格外神氣,是增色添彩,但那些穿著黑色的、油垢發亮的破棉襖的老人,胳膊上套上紅袖標就顯得不倫不類。一個賣雞的老太太,倒提著一隻雞,站在供銷社門口,胳膊上也戴著一個紅袖標。有人問她:大娘,您也入了紅衛兵?她撅撅嘴,說:鬧紅嘛,哪能不入?——您老是哪一派的?是「井岡山」的,還是「金猴奮起」的?——去你孃的,別對我說這些沒用的,要買雞就買,不買滾你孃的蛋! 宣傳車開過來了,是輛從朝鮮戰場上淘汰下來的蘇制嘎斯51型大卡車,久經風吹雨打日晒,原先草綠色的油漆已經黯淡,車頭頂蓋焊上一個鐵架子,鐵架子上捆紮著四個大功率的高音喇叭,車後廂裡固定著一臺汽油發電機,車廂兩邊站著兩排穿著仿製軍裝的紅衛兵,都是一隻手把著車廂邊緣,一隻手攥著《毛主席語錄》。他們的臉通紅,也許是凍的,也許是被革命的激情所燃燒。其中一個女的,眼睛有些斜視,嘴角上翹,充滿笑意。大喇叭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使一個年輕的農婦受驚流產,使一頭豬受驚頭撞土牆而昏厥,還使許多隻正在草窩裡產卵的母雞驚飛起來,還使許多狗狂吠不止,累啞了喉嚨。先是放《東方紅》,然後停止。聽到了發電機的轟鳴和喇叭裡發出的尖厲聲響,然後便有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這時我攀上了一棵老樹,看到了在車廂正中,擺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臺機器和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麥克風,椅子上端正坐著一個頭扎小辮的姑娘,還有一個留著分頭的青年。姑娘我不認識,那男青年是到我們村搞過「四清」運動的「大叫驢」小常!後來我才知道,小常已經分配到縣劇團,並造反當了「金猴奮起」的司令員。我在樹上大聲喊叫著:小常!小常!大叫驢!但我的聲音被喇叭裡的高音湮沒了。 那個姑娘對著麥克風喊叫,喇叭把她的聲音擴大得震耳欲聾,整個高密東北鄉都聽到了這樣的話:走資派陳光第,這個混進黨內的驢販子,反對大躍進,反對三面紅旗,與高密東北鄉頑固地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單幹戶藍臉結拜兄弟,充當單幹戶的保護傘。陳光第不但思想反動,而且道德敗壞,多次與一頭母驢通姦,致使那頭母驢懷孕,生下了一個人頭驢身的怪胎! 好啊!人群中爆發了一陣歡呼。車上的紅衛兵在「大叫驢」的率領下喊起了口號:打倒驢頭縣長陳光第!——打倒驢頭縣長陳光第!!——打倒奸驢犯陳光第!——打倒奸驢犯陳光第!!「大叫驢」的嗓門,經過高音喇叭的放大,成了聲音的災難,一群正在高空中飛翔的大雁,像石頭一樣噼裡啪啦地掉下來。大雁肉味清香,營養豐富,是難得的佳餚,在人民普遍營養不良的年代,天上掉下大雁,看似福從天降,實是禍事降臨。集上的人瘋了,擁擁擠擠,尖聲嘶叫著,比一群餓瘋了的狗還可怕。最先搶到大雁的人,心中大概會狂喜,但他手中的大雁隨即被無數隻手扯住。雁毛脫落,絨毛飛起,猶如撕破了鴨絨枕頭。雁翅被撕裂了,雁腿落到一個人手裡,雁頭連著一段脖子被一個人撕去,並被高高舉到頭頂,滴瀝著鮮血。許多人按著前邊人的肩膀和頭頂,像獵犬一樣往上躥跳著。有的人被踩倒了,有的人被擠扁了,有的人的肚子被踩破了,有的人尖聲哭叫著,娘啊,娘啊……哎喲,救命啊……集市上的人濃縮成幾十個黑壓壓的團體,翻滾不止,叫苦連天,與喇叭的嘯叫混雜在一起,哎喲我的頭啊……這場混亂,變成了混戰,變成了武鬥。事後統計,被踩死的人有十七名,被擠傷的人不計其數。 有的死者被親屬們抬走,有的拖到屠宰組門前等待認領,有的傷者被親屬們送到醫院或是送回家中,有的自己往路邊爬,有的一瘸一拐地往自己要去的地方走,有的趴在地上大聲哭泣。這是高密東北鄉在「文化大革命」中第一次死人,後來雖有真正的、計劃周密的武鬥,磚頭瓦片滿天飛,刀槍棍棒一齊舞,但傷亡人數都沒有這次多。 我在大樹上,非常安全。我在大樹上,居高臨下,目睹了事件的全部過程,看清楚了每一個細節。我看到那些大雁是如何墜落下來又怎樣被人們野蠻分解。我看到在這個事件過程中那些貪婪的、瘋狂的、驚愕的、痛苦的、猙獰的表情,我聽到了那些嘈雜的、淒厲的、狂喜的聲音,我嗅到了那些血腥的、酸臭的氣味,我感受到了寒冷的氣流和灼熱的氣浪,我聯想到了傳說中的戰爭。儘管「文革」後編寫的縣誌把雁從天落解釋為大雁得了禽流感,但我始終不渝地認為大雁是被高音喇叭強烈而尖銳的聲音震下來的。 騷亂平息之後,遊街繼續進行。經歷了這場突發事件的人們,行為拘謹了一些,原先萬頭攢動的集市上閃開了一條灰白的道路,道路上有一攤攤的血跡和踩得稀爛的雁屍。風過處,腥氣洋溢,雁羽翻滾。那個賣雞的老婦人,用紅袖標擦拭著鼻涕眼淚在街上蹣跚、哭叫:我的雞啊,我的雞……你們這些遭槍子兒的強盜,還我的雞啊…… 嘎斯51型大卡車停在牲口市和木頭市交界處,那些紅衛兵多數下了車,神情倦怠地坐在一堆散發著松脂香氣的木頭上。公社食堂裡那個臉上有麻子的炊事員宋師傅,挑著兩桶綠豆湯前來慰問縣城裡來的紅衛兵小將,桶裡冒著熱氣,綠豆湯的香味兒四溢。 宋麻子把一碗湯捧到汽車前,高舉過頭頂,請車上的司令「大叫驢」和那個擔任播音員的女紅衛兵喝。司令不理睬他,對著話筒,怒氣衝衝地喊:把牛鬼蛇神押上來! 於是,以驢縣長陳光第為首的牛鬼蛇神們,就從公社大院裡歡天喜地地衝出來。正如前邊所述,驢縣長的身體與紙殼驢融為一體,剛出場時,他的頭還是一個人的頭,但舞動片刻,變化發生,就像後來我在電影與電視裡看到的那些特技鏡頭一樣,他的耳朵漸漸長大,聳起,如同熱帶植物肥大的葉片從莖稈上鑽出,如同巨大的灰蛾從蛹裡鑽出身體,綢緞般閃爍著灰色的高貴光澤,附著一層細長的茸毛,用手摸上去手感肯定極好。然後臉部拉長,雙眼變大,並向兩邊偏轉,鼻樑變寬,並且變白,附著白而短的絨毛,用手摸上去手感肯定極好。嘴巴下垂,分成上下兩片,嘴脣變得肥厚,用手摸上去手感肯定極好。兩排雪白的大牙本來是被驢脣遮掩著的,但是他一看到那些戴著紅袖標的女紅衛兵就把上嘴脣用力翻捲起來,齜出了兩排大白牙。我家養過公驢,我十分清楚驢的習性。我知道驢一旦捲起上嘴脣就要發騷,然後就要把原本隱藏著的碩大的雞巴伸出來展示。但幸虧陳縣長人性尚存,變驢變得還不徹底,所以他儘管卷脣齜牙但雞巴還比較含蓄。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原公社書記範銅,對,就是那個給陳縣長當過祕書、酷愛吃驢肉的人,因為他最愛吃驢的雞巴,紅衛兵們就給他用高密東北鄉盛產的大白蘿蔔刻了一根,其實也沒動多少刀功,蘿蔔頭上用刀子稍旋了幾下,用墨汁塗黑了即可。人民群眾的想象力十分豐富,沒人不知道這根染黑了的蘿蔔象徵何物。這姓範的愁眉苦臉,因身體肥胖而行動遲緩,步伐凌亂而不合鑼鼓點兒,讓牛鬼蛇神隊伍混亂,手持藤條的紅衛兵抽打他的屁股,抽一下他就跳一下,同時哭嚎一聲。便改抽他的頭,他慌忙用手中的仿驢屌去招架,仿驢屌被抽斷,顯出蘿蔔真相,白而脆,汁液豐富。群眾哈哈大笑。紅衛兵也忍俊不禁,把範銅拎出來交給兩個女紅衛兵,逼著他當場把這根斷成兩截的驢屌吃掉。範銅說墨汁有毒不能吃。女紅衛兵小臉通紅,彷彿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你這個流氓,你這個臭流氓!不用拳打,只用腳踢。變換著姿勢踢。範銅遍地打滾,哀嚎不止,喊叫:小將,小將,別踢了,我吃,我吃……抓起蘿蔔,狠命咬了一口。快吃!又咬了一口,腮幫子撐得老高,無法咀嚼。著急著下嚥,噎得翻白眼。在驢縣長的帶領下,十幾個牛鬼蛇神各出奇招,讓觀眾大飽眼福。敲鑼打鼓拍鈸的,是專業的水平,原本是縣劇團的武場,能敲打出幾十套花樣,鄉村野戲班子那些人,跟他們無法相比。我們西門屯的鑼鼓班子跟他們相比,簡直就是敲著破銅爛鐵嚇唬麻雀的頑童。 西門屯的遊街隊伍從集市的東頭來了。揹著鼓的是孫龍,敲鼓的是孫虎,打鑼的是孫豹,拍鈸的是孫彪。孫家四兄弟是貧農的後代,鑼、鼓、鈸、鑔這些能發出巨響的傢伙,理應掌握在他們手中。在他們前邊,是村裡的牛鬼蛇神走資派。洪泰嶽躲過了「四清」但沒躲過「文革」。他頭上戴著一頂紙糊的高帽子,背上糊著一張大字報。仿宋字體,剛勁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西門金龍的筆跡。洪泰嶽手裡還舉著一塊邊緣上綴著銅環的牛胯骨,讓我聯想到他的光榮歷史。他頭上那頂紙帽子與他的頭顱尺寸不符,東倒西歪,必須及時扶正。如果他不能將頭上的高帽子及時扶正,就有一個濃眉高鼻的青年用膝蓋頂他的屁股。這青年就是我的重山哥哥西門金龍。他公開的名字還是叫藍金龍。他聰明透頂,不願改姓,因為一改姓他的出身就會變成為惡霸地主,就會變成人下之人,我爹雖是單幹戶,但僱農的成分不變,僱農,這頂金帽子,在那個年代裡,閃閃發亮,千金難買。 我哥穿著一件真正的軍裝上衣,是從他的好友「大叫驢」小常那裡弄來的。我哥上穿真正的軍裝,下穿藍條絨褲子,腳蹬白塑料底黑咔嘰布面緊口鞋,腰上扎著一條三指寬的銅釦牛皮腰帶,這樣的腰帶總是紮在英武的八路軍或新四軍軍官的腰上。現在卻紮在我哥的腰上。他高高地挽著袖子,紅衛兵袖標鬆鬆地套在上臂。村民們的紅袖標是用紅布縫成,袖標上的字是用紙板鏤空黃漆漏刷。我哥的袖標是上等的紅綢子,袖標上的字是用金黃色的絲線刺繡。這樣的袖標全縣只有十隻,是縣工藝品廠那位技藝高超的女技師連夜趕製的。她只繡了九隻半袖標就吐血而死。血染袖標,十分悲壯。我哥所戴,就是那隻繡了一個「紅」字、沾著血的。剩下的兩個字,是我的姐姐西門寶鳳補繡而成。我哥是去縣「金猴奮起」紅衛兵司令部拜訪他的朋友「大叫驢」時得到這件寶物的。兩隻「叫驢」久別重逢,興奮無比,握手擁抱,行革命時期的致敬禮,然後訴說別後情景及縣裡與村裡的革命形勢。儘管我沒在場,但我知道「大叫驢」肯定會問起我姐的情況,他的腦子裡,肯定還留存著我姐的形象。 我哥是去縣裡取經的。「文化大革命」興起,屯子里人都蠢蠢欲動,但不知道這命是如何革法。我哥聰明,能夠抓住問題的根本。「大叫驢」只告訴他一句話:像當年鬥爭惡霸地主一樣鬥爭共產黨的幹部!當然,那些已經被共產黨鬥倒了的地主富農反革命,也不能讓他們有好日子過。 我哥心領神會,身上的血彷彿沸騰了。臨別時,「大叫驢」將這個未完成的紅袖標和一束金黃絲線贈給我哥,說你妹妹心靈手巧,讓她幫你繡完吧。我哥從挎包裡摸出我姐帶給「大叫驢」的禮物:一雙用五彩絲線精心刺繡的鞋墊。我們這裡的姑娘,送給誰鞋墊,就意味著願意以身相許。鞋墊上繡著鴛鴦戲水。紅線綠線,千針萬線,精美圖案,情意綿綿。兩個「叫驢」,麵皮都有些發紅。「大叫驢」收下鞋墊,說:請轉告藍寶鳳同志,鴛鴦呀,蝴蝶呀,都是地主資產階級情調,無產階級的審美觀,是青松、紅日、大海、高山、火炬、鐮刀、斧頭,如果要繡,就繡這些東西。我哥莊嚴地點頭承諾,一定把司令的話轉告我姐。司令將身上的軍裝褂子脫下來,鄭重地說:這是我的一位在部隊當指導員的同學送給我的,看看,四個兜兒,貨真價實的軍官服,縣五金公司那個小子,推來一輛全新的「大金鹿」牌自行車,我都沒捨得換給他! 我哥回村後就成立了「金猴奮起」紅衛兵西門屯支隊,軍旗一豎,群起響應。村子裡的年輕人,平日裡就對我哥敬佩得不行,現在總算找到了擁戴的機會。他們佔據了大隊部,賣了一頭騾子兩頭牛,換回了一千五百元人民幣。他們買來紅布,趕製袖標、紅旗、紅纓槍,還買來高音喇叭播放機,剩下的錢買了十桶紅漆,把大隊部的門窗連同牆壁,刷成了一片紅,連院子裡那棵杏樹也刷成了紅樹。我爹對此表示反對,被孫虎在臉上刷了一刷子,使我爹的臉半邊紅半邊藍。我爹嘈嘈著罵,金龍冷眼旁觀,置之不理。我爹不知進退,上前問金龍:小爺,是不是又要改朝換代了?金龍雙手卡腰,胸脯高挺,斬釘截鐵般地說:是的,是要改朝換代了!我爹又問:您是說,毛澤東不當主席了?金龍語塞,片刻,大怒:把他的那半邊藍臉也刷紅!孫家的龍、虎、豹、彪,一擁而上,兩個彆著我爹的胳膊,一個揪著我爹的頭髮,一個掄起漆刷子,把我爹的整個臉上,塗上了厚厚一層紅漆。我爹破口大罵,那紅漆就流進他的嘴裡,把牙也染紅了。我爹的樣子,實在可怕,那兩隻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睫毛上的漆,隨時都會浸到眼珠上。我娘從屋子裡跑出來,哭叫著:金龍啊,金龍,他是你爹啊,你怎麼能這樣對他?金龍冷冷地說:全國一片紅,不留一處死角。「文化大革命」,就是要革這些走資派、地主、富農、反革命的命,單幹戶,也不留,如果他還不放棄單幹,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我們就把他放到紅漆桶裡泡起來!我爹抹一把臉,又抹一把臉,他抹臉是感覺到紅漆要流進眼睛裡了,他抹臉是怕紅漆流進眼睛裡,但可憐他一抹臉反倒把更多的紅漆抹到眼睛裡去了啊!油漆殺眼,疼得我爹蹦高,哇哇怪叫。蹦累了,遍地打滾,身上沾滿了雞屎。我娘和吳秋香養的雞,都被這滿院子的紅色與這個紅臉人嚇得神經錯亂,不敢進窩歸宿,飛到牆頭上,飛到杏樹上,飛到屋脊上,雞爪子上沾了紅漆,走到哪裡就在哪裡留下紅色的爪痕。我娘哀哭不止,大聲喚我:解放啊,我的兒,快去找你姐回來,救救你爹的眼……我端著一杆從紅衛兵手中奪來的紅纓槍,憋了一腔怒火,準備在金龍的身上扎出幾個透明的窟窿,看看從這個六親不認的傢伙身上,到底會流出什麼樣的液體,我猜想,他的血,應該是黑的。母親的哀求和爹的慘狀,使我不得不暫且放下洞穿西門金龍的念頭,救我爹的眼是頭等大事。我拖著紅纓槍,跑上大街。看到我姐了嗎?我問一個白髮老太婆,老太婆搓著流淚的眼,連連搖頭,似乎聽不懂我的話。我問一個禿頂的老頭兒:見到我姐了嗎?他佝僂著腰,傻傻地笑著,指指自己的耳朵,噢,他是聾子,聽不到任何聲音。看見我姐了嗎?我扯住了一位推車人的肩膀,那人的車子歪倒,簍子裡的卵石磨擦著、光滑著、清脆地響著滾在大街上。他苦笑著搖搖頭,沒有發脾氣,按說他是可以發脾氣的,但是他沒有發,他是屯子裡的富農伍元,吹得好洞簫,嗚嗚咽咽,有高士雅韻,很古的一個人,如你所說,他曾是惡霸地主西門鬧的好友。我往前飛跑,伍元在我身後往簍子裡撿卵石。卵石是往西門大院送的,遵從的是「金猴奮起」紅衛兵西門屯支隊司令西門金龍的命令。我與迎面跑來的黃互助撞了個滿懷,屯裡的姑娘大都剃成了很男性化的小分頭,露著青青的頭皮和白白的脖頸,唯有她還頑固地留著一根大辮子,辮梢還扎著紅頭繩,封建,保守,死性,可以與我爹的堅持單幹不動搖相媲美,但沒過多久,她的大辮子就派上了用場,演革命樣板戲《紅燈記》裡的李鐵梅,她簡直不用化妝,李鐵梅就是這樣一條大辮子啊。連縣劇團裡演李鐵梅的演員都要接續上一條假辮子,但我們的李鐵梅卻是真辮子,每根頭髮都連著頭皮。後來我才知道,黃互助寧死不剪頭髮,是因為她的頭髮上有毛細血管,一剪就往外滲血絲兒,她的頭髮根根粗壯,抓上去肉乎乎的,這樣的頭髮,世所罕見。撞了個滿懷後我問她:互助,看到我姐姐了嗎?她張開嘴又閉上,欲言又止的樣子,很冷淡,很蔑視,很不是個意思。我顧不上她的表情,拔高嗓門:我問你看到我姐了嗎?她問,她明知故問:誰是你姐姐?媽了個巴子的黃互助,你難道不知道誰是我姐姐?如果你連誰是我姐姐都不知道那你連誰是你娘也不知道了。我姐姐,藍寶鳳,衛生員,赤腳醫生。你問的是她?互助小嘴一歪,極端鄙視的口吻,明明醋溜溜但卻裝正經地說:她呀,在小學校裡,與馬良才麻纏呢,快去看看吧,兩條狗,一公一母,一個更比一個浪,這會兒,差不多配上了!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想不到古古典典的互助,竟然說出這樣粗野的話。——都是被「文化大革命」鬧的!大頭兒藍千歲冷冷地說。他的手指又無端地流出血來,我急忙把早就備好的靈藥遞給他,他把手指沾上一些藥,血立即就止住了——她漲紅的臉,圓鼓鼓的胸脯子,使我馬上明白了,她雖然未必暗戀馬良才,但看到馬良才黏乎我姐她心中也不自在。我說,我暫且不理你,改天收拾你,你這個浪貨,戀著我哥——不,他已經不是我哥了,他早就不是我哥了,他是西門鬧留下的壞種。那你的姐也是西門鬧留下的壞種,她說。我被她一語噎住,如同吞下了一塊熱黏糕。她跟他不一樣,我說,她善良,她溫柔,她的心是好的,血是紅的,還有人味,她是我姐姐。她很快就會沒有人味的,她身上有狗腥氣,她是西門鬧與一條母狗交配出來的狗雜種,每逢陰雨天氣就散發狗腥味。互助咬牙切齒地說。我調轉紅纓槍想捅了她,革命時期,民辦槍斃,夾山人民公社已經把殺人的權力下放到村了,麻灣村一天一夜就殺了三十三人,老的八十八歲,小的十三歲,有的用棍棒打死,有的用鍘刀鍘成兩截。我舉起紅纓槍,對準她的胸膛,她挺起胸膛,往前送:戳吧,你有種就戳死我吧!我早就活夠了,我活得夠夠的了。說著,眼淚就從她好看的眼睛裡滾了出來。這有點莫名其妙,這有點難以捉摸,這個互助,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小時候我們都光著屁股在沙土堆上玩耍,她突然對我雙腿間的小雞雞發生了興趣,回去哭著跟她娘吳秋香要小雞雞,為什麼解放有我沒有,吳秋香站在杏樹下大罵:解放你這個小流氓,再敢欺負互助,小心我把你那雞巴給你剪了去!往事歷歷在目,但一轉眼這互助就變得比河裡的鱉灣還要深不可測。我轉身逃跑,女人的淚,我受不了。女人一哭我的鼻子就酸了。女人一哭我就暈了。這軟弱的脾性害了我一輩子。我說:西門金龍把紅漆倒在我爹眼裡了,我要去找俺姐救俺爹的眼……活該,你們一家,狗咬狗吧……她惡狠狠的話,在很遠處響著。我可算擺脫了這個互助,我有幾分恨她,有幾分怕她,有幾分戀她,儘管我知道她不喜歡我,但她畢竟告訴了我我姐姐在何處。 小學校在村子西頭,靠著圍子牆,單獨的一個大院子,院牆是用墳磚砌的,有許多死人的魂附在牆上,夜裡就出來遊蕩。牆外有大片黑松林,黑松林裡有夜貓子,叫聲淒厲,令人膽寒。這片樹林子,沒被砍掉當了鍊鋼鐵的燃料真是奇蹟。完全是因為這林子中有一棵古柏,砍一斧,嘩嘩地流出血來。樹流血,誰見過?就像互助的頭髮,一剪就冒血。看起來凡是能夠保存下來的東西,都有幾分不尋常。 我果然在小學校的辦公室裡找到了我姐姐。我姐姐並沒有與馬良才談戀愛,而是為他包紮傷口。馬良才的頭不知被什麼人打破了,我姐姐把他的頭用繃帶橫纏豎綁,只留著一隻眼睛看路,兩個鼻孔出氣,一隻嘴巴說話、喝水、吃東西。他的樣子很像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被共產黨的士兵打殘了的國民黨士兵。她的樣子很像一個護士,面部沒有表情,彷彿用冰涼光滑的大理石雕成。窗戶上的玻璃全部被打破,碎玻璃全部被孩子們搶光,他們把碎玻璃獻給母親,供她們刮削土豆皮時使用。比較大塊的碎玻璃鑲嵌在自家的木格子窗戶上,可以從裡往外望人,還可以透進陽光。深秋的傍晚的風,從黑松林裡刮進來,挾帶著松針和松油的氣味,將辦公室裡的紙片從桌子上吹落到地上。我姐姐從那隻赭紅色的牛皮藥包裡拿出一隻小瓶,倒出一些藥片,從地上撿一張白紙包了,對他說:每次兩片,每天三次,飯後服。他苦笑一聲說:不必浪費了,沒有飯前飯後了,我不會再吃飯了,我要絕食,向法西斯暴行抗議。我家三代貧農,根紅苗正,他們憑什麼打我?我姐姐用充滿同情的目光看他一眼,低聲說:馬老師,您別激動,激動對您的傷口不好……他猛地伸出兩隻手,抓住了我姐姐的手,語無倫次地說:寶鳳,寶鳳,你跟我好吧,我們兩個好吧……多少年了,我吃飯想著你,睡覺想著你,走路想著你,六神無主,失魂落魄,好多次撞到牆上、樹上,別人還以為我在思考學問,其實我是在想你……這麼多的痴情話語,從被繃帶包圍著的嘴裡溢出來,很顯荒誕,那隻眼睛,奇特地亮,猶如被水浸溼的煤炭。我姐姐用力往外掙脫著雙手,腦袋往外仰著,左右搖擺著,躲避著那張繃帶中的嘴。依了我吧……依了我吧……馬良才狂亂地叨唸著。這個傢伙簡直是喪心病狂。我大聲喊叫著:姐姐!然後一腳踹開了那虛掩著的門,挺著紅纓槍衝了進去。馬良才慌忙抽開我姐姐的手,搖搖晃晃地倒退著,碰翻了一個臉盆架,使半盆汙水在方磚地上流淌。殺!我大叫一聲,將紅纓槍戳在牆上。馬良才一屁股坐在一堆爛報紙上,看樣子是嚇昏了。我拔出紅纓槍,對藍寶鳳說:姐姐,爹的眼睛,被金龍指使人刷上了紅漆,現在正痛得滿地打滾,娘讓我找你,我跑遍了全屯,終於找到你了,你趕快回去想辦法,救救爹的眼睛……寶鳳背起藥包子,瞥了坐在牆角上抽搐的馬良才一眼,跟著我就跑。她跑得很快,一會兒就超越了我。藥包子被顛動,敲打著她的屁股,發出譁啷譁啷的聲響。星星出來了,在西邊的天際,是那顆燦爛的金星,伴隨著一彎眉月。 我爹滿院子打滾,幾個人都按不住。他用手使勁地揉搓眼睛,發出慘叫,令人毛骨悚然。我哥那些小嘍囉們都悄悄地溜了,只有孫家那四個忠實走狗還在那裡,護衛著我哥。我娘和黃瞳每人拽住我爹的一條胳膊,不讓他搓眼。我爹胳膊上的力氣大得驚人,像兩條遍體黏液的大鯰魚,不時地掙脫出來。我娘氣喘吁吁地罵著:金龍啊,你這個喪了良心的畜生,他雖然不是你的親爹,可你也是他拉扯大的啊,你怎麼能下這樣的黑手…… 我姐衝進院子,如同救星從九天降落。我娘說:他爹,你老實吧,寶鳳來了。寶鳳,救救你爹,別讓他的眼瞎了,你爹只是個倔脾氣,不是壞人,待你們兄妹不薄啊……天雖然還沒完全黑透,但院子裡那些紅和爹臉上那些紅都變成墨綠。院子裡一股濃烈的油漆氣味。姐喘著粗氣說:快拿水來!娘跑回家,端出一瓢水。姐說:這哪裡夠!要水,越多越好!姐接過水瓢,瞄準爹的臉,說:爹,你閉眼!爹其實一直緊閉著眼,想睜也睜不開了。姐將那瓢水潑到爹的臉上。水!水!水!姐姐大聲吼叫著,聲音嘶啞,猶如母狼。溫存的姐姐,竟能發出這樣的聲嗓,讓我吃驚匪淺。娘從屋子裡提著一桶水出來,腳步趔趔趄趄。黃瞳的老婆秋香,這個唯恐天下不亂、希望所有的人都得怪症候的女人,竟然也從自家提出來一桶水。院子裡更黑了。黑影裡我姐發令:用水潑他的臉!一瓢瓢的水,潑到我爹的臉上,發出響亮的聲音。拿燈來!我姐命令。我娘跑回屋子,端著一盞小煤油燈,用手護著火苗,走得小心,火苗跳動顫動,一股小風吹過,滅了。我娘一腳踩空,趴在地上。小煤油燈一定被扔出去好遠,我嗅到從那個牆角處散漫開的煤油氣味。我聽到西門金龍低聲命令他的嘍囉:去,把氣燈點起來。 除了太陽之外,汽燈是那個時代裡我們西門屯最明亮的光源。孫彪只有十七歲,但卻是屯子裡侍弄氣燈的專家,別人用半個小時才能把氣燈點亮,他十分鐘就能。別人經常把石棉燈網弄破,他弄不破。他經常眼瞅著那白得耀眼的燈網發呆,耳聽著氣燈發出的噝噝聲響,他的臉上洋溢著如痴如醉的神情。院子裡一團漆黑,正房裡卻漸漸明亮起來,好像裡面起了火。眾人正詫異著,就見那孫彪,用一根棍子挑著氣燈,像挑著太陽,走出西門屯的紅衛兵司令部。院子裡的紅牆、紅樹,都跟著煥發出光彩,紅得耀眼,紅得如火。我一眼就看遍了滿院子的人。倚在自家門口、像一個封建的大家閨秀一樣玩弄著辮子梢的黃互助。站在杏樹下目光滴溜溜亂轉的黃合作,她的小分頭長長了一些,她從牙齒縫隙不時吐出一個個小泡泡。吳秋香在院子裡來回奔忙著,似乎有滿肚子話要對人說,但沒人與她搭腔。西門金龍雙手拤腰,站在院子當中,目光嚴肅而深沉,兩道眉毛緊蹙著,似乎在考慮重大問題。孫家三兄弟成扇面狀護衛在西門金龍身後,像三條忠實的走狗。黃瞳手持葫蘆瓢,舀水潑在我爹臉上。水,有的反彈回來,濺落到光裡,有的順著我爹的臉淌下去。我爹已經坐在地上,兩條腿平伸著,兩隻手按著大腿,臉仰著,承接著水潑。他很安靜,不暴跳了,不噪叫了,大概是我姐姐的到來安定了他的心神。我娘在地上爬動著,嘴裡低聲嘮叨著:我的燈呢?我的燈呢……我娘渾身泥水,狀甚悽慘,在氣燈強光照耀下,她的頭髮,呈現一片銀白。我娘還不到五十歲,可已經如此蒼老,我的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我爹臉上的紅漆似乎薄了些,但依然是滿堂紅,水珠從那上面滾落,如同從荷葉上滾落。院子外邊聚集了很多前來看熱鬧的人,大門外黑壓壓一片。我姐冷靜地站著,宛若一個女將軍。把燈挑過來,我姐說。孫彪小步緊挪,挑燈過來。孫家老二名虎者,可能是領了我哥的旨意,從「司令部」裡,搬出一張方凳飛跑過來,安放在我爹身側兩米處,讓那孫彪將氣燈坐上。我姐打開藥包,拿出棉花和鑷子,用鑷子夾著棉花,放水裡浸溼後,先擦我爹眼睛周圍,然後擦我爹的眼皮,雖小心翼翼,但動作極麻利。然後我姐用一個大號針管,吸了清水,讓我爹睜開眼睛。但我爹的眼睛睜不開了。誰來給他扒開眼睛?我姐問。我娘急著爬上來,拖泥帶水。姐說:解放,你來幫爹扒開眼睛。我不由得往後倒退了幾步,爹的紅漆臉,太恐怖了。快點!姐說。我將紅纓槍插在地上,踩著水和泥,像一隻在雪地裡行走的雞,蹺腿躡腳,靠了前。我看看姐,姐正手持針管等待著呢。我試探著去扒爹的眼,爹發出一聲哀嚎,聲音如刀如刺,嚇得我猛一跳,就到了圈子外。姐怒:你怎麼啦?難道忍心讓爹瞎了嗎?那個倚在自家門口的黃互助輕捷地走了過來。她穿著紅格子外套花襯衫,襯衫的領子翻出來與外套的領子重疊在一起。大辮子在脊樑上翻滾著。許多年過去了,這一幕還記憶猶新。從她家門口到我家牛棚外邊,大約有三十步遠近。這三十步,在僅次於太陽的氣燈照耀下,走得真可謂俏麗多姿,地上的影子是麗人靚影。大家都呆呆地看著她,尤其是我,更呆透了,因為剛才她還用那樣惡毒的語言咒罵我姐,一轉眼間她又自告奮勇充當我姐的助手。她喊了一聲:我來!就像一隻紅胸脯的小鳥一樣飛了過來。她全然不顧地上的泥與水,不怕髒了她那雙精心製作的白布底鞋子。互助心靈手巧是有名的。我姐繡出的花鞋墊好看,互助繡的花鞋墊更好看。院子裡那棵杏樹開花時,她站在樹下,眼看著杏花,手指翻飛,就把樹上的杏花移到鞋墊上去了。鞋墊上的杏花比樹上的杏花更美更嬌豔。她的鞋墊子,一摞摞的,都在枕頭下壓著,不知要送給誰。送給「大叫驢」?送給馬良才?送給金龍?還是送給我? 在賊亮的氣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她的牙齒亮晶晶,毫無疑問,她是個美人,是個屁股上翹、胸脯前挺的美人,我只顧跟著我爹鬧單幹,竟然忽略了身邊的美人。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她從家門口到我家牛棚這短暫的路途上我就死心塌地地愛上了她。她在我爹身後,彎下腰,伸出纖纖玉手,扒開了我爹的眼睛。我爹哀叫著,我聽到他的眼皮被扒開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噼啪噼啪,彷彿小魚兒在水底吐水泡。我看到爹的眼睛好像一個傷口,有血水從裡面湧出來。我姐瞄準了我爹的眼睛,推動注射器,一股清水,亮得如同銀子,射了進去。慢慢地射進去,我姐把握著力度,太緩衝力不夠,太疾則可能把我爹的眼球洞穿。水進了我爹的眼睛就變成了血,沿著眼瞼慢慢流下來。我爹痛苦地哼哼著。用同樣的準確,同樣的快捷,我姐與互助,這兩個似乎勢不兩立的女人,默契地配合著,沖洗了我爹的另一隻眼睛。然後又輪番沖洗,左眼,右眼,左眼,右眼。最後,我姐往爹的眼睛裡滴了眼藥水,用繃帶蒙上。我姐對我說:解放,把爹弄回家去吧。我跑到爹身後,雙手抄在他的腋下,用力往上提,使他站立,彷彿從地下拔出了一個拖泥帶水的大蘿蔔。 這時,我們聽到,從我家牛棚裡傳出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哭、像笑、又像嘆息。這是牛發出的聲音。你當時,到底是哭、是笑、還是嘆息?——說下去,大頭兒藍千歲冷冷地說,休要問我——大家都吃了一驚,齊把目光往那裡望,牛棚裡一片光明,牛眼如兩盞放射著藍光的小燈籠,牛身上光芒四射,彷彿刷了一層金色的漆。我爹掙扎著要往牛棚裡去,我爹喊叫著:牛啊!我的牛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啊!爹的話絕望至極,讓我們聽著心寒,雖然金龍叛逆,我和姐姐、娘還是心疼著你啊,你怎麼能說出只有牛是你的親人呢?而且,說穿了,這頭牛,身體是牛,但他的心,他的靈魂,卻是西門鬧的,他面對著院子裡這群人,他的兒子、女兒、二老婆、三老婆以及他的長工和長工的兒子我,那才是恩愛情仇千種的感受萬般的情緒攪成了一鍋糊塗粥。 ——事情也許沒這麼複雜,大頭兒藍千歲道,也許我當時是被一口草卡住了喉嚨,才發出了那樣古怪的聲音。但簡單的事情,被你這顛三倒四、橫生枝蔓、黑瞎子掰棒子的敘述,給弄成了一鍋糊塗粥。 那時的世界,本來就是一鍋糊塗粥,要想講得清清楚楚,比較困難。不過,還是讓我拾起前頭的話茬兒:西門屯的遊街隊伍,從集市的東頭過來了。鑼鼓喧天,紅旗招展。被金龍和他的紅衛兵押著遊街示眾的,除了原支部書記洪泰嶽之外,還有大隊長黃瞳。除了偽保長餘五福、富農伍元、叛徒張大壯、地主婆西門白氏這些老牌的壞人之外,還有我的爹藍臉。洪泰嶽咬牙瞪眼。張大壯愁容滿面。伍元眼淚漣漣。白氏蓬頭垢面。我爹臉上的油漆還沒洗淨,雙眼通紅,不斷地淌著眼淚。我爹流眼淚並不是他內心軟弱的表現,是因為油漆傷害了他的角膜。我爹脖子上掛著一塊紙牌子,上面是我哥親筆寫上的大字:又臭又硬的單幹戶。我爹肩上扛著一張木犁,是土地改革時分給他的財產。我爹腰裡扎著一根麻繩子,繩子連結著一根韁繩,韁繩連接著一頭牛。一頭由惡霸地主西門鬧幾經轉世而成的公牛,也就是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打斷我的話,接著我的話茬,由你來講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講,是人眼中的世界;你說,是牛眼所見乾坤。也許由你講會更精彩。你不講,那我就接著講。你是一頭魁偉的公牛,雙角如鐵,肩膀寬闊,肌腱發達,雙目炯炯,凶光外溢。你的角上掛著兩隻破鞋,這是孫家的那個善於侍弄氣燈的小子胡亂掛上的,只是為了醜化你,並不象徵著你一頭牛也搞破鞋。金龍這混蛋原本想讓我也遊街示眾,但我挺著紅纓槍要和他拼命。我說誰敢讓我遊街我就捅了誰。金龍雖愣,但碰上我這樣的亡命徒,他也避讓三分。我想爹只要跟我一樣硬起來,把大鍘刀摘下來,橫在牛棚門口,誰上來就劈誰,我哥也就軟了。但我爹竟然軟了,順從地讓他們把紙牌子掛到脖子上。我想只要那頭牛發了牛脾氣,誰也無法把破鞋掛在它角上並拉它遊街,但牛也順從了。 在集市的中央,也就是供銷社飯店前那片空場上,縣裡的「金猴奮起」紅衛兵總司令「大叫驢」小常和西門屯裡的「金猴奮起」紅衛兵支隊司令「二叫驢」金龍會師,二人握手,致革命敬禮,眼睛裡都放射紅光,心中都盪漾著革命豪情,他們也許聯想到中國工農紅軍在井岡山會師,要把紅旗插遍亞非拉,把世界上受苦受難的無產階級從水深火熱中解放出來。兩支紅衛兵隊伍會師,縣裡的和村裡的。兩批走資派會師,驢縣長陳光第、驢屌書記範銅、打牛胯骨的階級異己分子兼走資派洪泰嶽、洪泰嶽的狗腿子並娶了地主小老婆的黃瞳。他們也偷偷地觀望,用眼神傳達反動思想。低頭低頭再低頭,紅衛兵把他們的頭按下去按下去,按到不能再低,屁股翹起不能再高,再一用力,撲通跪在地上,揪著頭髮抓著脖領子再拎起來。我爹死不低頭,礙於他跟西門金龍的特殊關係,紅衛兵們手下也就留了情。先是「大叫驢」演講,站在一張從飯店裡臨時抬來的方桌上。「大叫驢」左手掐著腰,右手在空中揮舞,做著變化多端的動作,時而像馬刀劈下,時而如尖刀前刺,時而如拳打猛虎,時而如掌開巨石。動作配合著話語,腔調抑揚頓挫,嘴角溢出白沫,語言殺氣騰騰、空空洞洞,猶如一隻只被吹足了氣、塗上了紅顏色、形狀如冬瓜、頂端一乳頭的避孕套,在空中飛舞,碰撞,發出嘭嘭的聲響,然後一隻只爆裂,發出啪啪的聲響。在高密東北鄉的歷史上,曾有一個漂亮的女護士將避孕套吹爆結果眼睛被崩傷,成為一大趣聞。「大叫驢」是天才的演說家,他演講時極力模仿列寧、毛澤東。尤其是伸出右臂,成45°角,頭微向後仰,下巴略翹,目光望向高遠處,嘴巴里喊出「向階級敵人發起進攻進攻再進攻」時,簡直就是列寧復生,列寧從《列寧在一九一八》裡來到了高密東北鄉,群眾靜默片刻,彷彿被鉗子捏住了咽喉,然後便一片歡呼,幾個有文化的小青年亂喊「烏拉」,沒有文化的喊「萬歲」,萬歲和烏拉雖然都不是獻給「大叫驢」的,但「大叫驢」猶如一隻被吹脹的避孕套飄飄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有人在暗中低罵:這雜種,還真不可等閒視之!說話的人是一個讀過私塾的老者,認識無數的字,經常在理髮館裡,自負地對那些前來理髮的人說:有不認識的字只管問我,如果我答不出,你理髮的錢我出。幾個中學的教師,從字典上找幾個生僻字考他,還真難不住他。有一個教師,生造一個字,畫一個圈,圈裡點一個點,問他,這是什麼字,他冷笑道,想難住我嗎?難不住的,此字念「嘭」,是將一塊石頭,扔到井裡,發出的聲音。中學教師道:差矣,此字是我生造的。他說:所有的字,剛開始時,都是生造的。教師語塞,他臉上出現洋洋得意之表情。「大叫驢」演講完畢,「二叫驢」跳上桌接著演講,但他的演講,是對「大叫驢」的拙劣模仿。 現在我該說你,西門牛,在這個難忘的集日上的表現了。 起初,你很溫馴,跟隨在我爹身後,亦步亦趨,但你的光輝形象與你的溫馴表現總讓人、尤其是我感到彆扭。你是一頭血氣方剛的牛,在過去的歲月裡,曾有過不凡的表現,如果當時我就知道你的體內暗藏著西門鬧的狂傲的靈魂和一頭名驢的輝煌記憶,我更會對你的表現感到失望。你應該反抗,應該大鬧集市,應該成為這場狂歡節的主角,就像西班牙鬥牛節上那些牛一樣。但你沒有,你低頭,角掛破鞋,這侮辱性的標誌,不緊不慢地反芻,腸胃中發出咕咕嚕嚕的聲響。就這樣,從凌晨到中午,從清冷到溫暖,陽光暖烘烘的,直到供銷社飯店裡洋溢出水煎包的香氣。一個身披破棉襖、跛一足、渺一目的少年拖著一條威武的黃犬從集市上經過。這是一個著名的打狗少年,家庭出身赤貧,是個孤兒,政府免費送他上學,但他對學校深惡痛絕,自毀錦繡前程,寧死不讀書,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自己不上進,黨也沒辦法。他打狗賣狗肉,過得有滋有味,在那樣的時代,私自屠宰是非法的,不論殺豬,還是屠狗,都是國家的專權專利,但政府對這個打狗少年網開一面,對這樣的人,無論什麼樣的政府,都很寬容。少年是狗族的天敵,他的身體並不高大,腿腳不利索,眼力也欠佳,狗要消滅他並不難,但所有的狗,不論是綿善如羊者還是凶暴如獅虎者,見了他,都夾緊尾巴,身體團結,滿眼恐怖之光,喉發求饒之聲,嗷哞——嗷哞——逆來順受地、毫不反抗地讓他把繩索套到頸上,吊在樹杈上勒死,然後拖走,拖回到他那建立在石橋洞裡的居所兼作坊,生煺活剝,就著清悠悠的河水掏洗乾淨,大剁小切,七塊八段,扔到鍋裡,架上劈柴,火焰熊熊,白水翻騰,濃煙從橋洞下冒出,沿著河飄散,肉香瀰漫一條河……一陣邪風刮起來,紅旗獵獵作響,一根旗杆被折斷,那面旗幟,打著旋兒,在空中飛舞,降落在牛頭上,於是你發了狂,這正是我企盼的,也是集市上諸多看熱鬧的人企盼的,這場鬧劇,必須有個大熱鬧收場。 你先是猛烈地搖頭晃腦,欲把遮蓋住你腦袋的紅旗甩開,我有把紅旗蒙在頭上看太陽的經驗,一片血紅,如同海洋,太陽如同沉浸在血海之中,恍然覺得世界末日到了。我不是牛,無法猜測紅旗矇頭時你的感受,但從你那劇烈的動作上,我可以斷定你感到了大恐怖。你的兩隻鐵角前罩,正是鬥牛的角,如果每隻角上綁上兩把尖刀,又正是衝鋒陷陣、所向披靡的角。連續搖頭擺尾幾十次,紅旗未從角上脫落,你急了,盲目地跑動起來,你的韁繩連接著我爹的腰,你體重將近五百公斤,一身不肥不瘦的膘,年方四歲,正是青春年華,力大無窮,我爹在你的拖拽下,如同貓尾巴上拴著一隻耗子。牛拖著我爹衝進人群,一片鬼哭狼嚎。這時無論我哥的演講多麼精彩也沒人理睬了。說到底人們是來看熱鬧的,誰管你革命還是反革命。有人喊叫:扯下它頭上的紅旗!但是又有誰膽敢上前去扯下你頭上的紅旗,又有誰願意扯下你頭上的紅旗!扯下你頭上的紅旗,好戲就要收場。人們躲閃著,喊叫著,不由自主地擁擠著,老婆哭孩子叫,哎喲娘,踩碎我的雞蛋了!踩死小孩了!碰破我的瓦盆了,你們這些混蛋。方才天上掉大雁時人們是從四處往中間聚攏,現在鬧牛人們是在牛前向前奔跑,向兩邊躲閃,擠壓成團,擠到牆壁上,成了薄餅,擠到賣肉的架子上,與珍貴的豬肉一起臥倒,嘴啃著生肉。牛角鑽到一個人的肋骨間,牛蹄子踩死了一隻小豬。賣肉的人,公社屠宰組那位如皇親國戚一般蠻橫的朱九戒,掄起劈肉的刀,對準牛頭猛劈下去,噹啷一聲巨響,刀刃正中牛角,刀被震飛,半截牛角落在地上。紅旗藉著這機會,從牛頭上滑落。這一下似乎把牛砍愣了,它停住腳步,大聲喘息,肚腹劇烈起伏,口吐白沫,兩眼沁血,斷角處湧出透明汁液,汁液裡有縷縷血絲,此汁液是牛中精華,名為「牛角精」,據說具有強大的壯陽功能,勝過海南島的椰子樹芯十倍。紅衛兵揭露舊省委的當權派中的一個極腐敗分子,雙鬢斑白時討了一個二十歲的少妻,陽不舉,從民間打聽到偏方,便是這牛角精。手下的狗腿子們,強行要各縣及省屬農場進貢未去勢的未交配過的健壯青年公牛,運進一個祕密場所,割角抽精,敲骨咂髓,供這高官食用,果然白髮轉烏,皺紋平復,陰莖與日俱增,直如一挺歪把子機關槍,橫操千女如卷席。 該說說我爹了,我爹傷未愈,視物本來就一片紅模糊,突遭此變故,一時竟不知天南地北身在何處,只能先是趔趄奔跑,後來乾脆團身抱頭,如同繡球,在牛下翻滾。好在他穿著棉衣,耐得磕碰,沒受什麼大傷害。牛角被砍,牛停腳立住,我爹藉機站起來,迅速將腰間麻繩子解開,脫離了與牛的牽連。但我爹隨即就看到地上的半根牛角和牛頭上的慘狀,大叫一聲,幾乎昏暈過去。因為我爹已經說過,此牛是他唯一的親人。親人受此傷害,他心中如何不急,如何不痛,如何不氣?他看到了殺豬人朱九戒那張紅光油光亮光光的肥臉,全中國人民肚子裡缺油水的年代裡,只有這些當官的和殺豬的吃得如此油光滿面,如此趾高氣揚,如此洋洋得意,如此享受著幸福生活,我爹單幹,本來從不關心人民公社裡的事,但這個人民公社的殺豬人,竟然一刀劈斷我家的牛角,我爹大叫一聲:我的牛啊——昏暈過去。我知道,我爹如果不是及時地昏暈過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撿起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奮力向殺豬人那顆胖大的頭顱劈去,接下來的後果將不堪設想。我爹暈得好。我爹雖然暈了,但牛甦醒了。牛角被砍斷,其疼痛可以想象。牛哞吼一聲,低著頭,猛力往前,朝著那胖大的屠戶衝去。在那一瞬間,吸引了我目光的,是牛肚皮上的臍口,那裡有一束長約二十釐米的毛兒,宛如一枝狼毫巨筆,搖擺抖動,起承轉合,彷彿在書寫著梅花篆字。當我的目光離開這枝神筆時,我看到,牛歪著頭,把那隻未被斬斷的鐵角,斜著刺入了朱九戒肥大的肚子。牛頭不停地拱動著,牛角沒到根部,然後它猛一甩頭,如一座肉山委地,朱九戒肚子上那個窟窿裡,咕嘟咕嘟地湧出了一團團米黃色的脂肪。 當眾人逃散後,我的爹甦醒過來。我爹甦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撿起那柄大砍刀,護衛著獨角牛,不言語,但那決絕的姿態,鮮明地向圍攏上來的紅衛兵們表示:誓與牛共存亡。紅衛兵看著朱九戒那滿肚子脂肪,回憶起這人倚仗著權勢橫行霸道的惡劣行徑,心中其實都高興得不行。 於是,我爹得以牽著牛,提著刀,如同一條劫了法場的好漢,一步步走回家。此時,燦爛的陽光跑了,灰色的雲團來了,一片片雪花,在小北風裡飛舞著,降落到高密東北鄉的大地上。 第十八節 巧手整衣互助示愛 大雪封村金龍稱王 在那個三日一場小雪、五日一場大雪的漫長冬季裡,我們西門屯通往公社與縣城的電話線被大雪壓斷,那時縣裡的有線廣播使用的是電話線路,電話不通,廣播也就成了啞巴。道路被雪封住,報紙更沒人來送。西門屯成了與世隔絕之地。 你應該記得那年冬天的大雪。我爹每天早晨,都要牽著你到屯外去遛彎。如果碰上晴天,太陽冒紅時,覆蓋著冰雪的大地一片輝煌。我爹右手牽著韁繩,左手提著那把從殺豬人那裡搶來的大砍刀。你們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吐著粉紅色的熱氣,你嘴邊的毛上、我爹的鬍子和眉毛上,都結著霜花。你們迎著太陽向原野走去,地上的雪,被你們踐踏,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 我的重山兄弟西門金龍,憑著一股革命熱情,充分發揮了他的想象力,領導孫家四兄弟——「四大金剛」——和一大群閒得無聊的毛頭小子——蝦兵蟹將——當然也有許多愛看熱鬧的成年人,獨立自主地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了第二年春歸大地之時。 他們在那棵大杏樹上用木板搭了一個平臺。杏樹的枝杈上拴上數千根紅布條,猶如滿樹繁花。每天晚上,孫家老四名彪者就爬上平臺,鼓著腮幫子吹號集合群眾。那是一隻很美的小銅號,號把上拴著紅色纓絡。孫彪初得了這支號時,天天鼓著腮幫子練吹,聲音如同牛叫。到了春節前夕,他已經吹得很好。號聲婉轉抒情,多是民間流行的曲調。這是一個天才少年,學什麼成什麼。我哥指揮人在平臺上架設了一門紅鏽斑斑的土炮,還在大院的圍牆上挖出了數十個射擊孔,射擊孔旁邊堆著卵石。雖然沒有火器,但每天都會有手持紅纓槍的少年站在槍眼旁邊嚴陣以待。每隔幾個小時,金龍就會爬上平臺,用一架自制的望遠鏡向四處張望,儼然是一個觀察敵情的高級將領。天氣嚴寒,他的手指凍得猶如剛從冰水中洗出來的胡蘿蔔;腮幫子通紅,恰似兩個深秋的蘋果。為了保持風度,他只穿著那件軍裝上衣和那條單褲,高高地挽著袖子,只是頭上多了一頂土黃色的假軍帽。他的耳朵上起了凍瘡,流膿淌血;鼻子通紅,不停地流鼻涕。他的身體狀況不佳,但精神極佳;兩隻眼睛,始終放射著灼熱的光彩。 我娘看他凍成了這樣,連夜給他縫了棉襖,為了保有司令的風度,棉襖是讓互助幫忙裁剪成軍服樣式。衣領上還用白絲線勾上了花邊。但我哥拒絕穿棉衣。他嚴肅地說:娘,你不要婆婆媽媽的了,敵人隨時都會進攻,我的戰士們都在趴冰臥雪,我能自己先穿上棉衣嗎?我娘往四周一看,發現我哥的「四大金剛」和那些鐵桿嘍囉們,也都穿著用染黃土布製成的假軍裝,一個個流著清鼻涕,鼻頭凍得如山楂果兒。但那些小臉上,都是神聖莊嚴的表情。 每天上午,我哥都會站在平臺上,手拿著鐵皮捲成的喇叭筒子,對著臺下的嘍囉,對著前來看熱鬧的村民,對著被冰雪覆蓋的村莊,拖著從「大叫驢」那裡學來的偉人腔調,發表演說,號召革命小將們,貧下中農們,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堅守陣地,堅持到最後一分鐘,等待到明年春暖花開時,與常總司令率領的主力部隊會師。他的演說,不時被劇烈的咳嗽打斷,他的胸腔裡發出雞鳴般的聲音,咽喉裡嚓啦啦地響,我們知道那是痰湧了上來,但司令站在平臺上往下吐痰顯然大煞風景,於是我哥就令人噁心地把湧上來的痰強嚥下去。我哥的演講,除了被他自己的咳嗽打斷之外,還不時地被臺下的口號聲打斷。領頭喊口號的是孫家老二名虎者,他嗓門洪亮,略有文化,知道應該在哪些地方喊口號才能最得力地營造出熱火朝天的革命氣氛。 有一天,大雪飄飄,猶如半空中撕開了一萬隻鵝毛枕頭。我哥爬上平臺,舉起喇叭,剛要喊叫,突然搖晃起來,鐵皮喇叭脫手,掉在平臺上,彈落在雪地,緊接著,我哥一頭就栽了下來,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眾人愣了片刻,然後齊聲尖叫,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候:司令怎麼啦,司令怎麼啦……我娘哭喊著從屋子裡撲出來,天氣寒冷,我娘披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身體龐大,看上去如同一個糧食囤子。 這件皮衣,是「文革」前夕我們屯那個當過治保主任的楊七,從內蒙古販來的那批破皮衣中的一件。皮衣上沾著牛糞和羊奶幹漬,散發著撲鼻的羶氣。楊七販賣皮衣,涉嫌投機倒把,被洪泰嶽派民兵押送到公社派出所管教,皮衣被鎖進大隊倉庫,等候公社前來處理。「文革」爆發,楊七開釋回家,跟著金龍造反,成為批鬥洪泰嶽時最英勇的鬥士。楊七極力巴結我哥,妄想擔當西門屯紅衛兵支隊的副司令,遭到我哥的拒絕,我哥斬釘截鐵地說:西門屯紅衛兵支隊實行一元化領導,不設副職。我哥內心裡瞧不起楊七。楊七獐頭鼠目,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滿肚子壞水,屬於流氓無產者一類,破壞性極大,只能利用,但不能重用。這是我哥躲在他的司令部裡與他的親信密談時說的話,是我親耳聽到的。楊七謀職不成,情緒低落,勾結著鎖匠韓六撬開大隊倉庫,把他那批皮襖搬了出來,擺在大街上拍賣。風高雪猛,房簷下的冰掛猶如鋸齒獠牙,正是穿皮衣的天氣。屯裡的人聚集街頭,翻弄著那些骯髒的皮衣,羊毛脫落,耗子屎滾出,腥臊爛臭,汙染了冰雪和空氣。楊七巧舌如簧,把一件件爛皮襖說成皇上穿過的輕裘。他撿起一件黑山羊皮的短襖,拍打著油膩的光板子,發出啪啪聲響:聽一聽,看一看,摸一摸,穿一穿。一聽如同銅鑼聲,二看如同綾羅緞,三看毛色賽黑漆,穿到身上冒大汗。這樣的皮襖披上身,爬冰臥雪不覺寒!這樣一件八成新的黑山羊皮襖,只要十元錢,跟白揀有什麼區別?張大叔,穿上試試,哎喲我的個親孃舅,這皮襖,簡直是那蒙古裁縫比量著您的身體做的,添一寸則長,減一寸則短。怎麼著,熱不熱?不熱?您摸摸腦門子,汗珠子都冒出來了,還說不熱!八塊?八塊不行,不是看在老街坊的面子上,十五塊我也不賣!就八塊錢?大叔,讓我說您句什麼好呢?去年秋天我還抽了您兩鍋子旱菸,欠著您的人情呢!欠情不還,寢食不安。得了吧,九塊錢,賠本大甩賣,九塊錢,您穿走,回家先找條毛巾把頭上的汗擦擦,別傷了風感了冒。就八塊?八塊五!我讓讓,您長長,誰讓您大我一輩呢?換了別人,我一個大耳刮子把他扇到河裡去!就八塊,嗨,碰上您這樣的□古角色,天王老子也沒脾氣,天王老子都沒脾氣,我楊七有啥脾氣?算我輸給您一玻璃管子鮮血,我是O型血,跟白求恩大夫一個血型,八塊就八塊吧,張老漢,這次你可欠下我的情了。點數著那幾張黏糊糊的鈔票:五塊,六塊,七塊,八塊,好,皮襖是您的了。快穿回家給老嬸子看看吧。我擔保您在家裡坐半個時辰,您家房頂上那厚厚的雪就化了,遠看您家,房頂上熱氣騰騰,您家院子裡,雪水淌成了小河,您家房簷上那些冰凌子,噼裡啪啦地就掉下來了。這件皮襖,小綿羊羔皮,瞧,外邊還掛著緞子表兒,這可是內蒙古最漂亮的那個姑娘貼肉穿過的小皮襖,把鼻子靠近嗅嗅,什麼味?一股大閨女味兒!藍解放,回家去把你那個單幹戶老爹的錢包摸來,把這件皮襖買回家,送給你那個重山姐姐寶鳳,她要穿上這樣一件小羔皮,揹著藥箱子出診,想想看,那是什麼派頭?漫天的飛雪,在距離她頭頂三尺處就化了!這樣的羔皮,簡直就是一個小火爐子,把雞蛋包在裡邊,用不了一袋煙工夫就熟了。十二塊錢,藍解放,看在你姐給我老婆接過生的份兒上,這件小羔皮,半價賣給你,換了別人,沒有二十五塊錢,連一根毛也拔不走。怎麼?不想買?哈哈,藍解放,我一直把你當小孩,其實你也是大小夥子了,看看,嘴脣上冒出鬍子來了,下邊呢?男孩十七八,屌毛鬍子一起扎。男孩十七八,雞巴如牛角!我知道你對黃家那對姊妹花有意思,但新社會新國家,一夫一妻是國法,互助合作你只能選一,不可能同時娶倆。如果是西門鬧的年代當然可以,西門鬧一夫三妻,外邊還有相好的。臉紅什麼?噢,牽扯到你娘了,沒事沒事,你娘也是受害者。你娘養大你不容易,我看,你就把這件小羊羔皮襖買回去孝敬你娘吧。你娘是個善良人,想當年身為西門家的姨太太,叫花子上門都是她親自打發,出手大方,一次兩個白麵餑餑。這事兒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如果是買給你娘,我再落落價,十塊錢,小點聲,別讓他們聽到,十塊錢,跑著回家拿錢,我給你留住這件。小老弟,要是換上金龍那個雜種來買,我一百也不賣。什麼支隊司令,這是關著大門起國號,自己封自己!老子稀罕他那個破副司令?老子自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橫掃千軍如卷席!人群外一聲吶喊:紅衛兵來了! 我哥金龍在前雄赳赳,「四大金剛」兩旁護衛氣昂昂,後邊簇擁著一群紅衛兵鬧嚷嚷。我哥腰間多了一件兵器,從小學校體育教師那裡徵來的發令槍,鍍鎳的槍身銀光閃閃,槍身的形狀像個狗雞巴。「四大金剛」也都扎著皮帶,用生產大隊裡那頭剛剛餓死的魯西牛的皮製成,生牛皮,半乾不溼,帶著牛毛,散著腥氣。「四大金剛」的牛皮腰帶上懸掛著四支盒子槍,是我們村戲班子演戲用過的,是巧手木匠杜魯班用榆木雕刻而成,外面刷了黑漆,形象十分逼真,如果落到土匪手裡,完全可以用來劫道。孫龍腰間懸掛那支,後部被掏空,安裝了一根彈簧,一根撞針,裝上黃色火藥製成的火帽,可以發出比真槍還要清脆的響聲。我哥那支槍,使用火藥紙,一勾扳機,連發兩響。在「四大金剛」背後,那些嘍囉們,都扛著紅纓槍,槍頭子都用砂輪打磨得鋥亮,鋒利無比,扎到樹裡,費很大的勁才能拔出來。我哥率領隊伍,快速推進。大雪潔白,紅纓豔麗,形成一幅美麗圖畫。隊伍距離楊七的爛皮貨拍賣場所約有五十米時,我哥從腰間拔出發令槍,對空擊發,啪!啪!兩股白煙在空中飄散。我哥下令:衝啊,同志們!一群紅衛兵就端著紅纓槍,口喊殺殺殺,響聲震雲霄,路上的雪被踩成泥漿,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響,轉眼間就衝到眼前。我哥做了一個手勢,紅衛兵就把楊七和十幾個想買皮襖的人包圍在核心。 金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其實內心寂寞,很想加入他的紅衛兵。他們神祕而莊嚴的行動,激動著我的心。尤其是「四大金剛」那四支駁殼槍,儘管是假的,但十分神氣,令我心癢。我求姐姐幫我向金龍轉達我想加入紅衛兵的願望。他對我姐說:單幹戶是革命的對象,沒資格加入紅衛兵;只要他牽著牛加入人民公社,我馬上吸收他,並委任他為小隊長。他的話聲音很大,不用姐姐轉達我也聽得清清楚楚。但入社尤其是牽著牛入社,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事。因為自從那天集市上出事之後,爹就沒說過一句話。他的眼睛直直地,臉上的表情痴呆蠻橫,提著把大砍刀,彷彿隨時都要跟人拼命。牛被砍去半隻角,也變得痴痴呆呆,陰沉著眼睛,斜著看人,肚腹起伏,低沉鳴叫,彷彿隨時都會用那根獨角將人開膛破肚。爹和牛所居牛棚,成了大院裡一個無人敢進去的角落。我哥領著紅衛兵在院裡天天折騰,敲鑼打鼓,試驗土炮,鬥壞人喊口號,我爹和牛,似乎都充耳不聞。但我知道,只要有人,膽敢侵入牛棚,必將引出一場血案。在這種狀況下,要我拉牛入社,爹答應了牛也不會答應。我跑到大街上看楊七拍賣皮襖,實在是閒得無聊。 我哥抬起胳膊,用發令槍指著楊七的胸脯,打著哆嗦命令:把投機倒把分子抓起來!「四大金剛」奮勇上前,用駁殼槍從四個角度抵著楊七的腦袋,齊聲喊:舉起手來!楊七冷笑著說:爺們,弄了幾塊榆木疙瘩來嚇唬誰呢?有本事你們就摟火,老子甘願壯烈犧牲殉河山!孫龍勾了一下扳機,一聲巨響,一股黃煙騰起,駁殼槍把子被震斷,孫龍的虎口被震出了血,空氣中瀰漫著硝磺氣味。楊七突受驚嚇,小臉幹黃,半晌,才打著牙巴鼓,看著胸前棉衣上被火藥燎出的窟窿,說:爺們,你們還動了真格的了!我哥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暴力。楊七道:我也是紅衛兵。我哥說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你是雜牌紅衛兵。楊七還要爭辯,我哥讓孫家四兄弟把他押回司令部批鬥,然後又命令紅衛兵,將楊七擺在路邊草垛上的皮襖全部沒收。 批鬥楊七的大會連夜舉行,院子裡點上了一堆劈柴,劈柴是強迫村裡的壞人把自家的桌椅板凳劈碎送來。有許多珍貴的紫檀、花梨木傢俱就這樣毀掉了。院子裡每天晚上都點著篝火斗人,把房頂上的雪全都烤化了。地上流淌著烏黑的泥漿。我哥知道村裡能徵集的劈柴有限,突然心生一計,喜上眉梢。他曾經聽屯子裡闖過關東的虎疤臉馮駒說,松柏含油脂,鮮木頭也能點燃。於是我哥就派紅衛兵押著屯子裡的壞人去小學校後面砍松樹。一棵棵的松樹,被屯子裡那兩匹瘦馬拉著,拖到司令部外的大街上。 鬥楊七,批判他搞資本主義,批判他辱罵革命小將,批判他妄圖成立反動組織,拳打腳踢一頓,轟出大院。那批皮襖,被我哥分發給值夜班的紅衛兵。自從革命潮起,我哥就一直和衣睡在原大隊辦公室,即現在的司令部裡。「四大金剛」和十幾個親信嘍囉一直陪著他。他們在辦公室裡打了一個地鋪,地鋪上鋪了麥秸草和兩張葦蓆。有了這幾十件皮襖,他們夜裡就舒坦多了。 讓我們接著前面扔下的話頭說:我娘披著一件大皮襖,猶如一個糧食囤子移動出來。那件羊皮襖是我哥發給我姐穿的,因為我姐首先是紅衛兵們的醫生,然後才是屯裡的醫生。我姐孝順,把這件皮襖給我娘禦寒。我娘撲到我哥跟前,跪下,託著我哥的脖子哭叫: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啦?我哥滿臉青紫,嘴脣乾裂,耳朵上流膿淌血,彷彿是個烈士。你姐呢?你姐呢?我姐去給陳大福老婆接生去了。我娘哭嚎著:解放,好兒子,快去叫你姐姐回來……我看看金龍,看看那些群龍無首的紅衛兵,心中湧起了一陣酸楚。畢竟我與他是一母所生,他耀武揚威,我有幾分妒,但更多的是感到敬佩,我知道他是個天才,他死了,是我不情願的。我飛跑出院子,在大街上,往正西方向,疾竄兩百米,然後往北拐進一條衚衕,急跑一百米,臨近河堤,第一個院子,三間草屋,一圈土牆,就是陳大福家的院落。 陳大福家那條瘦骨伶仃的小公狗對著我狂吠,我撿起一塊磚頭,猛地砸了過去。磚頭砸中狗的腿,狗哭叫著,三條腿跳回家。陳大福拖著一根大棒虎虎地出來:誰打我的狗?——我打你的狗!我橫眉豎眼地說。一見是我,這個黑鐵塔般的漢子頓時軟了,五官塌了架子,擠出一個曖昧模糊的笑容。他為什麼怕我?因為他有把柄抓在我的手裡。他和黃瞳的老婆吳秋香在河邊的柳樹叢中弄事被我看見過,吳秋香滿臉通紅彎著腰跑了,連河邊的洗衣盆和棒槌都不要了,一件花格子衣服順著河水往下漂。陳大福繫好褲帶,威脅我:你要是敢說,我就砸死你!我說:只怕沒等到你砸死我,黃瞳就先把你砸死了。他馬上軟了,好言撫慰我,說要把他老婆的孃家侄女說給我做老婆。我腦子裡立馬就浮現出了個黃頭髮、小耳朵、脣上沾著黃鼻涕的女孩形象。我說,呸,我才不稀罕你老婆那黃毛侄女,我寧願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討那樣的醜老婆!嗨,小子,眼眶還挺高,但我非把這個醜丫頭說給你不可!我說你找塊石頭把我砸死吧。他說,爺們兒,咱倆訂個君子協定,你看到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我老婆的侄女,也不說給你當老婆。如果你違犯了,我馬上就讓我老婆帶著她侄女跑到你家炕頭上坐著,我讓那醜丫頭說你已經強姦了她,看你怎麼辦!我一想,要是那又醜又傻的丫頭坐在了我家炕頭上,口口聲聲地說我強姦了她,這事兒還真有點麻煩了。雖然俗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幹屎抹不到牆皮上」,但這種事,又如何辨別清楚。於是我就與陳大福訂下了君子協議。時間長了,從陳大福對待我的態度上,我悟到他其實更怕我,所以我敢用磚頭砸瘸他家的狗腿,所以我才敢對他那樣蠻橫地說話。我說:我姐姐呢?我要找我姐姐!——爺們兒,他說,你姐姐正在給我老婆接生呢。我看著院子裡那五個階梯般的鼻涕丫頭,嘲他道:你老婆真能,像母狗一樣,一窩一窩地下。他齜著牙說:爺們,別這樣說話,這樣說話傷人心,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我說:我沒空與你磨牙了,我要找我姐姐。我對著他家的窗戶大喊:姐姐,姐姐,娘讓我來叫,金龍快要死了!這時屋子裡傳出響亮的嬰啼,陳大福火燒屁股般躥到窗前,大聲問:什麼什麼?屋子裡傳出一個女人微弱的聲音:帶丫把的。陳大福雙手捂著臉,在窗前的雪地裡轉起圈來,一邊轉一邊哭:嗚——嗚——老天爺,你這次開了眼了,我陳大福有了接續香火的了——我姐姐風風火火地跑出來,著急問我怎麼回事。我說,金龍要死了,從平臺上一頭栽下來,就伸了腿了。 我姐分撥開眾人,蹲在金龍身旁,先伸出手指試試他的鼻孔,又摸摸他的手,然後摸摸他的額頭,站起來,威嚴地說:快把他抬到屋裡去!「四大金剛」把我哥抬起來,往辦公室走。我姐說,抬回家,放到熱炕上!他們立即改變方向,把我哥抬到了我孃的熱炕頭上。我姐斜著眼看黃家互助和合作。她們的眼裡都飽含著淚水,她們的腮上都起了凍瘡。她們的麵皮都很白,紫紅的凍瘡,像熟透的櫻桃一樣鮮豔。 我姐解開我哥腰間那條白天黑夜都不解的牛皮帶,把皮帶連同皮帶上的發令槍扔向牆角,有一隻出來看熱鬧的小耗子被砸個正著,尖叫一聲,鼻孔流血而死。我姐把我哥的褲子往下褪,露出了半個青紫的屁股,成群的蝨子熙熙攘攘。我姐皺著眉頭,用鑷子敲開安瓿,將藥水吸進針管,然後,胡亂地戳到我哥屁股上。我姐給我哥連打了兩針,又給我哥掛上吊瓶。我姐技術好,扎靜脈一針見血。這時,吳秋香端著一盆薑湯進來,要給我哥往嘴裡灌。我娘用目光徵詢我姐的意見,我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吳秋香就給我哥灌薑湯。用一隻湯匙子往嘴裡灌。她的嘴隨著我哥的嘴巴開合而翕動,這是一種典型的母親表情,我見過很多給小孩子餵食時的母親,當孩子張開大口時,她的嘴巴也下意識地跟著張開,小孩子嘴巴咀嚼時,她的嘴也跟著咀嚼。這是真情流露,無法偽裝,於是我就知道,吳秋香已經把我哥當成她的孩子了。我知道吳秋香對我哥我姐的感情比較複雜,我們兩家人也是那種雞毛拌韭菜亂七八糟的關係,能讓吳秋香的嘴巴跟著我哥嘴巴翕動的,不是因為我們兩家的特殊關係,而是因為,她已經看出了她那兩個女兒的心思,她也看到了我哥在這場革命中表現出的才華,她已經打定主意把兩個女兒中的一個嫁給我哥,讓我哥做她的乘龍快婿。想到此我心中一陣麻辣燙,早已不把我哥的死活放在心上。對吳秋香我一直沒有好感,但自從發現她彎著腰從柳叢裡溜跑之後,反而對她有了幾分親近之情,因為從那件事之後她每次與我見面,臉上都會突然地紅一紅,眼睛躲避著我的目光。我注意到她腰肢靈活,耳朵很白,耳垂上有顆紅痣。她的笑聲低沉,有磁性。有一天晚上,我在牛棚裡幫我爹喂牛,她悄悄地溜進來,塞給我兩個熱乎乎的雞蛋,然後把我的頭摟到她的胸脯上揉搓著,低聲說:好兒子,你什麼都沒看到,是不是?——牛在黑暗中用角撞柱子,牛眼如炬。她受了驚,把我推到一邊,轉身溜走了。我追尋著星光下她油滑的背影,心裡湧起難言的感受。 我坦白,吳秋香把我的頭摟在她懷裡揉搓時,我的小雞巴硬了,我感到這是大罪,精神一直被此事折磨。我對黃互助的大辮子頗為痴迷,由迷戀她的辮子到迷戀她的人。我想入非非,希望吳秋香把留分頭的合作嫁給金龍,把大辮子的互助嫁給我。但她很可能會把大辮子互助嫁給我哥。儘管互助比合作早出生不過十分鐘,但早出來一分鐘也是姐,要嫁自然是先嫁姐。我愛著吳秋香的女兒黃互助,但吳秋香在牛棚裡抱過我,用她的奶子揉我的臉,使我的雞巴硬起來,我們倆已經不清不白,她絕不可能把女兒嫁給我——我感到痛苦、憂慮、罪疚,再加上跟著胡賓放牛時,從這個老流氓嘴裡聽到過的許多錯誤的性知識,什麼「十滴汗一滴血,十滴血一滴精」啦,什麼「男孩一旦射過精,個頭就再也不會長」啦,烏七八糟念頭糾纏著我,我感到前途灰暗,看看金龍高大的身材,看看自己瘦小的身軀,看看互助豐滿高挑的身軀,我絕望,連死的心都有了。當時我想,我要是一頭沒有思想的公牛有多麼好啊,當然,現在我知道了,公牛,也是有思想的,不但有思想而且思想還極為複雜,你不但考慮人世的事,還要考慮陰間的事,不但考慮今世的事,還要考慮前世和來生。 我哥大病初癒,面色灰白,支撐著出來領導革命。趁他昏迷不醒的那幾日,我娘把他身上的衣裳剝下來放在開水裡煮了,蝨子被煮死了,但那件「的確良」美麗軍裝卻變得皺皺巴巴,彷彿被牛咀嚼後又吐了出來。那頂偽軍帽,褪色起皺,恰似一頭閹牛的卵囊。我哥一見他的軍裝和軍帽成了這模樣就急了。他暴跳如雷,兩股黑色的血從鼻孔裡噴出來。娘,你還不如殺了我利索,我哥看著他的軍裝軍帽說。娘十分歉疚,面紅耳赤,有口難辯。我哥發過脾氣,悲從中來,淚如泉湧,爬到炕上,用被子蒙著頭,不吃飯不喝水,叫不答,喚不應,連續兩天兩夜。娘從屋裡走到屋外,又從屋外走到屋裡,嘴巴上急出了一串串燎泡,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嗨,老糊塗了!嗨,老糊塗了!姐姐看不過去了,一把掀了被子,顯出了一個形容枯槁、鬍子扎煞、眼窩深陷的哥。哥,我姐氣不忿兒地說:不就是一件破軍裝嗎?難道為了這麼一件衣裳讓娘為你上吊?哥坐起來,目光呆滯,長嘆一聲,未曾開言淚兩行,說:妹妹,你哪裡知道這件衣服對於我的意義!俗言道「人憑衣衫,馬靠雕鞍」,我能發號施令,壓服壞人,靠的就是這件軍裝。姐說,事已如此,不可挽回,難道你趴在炕上裝死,就能讓那件軍裝復原?哥想了想:好吧,我起來,我要吃飯。娘聽說我哥要吃飯,忙得團團轉,擀麵條,炒雞蛋,香氣滿了院子。 我哥狼吞虎嚥時,黃互助羞羞答答地進了門。我娘興奮地說:閨女,雖說是一家院裡住著,你可是有十年沒進大娘的家門了。娘上上下下地端詳著互助,眼神裡透出親熱。互助不看我哥,也不看我姐,也不看我娘,雙眼盯著那件揉成一團的軍裝,說:大娘,我知道你把金龍哥的軍裝洗壞了,我學過裁縫,懂一點布料的知識,你們敢不敢「死馬當成活馬醫」,把這軍裝交給我,讓我試試,看能不能把它整好。——閨女,我娘一把抓住互助的手,眼裡放著光說,好閨女親閨女,你要是能把你金龍哥的軍裝復了原,大娘我給你三跪九叩首! 互助只拿走了那件軍裝,那隻偽軍帽,被她一腳踢到牆角上的老鼠洞邊。互助走了,希望來了。我娘想去看看互助用何妙法復原我哥的軍裝,但走到杏樹就沒有勇氣再往前走,因為那黃瞳,在他家門口,用一把十字鎬,噼裡啪啦地劈一個老榆樹根盤。木片橫飛,猶如彈片。更可怕的是黃瞳那張小臉上那副不陰不陽的表情。他是屯裡的二號走資派,「文革」初起時被我哥修理過,現在已經靠邊站,肚子裡肯定窩著火,恨不得把我哥燒烤了。但我知道這廝心裡也是矛盾重重,他在社會上混了幾十年,慣於察言觀色,不會看不出他那兩個寶貝閨女對我哥的情意。我娘讓我姐去探聽消息,我姐嗤之以鼻。我不太清楚我姐和黃家二女的關係,從黃互助罵我姐那些咬牙切齒的話裡可以聽出她們之間怨仇很深。娘讓我去看一看,說小孩子臉皮厚。娘還把我當成小孩子,真是我的悲哀。我心裡確也想知道黃互助用何法修復我哥的衣服,便避避影影地往黃家靠攏,但一看到黃瞳劈樹根時那股邪勁,我的腿先自軟了。 第二天上午,黃互助夾著一個小包袱到了我家。我哥興奮地從炕上蹦下來,我娘嘴脣亂哆嗦但說不出話來。互助面色沉靜,但得意的神情從嘴角眉梢上溢出。她將包袱放在炕上,揭開,顯出疊得闆闆整整的軍裝和平放在軍裝上的一頂新軍帽。那軍帽雖然也是用染黃的白布仿製而成,但做工精細,幾乎可以亂真。尤其顯眼的是,她用紅絨線在軍帽的前臉上,繡上一顆五角紅星。她將軍帽遞給我哥,接著抖開軍裝,雖然還能看出一些皺痕,但基本上恢復了原狀。她低眉垂眼,粉紅著臉,抱歉地說:大娘煮得時間太長了,只能恢復成這樣了。天哪,這偉大的謙虛猶如重錘,猛擊我娘和我哥的心臟。我孃的眼淚咕咕嘟嘟地冒了出來。我哥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互助的手。她讓他抓了一會兒,便慢慢地掙脫了,側著身子坐在炕沿上。我娘掀開櫃子,拿出了一塊冰糖,用斧頭砸碎,讓互助吃。互助不吃,我娘就硬往人家嘴裡塞。她含著冰糖,對著牆壁說,你穿戴上看看,有沒有不合適的,可以改。我哥脫掉棉襖,穿上軍裝,戴上軍帽,紮上牛皮腰帶,掛上發令槍,司令員又虎虎有生氣,似乎比先前更顯氣派。她像一個裁縫,更像一個妻子,在我哥身前身後轉著,扽扽衣角,扯扯領子,又轉到面前雙手正正帽子,有些遺憾地說:帽子緊了一點,但只有這塊布料了,將就著吧,明年開了春,到縣裡扯了幾尺細布,再給你縫一頂。 我知道我徹底沒戲了。 第十九節 金龍排戲迎新年 藍臉寧死守舊志 自從與黃互助好上之後,我哥身上的野性大大收斂。革命改造社會,女人改變男人。在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裡,他沒有組織那種拳打腳踢的批鬥會,卻組織了十幾次革命現代京劇演唱會。黃互助一改羞羞答答的做派,變得大膽潑辣,熱情奔放。想不到她竟然有一條那樣好的嗓子,想不到她竟然能演唱那麼多的樣板戲片段。她唱阿慶嫂的唱段,我哥就唱郭建光的唱段。她唱李鐵梅的唱段,我哥就唱李玉和的唱段。他們兩人真是珠聯璧合,一對金童玉女。——我不得不承認,我對黃互助的幻想,是癩蛤蟆對天鵝肉的幻想。許多年後,莫言那小子對我袒露心聲,說他也對黃互助有幻想。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不到小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一時間,西門家大院裡,胡琴與笛子合奏,男腔與女調共鳴。革命的指揮中心,蛻變成一個文藝俱樂部。天天批鬥打人,一片鬼哭狼嚎,初始還覺刺激,日久便覺心煩。我哥突然變換革命形式,令人耳目一新,眾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會拉胡琴的富農伍元,被吸收進樂隊。有過豐富的歌唱經驗的洪泰嶽,也被吸收進來。他敲打著那塊光榮的牛胯骨,充當了樂隊的指揮。那些在街上義務清除積雪的壞人,也都一邊剷雪一邊跟著大院裡傳出的音樂哼哼。 新年前夕,我哥與互助頂風冒雪進了一趟縣城。他們雞叫二遍就動身,第二天傍晚才回來。去時他們徒步,回來時卻乘坐著一臺洛陽造「東方紅」牌鏈軌拖拉機。拖拉機馬力巨大,本來是用來牽引犁鏵犁地或是牽引收割機割麥的,現在卻成了縣城紅衛兵的交通工具。有了這樣的交通工具,再大的風雪、再泥濘的道路也難以阻擋。拖拉機沒有走那座搖搖欲墜的石橋,而是從結冰的河道里駛過,翻過河堤,進入屯子,沿著屯中央的大道,飛快地駛向我們大院。它無牽無掛,掛著高檔;加足油門,跑得飛快;強大的鏈軌壓得雪泥四濺;車後留下兩道深深的溝壑。車頭上的煙囪裡,一圈圈的青煙,強勁地衝上去,猶如一扇扇飛起的銅鈸,旋轉,碰撞,鏗鏗鏘鏘,激起一串串回聲,嚇得麻雀和烏鴉尖聲驚叫,飛到不知哪裡去。眾人眼見著我哥和互助從拖拉機駕駛室跳下來。然後又有一個面孔瘦削、神情憂鬱的青年人跳下來。此人留著短促的平頭,鼻樑上架著一副黑邊眼鏡,腮上的肌肉不時抽搐,耳朵凍得通紅,身著一套洗得發了白的藍制服棉衣,胸前佩戴著一枚碩大的毛主席像章,鬆鬆垮垮的、不是在大臂上而是在小臂上套著一個紅袖標。一看這架勢,就知此人是一個見過大場面的老牌紅衛兵。 我哥讓孫彪趕緊吹號集合群眾。吹緊急集合號。其實也用不著吹號了,屯裡的人,能走的都來了。圍著拖拉機,眼睛不夠用,嘴巴忙著,議論這力大無窮的龐然大物。有懂行的人指點著說:這傢伙,焊上個頂蓋、裝上門大炮就是坦克!天已擦黑,西邊有晚霞,彤雲一片,明天還將有雪。我哥緊急發令,點氣燈點篝火,將有大喜事發布。下完命令我哥又趕緊與那老紅衛兵說話。黃互助跑回家,讓她娘燒了兩碗荷包蛋。邀請那人和始終坐在車裡的駕駛員進屋吃蛋。擺手謝絕。讓他們進辦公室取暖也不去。不知深淺的吳秋香帶領著黃合作,端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出來了。嬌聲拿情,像電影裡的壞女人。老紅衛兵拒絕,臉上有厭惡之情。金龍低聲呵斥她們:快端回去,像什麼樣子! 氣燈出了問題,往外噴黃火,冒黑煙。篝火燃起來,火光熊熊,新鮮的松樹枝幹,滋滋地冒著油,散發著撲鼻的香氣。我哥爬上平臺,在抖動的火光中,情緒激昂,神采飛揚,宛如一隻活捉了錦雞的豹子。我哥說,我們在縣城受到了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常天紅同志的親切接見,向他彙報了我們屯的革命形勢。常副主任對我們的革命工作很滿意。我哥說,常副主任委派縣革委會政工組副組長羅京濤同志前來指導我們屯的革命工作並宣佈我們西門屯革命委員會成員名單。同志們啊,我哥大喊,連我們銀河公社都沒成立革命委員會,我們屯的倒先成立了。這是常副主任偉大的創舉,是我們屯的莫大光榮,下邊請羅組長上臺講話,並宣佈名單。 我哥跳下,想扶持那羅副組長上臺。羅副組長拒絕上臺,站在距篝火約有五米遠的地方,半邊臉燦爛半邊臉陰暗,從衣兜裡掏出一張摺疊成方塊的白紙,抖開,用低沉嘶啞的聲音念道: 茲任命藍金龍為高密縣銀河公社西門屯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黃瞳、馬良才為副主任…… 一團濃煙被風吹到羅副組長面前,他躲閃著那煙,連任命的日期都沒念,就將那紙遞給我哥,說聲再見,胡亂地與我哥握握手,轉身就走。我哥被羅副組長的行動搞得有些愣,一時無話可說,就那麼咧著嘴,跟隨著,看著那人跳上拖拉機,鑽進駕駛室。拖拉機隨即發出轟鳴,就地轉圈掉頭,向來路馳去。在它身後,留下一個大坑。我們目送著拖拉機,看到車前那兩盞電眼,射出兩道強烈的白光,把我們的大街,照成一條明亮的衚衕;車後的兩盞小燈,宛如兩隻通紅的狐狸眼睛…… 革命委員會成立後第三天的傍晚,安裝在杏樹上的大喇叭喀啦啦地響了一陣,突然放出了震耳欲聾的《東方紅》旋律。音樂完畢後,一個撇腔拿調的女聲廣播本縣新聞。新聞的第一條就是熱烈慶祝本縣第一個村級革命委員會——銀河公社西門屯大隊革命委員會成立。她說西門屯大隊革委會領導班子,由藍金龍、黃瞳和馬良才同志組成,體現了「三結合」的革命原則。群眾仰臉傾聽,一個個默不作聲,但從心裡佩服我哥,年紀輕輕,就當了主任,不但自己當了主任,還拉扯著即將成為老岳父的黃瞳和一直與他姐姐黏黏乎乎的馬良才當了副主任。 又過了一天,一個身穿綠色制服的小夥子,揹著一大捆報紙、信件,氣喘吁吁地進了我們的院子。這是一個新來的郵遞員,滿臉稚氣,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神采。他放下報紙、信件,又從郵袋裡摸出一個方方正正、貼著掛號籤條的小木盒子,遞到我哥手裡。然後他掏出本子和筆,讓我哥簽收。我哥手捧木盒,看看落款,對身邊的互助說:是常副主任寄來的。我知道這常副主任就是「大叫驢」小常,這小子造反有功,當了縣革委會的副主任,主管宣傳和文藝,他的這些事,是我哥對我姐嘮叨時被我聽到的。我注意到了我姐聽我哥談論小常時臉上顯出的複雜表情。我知道我姐對小常情深意切,但小常的飛黃騰達為她的戀愛設置了障礙,一個多才多藝的藝術學院學生和一個美貌的農村姑娘戀愛,也許還有可能,但一個二十多歲就當了縣級領導幹部的人,和農村姑娘結婚的可能性幾乎是零,無論她貌如西施還是色比嬋娟。我哥當然也知道我姐的心事,我聽到他勸我姐:你就實事求是一點吧,馬良才起初保皇,後來逍遙,但他為什麼當了副主任?你難道不明白常副主任的良苦用心嗎?我姐執拗地問:是他安排了馬良才當副主任?我哥點頭默認。他的意思是讓我嫁給馬良才?我哥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我姐說:他親口對你說讓我嫁給馬良才嗎?我哥道:這還用他說嗎?大人物的意思,難道還要明說?暗示一下,你自己領會!我姐說:不,我要去找他,他說讓我嫁給馬良才,我回來就嫁!談到此處,我姐的眼睛裡已經盈滿了淚水。 我哥用一把鏽剪刀撬開了那個木盒子,揭開一層舊報紙,兩層白色封窗紙,一層黃色皺紋紙,露出一層紅綢布,揭開紅布,顯出了一個如同茶碗口大的瓷制毛主席大像章。手捧像章,我哥眼淚汪汪,不知是被像章上毛主席的慈祥笑容感動,還是被小常的深情厚誼感動。我哥捧著像章,讓在場的人們瞻仰。氣氛很神聖很莊嚴。輪番瞻仰完畢,我的準嫂子黃互助小心翼翼地將像章別在我哥的胸脯上,像章分量沉重,把我哥的軍裝褂子墜得下垂。 春節前夕,我哥他們排演了全部的《紅燈記》,鐵梅自然是互助,如前所述,她的大辮子正好派上了用場,李玉和原是我哥,因我哥嗓子倒了倉,唱出來彷彿貓叫,只好把這個主角讓給馬良才。憑良心而論,馬良才比我哥更像李玉和。我哥當然不願扮演鳩山,更不願扮演王連舉,只好扮演了那個跳車送密電碼的交通員,出場一次就壯烈犧牲。為革命犧牲,倒也合我哥的脾胃。其他的角色,被那些年輕人一搶而光。在那個冬天裡,屯子裡的人對演戲發生了濃烈興趣。每晚排練,在革委會辦公室裡,氣燈白亮,屋子裡人擠人,連樑頭上都坐著人。許多看熱鬧的,趴在窗戶上,趴在門縫上,往裡瞅,剛瞅幾眼就被後面的人扯到一邊去。合作也爭了一個角色,演鐵梅家的鄰居桂蓮姐。莫言天天粘在金龍屁股後邊,哼唧著要角色。我哥吼他:滾蛋,別來搗亂。莫言巴眨著小眼說:司令,給個角吧,我有表演天才。說著就在雪地上拿大頂,翻跟斗。我哥說實在沒有角色了。莫言說:加個角兒嘛。我哥想了想,說:那就當小特務吧。李奶奶是主角之一,有大量的臺詞大段的唱腔,沒文化的姑娘難當重任,算來算去,只有我姐可擔當,但我姐態度冷淡,一口回絕。 屯子有個男子,生天花落了滿臉疤痕,姓張名有才,嗓子極其洪亮,自告奮勇扮演李奶奶,被我哥一口回絕。但他的嗓子實在好,熱情又極其高,富有文藝才能的馬良才副主任與我哥商量:主任,群眾的革命積極性只能保護不能打擊,我看就讓他演田大媽吧。於是就讓他演田大媽。田大媽有四句唱詞:窮不幫窮誰幫窮,兩個苦瓜一根藤,幫助姑娘脫風險,逃出虎口奔前程。他一開口,幾乎把房蓋掀了,窗戶上的白紙被震,發出嗡嗡的響聲。 李奶奶的人選沒著落,看看年關將近,正月裡就要演出,常副主任打來電話,說很可能會來指導排練,扶植我們屯成為普及革命樣板戲的典型。我哥既興奮又焦急,嘴上起了瘡,嗓子更啞了。我哥又動員我姐,說了常副主任要來指導的事,我姐眼淚湧出,哽咽著說:我演。 從「文革」初起,我這個小單幹戶,就感到備受冷落。屯子裡那些瘸的瞎的,都參加了紅衛兵,但我不是。他們鬧革命鬧得熱火朝天,我只能熱眼旁觀。那年我十六歲,正是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年齡,被生生地打入另冊,自卑,恥辱,焦慮,嫉妒,渴望,夢想,多少種感覺匯聚心頭。我曾鼓足勇氣,厚著臉皮,向與我有深仇大恨的西門金龍求情,為了加入革命洪流,我低下了高貴的頭。他一口就回絕了我。現在,戲班的誘惑讓我再一次低下高貴的頭。 金龍從大門西側那個用玉米秸子做屏障的臨時公共廁所出來,雙手扣著褲釦,臉上沐浴著紅太陽的光輝。白雪覆蓋的房頂,炊煙裊裊上升。牆頭上羽毛華麗的大公雞和羽毛樸素的老母雞,夾著尾巴跑過的狗,場面樸實又莊嚴,正是說話的好時機。我急忙迎上去,擋住他的去路。他吃了一驚,厲聲道:你想幹什麼?我張口結舌,耳朵發燒,哼唧了半天,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哥」字——打我跟著爹單幹後這還是第一次這樣稱呼他——我支支吾吾地說:哥……我想加入你的紅衛兵……我想演那個叛徒王連舉……我知道這個角色沒人願演,人們寧願演鬼子,也不願演叛徒。他眉毛上揚,把我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用極蔑視的口吻說:你沒有資格!——為什麼?我急了,說,為什麼連呂禿子和程小頭都可以演鬼子兵,為什麼連莫言都可以演小特務,我反倒沒有資格?——呂禿子是僱農子弟,程小頭的爹被還鄉團活埋了,莫言家雖是中農,但他奶奶掩護過八路軍傷病員,你是單幹戶!知道不?哥說,單幹戶比地主富農還要反動,地主富農都老老實實地接受改造,單幹戶卻公然地與人民公社對抗。與人民公社對抗就是與社會主義對抗,與社會主義對抗就是與共產黨對抗,與共產黨對抗就是與毛主席對抗,與毛主席對抗就是死路一條!牆上的雄雞撕肝裂膽地長啼一聲,嚇得我幾乎尿了褲子。哥四下裡看看,見遠近無人,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平南縣也有一家單幹戶,運動初起時,被貧下中農吊在樹上活活打死,家庭財產全部充公。你和爹,如果不是我變相保護,早就命喪黃泉了。你把這事悄悄跟爹說,讓他那榆木腦袋開開縫,抓緊時間,牽牛入社,融入集體大家庭,讓爹把罪行全部推到劉少奇頭上,受矇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如再執迷不悟,頑抗到底,那就是螳螂擋車,自取滅亡。告訴爹,讓他遊街示眾,那是最溫柔的行動,下一步,等群眾覺悟了,我也就無能為力了。如果革命群眾要把你們倆吊死,我也只能大義滅親。看到大杏樹上那兩根粗枝了嗎?離地約有三米,吊人再合適不過。這些話我早就想對你說,一直找不到機會,現在我對你說了,請你轉告爹,入了社天寬地闊,皆大歡喜,人歡喜牛也歡喜,不入社寸步難行,天怒人怨。說句難聽的,你如果繼續跟著爹單幹,只怕連個老婆也找不到,那些瘸腿瞎眼的,也不願嫁給一個單幹戶。 哥一席長談,讓我膽戰心驚,用當時流行的話說,是深深地觸及了我的靈魂。我望望杏樹上那兩根向東南方向伸展開的粗枝,腦海裡立即浮現出我與爹——兩個藍臉——被吊在上邊的悽慘景象。我們的身體被拉得很長,在寒風中悠來蕩去,脫了水,失去了大部分重量,猶如兩根乾癟的大絲瓜…… 我到牛棚去找爹。這裡是他的避難所,也是他的安樂窩。從那次在高密東北鄉歷史上留下了濃重一筆的集市遊鬥後,我爹幾乎成了啞巴、呆瓜。爹才四十多歲,已經滿頭白髮。爹的頭髮本來就硬,變白後更硬,一根根直豎著,像刺蝟的毛。牛站在槽後,低著頭,缺了半隻角,威風大減。一縷陽光,照耀著牛頭,使它的眼,像兩塊憂傷的水晶,深深的紫色,潤得讓人心痛。我家那頭性情猛烈的公牛,變成了另外一頭牛。我知道公牛去勢後性情會大變,我知道公雞被拔光翎毛後性情會大變,沒想到砍斷一隻角後,公牛的性情也會大變。牛看到我進棚,瞅我一眼,目光便低了,似乎它已經看穿了我的心事。爹坐在牛槽旁邊的一個草墩子上,背靠著一條裝滿穀草的麻袋包,雙手抄在棉襖袖筒裡,正在閉目養神,一縷陽光,也恰好照在他的臉上和頭上。白頭髮有些發紅,發間有一些麥草棍兒,彷彿他剛從麥草堆裡鑽出來。他的臉,紅漆基本褪盡,只有邊角上殘留著一些星星點點。那半邊藍臉,又顯現出來,顏色更加深重,如同靛青。我摸摸自己臉上的藍痣,感覺如同摸著一塊粗糙的皮革。這是我醜陋的標誌。幼時人們稱呼我「小藍臉」時,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漸漸長大之後,如果誰再敢稱我「藍臉」,我就會與誰拼命。我曾聽人說,正是因為我們的藍臉,我們才單幹,而且還有人說我們爺兒倆,白天躲著不見人,到了晚上,才出來耕作。我們確實有過幾次藉著明月光下地勞動的經歷,但那與我們臉上的藍痣無關。這些人把我們單幹,歸結為因為我們的生理缺陷導致的精神變態,這是放屁。我們單幹,完全是出自一種信念,一種保持獨立性的信念。金龍的一席話動搖了我的信念,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是那麼堅定,我跟爹單幹是圖熱鬧。現在,更大的、更高級的熱鬧在召喚我。當然,哥所說的平南縣單幹戶的悲慘下場也讓我膽寒,那兩根杏樹枝……還有,更讓我憂慮的,是哥所說的女人的事,完全正確,哪怕是一個瘸腿瞎眼的女人,也不會嫁給單幹戶。何況我還是一個藍臉的單幹戶。我甚至有點後悔跟著爹單幹了。我甚至有點恨爹鬧單幹了。我厭惡地盯著爹的藍臉,確鑿地恨爹不該把他的藍臉遺傳給我。爹,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應該結婚,結了婚也不應該生子! 「爹,」我大聲喊,「爹!」 爹緩緩地睜開眼睛,直瞪著我。 「爹,我要入社!」 爹顯然早就知道了我的來意,因為他的臉上根本看不出表情變化。他從懷裡摸出煙具,裝了一鍋煙,叼在嘴裡,用火石和火鐮打出火星,濺到高粱稈芯兒做成的火媒上,吹旺,點著煙,吧嗒吧嗒,猛吸幾口,兩股白煙,從他的鼻孔裡,直直地噴出來。 「我要入社,我們牽著牛,一起入社吧……爹,我受夠了……」 爹猛然睜大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這個叛徒!要入,你自己入去,我不入,牛也不入!」 「為什麼,爹?」我委屈又懊惱地說,「天下大勢,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平南縣那家單幹戶,在運動初期就被革命群眾吊在樹上打死了。我哥說他拉你遊街是變相保護你。我哥說,下一步,鬥臭了地、富、反、壞、走資派,就要鬥爭單幹戶。爹,金龍說了,大杏樹上那兩根粗樹杈,就是替咱們爺兒倆預備的啊,爹!」 爹將菸袋鍋子放在鞋底上磕磕,站起來,抓起篩子為牛篩草。我看著他微駝的背,和那段赭紅色的粗壯脖頸,油然憶起很小的時候,騎著他的脖子,去集市上買柿子吃的情景。我心中一陣酸楚,動情地說: 「爹,社會變了,陳縣長被打倒了,給咱們開‘護身符’的那個部長肯定也被打倒了。咱們再堅持單幹,已經毫無意義。趁著金龍當了主任,咱趕緊入社,既給他臉上增了光,咱自己也光彩……」 爹悶著頭篩草,根本不理我的茬兒。我漸漸地惱上來,說: 「爹,怪不得人家說你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對不起您了,爹,我不能陪著你一條死路走到黑,你不為我著想,我要自己救自己。我大了,要闖社會,娶老婆,走光明大道,你好自為之吧。」 爹將篩子裡的草倒進牛槽,摸摸牛那隻斷角,轉過臉,看著我,他臉上很平靜,和緩地對我說:「解放,你是我的親兒,爹當然希望你好。眼前這形勢,爹也看透了。金龍這小子,胸膛裡那顆心,比石頭還硬;血管裡的血,比蠍子尾巴還毒;為了他的‘革命’,他什麼都能幹出來。」爹仰起頭,在光線中眯著眼,困惑地說,「老掌櫃的心地良善,怎麼能生出這麼一個歹毒的兒子呢?」爹眼裡有了淚,說,「咱們有三畝二分地,分給你一畝六分,你帶著去入社。這犋木犁,是土改時分給我們家的‘勝利果實’,你也扛走,那一間屋子,歸你。你把能帶走的都帶走,入社後,願意跟你娘他們合夥就去合夥,不合夥你就單挑門戶。爹什麼都不要,只要這頭牛,還有這個牛棚……」 「爹,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我帶著哭腔喊,「你一人單幹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 爹平靜地說:「是沒有什麼意義了,我就是想圖個清靜,想自己做自己的主,不願意被別人管著!」 我找到金龍,對他說: 「哥,我跟爹商量好了,入社。」 他興奮地將雙手攥成拳頭,在胸前碰了一下,說: 「好,太好了,又是一個‘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全縣唯一的單幹戶,終於走上了社會主義道路。這是特大喜訊,我們要向縣革委會報喜!」 「但是爹不加入,」我說,「我一個入,帶著一畝六分地,扛著那犋木犁,還有一盤耬。」 「怎麼搞的?」金龍的臉陰沉下來,冷冷地說,「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爹說,他沒想幹什麼,他就是一個人清靜慣了,不願意聽別人支派。」 「簡直是個老混蛋!」哥將拳頭猛地擂到那張破舊的八仙桌子上,差點沒震翻桌上的墨水瓶。 黃互助安慰道:「金龍,你不要著急。」 「我怎能不急?」金龍低聲道,「我原準備春節前向常副主任、向縣革委會獻上兩份厚禮,一份是我們屯子排成了《紅燈記》,一份是我們消滅了全縣唯一、也許是全省、全國唯一的單幹戶,洪泰嶽沒做到的,我做到了,這樣,我上上下下都樹立了威信。可是,你入他不入,等於還是留下一個單幹戶!不行,走,我跟他說!」 金龍氣沖沖地走進牛棚,這也是他多年沒踏足之地。 「爹,」金龍說,「儘管你不配我叫爹,但我還是叫你一句爹。」 爹擺擺手說:「別叫,千萬別叫,我擔當不起。」 「藍臉,」金龍說,「我只說一句話,為了解放,也為了你自己,你們倆一起入社。我現在說了算,入社之後,絕不讓你幹一天重活,如果輕活也不想幹,那您就歇著,您也這麼大年紀了,該享點清福了。」 「我沒有那福氣。」爹冷淡地說。 「你爬上平臺往四下裡望望,」金龍說,「您望望高密縣,望望山東省,望望除了臺灣之外的全國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全國山河一片紅了,只有咱西門屯有一個黑點,這個黑點就是你!」 「我真他孃的光榮,全中國的一個黑點!」爹說。 「我們要抹掉你這個黑點!」金龍說。 爹從牛槽下摸出一條沾著牛糞的麻繩子,扔在金龍面前,說: 「你不是要把我吊到杏樹上嗎?請吧!」 金龍猛地往後一跳,彷彿那不是一條繩子而是一條毒蛇。他齜牙咧嘴,雙手攥成拳頭又鬆開,雙手插到褲兜裡又拔出來。他從上衣兜裡摸出一支菸——當了主任後他開始抽菸——用一個金黃色的打火機點燃。他蹙著眉頭,顯然是在思考。他思考一會兒,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蹍碎。他對我說: 「你出去,解放!」 我看看地上的繩子,看看金龍瘦高的身體和爹粗壯的身體,盤算著這兩個人動起手來誰勝誰負的問題以及一旦他們打起來我是袖手旁觀還是出拳相助以及如果出拳相助我應該助誰的問題。 「有什麼話你就說,有什麼本事你就使出來!」爹說,「解放不要走,就在這裡看著、聽著。」 「那也好,」金龍說,「你以為我不敢把你吊到杏樹上嗎?」 「你敢,」爹說,「你什麼都敢。」 「你不要打斷我的話,」金龍說,「我是看在孃的面子上,放你一馬。你不入社,我們也不強求,從來就沒有無產階級向資產階級求情的事。」金龍說,「明天,我們就召開大會,歡迎藍解放入社,土地要帶上,木犁帶上,耬帶上,牛也要帶上。我們要給解放披紅戴花,給牛披紅戴花。那個時候,這牛棚裡,只剩下你一個人。外邊敲鑼打鼓,鞭炮齊鳴,面對著空了的牛棚,你心裡會很難受。你是眾叛親離,老婆與你分居,親生兒子也離你而去,唯一不會背叛你的牛也被強行拉走,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如果我是你,」金龍踢了一腳那條繩子,看一眼牛棚上的橫樑說,「我要是你就把繩子搭到樑上,自己把自己吊死!」 金龍抽身而走。 「你這個歹毒的雜種啊——」爹跳了一下,罵一句,便頹然地萎在牛槽前的草堆裡。 我心中湧起無限的酸楚,金龍的歹毒讓我感到驚心動魄。我突然感到爹非常可憐,而我的背棄又是那麼可恥,簡直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我撲到爹身前,抓著他的手,哭著說: 「爹,我不入社了,我寧願打光棍也跟你在一起,單幹到底……」 爹抱著我的頭,嗚咽了幾聲,然後便把我推開。爹擦擦眼睛,把腰桿子挺直,說:「解放,你已經是個男子漢了,說出口的話就不要收回。你去入社吧,犁扛走,耬扛走,牛——」爹望了一眼牛,牛也正望著爹——「你也拉走!」 「爹,」我驚叫著,「你真要按他指的那條路走?」 「放心吧,兒子,」爹忽地從穀草中站起來,說,「誰指的路,爹都不走,爹走自己的路。」 「爹,您可千萬不要上吊……」 「怎麼會呢?」爹說,「金龍還是有幾分良心的,他完全可以組織人把我弄死,像平南人弄死他們的單幹戶一樣,但他心軟了。他希望我自己死。我一死,這個全縣、全省、全中國的黑點就自行抹掉了!但是我偏不死,他們要弄死我我沒法子抗拒,但想要我自己死,那是痴心妄想!我要好好活著,給全中國留下這個黑點!」 第二十節 藍解放叛爹入社 西門牛殺身成仁 我帶著一畝六分地、一張犁、一架耬、一頭牛,加入了人民公社。當我把你從牛棚裡牽出來時,院子裡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一群頭戴著灰色仿軍帽的半大孩子,在硝煙和紙屑中搶奪那些截了信子的鞭炮。莫言誤把沒截信的鞭炮搶在手裡,一聲響亮,虎口震裂,齜牙咧嘴,活該活該。我幼時被鞭炮炸破手指,爹用麵糊為我治療的情景驀然湧上心頭。我回頭望了一眼爹,心中頗為不忍。爹坐在那堆鍘碎的穀草裡,眼前擺著那根彎曲的繩子。我憂心忡忡地說: 「爹,您千萬要想開啊……」 爹對著我,厭煩地揮了兩下手。我走進陽光中,把爹留在黑暗裡。互助將一朵紙紮的大紅花掛在我的胸前,微笑著看了我一眼。她的臉上散發著「葵花」牌雪花膏的香氣。合作把一朵同樣大的紙花掛在半截牛角上。牛擺了一下頭,紙花被甩落在地。合作誇張地尖叫一聲: 「牛要抵人啦!」 她轉身就跑,撲進我哥的懷裡。我哥冷著臉將她推開,徑直走到牛前,拍拍它的腦門,摸摸那根完好的角,又摸摸那根半截的角。 「牛啊,你走上光明大道了,」我哥說,「歡迎你!」 我看到牛眼裡光芒一閃,似乎是火焰,但其實是淚花。我爹的牛,猶如被拔光了鬍鬚的老虎,威風盡失,溫順如貓了。 我如願以償地加入了我哥的紅衛兵組織,並在《紅燈記》中扮演了王連舉。每當李玉和義正詞嚴地斥責我「你這個叛徒」時,我馬上就會聯想到爹對我的斥責。我越來越感到,我的入社,是對爹的背叛。我非常擔心爹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但爹沒有懸樑也沒有跳河,他從那間屋子裡搬出,睡在了牛棚裡。他在牛棚的角落裡壘了一個土灶,用一個鋼盔權充鐵鍋。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裡,沒有牛拉犁耕田,他就用钁頭刨地。一個人無法使用那輛獨輪車往地裡運糞,他就用扁擔籮筐搬運。沒有耬播種,他就用小钁刨出溝,用葫蘆頭做成播種器點播。從一九六七年至一九八一年,我爹那一畝六分地,像一枚眼中釘,如一根肉中刺,插在人民公社廣闊的土地中央。我爹的存在,既荒誕,又莊嚴;既令人可憐,又讓人尊重。在七十年代的一段時間裡,重新當了支部書記的洪泰嶽還動過幾次消滅最後一個單幹戶的念頭,但每次都被我爹頂回來。我爹每次都把那根繩子扔到他的面前,說: 「把我吊到大杏樹上吧!」 金龍原以為依靠著我的入社和成功地排演了一臺革命樣板戲,就可以使西門屯成為全縣的典型,而一旦西門屯成了全縣的典型,他這個帶頭人就可以飛黃騰達。但事情並沒有像他設想的那樣發展。先是他與我姐日夜企盼著的小常並沒有乘坐著拖拉機前來指導排戲,不久後又傳來小常因為亂搞男女關係被撤職的消息。小常一倒,我哥的靠山就倒了。 清明過後,東風漸起,陽光和暖,陽氣上升,向陽處的積雪融化殆盡,道路翻漿,遍地泥濘。河邊的柳樹開始泛綠,院子裡那棵大杏樹上,也顯出了花的微弱信息。在這些日子裡,我哥焦躁不安,如同一隻關進籠中的豹子,在院子裡上躥下跳。杏樹上那個木板高臺,是他停留最多的地方。他站在那上邊,依靠著黑色的樹杈,一支接一支地吸菸。因為過量吸菸得了喉炎,便不停地咳嗽,清理喉嚨,並毫無教養地往樹下吐痰,猶如一攤攤鳥屎從天而降。我哥的目光,迷茫而空洞;我哥的神情,寂寞而惆悵;我哥的處境,孤獨而可憐。 隨著天氣的逐漸轉暖,我哥的處境愈加艱難,他還想繼續排演他的革命大戲,但群眾已經不聽指揮。幾個出身赤貧的老農,對著呆在杏樹上抽菸的我哥說: 「金龍司令,您是不是該安排一下農活了?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工人鬧革命,國家發工資;農民要活命,只能靠種地啊!」 說話間,就見我爹挑著兩籮筐牛糞,從大門口走出去。新鮮的糞味兒,在初春的天氣裡讓農民們精神振奮。 「種地也要種革命的地,不能只顧埋頭生產、不看革命路線!」我哥將嘴角的菸頭吐掉,從杏樹上一躍而下,落地時沒有站牢,狠狠地跌了一跤。老農們上前將他扶起來,他齜牙咧嘴,推開那些老人的手,說:「我馬上去公社革委會接受指示,你們都靜候著,不要輕舉妄動。」 我哥換上了一雙高筒雨靴,準備蹚著泥漿路去公社。行前,他站在大院牆外那個臨時廁所裡小解,與正在那裡的楊七不期而遇。因為那批羊皮襖的事,楊七與我哥結下了仇,但表面上,楊七還是笑嘻嘻的。 「西門司令官,這是去哪裡?看您這打扮,不像紅衛兵,倒像日本憲兵。」楊七笑嘻嘻地問我哥。 我哥捏著生殖器,抖著,鼻孔裡嗤哼了一聲,表示他對楊七的極端蔑視。楊七依舊笑嘻嘻地說: 「小子,你的靠山倒了,我看,你也蹦不了幾天了。知趣點,把位子讓出來吧,讓給懂生產的人;唱戲,唱不出窩窩頭來。」 我哥冷笑一聲,道:「我這個主任,是縣革委會直接任命的,要撤我,也得縣革委會撤,公社革委會都沒有這個權力!」 也是合當有事,正當我哥氣勢洶洶地對楊七說話時,他胸前那枚巨大的陶瓷像章,掛鉤脫落,掉進茅坑當中。我哥怔了。楊七愣了。等我哥清醒過來慌忙想跳下茅坑撈像章時,楊七也清醒了。他一把揪住我哥胸前的衣服,大聲嚷叫著: 「抓反革命啊!抓現行反革命啊!」 …… 我哥與村裡那些地、富、反、壞和走資派洪泰嶽等人一起,成了勞動管制對象。 我入社後,被安排在大隊飼養棚喂牲口。原來的飼養員方六大爺和刑滿釋放分子胡賓,成了我的師傅。飼養棚裡集中飼養著全大隊的牲畜,有黑色的瞎馬一匹,原是軍馬,瞎眼後退役,屁股上的烙印可以證明它的軍馬身份。有灰騾子一頭,性情暴躁,喜歡咬人,與它打交道,必須時刻提防。這一馬一騾,專門拉屯裡那輛膠皮軲轆大車。剩下的全是牛,共有二十八頭。我家的牛因為初來乍到,沒有槽位,只好在馬槽與牛槽之間,臨時為它支起半片汽油桶權充槽子。 當了飼養員,我把鋪蓋從家裡搬到飼養棚那鋪大炕上。我終於離開了這個讓我愛恨交加的大院子。我搬到飼養棚去睡,也是為爹騰地方。自從我宣佈入社之後,爹就一個人睡在牛棚裡。牛棚雖好,畢竟是牛棚,房屋再破,畢竟是房屋。我對爹說,您搬回屋裡去睡吧。我還說,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那頭牛。 飼養棚裡有大量的碎草,那鋪炕,被燒得像烙餅的鏊子一樣滾燙。方六大爺的五個兒子,跟著他在大炕上睡。方家貧寒,沒有被子,五個兒子,赤條條五根肉棍,滿炕打滾兒。天明的時候,我的被窩裡,竟然鑽進了兩個光腚孩子。 炕太熱,燙得皮肉生痛,我翻來覆去,狀如烙餅。月亮從破窗戶照進來,照著滿炕的光腚小子,他們也打滾,但他們在打滾中鼾聲如雷。方六大爺的鼾聲古怪,猶如一臺雞毛磨禿的風箱,發出乾澀枯燥的聲音。胡賓睡在大炕盡頭,他緊緊地卷著一個被筒兒,防止方家小子們侵入。這人古怪,連睡覺時都戴著風鏡,月亮照在他臉上時,賊光閃閃,猶如毒蛇。 半夜時,馬和騾子不停地彈蹄子,噴響鼻,騾子項下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方六大爺的鼾聲停止,一個滾爬起來,順便拍了拍我的腦袋,大聲說: 「起來,喂牲口!」 這是第三次添加草料,馬不得夜草不肥,牛不得夜草不壯。我跟隨著方六大爺披衣下炕,看著他點亮燈盞,跟著他進入牲口棚深處。騾子和馬興奮地搖頭晃腦,臥在欄裡的牛,也一個個地站起來。 方六大爺為我示範。其實根本用不著他為我示範。我多少次見過我爹給我家的驢和牛添加夜草的情景。我抓起篩子,先為騾馬篩出穀草,倒入槽中,騾馬拱動著草,並不吃,它們等待著料和水。方六大爺看著我篩草的熟練動作,沒有吭聲,但我知道他很滿意。他從料缸裡,舀了一鐵瓢泡好的豆餅倒進食槽。尖嘴騾子搶吃豆餅,方六大爺用料叉猛打它的嘴巴,它負痛昂頭。抓緊時間攪拌,穀草的香氣與豆餅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騾馬大口地吞吃草料,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騾子的眼睛在油燈照耀下,藍幽幽的。但騾子的眼睛遠不如牛眼深邃。我家的牛,它很孤獨,就像一個從外校轉來的小學生。牛們都往這邊歪著頭,等待著新草。我家的牛所處的位置很好,它第一個得到新草。那夜喂的是鍘碎的豆稈混合著鍘短的紅薯蔓兒,這是一等的牛草,營養豐富,氣味芳香,而且,豆稈上偶爾還會有未脫盡的豆粒。我哥領導著社員們革命時,飼養棚的工作照樣進行。由此可見方六大爺是個老實農民,他從來沒在西門家大院裡出現過,胡賓卻像個眼鏡蛇一樣,經常在大院周圍轉來轉去。大院的牆上,經常出現揭露我哥老底的大字報。大字報上的字很有功力,我哥一看就知道是胡賓的手筆。我用簸箕將飼草分發到各個牛槽之中,牛們埋頭吃草,聲音連成一片。我在我家的牛前逗留片刻,趁著方六大爺不注意,又添半簸箕草到它的槽裡。我摸摸它的腦門,摸摸它的鼻子,它伸出多刺的舌頭舔舔我的手。它是全屯二十八頭牛中唯一還沒扎鼻環的,不知道它能否逃過這一劫。 你沒逃過這一劫,在大杏樹含苞待放的日子裡,春耕開始了。方六大爺領著我和胡賓一大早就把牛拉到院子裡,用掃帚掃去了它們身上的泥巴和死毛,好像要向人們展示漫長冬天裡的勞動成果。 雖然是楊七揭發了我哥的罪行,使我哥的主任被擼,並被戴上了現行反革命的帽子,但主任的紗帽並沒有落在他的頭上。公社革委會任命黃瞳為我們屯的革命委員會主任。黃瞳當了多年的生產大隊隊長,領導生產是行家裡手。他站在打穀場邊,如同一位調兵遣將的大帥,給社員們派活。家庭成分好的社員,都被派去幹一些輕鬆活兒,那些壞人,都派去使牛耕地。我哥與偽保長金五福、叛徒張大壯、富農伍元、燒酒鍋掌櫃田貴、走資派洪泰嶽等人站在一起。我哥滿臉怒氣。洪泰嶽面帶嘲諷的笑意。那些已經被改造了多年的壞人們,一個個神情默然。開春耕田,是他們的老活兒,誰使用哪犋犁,誰使用哪兩頭牛都有定規。他們從倉庫裡扛出犁,拿出套索,便各自去牽自己的牛。牛也認識他們。方六大爺叮囑他們:牛歇了一冬,筋骨疲了,第一天,悠著點,順上套就行。方六大爺幫洪泰嶽搭配好了牲口,一頭渤海黑閹牛,配上一頭魯西高轅牛。洪泰嶽熟練地喝牛上套,雖說當了多年的書記,畢竟是農民出身,動作倒也內行。我哥,學了別人的樣兒,把犁子擺正,套索順好,賭氣地撅著嘴,對方六大爺說: 「我用哪兩頭牛?」 方六大爺打量著我哥,彷彿是自言自語,但其實是說給我哥聽的,年輕人,錘鍊錘鍊也好。他從拴牛柱上牽來那頭蒙古蛇尾母牛,這頭牛,與我哥其實很熟,幾年前那個初春,我們在河灘上放牧時,它的瞳孔裡經常映出我哥的倒影。母牛很順從地站在我哥身邊,它正在反芻,一大團回嚼過的草,順著它的咽喉,咕嚕一聲就滾了下去。我哥將套索搭在母牛肩上,母牛積極地配合著他。方六大爺往拴牛柱這邊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我家那頭牛身上。他好像第一次發現了這頭牛的好處似的,兩眼放光,嘴巴發出「嘖嘖」的響聲,說: 「解放,把你家這頭牛拉過來,讓它和它媽配套。」 「其實,它完全可以拉獨犁,」方六大爺在它身邊轉著圈說,「看看看,頭寬,額平,嘴大,眼明,前肩高一掌,犁地啪啪響,前腿直如箭,力量大無限,後腿彎似弓,行走快如風。只可惜缺了半隻角,要不真是挑不出丁點毛病。金龍,這牛歸你使了,這是你爹的命根子,你愛惜著點。」 金龍接過牛繩,發佈命令,想讓牛依令進退,到達將套索上肩的最佳位置,但牛低垂著頭,只管慢吞吞地回嚼。金龍扯緊韁繩,想迫它前進,但牛紋絲不動。因為我家的牛沒扎鼻環,任金龍怎麼扯拉,牛頭猶如磐石。正是因為牛的犟勁,導致了一場扎鼻酷刑。西門牛啊,你本來是可以避免這酷刑的,如果你像在我爹手下那樣精通人性、聽從使喚,你很可能成高密東北鄉古往今來第一個沒扎鼻環的牛。但你不聽指揮,幾個人也拖不動你。方六大爺道: 「牛不扎鼻環如何使喚?難道藍臉有一套驅牛魔咒不成?」 西門牛啊,我的朋友,他們將你的四條腿用繩子拴住,在繩子中間插上一根木棍,絞動木棍,繩子收緊,你的身體團縮,終於站立不穩,跌翻在地。據方六大爺說,給一般的牛扎鼻環,根本不用這般力氣,他們怕你,他們都知道你的英猛歷史,生怕你一旦野性發作而不可收拾。你跌翻在地後,方六大爺讓人把一根鐵條燒得通紅,用鉗子夾著遞過來。好幾個精壯漢子按著你的頭,把你頭上那根獨角都按到地裡。方六大爺用手指扒開你的鼻孔,找到了你鼻樑間隔處最薄的地方,然後讓人把燒紅的鐵條捅進去。猛地捅進去,攪動著擴大那洞口,一股焦黃的煙冒出來,一股燒糊了皮肉的氣味漫出來,你發出哞哧哞哧的沉悶聲響,按著你頭顱的男人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絲毫不敢放鬆。用燒紅的鐵條捅你鼻孔的人是誰?正是我哥金龍。那時,我不知道你是西門鬧轉世,所以我根本無法理解你當時的心情。用燒紅的鐵條將你的鼻樑捅上一個窟窿、並將一個「凸」字形的銅鼻環穿在你鼻樑上的人,竟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當時的心中,到底有何感想呢? 紮好了鼻環後,他們把你拖到了田野裡。春天的大地萬物復甦,處處洋溢著生命的氣息。西門牛啊,我的朋友,你在這美好的季節裡,表演了一場悲壯的戲劇,你的倔強,你忍受肉體痛苦的能力,你寧死不屈的精神,在當時令人們嘖嘖稱奇,你的故事,至今還在西門屯民眾口中流傳。我們這些人,當時就感到你不可思議,直到今天,他們依然感到你是一個傳奇,即便是知道了你的奇特身世的我,也感到你的行為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你完全可以奮起抗爭啊,用你偉岸的身軀,用你蘊藏在那全身的筋骨肌肉中的力量,像你在西門大院大鬧入社典禮那次那樣,像你在河灘地裡怒頂胡賓那次那樣,像你在集市上大鬧批鬥會那樣,把妄圖役使你的人,那些人民公社的社員,一個個頂起來,使他們輕飄飄地飛起,沉重地落下,在春天暄騰騰的土地裡,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使那些凶狠殘忍的人,骨頭斷裂,內臟震動,嘴巴里發出青蛙一樣的叫聲,就算金龍是你的兒子,但那也是你為驢為牛之前的往事,六道輪迴之中,多少人吃了父親,多少人又奸了自己的母親,你何必那麼認真?又何況,金龍是那樣的變態,那樣的凶狠,他把自己政治上的失意,被監督勞動的怨恨,全部變本加厲地發洩到了你的身上,就算他不知道你曾經是他的親生父親,不知者不怪罪,但對待一頭牛,也不能那樣的凶狠啊!西門牛啊,我不忍心對你描述他施加到你身上的暴行,你已經在牛世之後又輪迴了四次,陰陽界裡穿梭往來,許多細節也許都已經忘記,但那日的情景我牢記不忘,假如那日的整個過程是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我不但記得住這株樹的主要枝杈,連每一根細枝,連每一片樹葉都沒有忘記。西門牛,你聽我說,我必須說,因為這是發生過的事情,發生過的事情就是歷史,複述歷史給遺忘了細節的當事者聽,是我的責任。 那天你一到地頭,就臥在了地上。耕地的人都是屯裡的老把式,都是親見過你獨自一個拉著犁子健步如飛、使犁鏵翻開的泥土猶如波浪的人。見你竟然臥地罷工,都感到好奇,又感到疑惑。這頭牛,這是怎麼啦?那天我爹也在地裡勞動,我爹沒了牛,就用一柄大钁頭,刨著他那狹長的一畝六分地。我爹彎著腰,專心致志,目不斜視,一钁頭接著一钁頭。有人說:「這牛,戀舊呢,還想跟著藍臉單幹呢!」 金龍撤後幾步,將搭在肩頭的使牛大鞭扯下,掄圓,猛地抽到牛背上。你的背上隨即鼓起了一道白色的鞭痕。你是正當盛年的牛,皮結實柔韌,富有彈性,抗打,如果換一頭年老體弱的老牛或是骨骼未發育好的小牛,金龍這一鞭,保準會使它皮開肉綻。 金龍其實算個能人,只要他想幹的事情,就會比別人幹得漂亮。能把長達四米的使牛大鞭打好的人,屯子裡也就是幾個人,但金龍一上手就很內行。鞭子抽在你身上,沉悶的響聲傳向四野。我想我爹肯定聽到了金龍鞭打你的聲音,但他彎腰低頭,刨地不止。我知道我爹對你的感情很深,你受這樣的鞭撻,他心中一定難過,但他只顧刨地,沒有衝上來護衛你。我爹啊,也是在忍受鞭撻啊。 金龍連抽了你二十鞭,累得氣喘吁吁,額頭冒汗,但你臥在地上,下巴觸著地面,緊閉著雙眼,流著滾滾的熱淚,眼淚使你臉上的皮毛變得顏色很深。你不動一動,一聲不吭,皮膚上那些搐動的波紋說明你還活著,如果沒有這證明,說你是條死牛保準沒有人懷疑。我哥罵罵咧咧地走到你面前,在你的腮幫子上踢了你一腳,說: 「你給我起來!你給我起來!」 但你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金龍狂暴地吼叫著,兩腳輪番踢著你的頭,你的臉,你的嘴巴,你的肚腹,遠遠地看起來,他好像一個手舞足蹈的神漢在跳大神。你任憑他踢,紋絲不動。在他瘋狂地踢你的過程中,那頭站在你身側的蒙古蛇尾母牛,也就是你的媽,渾身打著哆嗦,彎曲的尾巴僵硬,猶如凍僵了的大蛇。我的爹在他的地裡,用勁更加迅速地刨著深厚的大地。 另外的那些使牛漢子,犁完了一圈轉了回來。見金龍的牛還在原地打臥,都感到奇怪,逐一圍攏上來。心地良善的富農伍元說: 「這牛,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一貫偽裝進步的田貴說:「渾身是膘,油光水滑,去年還給藍臉拉獨犁,今年臥地裝死,這牛,是反對人民公社呢!」 洪泰嶽瞄一眼埋頭刨地的我爹,冷冷地說:「真是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牛!物肖其主啊!」 「打,不信打不起來它!」叛徒張大壯提議,眾人響應。 於是,七八個使牛漢子,站成一個圓圈,都將長鞭下肩,鞭子長長地順在身後,鞭杆緊握在手中。正要開打,那條蒙古母牛如同一堵朽牆,撲地便倒。但它倒地之後隨即就四條腿緊著蹬踢,馬上又站起來。它渾身顫抖,目光畏縮,彎曲的尾巴緊緊地夾在雙腿間。眾人笑了,有人說: 「看,還沒開打,把這一頭嚇癱了。」 我哥金龍,解下蒙古母牛,牽到一邊。那母牛如獲大赦,站在一邊,還是抖,但目光寧靜多了。 西門牛啊,你還是那麼靜臥著,彷彿一道沙樑。使牛漢子們拉開架式,一個接著一個,比賽似的,炫技般的,揮動長鞭,打在你身上。一鞭接著一鞭,一聲追著一聲。牛身上,鞭痕縱橫交叉,終於滲出血跡。鞭梢沾了血,打出來的聲音更加清脆,打下去的力道更加凶狠,你的脊樑、肚腹,猶如剁肉的案板,血肉模糊。 從他們打你時,我的眼淚就開始流淌,我哭喊著,哀求著,想撲上去救你,想伏在你的背上,分擔你的痛苦,但我的雙臂,被雲集在此看熱鬧的人緊緊拽住,他們忍受著我腳踢、牙啃的痛苦,不放鬆我,他們要看這流血的悲劇。我不明白,這些善良鄉親,這些叔叔大爺,這些大哥大嫂,這些小孩子們,為什麼都變得這樣心如鐵石…… 他們終於打累了,揉著痠麻的手脖子,上前察看。死了嗎?沒死。你緊緊地閉著眼睛,腮上有被鞭梢撕裂的血口子,血染紅了土地。你大聲喘息,嘴巴紮在泥土裡。你的肚腹劇烈顫抖,彷彿臨產的母牛。 從來沒見過這樣倔強的牛,那些打你的人,發自內心地感嘆著。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都有些羞愧之意。如果他們打的是一頭猛烈反抗的牛,他們會心安理得,但他們打的是一頭逆來順受的牛,這就使他們心中生出疑惑,許多古老的道德準則,許多神鬼的傳說,在他們心裡翻動起來。這還是頭牛嗎?這也許是一個神,也許是一個佛,它這樣忍受痛苦,是不是要點化身陷迷途的人,讓他們覺悟?人們,不要對他人施暴,對牛也不要;不要強迫別人幹他不願意乾的事情,對牛也不要。 那些打牛的人,似乎都動了惻隱之情,勸說金龍罷休,但金龍不罷休,他性格中與牛相同的那一面,猶如毒辣的火焰熊熊燃燒,燒紅了他的眼睛,使他的五官都變化了位置。他嘴巴歪斜著,噴吐出臭氣,身體打著顫,腳步輕飄飄,猶如一個醉漢。他不是醉漢,但他喪失了理智,邪惡的魔鬼控制了他。就像牛要用寧死也不站起來證明自己的意志、捍衛自己的尊嚴一樣,我哥金龍,要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一切手段把牛弄起來以證明自己的意志,捍衛他的尊嚴。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真是倔的碰上了更倔的。我哥他,把蒙古蛇尾母牛牽到西門牛前邊,把連接著西門牛新紮銅鼻環的韁繩拴在了蒙古母牛套索後邊的橫棍上。老天爺哪,我哥是要用一牛之力,牽拉西門牛的鼻子啊。誰都知道,牛鼻子是牛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牛之所以能夠被人役使,就是因為鼻子上被鑽了孔拴了環。無論多麼蠻橫的牛,一旦被控制了鼻子,頃刻間就會變得服服帖帖。西門牛,你趕快起來吧,你已經忍受了一般牛無法忍受的痛苦,現在起來,也不會辱沒你的英名啊,但是你不起來,我知道你不會起來的,如果你起來了,你就不是西門牛了。 我哥對著那頭渾身顫抖的蒙古蛇尾母牛的屁股猛擂了一拳,那母牛,腰桿子扭動著往前躥去。繩套被抻緊,那鼻環自然被抻緊,你的鼻子,嗚呼,西門牛啊!金龍,你這個傷天害理的魔鬼,放了我的牛吧!我掙扎著,但那些抓住我的人彷彿成了冰涼的石頭人。西門牛的鼻子被拉得長長的,猶如一塊灰白的膠皮。我的滋潤的、猶如淡紫色苜蓿花瓣的西門牛之鼻啊,眼見著就要被撕裂了。蒙古蛇尾母牛啊,你退縮啊,你反抗啊,你難道不知道臥在地上的西門牛是你親生的兒子嗎?你不要助金龍做惡啊,你抗暴吧,將你的生著兩隻鋒利罩角的頭歪一下,就可以頂在金龍的胸脯上,就可以中止這場暴行啊!但是那蒙古蛇尾母牛,這個無心肝的畜生,在金龍的打擊下,使出全身的力氣往前衝。西門牛的頭被迫昂起來,但它的身體依然不動,我看到它的兩條前腿似乎要屈起了,但那是我的錯覺,你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你的鼻孔裡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音,這聲音令我心肝欲裂,嗚呼,西門牛。然後,西門牛的鼻子,伴隨著一聲脆響,從中間豁開。昂起的牛頭,沉重地砸在地上。蒙古蛇尾母牛前腿撲地跌倒,但它隨即就爬了起來。 西門金龍,你就此罷休吧。但是他不罷休。他已經徹底瘋了。他像一匹受了傷的狼一樣哀嚎著,跑到溝邊,扛來了幾捆玉米秸稈,架在了牛的屁股後邊,這個惡徒,他想燒牛嗎?是的,他想燒牛。他點著了火,白煙升起,散發出一股清香,這是燃燒玉米秸稈特有的香氣。人們都屏住了呼吸,都瞪大了眼睛,但沒人上前制止這暴烈的行為。嗚呼,西門牛。嗚呼,寧願被燒死也不站起來為人民公社拉犁的西門牛。我看到,我爹扔掉了钁頭,趴在地上,雙手深深地插進泥土,臉也紮在了泥土裡,渾身抖著,猶如瘧疾發作。我知道我爹與牛忍受著同樣的酷刑。 牛的皮肉被燒焦了,臭氣發散,令人作嘔,但沒人嘔。西門牛,你的嘴巴拱到土裡,你的脊樑骨如同一條頭被釘住的蛇,擰著,發出啪啪的聲響。套在牛身上的套繩被燒斷,這是集體財產,不能損壞,一個人跑上去,把槐木製成的鎖頭從牛肩上解下來扔到一旁,跳著腳踩滅了繩索上的火。火焰漸漸熄滅,白煙還在繚繞,臭氣瀰漫四野,連天空中的鳥兒都逃避到遠處。嗚呼,西門牛,你的後半截,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了。 「我要燒死你……」金龍嗷叫著,又往玉米秸垛那邊跑去,依然沒人攔截他,人們存心要金龍把孽做大,連覺悟很高、一向教導人們要愛護集體財產的洪泰嶽也冷眼旁觀,其實,入了社的西門牛也是集體財產啊,牛是大家畜,是重要的生產資料啊,屠殺耕牛是嚴重的罪行啊,人們,為什麼忍著這罪行發生而不制止呢? 金龍又拖著幾捆玉米秸稈跌跌撞撞跑過來,我這重山哥哥,已經半瘋了。金龍,金龍,如果你知道牛是你爹轉世你作何感想呢?西門牛,西門牛,親生兒子用這樣殘暴的方式對待你你作何感想?嗨,茫茫人世,積累了多少恩怨情仇。但就在這時候,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西門牛,你抖抖顫顫地站立起來,你肩上沒有套索、鼻孔裡沒有銅環、脖子上沒有繩索,你作為一頭完全擺脫了人類奴役羈絆的自由之牛站立起來。你艱難地往前走,四肢軟弱,支撐不住身體,你的身體搖搖晃晃,你的被撕裂的鼻子滴著藍色的血、黑色的血彙集到你的肚皮上,像凝滯的焦油一樣滴到地上。總之你體無完膚,一條體無完膚的牛能夠站起來行走是個奇蹟。是一種偉大的信念支撐著你,是精神在行走,是理念在行走。看熱鬧的群眾都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沒有聲音,雲雀的一串尖叫,在雲端裡,是那樣的悽楚、悲涼。牛,一步步地向我爹走去。牛走出了人民公社的土地,走進全中國唯一的單幹戶藍臉那一畝六分地裡,然後,像一堵牆壁,沉重地倒下了。 西門牛死在我爹的土地上,它的表現,令在「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中暈頭轉向的人們清醒了許多。西門牛啊,你的事蹟,成了傳奇,成了神話。你死之後,曾有幾個人,想把你的肉吃掉,但當他們拿著刀子趕來時,看到我爹雙眼流出的血淚和他滿嘴的泥土,便悄悄地溜走了。 我爹把你埋在了他的土地中央,堆起一個巨大的墳頭,這就是如今成為高密東北鄉一景的「義牛之冢」。 作為一頭牛,你很可能流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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