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驢折騰

第一章 驢折騰 第一節 受酷刑喊冤閻羅殿 遭欺瞞轉世白蹄驢 我的故事,從一九五年一月一日講起。在此之前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在陰曹地府裡受盡了人間難以想象的酷刑。每次提審,我都會鳴冤叫屈。我的聲音悲壯淒涼,傳播到閻羅大殿的每個角落,激發出重重疊疊的回聲。我身受酷刑而絕不改悔,掙得了一個硬漢子的名聲。我知道許多鬼卒對我暗中欽佩,我也知道閻王老子對我不勝厭煩。為了讓我認罪服輸,他們使出了地獄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將我扔到沸騰的油鍋裡,翻來覆去,像炸雞一樣炸了半個時辰,痛苦之狀,難以言表。鬼卒還用叉子把我叉起來,高高舉著,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臺階。兩邊的鬼卒嘬口吹哨,如同成群的吸血蝙蝠鳴叫。我的身體滴油淅瀝,落在臺階上,冒出一簇簇黃煙……鬼卒小心翼翼地將我安放在閻羅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下向閻王報告: 「大王,炸好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焦煳酥脆,只要輕輕一擊,就會成為碎片。我聽到從高高的大堂上,從那高高大堂上的輝煌燭光裡,傳下來閻王爺幾近調侃的問話: 「西門鬧,你還鬧嗎?」 實話對你說,在那一瞬間,我確實動搖了。我焦乾地趴在油汪裡,身上發出肌肉爆裂的噼啪聲。我知道自己忍受痛苦的能力已經到達極限,如果不屈服,不知道這些貪官汙吏們還會用什麼樣的酷刑折磨我。但如果我就此屈服,前邊那些酷刑,豈不是白白忍受了嗎?我掙扎著仰起頭——頭顱似乎隨時會從脖子處折斷——往燭光裡觀望,看到閻王和他身邊的判官們,臉上都汪著一層油滑的笑容。一股怒氣,陡然從我心中升起。豁出去了,我想,寧願在他們的石磨裡被研成粉末,寧願在他們的鐵臼裡被搗成肉醬,我也要喊叫: 「冤枉!」 我噴吐著腥羶的油星子喊叫:冤枉!想我西門鬧,在人世間三十年,熱愛勞動,勤儉持家,修橋補路,樂善好施。高密東北鄉的每座廟裡,都有我捐錢重塑的神像;高密東北鄉的每個窮人,都吃過我施捨的善糧。我家糧囤裡的每粒糧食上,都沾著我的汗水;我家錢櫃裡的每個銅板上,都浸透了我的心血。我是靠勞動致富,用智慧發家。我自信平生沒有幹過虧心事。可是——我尖厲地嘶叫著——像我這樣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大好人,竟被他們五花大綁著,推到橋頭上,槍斃了!……他們用一杆裝填了半葫蘆火藥、半碗鐵豌豆的土槍,在距離我只有半尺的地方開火,轟隆一聲巨響,將我的半個腦袋,打成了一攤血泥,塗抹在橋面上和橋下那一片冬瓜般大小的灰白卵石上……我不服,我冤枉,我請求你們放我回去,讓我去當面問問那些人,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在我連珠炮般的話語中,我看到閻王那張油汪汪的大臉不斷地扭曲著。閻王身邊那些判官們,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與我對視。我知道他們全都清楚我的冤枉,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個冤鬼,只是出於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他們才裝聾作啞。我繼續喊叫著,話語重複,一圈圈輪迴。閻王與身邊的判官低聲交談幾句,然後一拍驚堂木,說: 「好了,西門鬧,知道你是冤枉的。世界上許多人該死,但卻不死;許多人不該死,偏偏死了。這是本殿也無法改變的現實。現在本殿法外開恩,放你生還。」 突然降臨的大喜事,像一扇沉重的磨盤,幾乎粉碎了我的身體。閻王扔下一塊硃紅色的三角形令牌,用頗不耐煩的腔調說: 「牛頭馬面,送他回去吧!」 閻王拂袖退堂,眾判官跟隨其後。燭火在他們的寬袍大袖激起來的氣流中搖曳。兩個身穿皁衣、腰扎著橘紅色寬帶的鬼卒從兩邊廂走到我近前。一個彎腰撿起令牌插在腰帶裡,一個扯住我一條胳膊,試圖將我拉起來。我聽到胳膊上發出酥脆的聲響,似乎筋骨在斷裂。我發出一聲尖叫。掖了令牌的那位鬼卒,搡了那個扯我胳膊的鬼卒一把,用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者教訓少不更事的毛頭小子的口吻說: 「媽的,你的腦子裡灌水了嗎?你的眼睛被禿鷲啄瞎了嗎?你難道看不見他的身體已經像一根天津衛十八街的大麻花一樣酥焦了嗎?」 在他的教訓聲中,那個年輕的鬼卒翻著白眼,茫然不知所措。掖令牌的鬼卒道: 「還愣著幹什麼?去取驢血來啊!」 那個鬼卒拍了一下腦袋,臉上出現恍然大悟般的表情。他轉身跑下大堂,頃刻間便提來一隻血汙斑斑的木桶。木桶看上去十分沉重,因為那鬼卒的身體彎曲,腳步趔趄,彷彿隨時都會跌翻在地。 他將木桶沉重地蹾在我的身邊,使我的身體都受了震動。我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一股熱烘烘的腥氣,彷彿還帶著驢的體溫。一頭被殺死的驢的身體在我腦海裡一閃現便消逝了。持令牌的鬼卒從桶裡抓起一隻用豬的鬃毛捆紮成的刷子,蘸著黏稠的、暗紅的血,往我頭頂上一刷。我不由得怪叫一聲,因為這混雜著痛楚、麻木、猶如萬針刺戟般的奇異感受。我聽到自己的皮肉發出噼噼啪啪的細微聲響,感受著血水滋潤焦煳的皮肉,聯想到那久旱的土地突然遭遇甘霖。在那一時刻,我心亂如麻,百感交集。那鬼卒如一位技藝高超、動作麻利的油漆匠,一刷子緊接著一刷子,將驢血塗遍了我的全身。到最後,他提起木桶,將其中剩餘的,劈頭澆下來。我感到生命在體內重新又洶湧澎湃了。我感到力量和勇氣又回到了身上。沒用他們扶持,我便站了起來。 儘管兩位鬼卒名叫「牛頭」和「馬面」,但他們並不像我們在有關陰曹地府的圖畫中看到的那樣真的在人的身軀上生長著牛的頭顱和馬的腦袋。他們的身體結構與人無異,所不同的只是他們的膚色像是用神奇的汁液染過,閃爍著耀眼的藍色光芒。我在人世間很少見過這種高貴的藍色,沒有這樣顏色的布匹,也沒有這樣顏色的樹葉,但確有這樣顏色的花朵,那是一種在高密東北鄉沼澤地開放的小花,上午開放,下午就會凋謝。 在兩位身材修長的藍臉鬼卒挾持下,我們穿越了似乎永遠都看不到盡頭的幽暗隧道。隧道兩壁上,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對像珊瑚一樣奇形怪狀的燈架伸出,燈架上懸掛著碟形的豆油燈盞,燃燒豆油的香氣時濃時淡,使我的頭腦也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藉著燈光,我看到隧道的穹隆上懸掛著許多巨大的蝙蝠,它們亮晶晶的眼睛在幽暗中閃爍,不時有腥臭的顆粒狀糞便,降落在我的頭上。 終於走出隧道,然後登上高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伸出白胖細膩與她的年齡很不相稱的手,從一隻骯髒的鐵鍋裡,用烏黑的木勺子,舀了一勺洋溢著餿臭氣味的黑色液體,倒在一隻塗滿紅釉的大碗裡。鬼卒端起碗遞到我面前,臉上浮現著顯然是不懷好意的微笑,對我說: 「喝了吧,喝了這碗湯,你就會把所有的痛苦煩惱和仇恨忘記。」 我揮手打翻了碗,對鬼卒說: 「不,我要把一切痛苦煩惱和仇恨牢記在心,否則我重返人間就失去了任何意義。」 我昂然下了高臺,木板釘成的臺階在腳下顫抖。我聽到鬼卒喊叫著我的名字,從高臺上跑下來。 接下來我們就行走在高密東北鄉的土地上了。這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都非常熟悉。讓我感到陌生的是那些釘在土地上的白色木樁,木樁上用墨汁寫著我熟悉的和我不熟悉的名字,連我家那些肥沃的土地上,也豎立著許多這樣的木樁。後來我才知道,我在陰間裡鳴冤叫屈時,人世間進行了土地改革,大戶的土地,都被分配給了無地的貧民,我的土地,自然也不例外。均分土地,歷朝都有先例,但均分土地前也用不著把我槍斃啊! 鬼卒彷彿怕我逃跑似的,一邊一位摽著我,他們冰涼的手或者說是爪子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陽光燦爛,空氣清新,鳥在天上叫,兔在地上跑,溝渠與河道的背陰處,積雪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我瞥著兩個鬼卒的藍臉,恍然覺得他們很像是舞臺上濃妝豔抹的角色,只是人間的顏料,永遠也畫不出他們這般高貴而純粹的藍臉。 我們沿著河邊的道路,越過了十幾個村莊,在路上與許多人擦肩而過。我認出了好幾個熟識的鄰村朋友,但我每欲開口與他們打招呼時,鬼卒就會及時而準確地扼住我的咽喉,使我發不出半點聲息。對此我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我用腳踢他們的腿,他們一聲不吭,彷彿他們的腿上沒有神經。我用頭碰他們的臉,他們的臉宛如橡皮。他們扼住我喉嚨的手,只有在沒有人的時候才會放鬆。有一輛膠皮輪子的馬車拖著塵煙從我們身邊飛馳而過,馬身上的汗味讓我備感親切。我看到身披白色光板子羊皮襖的車把式馬文鬥抱著鞭子坐在車轅杆上,長杆菸袋和煙荷包拴在一起,斜插在脖子後邊的衣領裡。煙荷包搖搖晃晃,像個酒店的招兒。車是我家的車,馬是我家的馬,但趕車的人卻不是我家的長工。我想衝上去問個究竟,但鬼卒就像兩棵纏住我的藤蔓一樣難以掙脫。我感到趕車的馬文鬥一定能看到我的形象,一定能聽到我極力掙扎時發出的聲音,一定能嗅到我身上那股子人間難尋的怪味兒,但他卻趕著馬車飛快地從我面前跑過去,彷彿要逃避災難。後來我們還與一支踩高蹺的隊伍相遇,他們扮演著唐僧取經的故事,扮孫猴子、豬八戒的都是村子裡的熟人。從他們打著的橫幅標語和他們的言談話語中,我知道了那天是一九五年的元旦。 在即將到達我們村頭上那座小石橋時,我感到一陣陣的煩躁不安。一會兒我就看到了橋下那些因沾滿我的血肉而改變了顏色的卵石。卵石上粘著一縷縷布條和骯髒的毛髮,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在破敗的橋洞裡,聚集著三條野狗。兩條臥著;一條站著。兩條黑色;一條黃色。都是毛色光滑、舌頭鮮紅、牙齒潔白、目光炯炯有神。 莫言在他的小說《苦膽記》裡寫過這座小石橋,寫過這些吃死人吃瘋了的狗。他還寫了一個孝順的兒子,從剛被槍斃的人身上挖出苦膽,拿回家去給母親治療眼睛。用熊膽治病的事很多,但用人膽治病的事從沒聽說,這又是那小子膽大妄為的編造。他小說裡描寫的那些事,基本上都是胡謅,千萬不要信以為真。 在從小橋到我的家門這一段路上,我的腦海裡浮現著當初槍斃我的情景:我被細麻繩反剪著雙臂,脖頸上插著亡命的標牌。那是臘月裡的二十三日,離春節只有七天。寒風凜冽,彤雲密佈。冰霰如同白色的米粒,一把把地撒到我的脖子裡。我的妻子白氏,在我身後的不遠處嚎哭,但卻聽不到我的二姨太迎春和我的三姨太秋香的聲音。迎春懷著孩子,即將臨盆,不來送我情有可原,但秋香沒懷孩子,年紀又輕,不來送我,讓我心寒。我在橋上站定後,猛地回過頭,看著距離我只有幾尺遠的民兵隊長黃瞳和跟隨著他的十幾個民兵。我說:老少爺兒們,咱們一個村住著,遠日無仇,近日無怨,兄弟有什麼對不住你們的地方,儘管說出來,用不著這樣吧?黃瞳盯了我一眼,立刻把目光轉了。他的金黃的瞳仁那麼亮,宛若兩顆金星星。黃瞳啊黃瞳,你爹孃給你起這個名字,可真起得妥當啊!黃瞳說:你少囉嗦吧,這是政策!我繼續辯白:老少爺們兒,你們應該讓我死個明白啊,我到底犯了哪條律令?黃瞳說:你到閻王爺那裡去問個明白吧。他突然舉起了那隻土槍,槍筒子距離我的額頭只有半尺遠,然後我就感到頭飛了,然後我就看到了火光,聽到了彷彿從很遠處傳來的爆響,嗅到了飄浮在半空中的硝煙的香氣…… 我家的大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院子里人影綽綽,難道她們知道我要回來嗎?我對鬼差說: 「二位兄弟,一路辛苦!」 我看到鬼差藍臉上的狡猾笑容,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笑容的含義,他們就抓著我的胳膊猛力往前一送。我的眼前一片昏黃,就像沉沒在水裡一樣,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人歡快的喊叫聲: 「生下來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渾身沾著黏液,躺在一頭母驢的腚後。天哪!想不到讀過私塾、識字解文、堂堂的鄉紳西門鬧,竟成了一匹四蹄雪白、嘴巴粉嫩的小驢子。 第二節 西門鬧行善救藍臉 白迎春多情撫驢孤 站在母驢後邊那個滿臉喜氣的男人,是我的長工藍臉。記憶中他還是個瘦弱的青年,想不到在我死後這短暫的兩年裡,竟出落成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 他是我從關帝廟前雪地裡撿回來的孩子。那時他身披破麻袋,腳上沒有鞋,身體僵硬,滿臉青紫,頭髮糾結成團。那時候我的爹剛去世,我的娘還健在。我剛剛從爹的手裡接過了那口樟木箱上的黃銅鑰匙。樟木箱裡收藏著我們家那八十畝良田的地契和我們家全部的金銀細軟。那時我剛剛二十四歲,新娶了白馬鎮首富白連元家的二小姐為妻。二小姐乳名杏兒,大名沒有,嫁到我家,就是西門白氏。白氏是大戶人家的女兒,知書達理,身體嬌弱,雙乳猶如兩個甜梨,下體也頗有韻致,炕上的活兒也可我心意,美中不足的是嫁過來數年尚未生育。 那時候我可謂少年得志。連年豐收,佃戶交租踴躍,糧倉裡大囤滿小囤流。六畜興旺,家養的黑騍馬竟然下了雙駒。這可是奇蹟,傳說中有,現實中少見。來我家看雙駒的鄉民絡繹不絕,恭維的話不絕於耳。家裡準備了茉莉花茶和綠炮臺菸捲招待鄉親。村裡的半大小子黃瞳偷了一包菸捲,被人擰著耳朵拖到我面前。這小子黃頭髮黃麵皮,黃眼珠子滴溜溜轉,似乎滿肚子壞心眼兒。我揮手放了他,還送他一包茶葉,讓他帶回家給他爹喝。他爹黃天發是忠厚老實人,做一手好豆腐,是我的佃戶,種著我五畝靠河的肥田,想不到他竟生養出這麼一個混混兒子。後來黃天發送來一挑子能用秤鉤子掛起來的老豆腐,賠情的話說了兩籮筐,我又讓太太送他二尺青直貢呢,讓他回家做雙新鞋過年。黃瞳啊黃瞳,就衝著我跟你爹多少年的交情,你也不該用土槍崩了我啊。我自然知道你是聽人之命,但你完全可以對準我的胸膛開槍,給我留下個囫圇屍身啊!你這忘恩負義的雜種啊! 我西門鬧堂堂正正、豁達大度、人人敬仰。接手家業時雖逢亂世,既要應付游擊隊,又要應付黃皮子,但我的家業還是在幾年內翻番增值,良田新置一百畝,大牲口由四匹變成八匹,新拴了一輛膠皮軲轆大車,長工由兩人變成四人,丫環由一個變成兩個,還新添了兩個置辦飯食的老媽子。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我從關帝廟前,把凍得只有一口遊氣的藍臉抱了回來。那天我是早起撿糞,說來你不會相信,我雖是高密東北鄉第一的大富戶,但一直保持著勞動的習慣。三月扶犁,四月播種,五月割麥,六月栽瓜,七月鋤豆,八月殺麻,九月掐谷,十月翻地,寒冬臘月裡我也不戀熱炕頭,天麻麻亮就撅著個糞筐子去撿狗屎。鄉間流傳著我因起得太早錯把石頭當狗屎撿回來的笑話,那是他們胡說,我鼻子靈敏,大老遠就能嗅到狗屎的氣味。一個地主,如果對狗屎沒有感情,算不上個好地主。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房屋、樹木、街道都被遮蓋,白茫茫一片。狗都躲起來了,沒有狗屎可撿。但我還是踏雪出戶。空氣清涼,小風遒勁,黎明時分,有諸多神祕奇異現象,不早起何能看到?我從前街轉到后街,登上土圍子繞屯一週,看到東邊天際由白變紅,看到朝霞如火,看到一輪紅日升起,廣大的天下,雪映紅光,宛如傳說中的琉璃世界。我在關帝廟前發現了這個小子,雪掩蓋了他半截身體。起初我以為他已經死了,考慮著捐幾個善錢買一副薄皮棺材將他掩埋,免得被野狗吃掉。在此之前一年,曾有一個赤裸的男人凍死在土地廟前,那人遍體赤紅,雞巴像槍一樣挺立著,圍觀者嬉笑不止。這件事被你那個怪誕朋友莫言寫到他的小說《人死屌不死》裡了。這個人死屌不死的「路倒」,是我出錢掩埋,掩埋在村西老墓田裡。這樣的善事,影響巨大,勝過樹碑立傳。我放下糞筐,把他挪動了一下,用手摸摸胸口,還有一絲熱氣,知道還沒死,就脫下棉袍,將他包裹起來。沿著大街,迎著太陽,手託著這凍僵的孩子往家裡走。此時天地間霞光萬道,大街兩側的人家都開門掃雪,諸多的鄉親,看到了我西門鬧的善舉。就衝著這一點,你們也不該用土槍崩了我啊!就衝著這一點,閻王爺啊,你也不該讓我轉世為一頭毛驢啊!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西門鬧千真萬確地是救了一條命。我西門鬧何止救過一條命?大災荒那年春天我平價糶出二十石高粱,免除了所有佃戶的租子,使多少人得以活命。可我卻落了個何等悽慘的下場,天和地,人和神,還有公道嗎?還有良心嗎?我不服,我想不明白啊! 我把那小子抱回家,放在長工屋的熱炕頭上。我本想點火烤他,但富有生活經驗的長工頭老張說,東家,萬萬烤不得。那凍透了的白菜蘿蔔,只能緩緩解凍,放到火邊,立刻就會化成一攤爛泥。老張說得有理。就讓這小子在炕上慢慢緩著,讓家人熬了一碗薑糖水,用筷子撬開他的牙齒灌進去。薑湯一進肚,他就哼哼起來。我把這小子救活,讓老張用剃頭刀子颳去了他那一頭亂毛,連同那些蝨子。給他洗了澡,換上乾淨衣裳,領著這小子去見我娘。這小子乖巧,跪在地上就叫奶奶,把我娘喜得不行,念一聲「阿彌陀佛」,說這是哪座廟裡的小和尚啊!問他年齡,搖頭不知;問他家鄉,他說記不清楚;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更是把頭搖得如貨郎鼓似的。就這樣,收留了這小子,算是認了個乾兒子。這小子聰明猴兒,順著竿兒往上爬;見了我就叫乾爹,見到白氏就喊乾孃。但不管你是不是乾兒子,都得給我下力氣幹活。連我這個當東家的也得下力氣幹活。不勞動者不得食,這是後來的說法,但意思古來就有。這小子無名無姓,左臉上有巴掌大的一塊藍痣,我隨口說,你小子就叫藍臉吧,姓藍名臉。這小子說,乾爹,我要跟著你姓,姓西門,名藍臉,西門藍臉。我說這可不行,西門,不是隨便可以姓的,好好幹吧,幹上二十年再說。這小子先是跟著長工乾點零活,放馬,放驢——閻王爺啊,你怎麼黑心把我變成一頭驢啊——後來就漸漸地頂大活了。別看他瘦弱,但手腳麻利,有眼力,會使巧勁兒,倒也彌補了體力的不足。現在,我注視著他寬闊的肩膀和粗壯的胳膊,知道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哈哈,生下來了!」他大聲喊叫著,俯下身來,伸出兩隻大手,將我扶持起來。我感到無比的羞恥和憤怒,努力吼叫著: 「我不是驢!我是人!我是西門鬧!」 但我的喉嚨像依然被那兩個藍臉鬼卒拤住似的,雖竭盡全力,可發不出聲音。我絕望,我恐懼,我惱怒,我口吐白沫,我眼睛泌出黏稠的淚珠。他的手一滑,我就跌倒在地上,跌倒在那些黏稠的羊水和蜇皮樣的胎衣裡。 「快點,拿條毛巾出來!」隨著藍臉的喊叫,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從屋子裡走出來。我猛然間看到了她的那張生了蝴蝶斑的、略有些浮腫的臉,和那張臉上兩隻憂傷的大眼睛。嗚噢……嗚噢……這是我西門鬧的女人啊,我的二姨太迎春,她原是我太太白氏陪嫁過來的丫頭,原姓不詳,隨主姓白。民國三十五年春天被我收了房。這丫頭大眼直鼻,額頭寬廣,長嘴方頜,一臉福相,更兼那兩隻奶頭上翹的乳房和那寬闊的骨盆,一看就知道是個生孩子的健將。我太太久不生養,內心慚愧,就將這迎春驅趕到我的被窩裡。她那幾句話通俗易懂又語重心長,她說:當家的,你把她收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 果然是塊肥田。我與她合房的當夜,就使她懷了孕,不但是懷了孕,而且是雙胞胎。第二年初春她就為我生了龍鳳胎,男名西門金龍,女名西門寶鳳,據接生姥姥說,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善於生養的女人,她寬闊的骨盆,富有彈性的產道,就像從麻袋裡往外倒西瓜一樣,輕鬆地就把那兩個肥大的嬰兒產了下來。幾乎所有的女人在初產時都要呼天搶地,悲慘嚎叫,但我的迎春生養時,產房裡竟然無聲無息。據接生姥姥說,在生產的過程中,迎春的臉上始終掛著神祕的微笑,宛如做著有趣的遊戲,弄得接生婆心裡十分緊張,生怕從她的產道里鑽出妖精。 金龍和寶鳳的出生,是西門家的天大之喜。怕驚擾嬰兒和產婦,我讓長工頭老張和小長工藍臉,買了十掛八百頭的鞭炮,挑到村南的圍子牆上燃放。鞭炮聲聲,一陣陣傳來,使我大喜若狂。我這人有個怪癖,每逢喜事手就發癢,非努力勞動不能解除。在鞭炮聲中,我揎拳捋袖,跳到牲口圈裡,將積攢了一個冬天的幾十車子糞撇了出來。村裡一個慣於裝神弄鬼的風水先生馬智伯跑到牲口圈邊,神祕地對我說:門市——這是我的字——門市賢弟,家裡有產婦,不能打牆動土,更不能出糞淘井,衝撞了太歲,主著嬰兒不利。 馬智伯的話讓我心頭一懍,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任何事,只要開了頭就要幹到底,不能半途而廢,出了一半的圈,不能再回填。我說,古人曰: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傍。我西門鬧心正不怕邪,行端不怕鬼,即便是碰上太歲又有何妨。也是被馬智伯的臭嘴言中,我從糞中剷出一個葫蘆狀的怪物。這物似凝膠,如肉凍,似透明又混沌,既脆弱又柔韌,我把它鏟到圈邊上打量著,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太歲嗎?我看到馬智伯臉色灰白,山羊鬍須哆哆嗦嗦,雙手抱在胸前,對著怪物連連作揖,一邊作揖,一邊倒退,退到牆邊,轉身逃跑。我冷笑一聲,說:如果太歲就是這副模樣,那也就不值得敬畏了。太歲,太歲,如果我連喊三聲你還不能逍遁,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太歲,太歲,太歲!我閉著眼連吼三聲,睜開眼看到那物還是原樣,侷促在圈邊,與馬糞相伴,完全是個死物,於是我揮起鐵杴,一下子將它劈成兩半。我看到那物的裡邊,也是那樣似膠似凍的物質,宛如桃樹疤痕裡流淌出來的樹脂。我將它剷起來,用力撇到了牆外,與馬糞驢屎混合在一起,但願這東西有肥力,能使七月的玉米,長出象牙般的大棒子,能使八月的穀子,抽出狗尾般的大穗子。 莫言那小子在他的小說《太歲》中寫道: ……在一個透明的廣口大瓶子裡,倒上水,放上紅茶和紅糖,放在溫暖的鍋灶後邊,十天之後,瓶子里長出一個葫蘆狀的怪物。村子裡的人聽說後,都跑來觀看。馬智伯的兒子馬聰明緊張地說:「不得了了,這是太歲!當年地主西門鬧挖出的太歲就是這樣子。」我是現代青年,相信科學,不相信鬼神。我把馬聰明轟走,將這玩意兒從瓶子裡倒出來,切開,剁碎,放在鍋裡炒,異香散發,令人饞涎欲滴。吃到嘴裡,猶如肉凍粉皮,味道好極了,營養好極了……吃了一個太歲後,我的身體,在三個月內增高了十釐米…… 這小子,真是能忽悠啊。 鞭炮聲驅散了西門鬧不能生育的謠言,許多人都置辦禮物,準備在九日之後前來賀喜。但舊謠言剛破,新流言產生,西門鬧出圈肥衝撞了太歲的事,一夜間傳遍了高密東北鄉十八個村鎮。不但流傳,而且添油加醋,說那太歲,是個七竅靈通的大肉蛋,在圈邊滾來滾去,被我一杴劈開,一道白光沖天而去。衝撞了太歲,百日內必有血光之災。我知道樹大招風,財多遭嫉,許多人在暗中期待著西門鬧倒黴。我心略有忐忑,但定力不失,如果上帝要懲罰我,何必還送我金龍寶鳳兩個寧馨兒。 …… 迎春見到我,臉上也顯出喜氣。她困難地彎下腰,在那一瞬間我看清了她腹中的嬰兒,是個男嬰,左臉上也有一塊藍痣,毫無疑問是藍臉的種子,巨大的恥辱,毒蛇信子一樣的怒火,在我心中燃起。我要殺人,我要罵人,我要將藍臉剁成肉泥。藍臉,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混賬王八羔子!你口口聲聲叫我乾爹,後來你乾脆就叫我爹,如果我是你爹,那迎春就是你的姨娘,你將姨娘收做老婆,讓她懷上你的孩子。你敗壞人倫,該遭五雷轟頂!到了地獄,該當剝皮揎草,到畜生道里去輪迴!可上天無道,地獄無理,到畜生道里輪迴的偏偏是我一輩子沒做壞事的西門鬧。還有你,小迎春,小賤人,在我懷裡你說過多少甜言蜜語?發過多少山盟海誓?可我的屍骨未寒,你就與長工睡在了一起。你這樣的淫婦,還有臉活在世間嗎?你應該立即去死,我賜你一丈白綾,呸,你不配用白綾,只配用捆過豬的血繩子,到老鼠拉過屎、蝙蝠撒過尿的樑頭上去吊死!你只配吞下四兩砒霜把自己毒死!你只配跳到村外那眼淹死過野狗的井裡去淹死!在人世間應該讓你騎木驢遊街示眾!在陰曹地府應該把你扔到專門懲罰淫婦的毒蛇坑裡讓毒蛇把你咬死!然後將你打入畜生道里去輪迴,雖萬世也不得超脫!啊噢——啊噢——但被打到畜生道里的卻是我正人君子西門鬧,而不是我的二姨太太。 她艱難地蹲在我的身邊,用一條藍格子的羊肚子毛巾,仔細地擦拭著我身上的黏液。乾燥的毛巾拭到溼漉漉的皮毛上,使我感到十分舒適。她的動作輕柔,彷彿擦拭著她親生的嬰兒。可愛的小駒子,親親的小東西,你長得可真是好看,瞧這大眼睛,藍汪汪的,瞧這小耳朵,毛茸茸的……她的嘴說到哪裡,手中的毛巾就擦拭到哪裡。我看到了她那顆依然善良的心,感受到了她發自內心的愛。我被感動了,心中邪惡的毒火漸漸熄滅,在世為人時的記憶變得遙遠而模糊起來。我身上乾爽了。我不哆嗦了。我的骨頭硬了,腿上有了力氣。一股力量,一個願望,催促著我用力。哎喲,還是個驢兒子呢,她用毛巾擦拭了一下我的生殖器。我感到一陣羞恥,往昔為人時與她的性戲驀然間又變得清晰無比。我是誰的兒子?我是母驢的兒子,我看到站在那裡渾身顫抖的母驢,我的母親?一頭母驢?惱怒和煩躁催促著我,我站了起來。我撐著四條腿站了起來,彷彿一條短促的高腿板凳。 「站起來了,站起來了!」藍臉撫著掌,興奮地說。他伸手將蹲在地上的迎春拉了起來。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溫柔,看樣子他對迎春還很有情意。我猛然想起當年的一些往事,似乎有人對我暗示過,說要我提防著家養的小長工亂了內室。也許他們早就有了曖昧之事? 我站在元旦上午的陽光裡,為了不跌倒,不斷地倒著蹄子。我邁開了為驢的第一步,開始了一個陌生的、充滿了苦難和恥辱的旅途。我又走了一步,身體搖搖晃晃,肚皮繃得很緊。我看到了很大的太陽,很藍的天,很白的鴿子在天上飛翔。我看到藍臉扶著迎春走回屋子。我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小孩,身上穿著簇新的棉襖,腳上穿著虎頭鞋子,頭上戴著兔皮帽,從大門外跑進來。他們的小短腿跨越高高的門檻時很是吃力。他們只有三四歲的光景。他們管藍臉叫爹,管迎春叫娘,啊噢——啊噢——我知道他們原本是我的兒女,男孩叫西門金龍,女孩叫西門寶鳳。我的孩子啊,爹好生思念你們啊!爹還指望著你們成龍成鳳光宗耀祖呢,可你們竟然成了別人的兒女,而你們的爹,成了一頭驢子。我心悲愴,頭昏眼花,四肢抖顫,跌翻在地。我不要當驢,我要討還我的人身,做我的西門鬧,與他們算賬。在我跌倒的同時,生我的那頭母驢也轟然倒地,猶如一堵腐朽的牆壁。 生我的母驢死了,它四肢僵硬,如同木棍,大睜著雙眼,死不瞑目,好像有滿腹的冤屈。我對它的死絲毫不感到悲痛,我只是借它的身軀而誕生,全是閻王爺的詭計,抑或是陰差陽錯。我沒吃它一口奶,見到它兩腿之間那腫脹的乳房我就感到噁心。我是喝著高粱面稀粥長大成驢,稀粥是迎春親手熬,她對我有養育之恩。她用一柄木勺子舀著稀粥餵我,當我長大成驢時那木勺子已經被我咬得不成模樣。餵我稀粥時,我看到她乳房鼓脹,那裡邊蓄積著淺藍的乳汁。我知道她的乳汁的味道,我吃過她的乳汁。她的乳汁很好,她的奶好,她的奶發孩子,兩個孩子都吃不完,有的女人的奶有毒,好孩子也會被她毒死。她一邊喂著我一邊說:可憐的小駒駒,剛生下來就死了娘。我看到她說這些話時眼睛水汪汪的,盈著淚水,她是真心疼我。她的孩子,金龍和寶鳳,好奇地問她:娘,小驢的娘怎麼會死呢?她說,壽限到了,被閻王爺叫走了。她的孩子說:娘,你可不要被閻王爺叫走,你要是被閻王爺叫走,我們就跟小驢駒一樣沒有娘了,解放也就沒娘了。她說:娘永遠不走,閻王爺欠著咱家的債呢,他不敢來咱家。 屋子裡傳出了藍解放的啼哭聲。 你知道誰是藍解放嗎?故事的講述者——年齡雖小但目光老辣,體不滿三尺但語言猶如滔滔江河的大頭兒藍千歲突然問我。 我自然知道,我就是藍解放,藍臉是我的爹,迎春是我的娘。這麼說,你曾經是我們家的一頭驢? 是的,我曾經是你們家的一頭驢。我生於一九五年一月一日上午,而你藍解放,生於一九五年一月一日傍晚,我們都是新時代的產兒。 第三節 洪泰嶽動怒斥倔戶 西門驢闖禍啃樹皮 儘管我不甘為驢,但無法擺脫驢的軀體。西門鬧冤屈的靈魂,像熾熱的岩漿,在驢的軀殼內奔突;驢的習性和愛好,也難以壓抑地蓬勃生長;我在驢和人之間搖擺,驢的意識和人的記憶混雜在一起,時時想分裂,但分裂的意圖導致的總是更親密的融合。剛為了人的記憶而痛苦,又為了驢的生活而歡樂。啊噢——啊噢——藍臉的兒子藍解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的意思是說,譬如我看到你的爹藍臉和你的娘迎春在炕上顛鸞倒鳳時,我,西門鬧,眼見著自己的長工和自己的二姨太搞在一起,痛苦地用腦袋碰撞驢棚的柵門,痛苦地用牙齒啃咬草料笸籮的邊緣,但笸籮裡新炒的黑豆攪拌著鍘碎的穀草進入我的口腔,使我不由自主地咀嚼和吞嚥,在咀嚼中,在吞嚥中又使我體驗到了一種純驢的歡樂。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就長成了一匹半大驢,結束了在西門家大宅院裡自由奔跑的歲月。韁繩拴在我頭上,我被拴在槽頭上。與此同時,已經改姓為藍的金龍和寶鳳各長高兩寸,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藍解放,你,也學會了走路。你在院裡像一隻小鴨子似的搖來擺去。住在東廂房裡的另一戶人家,在這段時間裡的一個狂風暴雨日,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嬰。可見西門鬧家這塊宅基地力未衰,依然盛產雙胎。這兩個女孩,長名互助,幼名合作。她們姓黃,是黃瞳的種子。她們是黃瞳與西門鬧的三姨太秋香合夥生養的女兒。我的主人、你的爹,土改後分到了西門鬧家的西廂房,這裡原本就是二姨太迎春的住房。黃瞳分到了東廂房,東廂房的主人三姨太秋香,彷彿是房子的附贈,成了黃瞳的妻子。西門家堂皇的五間正房,現在是西門屯的村公所,每天都有人來此開會、辦公。 那天我在院子裡啃那棵大杏樹,粗糙的樹皮磨得我嬌嫩的嘴脣火燒火燎,但我不願放棄,我想知道樹皮遮蓋著什麼東西。村長兼村支部書記洪泰嶽,大聲咋呼著,用一塊尖利的石片向我投擲。石片正中我腿,鏗然有聲,十分刺激,這就是痛嗎?一種熱辣辣的感覺,血流如注,啊噢——啊噢——痛死我了,我是個可憐的驢孤兒。我看到腿上的血,不由得渾身哆嗦。我的腿瘸了,一瘸一拐地逃離院子東側的杏樹,逃到院子西側。我家的門前,迎著朝陽,靠著南牆,有一個用木棍和葦蓆搭起來的棚子。那是我的窩,為我擋風遮雨,是我受到驚嚇後就躲藏進去的地方。但這時我進不去窩棚,我的主人,正在裡邊,清理我夜裡排洩的糞便。他看到了我腿上流著血一瘸一拐跑過來的情景。我猜想他也看到了洪泰岳飛石擊中我腿的情形。石片在空中飛行,鋒利的邊緣切割著無色的空氣,如同劃破上等的綢緞,發出令驢心悸的聲音。我看到主人站在棚口,龐大的身體像一座鐵塔,陽光如同瀑布,在他身上流淌,藍色的半邊臉,另半邊臉是紅色,紅與藍以鼻為界,好像敵佔區與解放區。今天這比喻已經十分陳舊,但那時卻十分新鮮。我的主人痛苦地喊叫著:「我的驢子啊——!」我的主人惱怒地吼叫著:「老洪,你憑什麼打傷我的驢!?」我的主人越過我的身體,用豹子般的敏捷動作,攔住了洪泰嶽。 洪泰嶽是西門屯的最高領導人,由於他過去的光榮歷史,在一般幹部將武器上繳的時候,他還隨身佩戴著一支匣子槍。那赭紅的牛皮槍套,牛皮哄哄地掛在他的屁股上,反射著陽光,散發著革命的氣味,警告著所有的壞人: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賊心不死,不要試圖反抗!他戴著一頂瓦灰色的長簷軍帽,上身穿一件白布對襟小褂,腰裡扎著一條四指寬的牛皮腰帶,外邊披著一件灰布夾襖,下穿肥大的灰褲,腳蹬千層底青華達呢面布鞋,沒有扎綁腿,使他有幾分像一個戰時的武工隊員。而戰爭年代,我不是驢而是西門鬧的年代,我是西門屯首富的年代,我開明紳士西門鬧的年代,我一妻兩妾、良田二百畝、騾馬成群的年代,你洪泰嶽,洪泰嶽你,是個什麼東西!你那時是標準的下三濫,社會的渣滓,敲著牛胯骨討飯的乞丐。你那件討飯的道具,是公牛的胯骨製成,顏色微黃,打磨得異常光滑,邊緣上串著九個銅環,輕輕一抖,便發出嘩嘩啷啷的聲響。你攥著牛胯骨的把柄,在我們西門屯逢五排十的集市上,粉墨了臉,赤裸著背,脖子上懸掛著一個布兜,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赤足,光頭,瞪著烏溜溜精光四射的大眼,站在迎賓樓飯莊前邊那一片用白石鋪了地面的空場上,賣唱,炫技。能把一柄牛胯骨打出那麼多套花樣的全世界沒有第二人。譁啷啷,譁啷啷,嘩嘩啷啷,譁啷,嘩嘩,啷啷,譁啷譁啷嘩嘩啷……牛胯骨在你手裡上下翻飛,一片白光閃爍,成為整個集市的焦點。引人注目,閒人圍攏,很快形成一個場子,打牛胯骨的叫花子洪泰嶽頓喉高唱,雖是公鴨嗓,但抑揚頓挫,有板有眼,韻味十足: 太陽一出照西牆, 東牆西邊有陰涼。 鍋灶裡燒火炕頭上熱, 仰著睡覺燙脊樑。 稀粥燙嘴吹吹喝, 行善總比為惡強。 俺說這話您若不信, 回家去問你的娘…… 就是這樣一個寶貨,身份一公開,竟然是高密東北鄉資格最老的地下黨員,他曾經為八路軍送過情報,鐵桿漢奸吳三桂也死在他的手上。就是他在我坦白交出財寶後,一抹臉,目光如刺,面色似鐵,莊嚴宣佈:「西門鬧,第一次土改時,你的小恩小惠、假仁假義矇蔽了群眾,使你得以矇混過關,這次,你是煮熟的螃蟹難橫行了,你是甕中之鱉難逃脫了,你搜刮民財,剝削有方,搶男霸女,魚肉鄉里,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搬掉你這塊擋道的黑石頭,不砍倒你這棵大樹,高密東北鄉的土改就無法繼續,西門屯窮苦的老少爺們兒就不可能徹底翻身。現經區政府批准並報縣政府備案,著即將惡霸地主西門鬧押赴村外小石橋正法!」轟隆一聲巨響,電光閃爍,西門鬧的腦漿塗抹在橋底冬瓜般的亂石上,散發著腥氣,汙染了一大片空氣。想到此處,我心酸楚,我百口莫辯,因為他們不允許我爭辯,鬥地主,砸狗頭,砍高草,拔大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們會讓你死得心服口服的,洪泰嶽這樣說過,但他們沒給我申辯的機會,洪泰嶽你出口無信,食言而肥。 他叉腰站在大門內,與藍臉面對面,渾身上下透著威嚴。儘管我剛剛回憶了他敲牛胯骨時在我面前點頭哈腰的形象,但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遭老鷹,作為一頭受傷的驢,我對這個人心存畏懼。我的主人,與洪泰嶽對視著,中間距離約有八尺。我的主人出身貧苦,根紅苗正,但他與我西門鬧乾爹乾兒地稱呼過,關係曖昧,儘管他後來提高了覺悟,在鬥爭我的過程中充當急先鋒,挽回了貧僱農的好名聲,並分得了房屋、土地和老婆,但他和西門家的特殊關係,總讓當權者心存疑慮。 兩個男人目光相持良久,最先說話的是我的主人: 「你憑什麼打傷我的驢子?」 「如果你再敢讓它啃樹皮,我就把它槍斃!」洪泰嶽拍拍屁股上的牛皮槍套,斬釘截鐵地說。 「它是頭畜生,用不著你下這樣的黑手!」 「我看,那些飲水不思源、翻身就忘本的人,還不如一頭畜生!」洪泰嶽盯著藍臉說。 「此話怎麼講?」 「藍臉你給我好生聽著,一字一句都聽仔細,」洪泰嶽往前跨出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如同槍筒,對著我主人的胸脯,說,「土改勝利後,我就勸你不要和迎春結婚,雖然迎春也是苦出身,委身西門鬧也是被逼無奈,雖然寡婦改嫁是人民政府大力提倡的好事,但你作為赤貧階級,應該娶像村西頭蘇寡婦那樣的女人,她家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丈夫病死後,便以乞討為生,她雖然滿臉麻子,但她是無產階級,是我們自己人,她能讓你保持氣節,革命到底,但你不聽我的勸告,非要和迎春結婚,考慮到婚姻自由,我不能違背政府法令,便依了你。不出我之所料,僅僅三年,你的革命意志已經徹底消退,你自私,落後,發家致富,想過上你的東家西門鬧那種糜爛生活,你是一個蛻化變質的典型,如不覺悟,遲早會墮落成人民的敵人!」 我的主人怔怔地望著洪泰嶽,半晌不動,猶如僵死,終於緩過氣來,有氣無力地問: 「老洪,既然蘇寡婦身上有那麼多好處,你為什麼不與她結婚?」 洪泰嶽被這句聽上去軟弱無力的話噎得張口結舌,半晌沒回上話,狀甚狼狽,終於回話,顯然文不對題,但是義正詞嚴: 「你不要跟我調皮,藍臉,我代表黨,代表政府,代表西門屯的窮爺們兒,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再挽救你一次,希望你懸崖勒馬,希望你迷途知返,回到我們的陣營裡,我們會原諒你的軟弱,原諒你心甘情願地給西門鬧當奴才那段不光彩的歷史,也不會因為你跟迎春結了婚而改變你僱農的階級成分,僱農啊,一塊鑲著金邊的牌子,你不要讓這塊牌子生鏽,不要讓它沾染上灰塵,我正式地告訴你,希望你立即加入合作社,牽著你這頭調皮搗蛋的驢駒子,推著土改時分給你的獨輪車,載著分你的那盤耬,扛著你的杴钁鐃鉤,領著你的老婆孩子,自然也包括西門金龍和西門寶鳳那兩個地主崽子,加入合作社,不要再單幹,不要鬧獨立,常言道:‘螃蟹過河隨大溜’,‘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要頑固不化,不要充當擋路的石頭,不要充硬漢子,比你本事大的人成千上萬,都被我們修理得服服帖帖。我洪泰嶽,可以允許一隻貓在我的褲襠裡睡覺,但絕不允許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單幹!我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 洪泰嶽一條好嗓子,是當年打牛胯骨賣膏藥時鍛煉出來的,這樣的好嗓子,這樣的好口才,不當官才是咄咄怪事。我有幾分入迷地聽著他的話,看著他訓斥藍臉時那居高臨下的姿態,儘管他的身材比藍臉矮了半頭,但我覺得他比藍臉要高許多。我聽到他提到了西門金龍和西門寶鳳,心中驚恐無比,隱藏在驢體內的西門鬧對自己遺留在這動盪不安的人世的兩塊親骨肉放心不下,為他們的命運擔憂,藍臉既可以充當他們的保護傘,也可以成為給他們帶來苦命的大災星。這時,我的女主人迎春——我儘量地忘記她曾與我同床共枕為我生兒育女的往事吧——從西廂房出來,她出來前一定對著那半塊鑲嵌在牆壁上的破鏡片整理過容貌。她上穿陰丹士林藍偏襟褂子,下穿黑時布掃腿褲子,腰繫一塊藍布白花圍裙,頭上罩著一方藍布白花帕子,與圍裙同樣布料,很是利索很是和諧。陽光照著她憔悴的臉,那額,那眼,那嘴,那鼻,勾起我綿綿不絕的記憶,真是一個好女人啊,恨不得含在嘴裡親熱著的好寶貝啊,藍臉你這王八蛋真是有眼力啊,你如果娶了屯西那個滿臉麻子的蘇寡婦,即便是當了玉皇大帝,又有什麼意思!她走過來,對著洪泰嶽深深地鞠了一躬,說: 「洪大哥,你大人不見小人的怪,不要和這個直槓子人一般見識。」 我看到洪泰嶽滿臉僵硬的線條頓時和緩起來,他借坡下驢地說: 「迎春,你們家的歷史情況,你心中有數,你們倆可以破罐子破摔,但你們的孩子,還要奔遠大的前程,你們要替他們著想,過上十年八年回頭看,藍臉,你就會明白,我老洪今天所講,都是為你好,為你的老婆孩子好,我的話都是金玉良言!」 「洪大哥,我明白您的好意,」她拉著藍臉的胳膊,拽拽,說,「快給洪大哥賠個不是吧,入合作社的事,我們回家商量。」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藍臉說,「親兄弟都要分家,一群雜姓人,混在一起,一個鍋裡摸勺子,哪裡去找好?」 「你可真是石頭蛋子醃鹹菜,油鹽不進啊,」洪泰嶽惱怒地說,「好你藍臉,你能,你就一個人在外邊,等著看吧,看看是我們集體的力量大,還是你藍臉的力量大。現在是我動員你入社,我苦口婆心地求你;總會有一天,你藍臉要跪在地上求我,而且,那一天並不遙遠!」 「我不入社!我也永遠不會跪在地上求你,」藍臉耷拉著眼皮說,「政府章程是‘入社自願,退社自由’,你不能強迫我!」 「你是一塊臭狗屎!」洪泰嶽怒吼一聲。 「洪大哥,您千萬……」 「不要大哥長大哥短的,」洪泰嶽輕蔑地、彷彿帶著幾分厭惡地對迎春說,「我是書記,我是村長,我還兼任著鄉里的公安員!」 「書記,村長,公安員,」迎春怯聲道,「我們回家就商量……」然後她搡著藍臉,哭咧咧地說:「你這個死頑固,你這個石頭腦子,你給我回家……」 「我不回家,我話還沒說完呢,」藍臉執拗地說,「村長,你打傷了我的驢駒,要賠我藥費!」 「我賠你一顆子彈!」洪泰嶽一拍槍套,大笑不止,「藍臉啊藍臉,你可真行啊!」然後猛提嗓門,「這棵杏樹,分到了誰的名下?」 「分到了我的名下!」一直站在東廂房門口看熱鬧的民兵隊長黃瞳,應著,跑到洪泰嶽面前,說,「支書,村長,公安員,土地改革時,這棵樹分到我的名下,但這棵樹,自分到我的名下後,就沒結過一顆杏子,我準備立刻殺了它!這棵樹,與西門鬧一樣,與我們貧僱農是有仇的。」 「你這是放屁!」洪泰嶽冷冷地說,「你這是信口胡說,想討我的好就要實事求是,杏樹不結果實,是你不善管理,與西門鬧無關。這棵樹,雖然分在你的名下,但遲早也是集體的財產,走集體化的道路,消滅私有制度,根絕剝削現象,是天下大勢,因此,你要看好這棵樹,如果再讓驢啃了它的皮,我就剝了你的皮!」 黃瞳在洪泰嶽面前點頭連連,臉上全是虛笑,兩隻細眯的眼睛射出金光,咧著嘴,齜著黃牙,露出紫色的牙齦。這時,他的老婆秋香,西門鬧曾經的三姨太太,用扁擔挑著兩個籮筐,籮筐裡放著兩個嬰兒,黃互助,黃合作。秋香,梳著飛機頭,頭髮上抹著悶香的桂花油,臉上塗了一層粉,穿著滾花邊的衣衫,綠緞子鞋上繡著紫紅的花。她真是膽大包天,竟然穿戴著給我當姨太太時的衣衫,塗脂抹粉,眼波流動,一身媚骨,一身浪肉,哪裡像個勞動婦女?我對這個女人,有清醒的認識,她心地不善,嘴怪心壞,只可當作炕上的玩物,不可與她貼心。我知道她心氣很高,如果不是我鎮壓著她,白氏和迎春都要死在她的手裡。在砸我狗頭之前,這個娘們,看清了形勢,反戈一擊,說我強姦了她,霸佔了她,說她每天都要遭受白氏的虐待,她甚至當著眾多男人的面,在清算大會上,掀開衣襟,讓人們看她胸膛上的疤痕。這都是被地主婆白氏用燒紅的菸袋鍋子燙的啊,這都是讓西門鬧這個惡霸用錐子扎的,她聲情並茂地哭喊著,果然是學過戲的女人,知道用什麼方子征服人心。收留了這個女人,是我西門鬧一片好心,那時她只是個腦後梳著兩條小辮的十幾歲女孩,跟著她瞎眼的爹,沿街賣唱,不幸爹死街頭,她賣身葬父,成了我家的丫鬟。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如果不是我西門鬧出手相救,你要麼凍死街頭,要麼落入妓院當了婊子。這婊子,哭著訴著,把假的說得比真的還真,土臺子下那些老孃們一片抽泣,抬起襖袖子擦淚,襖袖子明晃晃的。口號喊起來,怒火煽起來了,我的死期到了。我知道死在這個婊子手裡了。她哭著喊著,不時用那兩隻細長的眼睛偷偷地看我。如果不是有兩個身強力壯的民兵反剪著我的胳膊,我會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給她一個耳光,給她兩個耳光,給她三個耳光。我坦白,因為她在家庭裡搬弄是非,我確曾抽過她三個耳光,她跪在我的腳前,抱著我的腿,淚眼婆娑地望著我,那眼神之媚,之可憐,之多情,讓我的心陡地軟了,讓我的屌猛地硬了,這樣的女人,即便是搬弄口舌,即便是好吃懶做,又有何妨,於是三巴掌之後就是如醉如痴的纏綿,這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啊,是治我的一帖靈藥。老爺,老爺,我的親哥,你打死我吧,你弄死我吧,你把我斬成八段,我的魂也纏著你……她猛地從懷裡摸出了一把剪刀,對著我的頭刺過來,幾個民兵把她攔住,把她拖下臺去。直到那時,我還認為,她是為了保全自己而演戲,我不能相信一個與我如膠似漆地睡過覺的女人,會真對我恨之入骨…… 她挑著互助、合作,看樣子想去趕集。她對著洪泰嶽撒嬌,小臉兒黑黑的,彷彿一朵黑牡丹。洪泰嶽道: 「黃瞳,你要管住她,你要改造她,讓她改掉那些地主少奶奶的習性,你要讓她下地勞動,不要讓她四鄉趕集!」 「聽到了沒有!?」黃瞳攔擋在秋香面前,說,「書記說你呢。」 「說我,我怎麼啦?趕集都不讓,那為什麼不把集市取消?嫌老孃迷人,那你就去弄瓶鏹水,給老孃點上一臉麻子!」秋香的小嘴,吧吧地說著,弄得洪泰嶽好不尷尬。 「臭娘們,我看你是皮肉發癢了,欠揍!」黃瞳怒衝衝地說。 「你敢打我?你敢動我一指頭,我就拼你個血胸膛!」 黃瞳以極麻利的動作抽了秋香一個耳光。片刻之間,眾人呆若木雞。我等待著秋香撒潑撒痴,滿地打滾,尋死覓活,這都是她的慣用伎倆。但我的期待落了空,秋香沒反,只是扔下扁擔,捂著臉哭起來。互助和合作,受了驚嚇,一齊在籮筐裡哭。那兩顆小頭,金燦燦,毛茸茸,遠看活像兩個猴頭。 挑起了戰爭的洪泰嶽轉臉又成了和事佬,勸和了黃瞳夫婦,他目不斜視地走進原西門家的正房,門旁的磚牆上,掛著木牌,牌上寫著「西門屯村委會」的潦草字樣。 我的主人抱著我的頭,用他粗糙的大手,摩挲著我的耳朵,主人的老婆迎春,用鹽水清洗了我前腿上的傷口,然後用一塊白布包紮起來。在這樣的既感傷又溫馨的時刻,我不是什麼西門鬧,我就是一頭驢,一頭很快就要長大、與主人同甘共苦的驢。就像莫言那廝在他的新編呂劇《黑驢記》中的一段唱詞: 身為黑驢魂是人。 往事漸遠如浮雲。 六道中眾生輪迴無量苦。 皆因為慾念難斷痴妄心。 何不忘卻身前事。 做一頭快樂的驢子度晨昏。 第四節 鑼鼓喧天群眾入社 四蹄踏雪毛驢掛掌 一九五四年十月一日,既是國慶日,又是高密東北鄉第一家農業合作社成立的日子。那天,也是莫言那小子出生的日子。 一大早,莫言的爹就急急忙忙地跑到我家,見到我家主人,什麼話也不說,用夾襖袖子擦眼淚。我家男女主人正在吃飯,見此情景,慌忙扔下飯碗,問:他大叔,出了什麼事?莫言的爹嗚嗚咽咽地哭著說:生了,生了一個兒子——是他大嬸生了一個兒子嗎?我家女主人問道。——是,莫言他爹說。——那你哭什麼?我家男主人道,你應該高興才是。莫言的爹把眼一瞪,說:誰說俺不高興?不高興俺哭什麼?我家男主人笑著說:對對對,高興才哭,不高興哭什麼!拿酒來,我家男主人對女主人說,讓我們哥倆喝兩盅。今日不喝了,莫言的爹說,俺先來報個喜信,過幾天咱們再喝。迎春大嫂子,莫言的爹對著我家女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俺能有兒子,全靠了你那塊鹿胎膏。俺孩他娘說,等出了月子,她抱著兒子來給您磕頭。俺孩他娘還說,您福分大,俺這兒子要送給您做乾兒子。俺孩他娘說,只要您不答應,就讓俺給您下跪。我家女主人笑著說:你們兩口子,真是活寶。行了,我答應了,免得你下跪。——所以,莫言不僅僅是你的朋友,他還是你的幹兄弟呢。 你幹兄弟莫言的爹剛走,西門家院子裡——應該是村公所院子裡就忙活起來了。先是洪泰嶽和黃瞳聯手在大門上張貼了對聯,接著來了一撥吹鼓手,蹲在院子裡等待著。吹鼓手們的模樣,讓我感到似曾相識。西門鬧的記憶紛至沓來,幸虧主人端來的草料中止了我的回憶。透過半敞開的蓆棚,我得以一邊吃草料一邊觀察院子裡的情景。半上午時刻,一個半大孩子舉著一面紅紙糊成的小旗,飛跑著進來,大聲喊叫著: 「來了,來了,村長讓奏樂!」 吹鼓手們手忙腳亂地跳起來,鏗鏗鏘鏘地敲了三通鑼鼓,又嗚嗚哇哇地吹奏起迎賓的樂曲。我看到黃瞳側著身體,在跑動中不時回頭,嘴裡叫喚著: 「閃開,閃開,區長來了。」 在合作社社長洪泰嶽的引領下,陳區長與他的幾位挎槍的警衛走進大門。區長眼窩深陷,身體精瘦,一套舊軍裝晃晃蕩蕩。區長進門後,那些加入了合作社的農民,牽著披紅掛綵的牲口,扛著農具,湧進了院子。一時間,我家院子裡六畜興旺,人頭攢動,一派熱鬧景象。區長站在杏樹下一個方凳上,頻頻地對著眾人招手,招一下手就歡聲一片,牲畜們受到感染,馬嘶驢叫牛吼,猶如錦上添花,火上澆油。就在這堂皇的時刻,在區長還沒開口演說之前,主人牽著我,或者說藍臉牽著他的毛驢,從人畜群中擠出去,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門。 我們出了大門徑直朝南走,路過荷灣旁邊小學校的操場時,看到村子裡所有的壞分子,在兩個持著紅纓槍的民兵監督下,正在搬石運土,加高加大操場北邊那個唱過大戲、開過大會、也讓我西門鬧站在上邊捱過批鬥的土臺子。只要沉浸在西門鬧的記憶裡,這些人我全都認識。看,那個懷抱著大石頭、羅圈著腿吃力挪動的瘦老頭,是擔任過三個月偽保長的餘五福。看,那個擔著兩籮筐黃土的車軸漢子,就是在還鄉團反攻倒算時拐了一枝大槍投敵的張大壯,他在我家當了五年車把式,他的媳婦白素素,是我老婆白氏的侄女,是我老婆保媒做成了這段婚姻。他們在批鬥我時,硬說白素素是先被我睡了初夜然後再嫁給張大壯,這是放屁造謠,讓那白素素作證,她撩起衣襟遮著臉,一味痛哭,一言不發,把假事哭成了真事,把西門鬧哭上了黃泉路。看,那個扛著一根新鮮槐木的瘦瓜子臉、掃帚眉毛的青年,是屯裡的富農伍元,我的親密朋友。他善拉京胡,能吹嗩吶,農閒時節,喜歡跟著響器班子串街走巷,不圖掙錢,圖個歡樂。看,那個端著一把磨禿了的鐵鍬,站在臺子上,磨磨蹭蹭,偷懶耍滑、下巴上長著幾根老鼠鬍鬚的傢伙,就是興盛燒酒鍋的掌櫃田貴,一個家裡囤著十石麥子卻讓老婆孩子吃糠咽菜的守財奴。看,看,看……那個拐著一雙小腳、提著半筐土、歪著身體、三步一歇、五步一停的女人,就是我西門鬧的正妻白氏。看,村子裡的治安保衛主任楊七嘴裡叼著菸捲,手裡提著藤條,站在白氏的面前,嚴厲地說:西門白氏,你這是打毛子工嗎?我妻白氏驚恐得幾乎摔倒,沉重的土筐落地,正砸在一隻小腳上。一聲尖叫,我妻白氏,然後低聲痛哭,抽抽噎噎,彷彿一個小姑娘。楊七舉起藤條,猛地抽下去——我猛地掙脫了藍臉手中的韁繩,朝著楊七衝去——藤條從距離白氏鼻尖一寸處劈下,「嗖」的一聲響,白氏毫髮無傷,楊七這一手,練到了火候。這個偷雞摸狗的雜種,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糟光了他爹創下的家業,把他娘氣得懸樑自盡,但他卻成了赤貧農,革命的先鋒。我本想給楊七一拳頭——其實我沒法給他一拳,我只能給他一蹄子,我只能咬他一口,用驢的大嘴驢的大牙,楊七你這個上脣上留著小鬍子、嘴巴里叼著菸捲、手裡提著藤條的雜種,我西門驢遲早要狠狠地咬你一口。 主人及時地抓搶起被我掙脫的韁繩,使楊七那顆梆子頭免遭一劫。我本能地撅起屁股,揚起兩條後腿。我感到兩隻蹄子蹬在了一個柔軟的地方,那就是楊七的肚腹。自從成驢之後,我的眼睛獲得了比西門鬧的眼睛廣闊許多的視野,我的眼睛還能看到我屁股後面的東西。我看到楊七這個狗雜種一腚蹾在了地上,小臉蠟黃,好久沒緩上氣,緩上氣就叫了一聲親孃。雜種,你的親孃被你氣得上了吊,你還叫她幹甚! 我的主人扔下韁繩,慌忙把楊七扶起來。楊七拾起藤條,弓著腰,舉起藤條,對著我的腦袋抽下。主人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子,使那藤條無法落下。打驢也要看主人,楊七。操你媽藍臉,你這個西門鬧的乾兒子,混進階級隊伍的壞人,老子連你一起打!楊七叫囂著,我的主人抓著他的腕子不放鬆,暗中使上了力氣,使那天天搞「破鞋」淘虛了身子的楊七連聲哎喲著,手裡的藤條也落在地上。主人往後推了楊七一把,說:算你運氣好,我的驢還沒釘蹄鐵。 主人牽我走出南門,圍子牆上有許多枯黃的狗尾巴草在微風中搖擺。今天是合作社成立的日子,也是我西門驢的成年禮。主人對我說,驢啊,我今天帶你去掛掌,掛了掌你就等於穿上了鞋,石頭硌不痛你的腳,尖物刺不進你的蹄。掛掌後你就是大驢了,你就應該幫我幹活了。為主人幹活,這大概是每頭驢的命運吧?我昂起頭,昂噢——昂噢——地叫起來,這是我成為公驢之後,第一次叫出了聲音,我的嗓門粗大而洪亮,使主人的臉上出現驚喜的表情。 上蹄鐵的師傅,兼營著鐵匠鋪子。他臉膛黝黑,鼻子通紅,眉毛光禿,眉骨稜岸,睫毛沒有,眼瞼紅腫,額頭上有三道深刻的抬頭紋,紋裡蓄積著煤灰。他的徒弟,從臉上那些被汗水衝出來的道道里我知道他皮膚很白。少年汗流浹背,我擔心他身上的水分很快就會流光。老鐵匠渾身乾燥,好像他身上的水分,已被多年的爐火烘烤乾了。少年左手拉著風箱催火,右手操著鐵鉗翻動著焰火中的鐵活。一旦鐵活燒透,流光溢彩地從爐中提出,師徒聯手,大錘狠砸,小錘輕點,丁丁當當,鏗鏗鏘鏘,火花迸濺,聲震四壁,讓我西門驢之心,為之迷狂。 我想白臉少年那般英俊瀟灑的一個孩子,本色行當應該是在戲臺上與那些小姐們打情罵俏、談情說愛、柔情似水、佳期如夢,讓他打鐵,實在是陰差陽錯。我想不到這個貌似潘安的英俊少年,體內竟然蘊藏著如此巨大的力量,十八磅的軟柄大錘,非力大如牛的鐵匠高手難以操控啊,可在少年的手裡竟是那般輕鬆自如,彷彿是他身體的外延。在這樣的鍛打下,砧子上的鐵猶如一塊爛泥,隨便他們師徒二人塑造成什麼形狀。他們將一塊枕頭般大小的鋼鐵,鍛打成一柄鍘刀,這是莊戶人家最大的鐵傢什。我的主人,趁著鐵匠師徒小憩之時,上前進言:金師傅,勞煩大駕,給咱家的驢子掛副蹄鐵。老鐵匠抽著煙,煙霧從他的鼻孔、耳朵裡一股股冒出。小鐵匠端著粗瓷大碗,咕嘟咕嘟灌水。他灌下去的水彷彿立即變成汗冒出來,我嗅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這就是那個心地純潔、熱愛勞動的美貌少年的體香。好一匹「雪裡站」,老鐵匠打量了我一眼,感嘆道。我站在鐵匠棚的外邊,臨著通往縣城去的那條寬闊的街道,側著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四隻白蹄子。與西門鬧有關的記憶洶湧而至,四蹄踏雪,可是千里龍駒啊,但老鐵匠的話,如劈頭澆我一桶冷水:只可惜是頭驢,如果是匹馬——馬也不靈了,少年放下大碗道,國營農場那邊,新進了兩臺「東方紅」拖拉機,每臺一百馬力,頂一百匹馬。雙人合抱的大楊樹,用鋼絲繩攔腰拴住,掛在「東方紅」上,它一加油門,突突地就把大楊樹連根拔出,樹根拖拉著,足有半條街那麼長!——就你知道的多!老鐵匠嗔怪著,隨即又對藍臉說:老藍,雖然是頭驢,有這樣的品貌,也是難能可貴,沒準哪員大將跨夠了駿馬,突然想騎驢,那你藍臉就交了驢運氣了。少年鐵匠冷笑一聲,接著便哈哈大笑,接著突然止住了笑聲,好像他的笑和他臉上如同電閃一般突然出現又猝然消逝的表情,完全是他自己的事,與任何人沒有關係。老鐵匠顯然被徒弟的怪笑震撼,他的眼神有點茫然,似乎在盯著徒弟,但他的眼睛沒有焦點。後來他說,金邊,還有蹄鐵嗎?金邊成竹在胸地說:有許多,但都是馬掌。那就放到爐裡,燒燒打打,將它變成驢掌。他們用了抽一袋煙的工夫,就將一副馬蹄鐵改造成了驢蹄鐵。小鐵匠將一把厚重的方凳放在我的腿後,老鐵匠搬起我的腿,用鋒利的扁鏟,修剪了我的趾甲。修完我的四蹄,老鐵匠退後幾步,打量著我,感慨萬端地說:真是一頭好驢子,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驢!——再漂亮也比不上康拜因,國營農場從蘇聯進口了一臺康拜因,紅的,一下子能割十壟麥,前頭把麥穗吞進去,後頭就把麥粒吐出來,嘩嘩地流麥粒,五分鐘一麻袋!少年金邊心馳神往地說。老鐵匠長嘆一聲,道:金邊,看來我這裡是留不住你了。但即便是你明天要走,今天也要把驢掌掛上。金邊靠在我身邊,左臂攬住我一條腿,右手握著釘錘,嘴裡叼著五個鐵釘,左手將蹄鐵按定在我蹄上,每釘兩錘一別,乾淨利索,一隻掌掛上。四隻掌掛完,只用了十幾分鍾。然後,扔下手中的傢什,進了棚裡。老鐵匠對我主人說:藍臉,拉著它遛兩圈,看看瘸不瘸。主人牽著我,在街上走了一圈,從供銷合作社走到屠宰組,屠宰組正在宰一頭黑豬,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很是刺激,殺豬的人穿一件碧綠的褂子,大紅大綠,對比鮮明。從屠宰組走到區政府,與陳區長和他的警衛員們迎面相逢,我知道西門屯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慶典已經結束。區長的自行車壞了,扛在一個警衛員的肩上。陳區長一眼看到我,好久沒把目光移開。我知道是我的英俊威武吸引了區長的目光。我知道我是驢中的偉岸丈夫,大概是閻王覺得對不住西門鬧,特地把驢的最佳蹄腿、最佳頭目都賦予了我吧?真是一頭好驢,四蹄踏雪!我聽到區長說。可以把它弄到畜牧工作站當種驢,我聽到那個扛著自行車的警衛員說。你是西門屯的藍臉嗎?陳區長問我的主人。是,我主人應道。我主人在我屁股上拍了一掌,急欲迴避。陳區長攔住他,抬手摸摸我的背,我隨即蹦了一個高。我主人說,這驢脾氣不好。——脾氣不好,要慢慢調教,千萬別性急,性急,使夾生了,就無法調教了。區長用行家裡手的口吻對我的主人說,參加革命前,我當過驢販子,見過的驢成千上萬,對驢的脾性瞭如指掌。區長哈哈大笑起來,我的主人也跟著傻笑。區長說:藍臉,你的情況,我聽洪泰嶽說了,我批評了他,我說藍臉就是一頭犟驢,要順著毛摩挲,性急不得,性急了他就會尥蹶子、咬人。藍臉,你可以暫時不入社,你和合作社競賽吧,我知道你分了八畝地,到明年秋天,看看你每畝地平均打多少糧食,再看看合作社每畝地打多少糧食,如果你的畝產比合作社高,那你就繼續單幹,如果合作社的畝產比你高,那時咱們再作商議。——區長,這話可是您親口說的!我的主人興奮地說。是我親口說的,他們都可做證明,區長指指他的警衛員和圍觀的人。我的主人牽著我回到鐵匠鋪前,對老鐵匠說,不瘸,步步踏實,妥帖著力,想不到小金師傅小小年紀,竟幹出這麼出色的活兒。老鐵匠苦笑著搖搖頭,彷彿心事重重。這時,我看到,小鐵匠金邊,揹著一個小鋪蓋卷——一床灰被子外邊裹了一張狗皮——從棚子裡走出來,說:師傅,我走了。老鐵匠悲涼地說:走吧,奔你的錦繡前程去吧! 第五節 掘財寶白氏受審 鬧廳堂公驢跳牆 我因新掛了鐵掌、聽了那麼多讚語而高興;主人因為聽了區長一席話而歡喜。主人和驢——藍臉和我,在金色的秋天原野上撒歡奔跑,這是我當驢之後最幸福的日子。是的,與其做一個窩窩囊囊的人,何如做一頭人見人愛的驢?正如你幹兄弟莫言的劇本《黑驢記》所寫: 新掛鐵掌四蹄輕,一路奔跑快如風。忘卻前生窩囊事,西門驢歡喜又輕鬆。昂起頭仰天叫,啊噢——啊噢——啊噢——臨近村頭時,藍臉從路邊採擷了一些柔韌的草蔓和黃色的野菊,編織了一個橢圓形的花環,套在我的兩耳根部。我們與村西石匠韓山家那頭母驢和石匠的女兒韓花花相遇。母驢的背上馱著兩個偏簍,一邊簍裡盛著一個頭戴兔兒帽的嬰孩,另一邊簍裡盛著一隻白色的小豬。藍臉與花花交談,我與母驢對視。人有人的語言,我們驢也有自己的信息。我們的信息是由氣味和體態以及原始的直覺構成。通過簡短的交談,我的主人知道已嫁遠村的花花是回孃家為母親過六十歲生日。偏簍裡的娃娃,是花花的兒子;偏簍裡的小豬,是孃家贈送的禮物。那年頭,人們贈送禮物,喜歡活物,譬如小豬,譬如小羊,譬如小雞,政府發放獎品,有時也用馬駒、牛犢、長毛兔。我看得出主人與花花的關係非同一般,我想起在西門鬧的時代,藍臉放牛,花花放羊,兩人在草地上玩過驢打滾的遊戲。其實我沒有太多的心思去管他們的閒事,作為一頭雄壯的公驢,我最關心的,還是眼前這頭馱著嬰兒和豬娃的母驢。它的年齡比我大,看樣子在五歲與七歲之間。從它眼睛上方那個深陷的窩窩裡大概可以判斷出它的年齡,當然,它也完全可以甚至更容易地把我的年齡判斷出來。你不要以為我是西門鬧轉世我就是天下最聰明的驢子——有一段時間我曾產生過這樣的錯覺——也許它是某位大人物投胎驢腹呢。我初生時毛色為灰,越長越黑,我不黑也不足以使我的四隻蹄子耀眼奪目。它是一頭灰驢,身體還算苗條,眉目相當清秀,牙齒非常整潔,它把嘴巴湊上來與我親近時,我嗅到了它脣齒間豆餅與麩皮的香氣。我嗅到了它動情的氣味,同時感受到了它內心燒灼、渴望我爬跨的心思。於是我就產生了爬跨它的強烈慾望。主人問: 「你們那裡也鬧合作社嗎?」 「都是一個縣長領導,哪能不鬧?」花花悠悠地回答著。 我轉到了母驢的背後,也可能是它主動把腚調給我。動情氣息更加濃烈,我嗅了一下,感到如有烈酒入喉,不由自主地抬頭仰臉,齜出牙齒,鼻孔閉鎖,不讓臊味外溢,這姿態非常美麗,讓母驢心醉神迷。與此同時,那根黑棒槌,也英勇地伸出來,直挺挺地敲打著肚皮。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稍縱即逝,就在我舉起前蹄、意欲爬跨時,我看到了馱簍中那個睡得十分香甜的嬰兒,當然還有那隻吱吱亂叫的豬仔。如果我徑直爬跨上去,那我的剛掛上鐵掌的前蹄,很可能會使偏簍裡的兩條性命報銷。如果那樣,我西門驢只怕要永沉地獄,連畜生也難做了。在這一猶豫間,主人扽住韁繩一扯,我的前蹄降落在母驢的身後。花花驚叫起來,慌忙拉著母驢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我爹還特意交代過,說這頭母驢正在鬧欄,讓我防著點,我竟把這事兒給忘了,」花花說,「我爹讓我防著點西門鬧家的那頭叫驢,看,西門鬧死了多少年了,我爹還覺得你是他家的長工,把你的驢也說成是西門鬧家的驢。」 「他沒把這頭驢說成是西門鬧投胎轉世就不錯了。」我的主人笑著說。 主人的話讓我大吃一驚:難道他已經洞察了我的祕密?如果他知道這頭毛驢竟是他的東家投胎轉世,對這頭驢來說,是幸還是不幸?紅日即將西沉,花花與我的主人告別,她說: 「藍大哥,改日再談吧,俺要走了,離家還有十五里呢。」 「驢今晚也回不來了?」我的主人關切地問。 花花微微一笑,降低了嗓門,神祕地說: 「俺家這頭驢靈性,餵飽了草料,喝足了水,把韁繩摘了,它自己就跑回來了。每次都是這樣。」 「為什麼要把韁繩摘了?」主人問。 「怕被壞人給牽了去啊,有韁繩牽扯著,它跑不快,」花花說,「萬一遇到狼,有韁繩也不方便。」 「噢,」主人摸摸下巴,說,「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用。」花花說,「今晚屯裡演戲,您快回去看戲吧。」花花趕驢前行,走出幾步,回頭道:「藍大哥,俺爹說,你不要那麼驢犟勁,還是跟著大夥兒一塊走穩妥。」 主人搖搖頭,沒說什麼,盯了我一眼,說: 「走吧,夥計,連你也想好事了,你差一點就給我闖下大禍!我是讓獸醫劁了你好呢,還是不劁你好呢?」 我一聽這話,心驚膽戰,蛋囊緊縮,一陣巨大的恐懼襲來。主人,千萬不要劁我啊,我想這樣吼叫,但話出喉嚨,就變成了一陣啊噢——啊噢——的長鳴。 進了村,行走在大街上,我的蹄鐵與路面的石頭相碰,發出節奏分明的清脆聲響。儘管我心有旁騖,腦海裡晃動著那頭母驢秀麗的眉眼、嬌嫩的粉脣,鼻畔氤氳著它那泡多情尿的氣味,使我時時想發瘋,但前世為人的經歷,畢竟使我不同凡驢。人世間的變故,對我有著很大的吸引。我看到許多人,急匆匆地往一個地方跑。通過他們奔跑中發出的話語,我知道,在西門家的院子裡,也就是現在的村公所、合作社辦公室的院子裡,自然也是我主人藍臉和黃瞳的院子裡,正在展覽著一個彩釉瓷缸,缸裡全是金銀財寶。這個缸是下午在修築戲臺子的工地上,挖土時發現的。我馬上聯想到,在那樣的時刻,面對著從缸裡溢出的珠光寶氣,人們那種含混而曖昧的眼神。西門鬧的記憶如潮湧起,沖淡了西門驢對母驢的眷戀。我不記得曾經在那個地方埋藏過金銀細軟,我家埋藏在牲口圈底的一千大洋,連同封在夾壁牆裡的大宗財寶,在土改複查時,已經被貧農團的人起走了啊。為此,我的老婆白氏,可是吃盡苦頭。 ……起初,黃瞳、楊七他們,把白氏、迎春和秋香,關在一個屋子裡審訊,坐鎮指揮的是洪泰嶽。我被關在另屋裡,看不到審訊的場面,但能聽到聲音。說!西門鬧把金銀細軟藏在什麼地方?說!我聽到藤條和棍子敲打桌面時發出的啪啪聲響。我聽到秋香這個騷貨哭著喊:村長,隊長,大叔大哥們,我是苦出身,在西門家吃糠咽菜,他們從不把我當人,我是被西門鬧強姦的,強姦我時,白氏按著我的腿,迎春按著我的胳膊,讓西門鬧那頭驢日了我啊!——你放屁!——是迎春的喊叫——廝打聲,被拉扯開的聲音——她說的都是假話!是白氏在申述——我在他們家豬狗不如,大叔,大哥,大兄弟們,我是受苦人,我是你們這個階級裡的,我是你們的階級姐妹,是你們把我從苦海里救了出來,我對你們感恩戴德,我恨不得把西門鬧的腦子挖出來給你們吃了,我敢把西門鬧的心肝摘下來給你們下酒啊……你們想想,他們埋藏財寶,怎麼能讓我知道,階級的親人們哪,你們捉摸捉摸這個情理吧,秋香哭喊著……迎春沒有哭鬧,翻來覆去只是那幾句話:我平日裡只管幹活,撫養孩子,別的事情一概不知道。是的,她們倆不知道埋藏金銀財寶的地點,只有我和白氏知道。妾就是妾,靠不住,靠得住的還是正妻。白氏一聲不吭,逼急了就說:家裡空支著一個大架子,好像金滿櫃銀滿箱,其實早就入不敷出了,有點流水錢,他也不會給我——我猜想她說到這裡時,一定是用她的空洞洞的大眼,怨恨地盯著迎春和秋香。我知道她恨秋香,迎春畢竟是她從孃家帶來的貼身丫頭,打斷骨頭連著筋,將迎春收房,本是她的主意,是為了傳宗接代,而迎春也爭氣,轉過年來就生了龍鳳胎。但收納秋香,卻是我的輕狂。日子過順了,得意忘形,公狗得意翹尾巴,人得意翹雞巴。當然也怨這個小妖精,每天都用眼神撩我,用奶頭蹭我,我西門鬧不是聖人,頂不住這誘惑。為此白氏還惡狠狠地咒我:掌櫃的,你遲早要敗在這個妖精手裡。所以呀,秋香說白氏按著她的腿讓我強姦她純屬胡編亂造,白氏打過她,這是真的,但白氏也打過迎春啊。後來他們把迎春和秋香放了,我被關在西廂房裡,透過窗櫺,看到這兩個女人出正房時的情形:秋香雖蓬頭垢面但眉眼間暗藏著喜氣,眼珠子溜溜地亂轉。迎春焦急萬分,直撲東廂房,那裡傳出金龍和寶鳳嘶啞的哭聲。我的兒子啊,我的女兒啊,我心哀鳴,不知道何處做錯,傷了天理,竟遭如此磨難,不但禍及自身,而且殃及妻子兒女。又一想,被鬥爭被清算被掃地出門被砸了狗頭的地主村村皆有,屯屯不虛,普天之下,千百萬數,難道這些人都做了惡事遭此報應不成?這是一個劫數,天旋地轉,日月運行,在劫難逃,我西門鬧腦袋還在頸上活著,就是祖上的蔭庇了,世道如此,能保全性命,就是萬幸,何敢妄求。但我十分擔憂白氏,萬一她頂不住了,把藏寶地點吐露出來,這非但不能減我的罪,而是給我發了一帖催命符。白氏,我的髮妻,你心思深沉,有大主意,在這關鍵的時刻,可不能犯糊塗啊!站崗的民兵,就是藍臉,他將背靠在窗戶上,遮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聽,聽著正房裡,展開了又一輪審訊。這一輪,可是動了真格的了。喊叫聲震耳欲聾,藤條,板子,鞭子,抽打著桌子啪啪響,抽打著我妻白氏噗噗響,我妻白氏,尖聲嘶叫,令我心如刀絞,膽戰心驚。說,金銀財寶在哪裡藏著?!——沒有金銀財寶……白氏啊白氏,你可真夠頑固的,看來,不給她點厲害的嚐嚐,她是不會鬆口的。聽起來好像是洪泰嶽的聲音,但也不是太像。接下來片刻,靜寂無聲,然後便是白氏的嚎叫,這次的嚎叫,讓我毛骨悚然。我猜不出是何種酷刑,能讓一個女人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說不說?不說再來!——我說……我說……我心中猶如一塊石頭落地,好,說了吧,橫豎是一死。如其讓她為保全我而受罪,還不如我去死。——說,藏在哪裡?!——藏在,藏在村東土地廟裡,藏在村北關帝廟裡,藏在荷花灣裡,藏在母牛的肚子裡……我真的不知道,真的沒有金銀財寶,第一次土改時,我們就把所有的東西交出去了啊!——大膽白氏,竟敢戲弄我們!——你們放了我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把她拉出去!我聽到威嚴的命令在正房裡下達,下達命令的人,也許就坐在我平常所坐的那把紅木太師椅子上,椅子旁邊,是八仙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五子祝壽圖。圖的後邊,就是夾壁牆,牆裡藏著五十兩重的銀元寶四十個,一兩重的金錁子二十個,還有白氏的所有首飾。我看到兩個民兵,把白氏拖了出來。她披頭散髮,衣服碎成條條縷縷,渾身溼透,滴瀝下來的,不知是血還是汗。一看髮妻成了這等模樣,我西門鬧萬念俱灰,白氏啊白氏,你的牙關夠緊,你對我的忠誠足赤,有你這樣的夫人,我西門鬧也算沒在這人世間白鬧騰一場。跟著出來兩個持槍的民兵,我猛然意識到他們這是去槍斃白氏的。我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姿勢是「蘇秦背劍」,只好用腦袋撞擊窗櫺,同時我大喊:槍下留人! 我對洪泰嶽說:你這個敲牛胯骨的雜種,真正的下三濫,在我心裡,你連我褲襠裡的一根屌毛都不如,但老子時運不濟,落在了你們這幫窮棒子手裡,天意不可違,老子服軟了,老子是你們的孫子了。 洪泰嶽笑著說:能認識到這一點就很好,我洪泰嶽,的確是下三濫,如果不是共產黨,我只怕要把那塊牛胯骨敲到死。但現在,你倒運了,我們窮哥們兒時來運轉,浮到上水頭來了。我們清算你們,其實是把我們自己的財產拿回來。大道理我已經對你重複了千百遍,不是你西門鬧養活長工和佃戶,而是佃戶和長工養活你西門鬧和你們全家。你們藏匿財寶,罪不可恕,但如果能悉數交出,我們自會寬大處理。 我說:埋藏財寶之事,是我一個人乾的,女人們一概不知,因為我知道女人不可靠,一拍桌子一瞪眼,她們就會洩漏所有的機密。我可以把所有的財寶起出來,數目驚人,能為你們購買一門大炮,但你必須保證,釋放白氏,不要為難迎春和秋香,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洪說:這你放心,我們會按政策辦事。 那麼好,給我鬆綁。 幾個民兵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洪泰嶽。 洪泰嶽笑著說:他們怕你破罐子破摔,做困獸鬥呢。 我笑了。洪泰嶽親手幫我鬆開繩子,並抽出一支捲菸給我。我用麻木的手接了煙,坐在我的太師椅子上,心中無限悲涼。然後我一抬手,扯下那張五子獻壽圖,對民兵們說,用槍托子搗開吧。 從夾壁裡起出來的財寶,讓在場的人們目瞪口呆,從他們的眼神,我看透了他們的內心。他們沒有一個不想吞沒這筆大財,他們甚至馬上夢想了許多可能:如果把這房子分到我的名下而我又偶然發現了這個藏寶之地…… 趁著他們入迷地盯著財寶時,我探手從太師椅下摸出了一支左輪手槍,我對著青磚地面開了一槍,子彈彈起,嵌在牆壁上。民兵們紛紛撲地臥倒,只有洪泰嶽站著,這個雜種,果然有些骨氣。我說:洪泰嶽你聽著,剛才這一槍,如果我瞄著你的頭,那麼現在,你已經像一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但是我沒有瞄你,也沒有瞄你們任何人,我與你們每一個人,都沒有具體的冤仇。如果你們不來鬥爭我,也會有別人來鬥爭我,這是時代,是有錢人的厄運勢,所以,我不傷你們一根毫毛。 你說得非常對,洪泰嶽說,你是個識大體、懂大局的人,我作為個人,非常敬佩你,甚至想跟你交杯換盞,結拜兄弟,但作為革命階級一分子,我又必須與你不共戴天,必須消滅你,這不是個人的仇恨,這是階級的仇恨。你現在,可以代表著你們這個即將被徹底消滅的階級,開槍打死我,使我成為革命階級的烈士;接下來,我們的政府就會槍斃你,使你成為你們反革命地主階級的烈士。 我笑了,笑得很響。我是哈哈大笑,笑出了許多眼淚。然後我說:洪泰嶽,我娘信佛,我一輩子不殺生,這是為母盡孝,她說如果我在她死後殺生,會讓她在陰間受苦。所以,你要成烈士,請去找別人。我自己呢,活是活夠了,我想死,但我死與你說的什麼階級無關,我只是靠著聰明靠著勤奮也靠著運氣積攢了萬貫家財,從來沒想到去加入什麼階級。我死了也不是什麼烈士。我只是感到這樣活下去實在是窩囊憋氣,許多事想不明白,讓我的心很不舒坦,所以還是死了好。我把手槍抵在自己的腦門上,說:牲口圈裡,還埋著一個缸,缸裡有一千塊大洋,很抱歉你們要先把圈裡那些糞挖出來,才能起出那口缸,你們要先沾一身臭氣,然後才能見到大洋。 沒有關係,洪泰嶽說,為了得到一千大洋,莫說挖出一圈糞,就是讓我們跳到大糞裡去打幾個滾都可以。但我勸你,不要死,也許我們會給你留一條活路,讓你看到我們窮棒子徹底翻身,讓你看到我們揚眉吐氣,讓你看到我們當家做主,建設一個公平的社會。 對不起,我說,我不願意活了。我西門鬧習慣了別人在我面前點頭哈腰,不願意在別人面前點頭哈腰,下輩子有緣再見,夥計們!我勾了一下扳機,槍沒響,臭火。當我把槍從額頭上移開試圖發現問題時,洪泰嶽一個猛虎撲食上來,奪取了我的槍,民兵們隨著上來,重新用繩子捆綁了我。 夥計,你缺少知識,洪泰嶽舉著左輪手槍說,其實你何必將槍口移開?左輪手槍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怕臭火,你只要再勾一下扳機,下一顆子彈就被擊發,如果這顆子彈不是臭火,你也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啃青磚了。他得意地大笑著,命令民兵們組織人,趕快去挖圈。然後他又對我說,西門鬧,我相信你沒有騙我們,一個想開槍自殺的人,沒有必要再說謊了…… 主人牽著我,費勁地擠進大門。因為這時候,民兵們遵照著村幹部的命令,正在從大院裡往外驅趕人群。膽小的人,屁股被槍托子搗著,急欲跑出大院;膽大的人,又急欲擠到裡邊去看個究竟。主人牽著我,一頭雄偉的公驢,在這樣的時刻進門,難度可想而知。村裡曾經試圖把我們藍、黃二家從大院裡搬出去,使西門家大院成為村公所的一統天下,但一是村裡找不到閒屋,二是我的主人和那黃瞳,都不是好剃的頭顱,要他們搬出大院,短期內比登天還難。因此我西門驢,每天可以與村子裡的幹部們,甚至和下來視察的區、縣幹部們,在一個門口進出。 鬧嚷了一陣,許多人還是在院子裡擁擠著,民兵們也嫌累,索性退到一邊抽菸。我站在棚子裡,看到夕陽把那棵大杏樹的枝條塗抹得金光燦燦。樹下站著兩個持槍守衛的民兵,民兵腳前的東西被人群遮擋,但我知道,盛著財寶的那口缸就在那裡,人們一撥一撥地往裡擁擠,為的就是那口缸裡的財寶。我對天發誓這口缸裡的財寶與我西門鬧無關。這時,我膽戰心驚地看到,西門鬧的正妻白氏,在一個持槍民兵和治保主任的押解下,從大門口進來了。 我妻白氏,頭髮亂如麻線團,渾身黃土,彷彿剛從墳裡鑽出來的。她奓煞著胳膊,一步三搖,只有這樣才能保持著身體平衡艱難行路。看到她,院子裡吵嚷不休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眾人收束身體,自動地讓開了那條通往正房去的甬路。我家的大院門口,原先正對著一堵鑲嵌著斗大「福」字的影壁牆,土改複查時,被幾個財迷心竅的民兵連夜拆毀,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夢到:影壁牆裡有幾百根金條。結果他們只拆出了一把生鏽的剪刀。 我妻白氏,被甬路上一塊凸出的卵石絆了一下,身體前撲,趴在地上。楊七不失時機地踢了她一腳,同時大罵: 「滾起來,裝什麼死!?」 我感到有一股純藍火苗,在頭腦裡轟轟地燃燒起來,焦慮和憤怒,使我不斷彈打蹄子。院裡的百姓都面色沉重,氣氛突然無比悲涼。西門鬧的妻子嚶嚶地哭著,撅起屁股,雙手扶地,欲往起爬,那副姿態,像只受傷的青蛙。 楊七又抬腳欲踢,被站立在臺階上的洪泰嶽喝住: 「楊七,你幹什麼?解放這麼久了,你還張口罵人,抬手打人,你這是給共產黨的臉上抹黑!」 楊七滿臉尷尬,搓著雙手,嘴裡支支吾吾。 洪泰嶽走下臺階,停在白氏面前,彎腰把她架了起來。她雙腿一軟,就要下跪,哭哭啼啼地說: 「村長,饒了俺吧,俺真的啥也不知道,村長,您開恩饒俺這條狗命吧……」 「西門白氏,你不要這樣,」洪泰嶽用力端著她,才沒使她跪在地上。他臉上的表情很隨和,但隨即又變成嚴厲。他嚴厲地對著院子裡的看客,說:「都散開,圍在這裡幹什麼?有什麼好看的!?散開!」 眾人低著頭,慢慢散去。 洪泰嶽對一個梳著披毛的胖大婦人招招手,說: 「楊桂香,過來,扶著她!」 楊桂香當過婦救會長,現在是婦女主任,是楊七的堂姐。她喜氣洋洋地上來,扶住了白氏,往正屋裡走。 「白氏,你好好想想,這缸財物,是不是西門鬧埋下的?!你再好好想想,還有什麼財寶埋在哪裡?不要怕,你說出來,沒有你的罪過,一切罪過都是西門鬧的。」 嚴厲的拷問聲,從正屋裡傳出,衝進我高聳的驢耳,此時,西門鬧與驢混為一體,我就是西門鬧,西門鬧就是驢,我,西門驢。 「村長,俺真的不知道,那個地方,不是俺家的地,俺掌櫃的要埋藏財寶,也不會埋藏在那個地方……」 「啪!」是巴掌拍桌子的聲音。 「不說就把她吊起來!」 「把她的指頭夾起來!」 我妻哀嚎,連聲告饒。 「白氏,你好好想想,西門鬧已經死了,金銀財寶埋在地下也沒有用,起出來,可以為我們合作社增添力量。不要怕,現在解放了,講政策了,不會打你,更不會給你上刑。你只要說出來,我保證給你記一大功。」是洪泰嶽的聲音。 我心悲傷,我心如熾,彷彿有烙鐵燙我屁股,彷彿有刀子戳我的肉。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銀灰色的、涼森森的月光灑在地上,灑在樹上,灑在民兵的槍上,灑在那口釉彩閃爍的缸上。這不是我西門家的缸,西門家有財寶也不會埋在那個地方,那裡曾經死過人,落過炸彈,荷灣畔冤魂成群,我怎麼可能到那裡去埋寶?屯裡的富戶不止我一家,為什麼就一口咬定是我家的? 我無法再忍受了,我聽不得白氏的哭聲,她的哭聲讓我痛苦讓我內疚,我後悔生前對她不好,自從得了迎春和秋香,我就沒上過一次她的炕,讓她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夜夜空房,她誦經唸佛,敲著我母親敲過的木魚,梆、梆、梆、梆、梆、梆……我猛揚頭,韁繩拴在立柱上。我揚起後蹄,把一個破筐頭踢飛。我搖啊,晃啊,喉嚨裡發出灼熱的嘶鳴。我感到韁繩鬆開了。我自由了,我衝開虛掩著的木柵欄門,衝到院子裡。我聽到正站在牆根撒尿的金龍大聲喊叫: 「爹,娘,咱家的驢跑了!」 我在院子裡撒了幾個歡,小試蹄腿,蹄下喀喀響,火星迸濺。我看到自己渾圓的屁股上月光閃爍。我看到藍臉跑出來,幾個民兵也從正房裡跑出來。房門洞開,射出半院子明亮的燭光。我直奔杏樹而去,對那口釉彩缸尥起雙蹄,嘩啦一聲響,彩缸破碎,幾塊碎片飛得比樹梢還高,降落在房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黃瞳從正房裡跑出來。秋香從東廂房裡跑出來。民兵拉動槍栓。我不怕,我知道他們會開槍殺人,但他們不會開槍殺驢。驢是畜生,不懂人事,如果殺一頭驢,那開槍者也成為畜生。黃瞳用腳踩住了我的韁繩,我一揚脖子,把他扽倒。韁繩掄起來,像條鞭子,抽在了秋香的臉上。在她的哀嚎中我感到了歡喜。你這個黑心肝的小婊子,我要跨了你。我從她頭上一躍而過。眾人圍逼上來。我一橫心,衝進了正房。是我西門鬧回來了!要坐我的太師椅,要捧我的水菸袋,要端我的小酒壺,喝四兩二鍋頭,再吃一隻小燒雞。我突然感到這正房變得如此憋窄,一動彈腿便聽到譁啷啷的響聲。屋裡的罈罈罐罐都成了碎片,桌椅板凳四腳朝天或是側歪在地。我看到被我逼到牆根的楊桂香那張扁平金黃的大臉,她的尖叫使我的眼睛感到刺痛。我看到癱坐在青磚地上的賢妻白氏,心中紛亂,忘記了自己已經是驢的嘴臉驢的身體。我想抱起她,卻突然發現她在我兩腿之間昏迷了。我想親她一口,卻猛然發現她頭上流出了血。人驢不能相愛,賢妻,再見吧。就在我昂然欲躥出堂屋時,一條黑影,從門後閃出,抱住了我的脖子,堅硬的爪子,抓住了我的耳朵和轡頭。我感到耳根劇痛,不由得低下頭去。但隨即便看清,像吸血蝙蝠一樣伏在我頭頸上的,是村長洪泰嶽,我的冤家對頭。我西門鬧為人時沒鬥過你,難道我成了驢,還要敗在你的手下不成?想到此,怒火升起,我強忍疼痛,昂起頭,衝出去。我感到門框像颳去了我身上一個寄生瘤一樣,把洪泰嶽留在了門裡。 我長鳴一聲,衝到院子裡,有幾個人手腳笨拙地關上了大門。我的心廣大無邊,再也不能受這小院的侷限,我在院子裡奔跑著,所有的人都躲避不迭。我聽到那個楊桂香在喊叫: 「白氏的頭被驢咬破了,村長的胳膊斷了!」 「開槍,擊斃它!」我聽到有人在喊。我聽到了民兵拉槍栓的聲音,我看到了迎著我衝上來的藍臉和迎春。我奔跑著,用最大的速度,積蓄著最大的力量,對著高牆上那道被夏天的暴雨衝出來的豁口,縱身一躍,四蹄騰空,身體拉長,飛出了院牆。 藍臉家那頭驢會飛的傳說,至今還被西門屯裡那些老人們提起。當然,在莫言那廝的小說裡,更被描寫得神乎其神。 第六節 柔情繾綣成佳偶 智勇雙全鬥惡狼 我直奔南方,用輕鬆優美的姿勢,飛越了頹圮的圍牆。我的前蹄陷在壕溝的淤泥裡,幾乎折斷了腿。我驚恐,掙扎,越掙扎陷得越深。我冷靜下來,將後腿低落到實處,臥下身體,側歪著,打了一個滾,將前蹄拔出來,然後攀上壕溝。正如莫言所說:山羊能上樹,驢子善攀登。 我沿著土路往西南方向奔馳。 你應該記得,我對你講過,韓石匠家的母驢,馱送著花花的兒子和豬娃,送韓花花還家。此時,它應該被摘除了韁繩,在回程的路上了吧?分手時已經約定,今夜就是我們的佳期。人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驢是一諾千金,不見不散。 我追尋著它留在空氣裡的情感信息,沿著傍晚時分它走過的道路奔跑。蹄聲嘚嘚,傳出去很遠,彷彿是我追著自己的蹄聲奔跑,彷彿是蹄聲追著我奔跑。深秋時分,蘆葦蒼黃,白露為霜,流螢在枯草中飛行,碧綠的磷火,在前方,貼著地皮,閃爍跳躍。不時有腐臭的氣味隨風而來,我知道那是一具陳年的屍首,皮肉雖已爛盡,但骨頭還在散發臭氣。韓花花的婆家在鄭公屯,屯中首富鄭忠良,是西門鬧的忘年交。想當年,酒酣耳熱之時,鄭忠良拍著西門鬧的肩膀說:老弟,積財積仇,散財積福,及時行樂,花天酒地,財盡福至,莫要執迷啊!……西門鬧,去你媽個西門鬧,不要來擾我好事,我現在是一匹慾火中燒的公驢,一扯上西門鬧,哪怕是沉浸在他的記憶裡,也必涉及血肉模糊、腐爛發臭的歷史場面。從西門屯到鄭公屯這片曠野裡,有一條河流橫貫其中,河堤兩邊,有十幾道蜿蜒如龍的沙樑,沙樑上生滿紅柳,叢叢簇簇,一眼望不到邊際。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規模很大的戰役,飛機、坦克都出動了,沙樑上佈滿屍首。鄭公屯裡,滿大街都是擔架,傷兵的呻吟,配合著烏鴉的鳴叫,令人不寒而慄。好了,我也不能談戰爭,戰爭把驢子當成運輸工具,驢子馱著機槍和子彈,冒著槍火前進。戰爭期間,俊朗健美如我之黑驢,必難逃脫被徵為軍驢的命運。 和平萬歲!在和平的歲月裡,一頭公驢可以與自己心愛的母驢幽會。地點選在小河邊,淺淺的流水,反射著星月之光,猶如銀蛇逶迤。還有秋蟲低吟,晚風清涼。我跳下土路,走過沙灘,站在河中,河水淹沒了我的四蹄。水汽刺鼻,我感到喉嚨乾渴,動了喝水的慾望。喝了一些甘洌的河水,不敢喝得太多,因為接下來還要奔跑,水喝多了,胃裡會咣咣作響。我到了河的對岸,沿著一條曲折的小路,在紅柳叢中出沒,翻過一道沙樑。站在高坡上,它的氣味,突然湧來,是那樣濃郁,那樣強烈。我的心臟狂跳,撞擊著肋骨,熱血澎湃,亢奮到極點,無法長叫,只能短促地嘶鳴。我的愛驢,我的寶貝,我的最珍貴的,最親近的,我的親親的驢喲!我恨不得抱著你,用四條腿緊緊地夾住你,親你的耳朵,親你的眼窩,親你的睫毛,親你的粉紅的鼻樑和花瓣般的嘴脣,我的至親至寶,哈氣怕化了你,跨著怕碎了你,我的小蹄子驢啊,你已經近在咫尺。我的小蹄子驢啊,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我直奔那氣味而去,在沙樑的半腰上,看到了一幅讓我稍感膽怯的景象。我的母驢,在那些紅柳棵子中奔突著,旋轉著,不時地揚蹄,嘶鳴發威,一分鐘都不敢消停,在它的身前或身後,身左與身右,有兩隻蒼白的大狼。它們不慌不忙,不緊不慢,時而前後呼應,時而左右配合,試試探探地、半真半假地發動著一次次進攻。它們陰險毒辣,耐心地耗著我的母驢的體力和精神,直到它累倒在地,它們就會撲上去,咬斷它的喉嚨,先喝乾它的血,然後豁開它的膛,吃掉它的心肝。一頭驢,在夜晚的沙樑上,遇到兩頭配合默契的狼,那就死定了。我的驢啊,如果你不遇到我,你今夜難逃厄運,愛情救了你的命。難道這世間,還有什麼別的情景能讓一頭公驢更加不畏生死、奮勇上前的嗎?沒有了,不會再有了。我西門驢,嘶鳴著,斜刺裡衝了下去,直奔尾隨在我愛驢身後的那匹狼。我的蹄腿帶著沙土,騰起一團團煙塵,帶著居高臨下的氣勢,別說是一匹狼,就是一隻老虎,也要避我鋒芒。那頭老狼猝不及防,被我的胸脯頂撞了一下,翻了兩個筋斗,閃到了一邊。我折回身,對我的驢說:親愛的,別怕,我來了!我的驢緊緊地靠著我,我感到它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我聽到了它的喘息之聲,我感到它的皮膚上全是汗水。我啃啃母驢的脖子,安慰它,鼓勵它,不要怕,不要急,我來了,不怕狼,讓我的鐵掌,敲碎狼的腦殼。 兩匹狼,眼睛碧綠,肩並著肩,與我們僵持著。對我的彷彿從天而降,它們顯然十分煩惱,如果不是我,它們此刻正在飽餐驢肉了。我知道它們不會善罷甘休,這兩匹從丘陵地區流竄來的狼,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它們把我的驢驅趕到沙樑、柳叢,為的就是要利用沙土陷驢蹄的優勢。要想戰勝二狼,必須儘快脫離沙樑,我讓它頭前慢走,我倒退行走。一步步往沙樑攀升,二狼先是無奈地尾隨我動,然後便兵分兩路,繞到我們前面去發動突然襲擊。我告訴我的驢,親愛的,看到了嗎?沙樑下邊,就是那條小河,河灘上佈滿卵石,地面堅硬,河水清澈,僅能淹到我們蹄腕處。我們只要一鼓作氣,衝到小河裡,在河水中,這兩頭狼,就優勢盡失,我們一定能夠戰勝它們。親愛的,鼓起勇氣,奔跑下山,我們身體龐然,慣性巨大,我們的後蹄會揚起沙塵,迷住老狼的眼睛,只要狂奔,絕對安全。我的驢聽從了我,與我並肩衝下。藉著慣性,我們跳躍了一個又一個柳叢,柔軟的枝條滑過我們的肚皮,我們宛如隨波逐流,我們自身也如兩簇巨大的浪花,奔湧而下。我眼睛的餘光,看到那兩匹狼在我們身後連滾帶爬的狼狽樣子。等我們站定在河水裡平定了呼吸之後,兩匹狼身上蒙著厚厚的沙塵來到河邊。我讓我的母驢喝水。親愛的潤潤喉嚨吧,慢點喝,別嗆著,不要多喝,別受了涼。我的母驢啃著我的屁股,眼睛裡盈滿淚水。它說:好弟弟,我愛你,如果不是你來解救,我已經葬身狼腹。好姐姐,親親的驢姐,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自從我託生為驢後,一直心中鬱悶,見到你後,才知道,哪怕是卑賤如驢,但只要有了愛情,生活也會幸福無比。我的前世是人,那人一妻兩妾,只有性無有愛,我曾經錯以為他非常幸福,現在才知道他十分可憐。一個被愛情之火燒烤著的驢,比所有的人都幸福啊。一個將自己的愛侶從狼口中解救出來的公驢,既在愛侶前展示了自己的勇力和智慧,又滿足了雄性的虛榮心。姐啊,是你讓我成為一頭光榮的驢,是你讓我成了地球上最幸福的動物。我們互相啃著癢,我們互相磨蹭著皮膚,柔情繾綣,情話連綿,感情在廝磨中愈來愈深,幾乎使我忘記了蹲在河邊的狼。 這是兩隻飢餓的狼,我們身上鮮美的肌肉讓它們饞涎欲滴。它們不肯罷休。儘管我恨不得立刻與我的愛侶交配,但我知道那樣無異於自掘墳墓。那兩匹狼顯然也在等待這樣的時機。它們先是站在河邊的卵石上,伸出舌頭,像狗一樣地舔水,然後便狗一樣坐著,仰起頭,對著半塊淒涼冷月,發出尖厲的嗥叫。 有好幾次我失去了理智,舉起前蹄,爬跨我的母驢,但我身體未落,狼便躥了上來。我匆忙中止,狼即退回水邊去。看起來它們有足夠的耐心。我想我必須主動發起進攻,我需要母驢的配合。我們倆向水邊的狼衝去,它們一跳就閃開,並慢慢地往沙樑方向退卻。我們不會中它們的奸計。我們涉過河流,向西門屯方向奔馳。兩匹狼衝進河水,河水淹到它們的肚皮,使它們行動遲緩。我對母驢說,親愛的,衝,讓我們結束這兩個野獸的生命。我們按著預先商量好的辦法,飛快地跳入河水中,用我們的蹄子,去踐踏狼的身體,我們故意激起水花,迷了它們的眼睛。狼在水裡掙扎著,水使它們身體沉重。我猛地揚起前蹄,對準一頭狼砸去,那狼匆忙躲閃,我的身體陡轉,一雙前蹄,砸在另一隻狼的腰上。它的腰立即塌了,我將它按在水中,讓它在水中窒息,一串串的氣泡咕咕地冒上來。另一隻狼,直立起來撲向我愛驢的脖子,危險,我鬆開蹄下的狼,尥起一隻後蹄,敲在那狼的頭上。我感到鐵蹄砸碎了那狼的頭骨,它一下子就癱在河水中,身體平躺著,尾巴撲稜著,還沒死停當。那隻灌得半死的狼掙扎著爬上沙灘,長毛貼皮,瘦骨畢現,狀甚醜陋。我的愛驢衝上去,攔住它的去路,一蹄連一蹄地敲擊它,使它在沙灘上團身翻滾,又滾回到河裡。我舉起一隻前蹄,對準它的頭一擂。兩隻狼眼,碧綠一閃,然後便慢慢地熄滅了。怕它們不死,我們輪番踏著它們,一直把它們踩進卵石的縫隙裡。泥沙和狼血,弄髒了半河水。 我們並肩往河的上游走去,一直走到河水清清、嗅不到半點血腥味的地方,然後站住。它側目望著我,啃著我,聲音呢喃,情意綿綿,身體轉動,給我最合適的位置,親愛的,我要你,跨上來吧。我,一頭純粹的、純潔的公驢,體形健美,基因優良,註定了後代的優勢,這樣的優勢,與我驢的童貞,一起給你,只能給你,我最親的花花驢。我像山一樣立起來,用兩隻前蹄抱住它的腰,然後,身體往前一聳,一陣巨大的歡喜奔湧而來,流遍了我的身體,也流遍它的身體。我的天哪! 第七節 花花畏難背誓約 鬧鬧發威咬獵戶 我們一夜交配了六次,這從驢的生理上說,幾乎是不可能的。我沒有說謊,向玉皇大帝保證,指著河水中的月亮起誓,是真的,因為我不是一般的公驢,韓家的母驢也不是一般的母驢。她的前世是一個殉情而死的女人,積壓了幾十年的情慾,一旦發動,便難以休止。紅日初升時,我們終於累了。一種空空洞洞、澄澈透明的累。我們的靈魂彷彿被這場驚心動魄的愛情昇華了,變得美好無比。我們用嘴互相梳理了凌亂的鬃毛和沾滿了泥沙的尾巴,它的眼睛裡流露出無限的溫柔之情。人類妄自尊大,自以為最解風情,其實母驢才是最會煽情的動物,我所指的當然是我的母驢,韓驢,韓花花之驢。我們站在河中喝了一些清水,然後便走到河灘上吃那些雖然已經發黃但汁液還未完全脫盡的野蘆葦和那些包孕著紫紅汁液的漿果。不時有小鳥被我們驚起,偶爾也會從草叢中竄出一條肥胖的蛇。它們該尋找蟄伏之地了,顧不上和我們糾纏。我們交流了彼此的所有信息後,便有了各自的暱稱。她呼我鬧鬧,我稱她花花。 鬧鬧,啊噢;花花,嗯哼;我們永遠在一起,天公地母也休想把我們分離,啊噢好不好?嗯哼非常好!讓我們做野驢吧,在這十幾道蜿蜒的沙樑之間,在這鬱鬱蔥蔥的沙柳之中,在這清澈的忘憂河畔,餓了我們啃青草,渴了我們飲河水,我們相擁而睡,經常交配,互相關心,互相愛護,我對你發誓我再也不會理睬別的母驢,你也對我發誓再也不會讓別的公驢跨你。嗯哼,親愛的鬧鬧,我發誓。啊噢,親親的花花,我也發誓。你不但不能再去理母驢,連母馬也不要理,鬧鬧,花花咬著我說,人類無恥,經常讓公驢與母馬交配,生出一種奇怪的動物,名叫騾子。你放心花花,即便他們蒙上我的眼睛,我也不會去跨母馬,你也要發誓,不讓公馬配你,公馬配母驢,生出的也叫騾子。放心小鬧鬧,即便他們把我綁在架子上,我的尾巴也會緊緊地夾在雙腿之間,我的只屬於你…… 情濃處,我們的脖子交纏在一起,猶如兩隻嬉水的天鵝。真是說不盡的纏綿,道不盡的柔情。我們並肩站在河邊一潭靜水前,看到了倒映在水面上的我們的形象。我們的眼睛放光,嘴脣腫脹,愛使我們美麗,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驢。 正當我們忘情于山水之間時,後邊響起了一陣嘈雜聲。猛抬頭,看到大約有二十個人,呈扇面狀,對著我們包抄過來。 啊噢,花花,快跑!嗯哼,鬧鬧,不要害怕,你仔細看,都是熟人。 花花的態度讓我的心涼了半截。我何嘗不知道來者都是熟人呢?我的眼很尖,早就看清了,那一群人裡,有我的主人藍臉,有我的女主人迎春,還有與藍臉友善的村人方天保、方天佑兄弟——方家兄弟是莫言小說《方天畫戟》中的主要人物,在這部小說中他們成了武林高手——藍臉腰間束著被我掙脫的韁繩,手持一根長竿,竿端拴著繩套。迎春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糊燈籠的紅紙已被燒燬,露著烏黑的鐵框。方家兄弟,一個手持長繩,一個拖著棍棒。另外的人,有駝背的韓石匠,有韓石匠的同父異母的弟弟韓群,還有幾個面目熟悉但一時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都是神色疲憊,渾身灰土,顯然是奔波整夜。 花花,跑!鬧鬧,我跑不動了。你咬住我的尾巴,我拖著你跑。鬧鬧,我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遲早還是會被他們捉回來,花花低眉順眼地說,再說,他們會去找槍,我們跑得再快,也快不過槍子兒。啊噢,啊噢,啊噢,我失望地大叫著,花花,你忘了我們方才發下的誓言了嗎?你答應跟我在一起永遠不分開,你答應要跟我在一起做野驢,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忘情于山水之間。花花垂著頭,大眼睛裡突然溢出了淚水。她說,嗯哼,鬧鬧,你是公驢,拔屌之後,渾身輕鬆,了無牽掛,但是我卻懷上了你的驢駒,你們西門家院裡出來的,不論是人還是驢,都是一箭雙鵰的強梁,我的肚子裡,十有八九懷上了雙駒。我的肚子很快就要大了,我需要營養,我想吃炒熟的黑豆,新磨出來的麩皮,研碎的高粱,鍘得碎細並用竹篩篩過三遍、既無石子、雞毛等雜物又無沙土的穀草。現在已經是十月,天氣慢慢寒冷起來,天寒地凍,大雪飄飄,河裡結冰,枯草被大雪覆蓋,我拖著懷孕的身子,吃什麼?嗯哼,喝什麼?嗯哼?我生了驢駒之後,你讓我睡在哪裡?嗯哼,就算我橫下一條心,跟你流竄在這沙樑之中,那我們的驢駒,如何能承受這風雪寒冷?嗯哼,如果我們的驢駒凍死在雪地,身體僵硬,猶如木棍和石頭,作為它們的爹,你難道一點都不心疼?公驢可以無情地拋棄驢駒,鬧鬧,母驢做不到。別的母驢也許能做到,但花花做不到。女人為了信仰,可以捨棄她們的兒女,但母驢做不到。嗯哼,鬧鬧,你能理解一頭懷孕母驢的心情嗎? 在花花連珠槍彈般的話語中,我,公驢鬧鬧,幾乎沒有反駁的餘地。我軟弱無力地問:啊噢——啊噢——花花,你敢保證你懷孕了嗎? 廢話,花花瞪我一眼,怒衝衝地說:鬧鬧啊鬧鬧,一夜六次,次次如灌如注,別說是一頭正值發情高潮的母驢,就是一頭木驢,一頭石驢,一棵枯樹,也會懷上你的驢駒! 啊噢——啊噢——我垂頭喪氣地低鳴著,看到花花順從地迎著她的主人走去。 我熱淚盈眶,但眼淚很快被無名的怒火燒乾,我要跑,我要跳,我不願意忍看這義正詞嚴的背叛,我不能繼續忍氣吞聲地在西門家大院裡作為一頭驢度過一生。啊噢,啊噢,我朝著明亮的河水衝去,我的目標是高高的沙樑,是沙樑上那些團團簇簇如同煙霧般的沙柳,紅色的枝條柔韌無比,裡邊棲息著紅毛狐狸,花面的獾與羽毛樸素的沙雞。別了,花花,享你的榮華富貴去吧,我不眷戀溫暖的驢棚,我追求野性的自由。但我還沒跑到對面的河灘,就發現沙柳叢中埋伏著幾個人。他們頭上頂著柳條編織成的偽裝帽,身上披著與枯草同色的蓑衣,他們手中,都端著那種曾把西門鬧的腦袋打得粉碎的土槍。巨大的恐懼使我折回頭來,沿著河灘向東奔騰,正對著初升的太陽。我渾身的皮毛如深紅的火焰,我是一團奔跑的火,一頭光芒四射的驢。我並不怕死,面對著凶惡的狼我毫無畏懼,但我對那些黑洞洞的土槍實在是恐懼,我怕的不是土槍,而是這種土槍製造出來的那種腦漿迸裂的慘狀。我的主人大概早就猜到了我的奔跑線路,他斜刺裡過河,連鞋襪都顧不上脫去。河水被他笨重的腿腳攪動得水花飛濺。主人迎面而來,我側身轉向,就在這個瞬間,主人手中的長竿飛來,竿上的繩套套在我的脖子上。我不服輸,我不甘心就這樣被他制服。我竭力往前,昂頭挺胸。繩套勒進我的脖子,使我呼吸困難。我看到主人雙手攥著長竿,身體後仰著,與地面角度很小。他的兩隻腳後跟蹬地,在我的拖曳下前進。他的腳後跟猶如犁鏵,在河灘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溝。 終於筋疲力盡,更由於脖子上的繩套令我窒息,我只好停止奔跑。眾人亂紛紛圍攏上來,但似乎都對我有所忌憚,虛張聲勢不敢靠前。於是我想到我作為一匹善於咬人的驢已經臭名遠揚。在生活平靜的屯子裡,驢咬傷人,自然是大新聞,頃刻間就會傳遍全村。但他們和她們,誰又能猜到這事情的原委呢?誰又能想到白氏頭上的窟窿,只不過是她丈夫的轉世靈驢一時迷性,忘卻驢身,恍為人體,親吻她留下的痕跡呢? 大膽的迎春舉著一束綠草慢慢地向我靠近,口中發出一些絮絮叨叨的話語: 「小黑,不要怕,不要怕,不打你,跟我家去……」 她靠近了我,左胳膊攬住了我的脖頸,右手把那束綠草塞進了我的嘴巴。她撫摸著我,用她的胸膛擋住我的眼睛,我感受到了她溫暖柔軟的乳房,西門鬧的記憶猛然襲來,熱淚從我的眼睛湧出來。她在我耳邊款款細語,熱烘烘的氣味,熱烘烘的女人,我感到頭暈眼花,腿腳抖顫,跪在了沙灘上。我聽到她說: 「小黑驢,小黑驢,知道你長大了,想媳婦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黑驢也要當爸爸了,不怪你,正當的,婚也結了,種也下上了,乖乖地回家吧……」 他們匆匆忙忙地修好了轡頭,把韁繩拴好,還在轡頭上,加上了一根冰冷的散發著鐵鏽氣的鏈子。他們把這根鐵鏈子塞進我的嘴裡,用力一扯,將我的下脣勒起來,疼痛難忍啊,我張大鼻孔,猛喘粗氣。迎春打脫了那隻緊勒鐵嚼子的手,說: 「鬆開,你難道沒看到它已經受傷了嗎?」 人們試圖讓我站起來,我也想站起來。牛羊豬狗可以臥著,驢只有要死了才可以臥著。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身軀沉重難以站立。難道我這頭剛滿三歲的驢就這樣死去嗎?儘管為驢不是好事,但這樣死去實在窩囊。在我的面前有一條寬廣的道路,道路上又分出許多小徑,每一條都通向風景,我好奇而神往,不能死,站起來。在藍臉的指揮下,方家兄弟把那根棍子從我腹下穿過。藍臉轉到後邊掀著我的尾巴,迎春抱著我的脖子,方家兄弟抬著棍子,齊發一聲喊:「起!」藉著這股勁兒,我站立起來。四腿抖顫,頭顱沉重。全力支撐,絕不能再倒下,我站定了。 他們圍著我轉,看著我後腿與前胸上血糊糊的傷口驚訝又困惑。難道與一頭母驢交配竟要受這麼大的傷害?與此同時,我也聽到,韓家那撥人也為他們家母驢身上的傷而議論紛紛。 難道這兩頭驢不是交配而是互相廝咬了一夜嗎,方家兄弟中的老大問老二,老二搖頭,不置可否。 幫韓家找驢的一個人,在河的下游不遠處,手指著河道,高聲喊叫: 「快來看,那是什麼東西!」 狼的屍體,一隻在緩慢翻滾,一隻被一塊巨大的卵石擋住。 眾人跑過去,矚目觀看。我知道他們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的狼毛,看到了卵石上沾著的血跡——狼血與驢血,嗅到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臭,想象著那場激烈的大戰,以河灘上凌亂密集的狼爪印和驢蹄印為證,以我與花花身上的斑斑血跡與駭人的傷口為證。 兩個人脫掉鞋襪,挽起褲腿,下到河水中,扯著尾巴,把兩頭水淋淋的死狼拖到了河灘上。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對我肅然起敬了。我知道花花也享受著這樣的光榮。迎春抱著我的頭,摸著我的臉,一滴滴淚珠,落在我的耳朵上。 藍臉得意地對眾人說:「媽的,誰再敢說我的驢不好,我就跟誰拼命!都說驢膽子小,見了狼就嚇癱了,可我的驢,踢死了兩匹惡狼。」 「也不光是你們家的驢踢死的,」韓石匠忿忿不平地說,「俺家的驢也有功勞。」 藍臉笑著說:「對對對,你家的驢也有功勞,你家的驢,是我家的驢媳婦吧?」 「受了這麼重傷,這婚,大概沒結成吧?」有人半開玩笑地說。 方天保彎腰看了我的生殖器,又跑到韓家母驢的腚後,掀起尾巴瞅瞅,肯定地說: 「結成了,我敢擔保,老韓家就等著養小驢駒吧。」 「老韓,你送兩升黑豆到我家,給我家黑驢補補身子。」藍臉一本正經地說。 「呸!做夢!」老韓道。 那幾個埋伏在紅柳叢中的人提著土槍跑上來。他們腳步輕捷,動作詭祕,一看就知道不是地道的莊稼人。當頭的那個,五短身材,目光犀利。到了狼前,彎下腰,用槍筒子戳戳一匹狼的頭顱,又戳戳另一匹狼的肚子,驚訝又不無遺憾地說: 「就是這兩個東西,害得我們好苦!」 另一個持槍的人,對著眾人,大聲嚷叫著: 「這下好了,我們可以去交差了。」 「你們,大概沒見過這兩匹野物吧?這可不是野狗,這是兩匹大灰狼,平原地區比較少見,是從內蒙古草原那邊流竄過來的。這兩匹狼一路作案,見多識廣,狡猾詭詐,行為狠毒,流竄到本地一個多月,就毀了十幾匹大牲口,有馬,有牛,還有一匹駱駝,下一步,它們就該吃人了。縣裡知道了這事,怕引起百姓驚慌,祕密組織了打狼隊,分成六個小組,日夜巡邏、埋伏,這下好了。」又一個持槍的人,不無自負地對藍臉等人說。他用腳踢著死狼,罵道:「畜生,想不到你們也有今天!」 那個領頭的打狼人,對準狼頭,開了一槍。一道火光,把狼吞沒。火光閃過是白煙,從槍口溢出。狼的腦袋粉碎,像西門鬧的腦袋一樣,白白紅紅地塗抹在卵石上。 另一個打狼人,心領神會地微笑著,端起槍,瞄準另一匹狼的肚子開了一槍。狼腹上被轟開一個拳頭大的洞口,許多骯髒的東西濺出來。 他們的行為,讓藍臉等人目瞪口呆,繼而面面相覷。良久,硝煙散盡,水流聲清脆悅耳,一群麻雀,少說也有三百隻,從遠方飛來,起起伏伏,如一團褐雲,然後齊刷刷地降落在一叢紅柳上,柳枝為之彎曲如弓,彷彿累累的果實。麻雀齊聲噪叫,一片沙樑因之有了活氣。一縷遊絲般的聲音,從迎春口裡吐出: 「你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打兩匹死狼?」 「他媽的,你們想搶功勞嗎?」藍臉怒吼著,「狼是我家的驢踢死的,不是你們打死的。」 為首的打獵人,從衣袋裡摸出兩張嶄新的鈔票,一張插在我的轡頭上,往旁邊走幾步,把另一張鈔票,插在花花的轡頭上。 「你想用錢堵住我們的嘴嗎?」藍臉氣呼呼地說,「這是不可能的。」 「拿走你的錢,」韓鐵匠堅定地說,「狼是我們的驢踢死的,我們要把它拖回去。」 打獵人冷笑著,說: 「二位兄弟,睜隻眼閉隻眼,大家都方便。你們即便說破嘴脣,也沒人相信你們的驢能踢死狼。而且,明擺著的證據是,一匹狼的天靈蓋被土槍打碎,一匹狼的肚子被土槍射穿。」 「我們的驢身上有被狼廝咬的傷,血跡斑斑。」藍臉大叫著。 「你們的驢身上確實傷痕累累血跡斑斑,誰也不會不相信這是被狼咬的,那麼,」獵頭冷笑著,說,「這正好證明了這樣一個場面:在兩頭驢被兩匹狼廝咬得血跡斑斑的危險時刻,打狼隊第六小組的三個隊員及時趕到。他們不顧危險衝上前去,與狼展開了生死搏鬥,組長喬飛鵬,猛撲到公狼面前,對準狼頭開了一槍,槍響後,半個狼頭被打飛。隊員柳勇,對準另外一匹狼開了一槍。不好,竟是啞火,因為我們整夜在柳叢中埋伏,使火藥受了潮溼。那頭惡狼,咧開幾乎延伸到兩耳的大嘴,齜出雪白的牙齒,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對著柳勇撲來。柳勇就地一滾,躲過了惡狼的第一撲,但他的腳後跟被一塊石頭磕絆,使他仰天跌倒在沙灘上,惡狼騰起身體,拖著蒼黃的尾巴,猶如一股黃煙,直對柳勇撲去。在這危急時刻,說時遲,那時快,捕狼隊中年紀最小的隊員呂小坡,瞄準狼頭開了一槍——因為狼是運動目標,擊中的正是狼腹——狼從空中跌落,在地上翻滾,腸子流出來,拖出好長,其狀悽慘,雖是凶殘野獸,也讓我們心中不忍。這時,重新裝填了槍藥的柳勇,對著滿地翻滾的狼補了一槍。因為距離較遠,彈藥出膛呈掃帚狀,狼中彈多處,伸伸腿,終於死停了。」 在捕狼小組長喬飛鵬的語言指點下,隊員柳勇退出三五步遠,托起土槍,對準那匹被洞穿腹部的狼開了槍。幾十顆鐵砂子,均勻地打在狼身上,在狼的皮毛上留下了一片焦煳的洞眼。 「怎麼樣啊?」喬飛鵬得意地笑著,問,「你們覺得,是我的故事讓人信服呢還是你們的故事令人信服?」喬往槍筒裡裝著藥說,「你們儘管人多,但也不要動搶狼的念頭。打獵的行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當一匹獵物因為大家同時開槍而發生爭執時,那獵物體內留有誰家的彈頭,獵物就歸誰家所有。還有一條規定,那就是,如有人搶奪別人的獵物,獵人可以對掠奪者開槍,以維護自身尊嚴。」 「他媽的,你是個強盜。」藍臉說,「你夜裡會做噩夢的,強取豪奪,你會遭報應的。」 獵頭喬飛鵬笑著說:「輪迴報應,那是騙老太太的鬼話,我不信這個。不過,咱們畢竟有幾分緣分,如果你們願意用你們的驢幫我們把狼馱到縣城去交差,縣長會送給你們一份厚禮,我也會再送你們每人一瓶好酒。」 我沒容他再囉嗦下去,張大嘴,齜出板牙,對著他那顆扁平的腦袋。他匆忙躲閃,反應夠快,頭脫了,但肩膀還在我嘴下,強盜,讓你知道驢的厲害。你們只知道生有利爪和利齒的貓科和犬科動物才會殺生食肉,而我們奇蹄目的驢子只配吃草吞糠,你們是形式主義、教條主義、本本主義、經驗主義,今天,我要讓你知道一條真理:驢子急了也咬人! 我咬住獵頭的肩膀,猛地昂起頭,左右甩動,我感到一團酸臭黏膩的東西,已然留在了我的嘴裡,而那詭計多端、巧舌如簧的傢伙,肩膀殘缺、流血,萎在地上,昏厥過去。 他當然可以對縣長說,肩膀上的皮肉,是在與野狼搏鬥的過程中,被野狼咬掉的。他也可以說,在野狼咬住他的肩膀時,他一口咬住了狼的腦門,至於怎樣在狼的身體上做手腳,那就隨他們的便吧。 主人們見事不好,趕著我們匆匆離開,將狼屍與捕狼人留在沙灘上。 第八節 西門驢痛失一卵 龐英雄光臨大院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四日,是農曆乙未年正月初一。莫言那小子後來把這天當作自己的生日。進入八十年代後,官員們為了多當幾年官或是為了當更大的官,都把年齡往小裡改,都把學歷往高裡填,沒想到啥官也不是的莫言也跟著湊熱鬧。這是個好天氣,一大早就有鴿群在空中盤旋,悠揚的鴿哨,響過去又響回來。我的主人,停下手中的活兒仰望鴿群,半邊藍臉,煞是好看。 過去的一年,藍家的八畝地,收穫糧食兩千八百斤,平均畝產三百五十斤,除此之外,還在溝畔地角收穫大南瓜二十八個,上等苧麻二十斤。儘管合作社對外宣傳畝產四百斤,但藍臉根本不相信。我聽到他多次對迎春說:「就他們那樣的莊稼畝產能收四百斤?騙鬼去吧。」女主人笑著,但笑容難掩擔憂,她勸說:「掌櫃的,別跟人家叫板,人家是成群結隊,咱是獨家單幹,好虎難抵一群狼啊。」「怕什麼?」藍臉瞪著眼說,「有陳區長給咱撐腰呢!」 主人頭戴一頂棕色絨帽,穿著三表新的棉衣,腰裡扎著青布搭腰,手持一柄木梳,梳理著我身上的毛。主人的梳理讓我身體很舒服,主人的讚揚讓我心裡很舒服。主人說: 「老黑,好夥計,去年你也出了大力,能打這麼多糧食,一半功勞是你的。今年,咱爺們兒再加把勁,把那個雞巴合作社徹底打敗!」 陽光越來越燦爛,我身上漸漸暖起來。鴿子還在天上盤旋,地下鋪著一層紅白紙屑,那是粉身碎骨的爆竹。昨夜,屯子裡電光雷鳴,響聲連片,此起彼伏,硝煙瀰漫,猶如戰爭爆發。煮餃子的氣味瀰漫到院子裡,還有年糕、糖果的氣味摻雜其中。女主人將一碗餃子放在涼水中過了一遍,倒在槽子裡與穀草攪拌在一起。摸摸我的腦袋,她說: 「小黑,過年了,吃餃子吧。」 我承認,作為一頭驢,能吃上主人家過年的餃子,是很高的禮遇。主人幾乎把我當成了人,當成了他家庭中的一員。自從我大戰二狼後,獲得了主人的加倍愛護,也贏得了一頭驢在高密東北鄉這周遭百里、十八處村屯所能贏得的最高聲譽。儘管那三個該死的捕狼隊員霸去了兩匹死狼,但人們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儘管沒人否認韓家的驢也參加了戰鬥,但人們都知道我是鬥狼的主力,韓驢只是個配角,而且還是我救了它的性命。儘管我早就到了被劁的年齡,我的主人也曾經恐嚇過我,但鬥死雙狼後,主人再也不提這話兒。去年秋天,我跟在主人背後下地,那個揹著褡褳、手搖銅鈴、以劁驢閹牛騸馬為業的獸郎中許寶,尾隨在我身後,兩隻眼睛,賊溜溜地往我後腿間瞅。我早就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殘忍的腥臭,我早就知道他不懷好意,這個拿驢卵牛蛋下酒的壞種,註定了不得好死。我警惕著,我準備著,只要他靠近到合適的距離,我就會飛起後蹄,對他的襠間下傢伙。我要讓這個罪惡累累的壞種,落個雞飛蛋打的下場。也許他會轉到我的面前來,那我就啃破他的頭。咬人,是我的長項。這傢伙很狡猾,躲躲閃閃,始終在安全距離外,不給我機會。街道兩邊的閒人,看著倔強藍臉牽著他那匹大名鼎鼎的驢在前頭走,而後頭跟隨著一個劁驢的壞種,都期待著好戲開演。人們七嘴八舌地說: 「藍臉,要給毛驢去勢嗎?」 「許寶,又瞅上下酒菜了?」 「藍臉,萬不能劁,這頭驢能踢死狼,全仗著那一窩卵,一個卵一個膽,這驢卵多,簡直是一窩土豆。」 一群正要上學的小學生,蹦蹦跳跳地尾隨著許寶,唱著現編的快板: 許寶許寶,見蛋就咬! 咬不著蛋,滿頭大汗。 許寶許寶,是根驢屌。 吊兒郎當,不走正道…… 許寶立定,瞪著那些頑童,從褡褳中摸出一把亮晶晶的小刀子,氣勢洶洶地說: 「小雜種們,都給我閉嘴!哪個敢再編排許大爺就騸了他的蛋子!」 頑童們聚在一起,對著許寶傻笑。許寶往前走幾步,他們就往後退幾步。許寶對著他們衝來,他們就一鬨而散。許寶追上來打我卵蛋的主意,頑童又聚攏成群,跟在後邊,邊走邊唱: 「許寶許寶,見蛋就咬……」 許寶顧不上去理睬那些纏磨他的頑童,他繞著圈兒,跑到藍臉前方,倒退著走,與藍臉搭話: 「藍臉,老哥們兒,我知道這驢咬傷了好多人,驢傷了人,既要賠藥費又要賠好話,索性劁了,一刀割落,三天康復,我保它成為一頭服服帖帖的順毛驢!」 藍臉不理許寶,我心陣陣衝動。藍臉知道我的脾性,緊緊地抓住我的嚼鐵,不給我往前衝的餘地。 街上的浮土被許寶的腳後跟踢起,這雜種,倒著走得快捷,大概是經常用這樣方式行路。他一張乾巴小臉,兩隻三角眼,眼下垂著兩個肉泡,門牙間開了一條寬縫,說話間不時有水泡泡從縫裡飛出。 「藍臉,」他說,「我勸你,還是劁了吧,劁了好,劁了好。劁了你就省心多了。給別人劁,我收五元錢,給你劁,分文不取。」 藍臉住腳,冷冷地說: 「許寶,先回家去把你爹劁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許寶拔高嗓門道。 「嫌我說話難聽?那你就聽聽我的毛驢怎麼說吧。」藍臉笑著道,他鬆開我的韁繩,對我說,「老黑,上!」 我惱怒地嘶鳴著,像爬跨花花驢那樣揚起前蹄,往許寶那顆乾癟的頭腦上砸去。街邊看熱鬧的人發出驚呼,那撥頑童也停止了喧譁。我期待著蹄子擂在許寶腦袋上那種感覺和那種聲音,但期待落空,本應該能看到的那張因驚嚇而變形的小臉沒有看到,本應該能聽到的狗轉節子般的驚叫也沒有聽到,恍惚中似有一條油滑的影子鑽到了我的肚皮下,陰涼的不祥之感在腦子裡一閃現,欲想躲避,為時已晚——胯下一絲冰冷的感覺閃過,隨即是鋒利的劇痛。我感到若有所失,知道中了暗算,急轉身,看到後腿內側有血流下,看到在路邊,許寶用隻手託著一個沾著血跡的灰白卵子,滿面笑容,對著看客炫耀,路邊響起一片喝彩聲。 「許寶你這個雜種啊,你把我的驢毀了……」我的主人悲痛地呼喊著,欲撇下我,上前與許寶拼命。但許寶把卵子塞進褡褳,手中又亮出那把亮亮的小刀子,我的主人,就萎軟了。 「藍臉,你不能怨我,」許寶舉手指點著看客,道,「大家有目共睹,連這些小朋友也都看到,是你藍臉縱驢傷人在前,我許寶正當防衛在後。如果不是老許我機警,此時,我這顆頭,已經被驢蹄子敲成血葫蘆了。老藍,你不能怨我。」 「可是,你毀了我的驢……」 「老子本來想毀了你的驢,老子也完全具有毀了你驢的本事,但老子顧念鄉親感情,手下留了情,」許寶說,「實話告訴你,你的驢有三個卵子,我只取了它一個,這樣,它的野性會收斂一些,但仍然不失為一頭血氣方剛的公驢。你他媽的,還不感謝我,更待何時?」 藍臉俯身側臉,觀察了我雙腿間的情景,知道許寶此言不謬,心平氣和了許多,但感謝是不可能的,畢竟,這個魔鬼一般的傢伙,在未商量的情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摘去一顆驢卵。 「許寶,醜話跟你說在前頭,」藍臉道,「要是我的驢有個三長兩短,咱們的事就沒完沒了。」 「除非你用砒霜拌料餵它,否則我保你驢命百歲!今天,最好不要讓它下地幹活,拉它回家,餵它點精料,飲它點鹽水,兩天就會收口。」 藍臉口裡不服,但還是遵從了許寶的建議,拉我回家。我的痛苦,略有緩解,但還很強烈,我用仇恨的目光,盯著這個將吃我一卵的雜種,心裡盤算著報仇的方式,但說心裡話,經過這番風雷電閃般的變故,我對這個雙腿羅圈、其貌不揚的小男人,平添了許多敬畏。人世間竟有這般怪物,以取卵子為職業,而且取得出神入化,其下手之狠、出手之準、動作之快,非親歷絕不敢相信也!啊噢——啊噢——我的那個卵啊,今晚你就會伴著燒酒進入許寶腸胃,明天就會進茅坑,我的卵、卵。 走到距他們幾十步處,聽到許寶在後邊喊: 「藍臉,知道方才那一手叫做什麼名堂嗎?」 「我日你祖宗,許寶!」藍臉回頭大罵。 眾人的笑聲傳來,笑聲中許寶大喊,得意洋洋的聲嗓: 「好好聽著,藍臉,還有那頭驢,也好好聽著,方才那一手叫做‘葉底偷桃’!」 「許寶許寶,葉底偷桃!藍臉藍臉,丟人現眼……」那群出口成章的天才頑童,跟在我們後邊也喊叫著,一直把我們送進西門家大院…… 院子里人氣漸旺,東西廂房裡的五個孩子,穿戴著光鮮衣帽,在院子裡合群蹦跳。藍金龍和藍寶鳳已到了上學的年齡,但還沒有上學。金龍神情憂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寶鳳天真無邪,是個美人坯子。他們是西門鬧留下的種子,與我西門驢沒有直接關係,與我西門驢有直接關係的,是韓花花驢所下的那兩個驢駒,只可惜,它們不滿半歲,就跟著它們的娘死去。花花之死,是西門驢一大傷心事。花花是吃了有毒草料而死,兩頭驢駒,我親生的孩子,是吃了花花的毒奶而死。驢產雙駒,全屯喜慶;三驢同亡,百家心痛。韓石匠哭成個淚人兒,但肯定有個人在暗中笑,笑者就是下毒者。此事驚動了區裡,專派了有經驗的公安員柳長髮前來破案,那人比較笨拙,只會把村裡的人一撥撥叫到村公所,用那套似乎從留聲機裡播放出來的話語盤問,結果自然是不了了之。後來莫言那廝在他的《黑驢記》中,把給韓家驢下毒的罪名扣在黃瞳頭上,儘管他編造得嚴絲合縫,但小說家言,絕不可信。 接下來我對你說,與我西門驢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個藍解放,也就是你,你知道他是你就行,為了方便我還是說他——他已經五歲有餘,隨著年齡的增長,臉上那塊痣越來越藍。這孩子相貌雖醜,但性格開朗,活潑好動,手腳不閒置,尤其是那張嘴,幾乎一秒鐘也不會閒著。他穿著與同母異父的兄弟藍金龍同樣的衣服,因為個頭不及金龍高,衣服嫌大,下卷褲腿,上挽袖子,看上去有一股匪氣。但我深知這是個心性善良的好孩子,但幾乎不討所有人喜歡,我猜想,大概與他的多言和臉上的藍痣有關。 說完藍解放,接下來說說黃家的兩位千金:黃互助與黃合作。這兩個女孩,穿著同樣的花棉襖,扎著同樣的蝴蝶結,生著同樣白淨的皮膚和同樣嫵媚的細長眼睛。黃、藍兩家,說親不親、說疏不疏的一種複雜關係,大人們在一起,總是彆扭尷尬,迎春和秋香,畢竟都曾經是西門鬧的枕邊人,彼此既是冤家又是姐妹。現在分別嫁人,鬼使神差地又都住在各自住過的房子,但房子的主人換了,時代也換了。與大人的複雜關係相比,孩子們的關係清純簡單。藍金龍性格陰沉,很難接近;藍解放與黃家雙嬌處得極為親密。那兩個女孩子,一口一個解放哥哥地叫著,藍解放本是個饞鬼,竟然能省出兩塊糖果,給她們吃。 「娘啊娘,解放把糖給互助、合作吃了。」藍寶鳳悄悄地對母親說。 「既然是分給他的,他願意給誰吃就給誰吃吧!」迎春拍拍女兒的頭,無奈地說。 孩子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他們之間的戲,十幾年後將達到高潮,現在,還輪不到他們唱主角呢。 現在,有一個重要人物登場。他姓龐名虎,面如重棗,目若朗星。頭戴一頂棉軍帽,身穿一件扎著絎線的棉襖,胸前掛著兩枚勳章,衣袋裡插著一枝鋼筆,手腕上套著一塊銀光閃閃的手錶。他手持雙柺,右腿完好,左腿從膝蓋處沒了。一條黃色的褲腿,在斷腿處隆重地繫了一個疙瘩。雖然只有一隻腳,但那腳上卻穿著一隻嶄新的翻毛皮鞋。他一進大門,所有的人,包括孩子,包括我這頭驢,都肅然起敬,在那個年代,這樣的人,只能是從朝鮮戰場上回來的志願軍英雄。 英雄對著藍臉走來。木柺棒戳著鋪地的方磚,發出「篤篤」的聲響,那條腿落地沉重,彷彿步步生根,另外半條腿上的褲子,悠來蕩去。他立在主人面前,問道: 「我如果猜得不錯,你就是藍臉。」 藍臉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等於回答了英雄的問題。 「志願軍叔叔好,志願軍叔叔萬歲!」多嘴饒舌的藍解放跑上前來,無限敬仰地說,「您一定是個英雄,您立過功勞,您找我爹有什麼事?我爹不愛說話,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我是我爹的發言人。」 「解放,閉嘴!」藍臉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插嘴。」 「沒關係,」英雄寬厚地笑著,「你是藍臉的兒子,名叫解放對嗎?」 「你會算卦嗎?」解放驚訝地問。 「我不會算卦,但是我會相面。」英雄狡猾地說。但他馬上恢復了臉上的莊重表情,用胳膊夾住木拐,伸出一隻手,伸到藍臉面前,說:「夥計,認識認識,我是龐虎,是區裡新來的供銷合作社主任,那個在生產資料門市部賣農具的王樂雲是我的妻子。」 藍臉愣了片刻,伸出手與英雄相握,但從他的困惑的眼神裡,英雄知道他還迷在霧裡。於是,英雄對著外邊喊: 「喂,你們也進來吧!」 一個身體渾圓的小個子女人,抱著一個清秀的女孩子,從大門走進來。女人穿著藍色制服,鼻樑上架著一副白邊眼鏡,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吃莊戶飯的人。那孩子眼睛很大,兩個腮幫子紅通通的,像深秋的蘋果。這孩子滿臉都是笑意,是一副標準的幸福嬰兒模樣。 「啊呀,原來是這個同志!」藍臉欣喜地叫著,同時回頭對西廂房裡喊,「他娘,快來,來貴客了。」 我自然也認出了她。去年初冬的一件往事被清楚地回憶起來。那天藍臉牽著我去縣城馱鹽,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這個王樂雲。她託著沉重的大肚子,坐在路邊呻吟。她穿著一件藍制服,因為肚子太大,制服下邊的三個釦子敞開著。她戴著一副白邊眼鏡,麵皮白淨,一看就知道是個吃公家飯的。她看到我們,如同看到救星,艱難地說:大哥,行行好,救救我吧……——你是哪裡的?這是怎麼啦?——我叫王樂雲,是區供銷合作社的,我要去開會,本來還不到日子,可是……可是……——我們看到了歪倒在路邊枯草中的自行車,知道了女人面臨的險境。藍臉急得轉圈,搓著手說:我能幫你什麼呢?我該怎樣幫你?——馱我去縣醫院,快。——主人卸下我背上那兩袋鹽,脫下身上的棉襖,用繩子攬在我的背上,然後,搬起女人,放在我背上。同志,你坐穩了。女人手抓著我的鬃毛,低聲呻喚著。主人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攬著那女人,對我說:老黑,快跑。我奮蹄,我很興奮,我已經馱過許多東西,鹽,棉花,莊稼,布匹,還從來沒馱過女人。我撒了一個歡,女人的身體搖晃著歪在我主人的肩上。穩住步子,老黑!主人命令著。我明白,老黑明白。我快步疾走,同時努力保持著身體的平穩,宛如行雲流水,這就是驢子的長處。馬只有飛奔,腰背才會平穩,驢善疾走,跑起來反而顛簸。我感到這事兒很莊嚴很神聖,當然也很刺激,這時候我的意識介於人驢之間,我感到有溫暖的液體浸透棉襖並濡溼了我的脊背,也感到從那女人頭髮梢滴下來的汗水落在我的脖子上。我們離開縣城原本只有十幾里路,而且我們走的是一條近路,路兩側荒草沒膝,一隻野兔子倉皇衝撞在我的腿上。好,就這樣到了縣城,進了人民醫院。那年代醫護人員的服務態度真好。主人站在醫院大門口大聲吼叫:快來人哪,救命啊!我也不失時機地嘶鳴起來。立刻就有一群身披白大褂的男女從屋子裡跑出來,將那女人抬進屋去。那女人一下驢,我就聽到從她的褲襠裡傳出了哇哇的叫聲。回來的路上,主人悶悶不樂,瞅著那件被弄髒的棉衣他嘟嘟囔囔。我知道主人迷信思想很重,錯以為產婦的東西骯髒晦氣。到達與女人相遇的地方,主人皺著眉頭,青藍著臉說:老黑,這算什麼事?一件新棉襖,就這樣報了廢,回家怎麼跟內當家的交代?——啊噢——啊噢,我有點幸災樂禍地大叫著,主人的狼狽相讓我很開心。你這驢,還笑!主人解開繩子,用右手的三根指頭,把那件棉襖從我背上揭下來。棉襖上——嗨,不說了,主人歪著頭,屏住呼吸,捏著因為溼透而變沉重、彷彿一張爛狗皮的棉衣,掄起來,猛力往外一撇,猶如一隻大怪鳥,飛到路邊的荒草地裡去了。繩子上也沾了血跡。因為還要捆紮鹽包,不能扔,只好把繩子放在路上,用腳來回地搓著,路上的黃土改變了繩子的顏色。主人只穿著一件鈕釦不全的小褂,胸膛凍得青紫,加上那張藍臉,其相貌頗似閻羅殿裡那些判官。主人從路邊捧了幾捧土,揚灑在我的背上,又撕來乾草搓擦了。搓擦著說:老黑,咱爺們兒這是積德行善,對嗎?——啊噢,啊噢,我回應著主人。主人將鹽包捆在我背上,看著路邊那輛自行車,說:老黑,按說這車子,應該歸咱們所有,咱們賠上了棉襖,賠上了工夫,但如果咱們貪了這點財,前邊積的德就沒了對不對?——啊噢,啊噢——好吧,咱爺們兒就好事做到底,送人送到家。主人推著車子,趕著我——其實我也不用他趕——重返縣城,到了醫院門口。主人大聲喊叫:哎,那個生孩子的女人聽著——你的車子,放在門口了——啊噢,啊噢——又有幾個人跑出來。快走,老黑,主人用韁繩抽打著我的屁股說,快跑,老黑…… 迎春雙手沾著白麵,從廂房裡跑出來。她的眼睛放著光,直盯著王樂雲懷中那個美麗女孩子,伸出手,嘴裡喃喃著: 「好孩子……好孩子……胖得真喜煞個人啊……」 王樂雲將孩子遞到她手裡,她接過來,抱在懷裡,低下頭,在那孩子臉上嗅著,親著,一連聲地說: 「真香……真香啊……」 孩子不習慣她的親熱,哇哇地哭起來。藍臉呵斥道: 「還不快把孩子還給同志,瞧你那樣,大母狼似的,什麼孩子也被你給嚇哭了。」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王樂雲接回孩子,拍著,哄著,孩子哭聲弱了,不哭了。 迎春搓著手上的面,歉疚地說: 「真是對不起……您看看我這樣子,把孩子的衣裳都沾了……」 「我們都是莊稼人出身,」龐虎說,「沒那麼多講究。我們今天,是特意謝恩來了。如果沒有你老兄幫忙,後果不堪設想!」 「把我送到醫院還不算,又跑了第二趟,把車子送回去,」王樂雲感慨地說,「醫生護士都說呢,打著燈籠也難找藍大哥這樣的好人。」 「主要是驢好,它走得快,走得穩……」藍臉不好意思地說。 「對對對,驢也好,」龐虎笑著說,「你這頭驢,可是大名鼎鼎啊,名驢!名驢!」 啊噢——啊噢——「嘿,它能聽懂人話呢。」王樂雲道。 「老藍,我如果送你財物,就是把你看小了,也把咱們的友情給糟蹋了,」龐虎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打火機,啪嗒一聲打著火,說,「這是繳獲美國鬼子的,送給你做個紀念,」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黃澄澄的銅鈴鐺,說,「這是我讓人從舊貨市場上專門弄來的,送給驢。」 英雄龐虎靠近我的身體,將那鈴鐺,拴在我的脖子上,然後拍拍我的腦袋,說: 「你也是英雄,授一等勳章!」 我晃動了一下腦袋,感動得想放聲大哭,啊噢——啊噢——銅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王樂雲拿出一包糖,分給藍家的孩子們,連黃家的互助、合作也有份。「上學了嗎?」龐虎問金龍。解放快嘴,搶著回答:「沒上。」「要上學,必須上學,新社會,新國家,年輕一代,紅色接班人,沒有文化是萬萬不行的。」「我們家沒有入社,是單幹戶,爹不讓我們上學。」「什麼?還單幹?像你這樣有覺悟的人還單幹?這是真的還是假的?老藍,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一個響亮的聲音,在大門口那兒回答。我們看到,洪泰嶽,村長、黨支部書記兼合作社社長,依然穿著那身衣服,只是更瘦了,也更精幹了,瘦骨伶仃,大踏步走過來,對著英雄龐虎伸出手,說:「龐主任,王同志,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眾多的人湧進大院,互相祝賀新年,不再說那些老話了,滿嘴新詞兒,時代大變,於此略見一斑。 「龐主任,我們集合,是商量辦高級合作社的問題,把周圍幾個自然村的初級社,合併成一個大社,您是英雄,給我們作個報告。」洪泰嶽說。 「我沒準備,」龐虎說,「我是來感謝老藍同志的,他救了我家兩條命。」 「不用準備,您隨便講,就把您自己的英雄事蹟給我們說說就行,大家歡迎。」老洪帶頭鼓掌,引起掌聲一片。 「好,我講講,隨便講講。」龐虎被簇擁到大杏樹下,有人塞到他身後一把椅子,他閃開了,不坐,站著,起高聲,「西門屯的同志們,春節好!今年春節好,明年的春節更好,因為在共產黨和毛澤東同志的領導下,翻身農民走上了合作化的道路。這是一條金光大道,越走越寬廣!」 「可是有人,竟然還頑固地走單幹的道路,要跟我們的合作社競賽,失敗了還不認輸!」洪泰嶽打斷英雄龐虎的話,插嘴道,「藍臉,我說的就是你!」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我的主人身上。他垂著頭,玩弄著英雄贈送的打火機。咔嚓——火苗——咔嚓——火苗——咔嚓——火苗。女主人臉上掛不住,搡了一下他,他一瞪眼,說:「回屋去!」 「藍臉是個有覺悟的同志,」龐虎高聲說,「他帶著驢,勇鬥群狼;又帶著驢,救我妻子。他不入社,是一時沒想明白,大家不要強迫命令,我相信,藍臉同志一定會加入合作社與我們一起奔金光大道的。」 「藍臉,這次成立高級社,你要是還不加入,我就給你下跪了!」洪泰嶽說。 我的主人,解開我的韁繩,牽著我走向大門。英雄所贈銅鈴,在我頸上,丁丁當當地響著。 「藍臉,你到底入還是不入?」洪泰嶽喊。 主人在大門外立住腳,回頭,對著院內,甕聲甕氣地說: 「你下跪我也不入!」 第九節 西門驢夢中遇白氏 眾民兵奉命擒藍臉 夥計,我要講述一九五八年了。莫言那小子在他的小說中多次講述一九五八年,但都是胡言亂語,可信度很低。我講的,都是親身經歷,具有史料價值。那時,西門大院裡連你在內的五個孩子,都是高密東北鄉共產主義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咱不說大鍊鋼鐵、遍地土高爐,這事沒什麼意思。咱也不說集體食堂吃大鍋飯全縣農民大流動,這事你們都經歷過用不著我來囉嗦。咱也不說撤區、撤鄉、村改為大隊,一夜之間全縣實現人民公社化,這事你們都清楚,我說著也沒勁。作為一頭驢,一個單幹戶飼養的驢,在一九五八年這個特殊的年份裡,有一些頗為傳奇的經歷,這是我想說的,也是你想聽的吧?我們儘量地不談政治,但假如我還是涉及了政治,那就請你原諒。 那是五月裡的一個月光皎潔之夜,一陣陣暖風,從田野吹來,風裡全是好氣味:成熟小麥的氣味,水邊蘆葦的氣味,沙樑上紅柳的氣味,被砍倒的大樹的氣味……這些氣味讓我高興,但不足以讓我逃離你們這個頑固不化的單幹著的家庭。實話對你說,吸引我的、讓我不顧一切地咬斷韁繩逃脫的氣味,是從母驢的身上散發出來的。這是一頭健壯的成年公驢的正常的生理反應,我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自從被許寶那雜種割去一卵後,我總以為自己已經喪失了這方面的能力,胯間雖還有兩個卵,但這兩個卵似乎是無用的擺設。但那晚上它們突然從休眠中醒來,它們發熱、發脹,使腹下那根棒槌像鐵一樣堅硬,一次次地伸出來降溫。人世間那些紅火熱鬧的事對我沒有了吸引力,我腦海裡浮現著一頭母驢的形象:身材勻稱,四肢修長,目光清澈,皮毛光滑。我要與她相會,交配,這是最重要的,其餘都是狗屎。 西門大院的大門已經被摘去,據說是拉到鍊鋼的工地上劈成了木柴。因此我一旦咬斷韁繩就等於獲得了自由。其實,幾年前我就已經越牆而出,所以即便有門擋著,我也會飛出去,何況無門。 我在大街上,追隨著那令我神魂顛倒的氣味狂奔。街上的風景很多,我無暇顧及,那都是些與政治有關的東西。我衝出村莊,奔向國營農場的方向,那裡火光閃閃,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那是高密東北鄉最大的土高爐,後來也證明,只有這個土高爐煉出了一些真正的鋼鐵,因為國營農場裡人才濟濟,有幾個在這裡勞動改造的右派就是留學海外歸來的鋼鐵工程師。 鋼鐵工程師站在爐邊,一本正經地指揮著那些臨時抽調來鍊鋼的農民,火光熊熊,映紅了他們的臉龐。十幾座土高爐,沿著那條寬大的運糧河一字兒擺開,河西是西門屯的土地,河東是國營農場的地盤。高密東北鄉的兩條河流,都注入了這條大河,三條河的交匯處,有沼澤、蘆葦和沙洲,還有方圓幾十裡的紅柳叢林。村裡的人,本不與農場的人打交道,但那時天下一統,大兵團作戰。那條最寬的道路上,有牛車,有馬車,有人力車,都載著據說是鐵礦石的一種褐色的石頭;有驢馱子,有騾馱子,都馱著一種名叫鐵礦石的褐色石頭;有老頭,有老太太,有兒童,都揹著一種名叫鐵礦石的褐色石頭。車水馬龍人如蟻群,都沿著這條路,向國營農場土高爐群匯合。後來的人,說大鍊鋼鐵煉出了一堆廢渣是不對的,高密縣的領導精明,充分利用了那幾個右派工程師,煉出了真正的鋼鐵。在集體化的洪流裡,人民公社的人,暫時把單幹戶藍臉忘記,竟讓他逍遙法外好幾個月,當合作社裡的糧食來不及收割爛在地裡時,他卻從從容容地把自家八畝地裡的糧食全部收回,並從無主的荒地裡割了數千斤蘆葦,準備在冬閒時編織葦蓆牟利。既然他們忘記了單幹戶,那單幹戶的驢自然也被忘記。所以,連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的駱駝也被趕出來馱礦石時,我這頭健壯的公驢,竟可以逍遙自在地去追尋浪漫煽情的氣味。 我奔跑,超越了許多人和畜,其中也包括幾十匹驢,但發出氣息召喚我的那頭母驢卻不見蹤影,那原本強烈而集中的氣味也越來越淡薄,時隱時現,彷彿目標離我越來越遠,除了相信鼻子,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覺,我不可能背道而馳,我追尋著的母驢應該是馱礦石母驢或是拉車母驢中的一匹,除此之外,在這樣的時代,在嚴密的組織和鐵一樣的命令下,難道還有第二匹逍遙驢躲在某個地方發情?洪泰嶽在人民公社成立前,幾乎是吼叫著罵我的主人:我日你祖宗藍臉,你是全高密縣唯一的單幹戶,你是個黑典型,等忙過了這陣,看我怎樣收拾你!我的主人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蔫唧唧地說:我等著。 我跑過運糧河上那座十幾年前被飛機炸斷的、最近剛剛修復的大橋,繞著那些灼熱的火爐子跑了一圈,沒有發現母驢。那些睏倦得猶如醉漢一樣的鍊鋼人,因為我的出現而興奮起來。他們手持著長長的鐵鉤子和鋼鍬圍上來,想把我擒獲,但這是不可能的。這些人已經晃晃悠悠,無論如何發力也達不到能追上我的速度,即便追上我,手中也沒有能把我擒獲的力氣。他們大呼小叫,完全是虛張聲勢。火光放大了我的威儀,使我的皮毛猶如黑色的綢緞閃閃發光,我相信在這些人的眼睛裡,在這些人一輩子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看見過、再也沒有看見過像我這樣儀表堂堂的驢。啊噢——我對著那些試圖包圍我的人衝去,他們四分五裂,有的跌翻在地,有的倒拖鐵鍬奔跑,猶如倉皇逃命的敗兵。只有一個大膽的、頭戴柳條帽的小個子,用鐵鉤子捅著了我的屁股。啊噢——這狗孃養的,鐵鉤子灼熱,隨即嗅到焦煳氣味,這小子給我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烙印。我尥了幾個蹶子,衝出火光,遁入黑暗,踩著泥濘的灘地,鑽進蘆葦叢中。 新鮮的蘆葦和清涼的水汽使我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屁股上的疼痛有所減輕,但依然很劇烈,其程度遠遠超過被狼咬出的傷口。我踩著鬆軟的淤泥走到河邊,喝了幾口水,水中有一股蛤蟆尿的腥氣,水裡有些疙瘩狀的東西,我知道喝下了蝌蚪。這有點噁心,但沒有辦法。也許蝌蚪具有止痛的療效,那就全當我喝了藥。正當我六神無主、不知何去何從之時,那股已經迷失的氣味又出現了,像一根在風中飄揚的紅絲線。我生怕丟失它,跟著它走,我相信它會把我引導到母驢身邊。遠離了鍊鋼爐的火光,月光就明亮起來,河道中有許多蛤蟆在鳴叫,間或還有一陣陣的歡呼聲、敲鑼打鼓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知道,那是狂熱的人們在虛構出來的勝利中大發癔症。 就這樣,我追尋著氣味的紅線走了許久,已經將熱火朝天的國營農場高爐群遠遠地拋在了後邊。穿越了一座寂靜無聲的荒涼村莊後,我走上了一條狹窄的田間小路。左邊是一片麥田,右邊是一片白楊樹林。麥子熟透了,雖在涼森森的月光下,但還是散發著焦乾的氣息,偶有小獸在田中奔跑,便有麥穗斷裂或麥粒脫落的窸窣聲響起。楊樹葉子片片發亮,猶如滿樹銀幣。其實我根本無心觀看月下美景,我只是順便對你提起。突然——那煽情的氣味濃郁如酒,如蜜,如剛從炒鍋裡端出來的麩皮,那假想中的紅線,變成了粗大的紅繩。我奔波半夜,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我的愛情,就如順著藤蔓終於摸到了一顆西瓜。我往前猛跑了幾步,馬上又改換成小心翼翼的步伐。在小路的中央,在月光下,盤腿坐著一個身穿白衣的婦女,沒有母驢的蹤影。但發情母驢濃郁的氣味,是確鑿存在著的啊,難道這裡藏著陰謀與陷阱?難道女人也能發出這種讓公驢發瘋的氣味?我帶著滿腹的疑惑,慢慢地往婦人身前靠攏,離她越近,與西門鬧相關的記憶便越活躍,彷彿幾點火星,燃成了連片的大火,驢的意識變得灰暗,人的情感佔據上風。即便不看她的臉,我已經知道了她是誰,除了西門白氏,還沒有一個女人,身上能散出一股苦杏仁的氣味。我的妻啊,你這不幸的女人! 為什麼我把她稱為不幸的女人?因為在我的三個女人中,她的命運最為悲慘,迎春和秋香都嫁了翻身窮人,改變了自己的成分,唯有她,戴著地主分子的帽子,住在西門家祖墳的看墳屋子裡,接受著她的身體不能承擔的勞動改造。那看墳屋子,土牆草頂,低矮狹窄,年久失修,透風露雨,隨時都可能倒塌,一旦倒塌,也就成了埋葬她的墳塋。那些壞分子們,也都參加了人民公社,在社裡邊,受著貧下中農的管制,接受勞動改造。按照常理,現在,她應該跟那些壞分子們一起,在運礦石的隊伍裡,或是砸礦石的工地上,身受著楊七等人的監督,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如同死鬼,但為什麼她竟穿著潔白的衣衫散發著香氣坐在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 「掌櫃的,我知道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知道經過了這些年的風風雨雨,見過了背叛和無恥,你就會想到我的忠誠。」她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傾訴衷腸,聲調幽婉而淒涼,「掌櫃的,我知道你已經變成了一頭驢,但即便你成了驢,你也是我的掌櫃的,你也是我的靠山。掌櫃的,只有你成了驢後,我才感到你跟我心心相印。你還記得你生下來那年的第一個清明節與我相遇的情形嗎?你跟著迎春去田野裡剜野菜,跑過我棲身的看墳屋子,被我一眼看見。我正在偷偷地為公婆的墳塋和你的墳塋添新土,你徑直地跑到我的身邊,用粉嘟嘟的小嘴脣叼我的衣角。我一回頭,看到了你,一頭多麼可愛的小驢駒啊。我摸摸你的鼻樑,摸摸你的耳朵,你伸出舌頭舔我的手,我突然感到心中又酸又熱,悲涼混合著溫暖,眼淚奪眶而去。我朦朧的淚眼,看著你水汪汪的眼睛,我看到倒映在你眼裡的我,我看到了你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那種熟識的神情。掌櫃的啊,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捧起新土,揚到你的墳頂上。我趴在你的墳上,臉貼著黃土,暗暗抽泣。這時,你用小蹄子輕輕地敲著我的屁股,我一回頭,又看到那種神情從你眼裡流露出,掌櫃的,我堅信你已經轉生為驢降生人世,我的掌櫃的,最親的人,閻王爺咋就這麼不公道,讓你投胎為驢呢?又一想,也許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放心不下我,甘願為驢與我相伴,閻王爺讓你到達官貴人家去投生你不去,為了我你甘願落草為驢啊,我的掌櫃的啊……我悲從中來,無法抑制,不由得放大了悲聲。正在此時,遠處傳來軍號銅鼓鑔鈸聲。迎春在我身後悄聲說:別哭了,人來了。迎春還沒有把良心喪盡,她挎著的筐子裡,用野菜遮蓋著一疊紙錢,我猜到她是偷偷地給你燒紙錢來了。我強把哭聲止住,看到你跟著迎春匆匆隱入黑松林,你三步一回頭,五步一躊躇,掌櫃的,我知道你對我一片深情啊……隊伍逼近了,鼓樂聲鏗鏗鏘鏘,紅旗血紅,花圈雪白,是小學校的師生為他們的烈士掃墓,細雨霏霏,燕子低飛。烈士墓那邊桃花如霞,歌聲如潮,而我的掌櫃的,你的墳前,妻子不敢放聲啼哭……掌櫃的,那晚上你大鬧村公所,咬了我一口。別人以為你是鬧欄發狂,只有我知道你是為我不平。咱家的財寶早已挖出,哪還有財寶在荷灣那邊埋?掌櫃的,你咬我那一口,我把它當成你送給我的吻,雖然狠了點,但唯有狠才讓我刻骨銘心。感謝你的吻,掌櫃的,你的吻救了我,他們一看我頭破血流,生怕鬧出人命,就放我回家了。我的家,就在你墳前的破屋子裡。我躺在那鋪土坯潮溼的小炕上,盼著早死,死後我也要變成一頭驢,與你做一對驢夫妻……」 杏兒,白杏兒,我的妻,我的親人啊……我喊叫著,但話語出口,仍然是驢鳴。驢的咽喉,使我發不出人聲。我恨驢的軀體,我掙扎著,要用人聲與你對話,但事實無情,無論我用心說出多少深情的話語,發出的依然是「啊噢——啊噢——」,我只好用嘴去吻你,用蹄子去撫摸你,讓我的眼淚滴到你的臉上,驢的淚珠,顆顆胖大,猶如最大的雨滴。我用淚水為你洗臉,你平躺在路上,仰望著我,你眼裡也噙著淚,嘴裡唸叨不止:掌櫃的啊,掌櫃的……我用牙撕開你的白衣,用嘴脣糾纏著你,陡然間想起了新婚情景,白杏兒羞羞答答,嬌喘微微,果然是大戶人家教育出來的千金小姐,能繡並蒂蓮,能誦千家詩…… 一群人吶喊著進了西門家大院,把我從夢境中驚醒,使我的好事不成,使我難圓鴛盟,使我從半人半驢回覆成徹頭徹尾的驢。這些人橫眉立目,氣焰囂張,衝進西廂房,把藍臉拖出來,往脖頸子裡插了一面紙糊的小白旗。主人試圖反抗,但那些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制服。主人還想囉嗦,那些人說:我們是奉命而來。上邊說了,你非要單幹,那就只好讓你單幹,但大鍊鋼鐵、興修水利都是國家大事,每個公民都有義務參加。修水庫時把你忘了,這次你不能再投機了。兩個人押著藍臉往外走,一個人把我從驢棚裡牽出來。這人富有經驗,看來是個慣常與牲口打交道的,他貼著我的脖頸,右手緊緊地握著勒進我嘴裡的嚼鐵,只要我稍有反抗的表示,他手上就會加勁兒,嚼鐵就會煞進我的嘴角,使我呼吸困難,疼痛難忍。 女主人從廂房裡跑出來,試圖把我奪回,她說: 「你們讓我男人去幹活可以,我也可以去砸礦石,去鍊鋼鐵,但你們不能拉俺的驢。」 那些人,氣勢洶洶地、不耐煩地說: 「女公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當成黃皮子拉驢隊啦?我們是人民公社的基幹民兵,是聽從著上級的指示、按政策辦事。你們家的驢是暫時徵用,用完了還會還給你們。」 「我替驢去!」迎春說。 「對不起,上級沒這樣指示我們,我們不敢私自做主。」 藍臉從那兩人的手中掙脫出來,說: 「你們用不著這樣對待我。修水庫,鍊鋼鐵,是國家的活兒,我理當去幹,毫無怨言,缺了的工,我一定補上,但我有個要求,你們要允許我跟我的驢在一起。」 「這個嗎,我們說了也不算,你有什麼要求,跟我們的上級去提吧。」 我被那人用高度警惕的方式牽著,藍臉被那兩人用押解逃兵的方式挾著,出了屯,直奔過去的區政府、現在的人民公社所在地,那個紅鼻頭的鐵匠和他的徒弟給我掛上第一副鐵掌的地方。我們路過西門家祖墳的時候,看到一群中學生,在幾個老師的帶領下,正在那裡扒墳拆磚,一個身穿白色孝衣的女人,從看墳的小屋子裡飛出來,向著那些人撲去。她伏在一個學生的身上,似乎是扼住了他的脖子,但隨即就有一塊磚頭拍在她後腦勺上。她的臉雪白,像塗抹了一層石灰,她的聲音尖厲刺耳,令我大受刺激。比鐵水還亮的火焰,在我的心裡燃燒,我聽到人的聲音從我喉嚨裡噴出: 「住手,我是西門鬧!不許扒我的祖墳!不許打我的妻子!」 我猛地豎起前蹄,忍著嘴脣破裂的劇痛,把身邊那人提起來,甩到路邊的淤泥裡。作為一頭驢,我可以漠視眼前的情景,但作為一個人,我不能容忍別人挖我的祖墳,打我的妻子。我衝進人群,咬破了一個高個子教師的頭,把一個彎腰撬墓的學生踢倒在地。學生們四散奔逃,老師們俯身在地。我看一眼在地上打滾的西門白氏,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墓穴,轉身朝那片黑森森的松林奔去。 第十節 受寵愛光榮馱縣長 遇不測悲慘折前蹄 在高密東北鄉的地盤上瘋跑了兩天之後,心中的怒火漸漸消退,飢餓使我不得不啃食野草和樹皮。這些粗糙的食物使我體會到做一匹野驢的艱難。對香噴噴的草料的思念,又使我漸漸回到一頭平庸的家驢。我開始向村莊靠攏,向有人氣的地方靠攏。 中午時分,在陶家官莊村頭,一棵粗大的銀杏樹下,我看到一輛正在休息的馬車。豆餅拌穀草的濃烈香氣撲鼻而至。那兩頭拉車的騾子,站在一個放在三角支架上的草料笸籮旁,正吃得香甜。 我對騾子,這非馬非驢的雜種,一向心懷鄙視,恨不得把它們全部咬死,但今天,我不想跟它們打架,我只想擠到笸籮邊上,分享幾口真正的草料,補一補因瘋跑而消耗太多的身體。 我悄悄地往前走,躡蹄屏息,儘量地不使項下的銅鈴發出聲響。瘸腿英雄掛在我脖子上的銅鈴,增添了我的威風,也給我帶來了麻煩:我一路飛奔,鈴聲串串,像個英雄驢,但同時也使我永遠逃脫不了人們的跟蹤。 銅鈴還是發出了聲響。兩頭個頭比我魁偉的黑騾子猛地揚起頭來。它們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企圖。它們用前蹄刨地和噴響鼻對我發出威脅,警告我不要侵入它們的領地。但美食就在眼前,怎能善罷甘休!我觀察了一下形勢:那頭年長的黑騾,身體在轅裡,基本上無法對我發起攻擊,那頭拉長套的年輕黑騾,受身上挽具和長套的羈絆,也不能對我發起有效的攻擊,只要我躲避了它們的嘴,就可以搶到食物。 黑騾們暴躁地嘶鳴著,對我發出威脅。你們這兩個雜種,不要如此猖狂,有飯大家吃,休要吃獨食。現在是共產主義時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還分什麼彼此。我瞅了個空子,撲到笸籮前,張口大嚼。它們咬我,嚼鐵譁啷啷響。雜種們,要講咬,我比你們內行。我嚥下一口草料,張口便咬住了轅騾的耳朵,猛地一頓,一塊耳朵掉下來。然後又在拉長套那個小雜種的脖子上啃了一口,弄了我一嘴鬃毛。頓時亂了套。我叼著笸籮的邊沿,疾速倒退幾步。拉長套的騾子衝上前來,我調腚掀臀,給了它兩蹄子。一蹄落空,一蹄打在它的鼻樑上。這傢伙負痛頭觸地面,然後閉著眼轉圈,套繩凌亂,纏在它的腿上。我抓緊時間吃草料。好景不長,腰裡扎著一條藍包袱、手裡提著長鞭的車伕,從村頭的一個院子裡跑出來,嘴裡大聲吆喝著。我抓緊時間吃料。他揮舞著鞭子衝上來,鞭影如蛇,發出啪啪的脆響。這人身形矯健,雙腿內八字,一看就知道是個趕車的好把式,打的一手好鞭,不可輕視。我不怕棍子,棍子要想打著我那是不容易的。但鞭子變幻不定,難以躲閃,一等的好鞭手,能一鞭打倒一匹烈馬,這是我親眼所見,心有餘悸。不好,鞭影飛過來了。我不得不逃開了。逃出危險地帶,看著那笸籮。車把式追上來,我逃。他不追了,我站住,眼睛還盯著那笸籮。車把式看到了他那兩頭受了傷的騾子,破口大罵。 車把式說他手中如果有槍,就會一槍崩了我。他這樣說我就樂了。啊噢——啊噢——,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手中沒有鞭子,我就會衝上去咬破你的頭。他顯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顯然知道了我就是那匹咬傷多人的惡驢。他始終不敢放下手中的鞭子,也不敢對我太過緊逼。他的目光四處睃巡著,顯然是在尋找援手。我知道他是既怕我又想擒獲我。 遠遠地有人圍上來了。我一嗅氣味就知道他們是那些幾天前一直在追捕我的民兵。儘管我只吃了個小半飽,但這樣的好草料一口頂十口,增添了我的氣力,鼓舞了我的鬥志。我不會被你們圍住的,你們這些兩條腿的笨物。 這時,從遠處那條土路上,一個草綠色的方形怪物,顛顛簸簸、但是速度極快地駛來,屁股後還拖著一溜黃塵。現在我當然知道那是一輛蘇制吉普車,現在別說我認識蘇制吉普,連「奧迪」、「奔馳」、「寶馬」、「豐田」全都認識,我連美國的航天飛機、俄羅斯的航空母艦都認識,但那時我是一頭驢,一頭一九五八年的驢。這個下邊有四個膠皮輪子的怪物,奔跑的速度,在平坦的道路上顯然比我快,但到了崎嶇的路上它就不是我的對手了。莫言早就說過:山羊能上樹,驢子善爬山。 為了講述的方便,就權當那時候我就認識蘇制吉普車吧。我感到有點恐怖,也感到幾分好奇。在這樣的猶豫狀態中,追捕我的民兵們呈扇面包圍上來,而迎面而來的蘇式吉普,擋住了我前面的道路。在距離我幾十米的地方,吉普車熄了火,先後有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當頭的一個,是我的老熟人,他就是當年的區長現在的縣長。幾年不見,這人的形體沒有大的變化,連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還是幾年前所穿那套。 我對陳縣長沒有惡感,幾年前他對我的高度讚揚還在發揮作用,溫暖著我的心。他的驢販子經歷,也讓我感到親切。總之,這是一個對驢有感情的縣長,我信任他,等待著他的到來。 縣長揮手對身邊人示意,讓他們停止前進,又揚手示意我身後那些急於擒獲我或是打死我立功邀賞的民兵,讓他們停止動作。只有縣長一人,舉起一隻手,嘴裡吹著溫柔悅耳的口哨,對著我慢慢走來。近了,離我三五米遠了。我看到他的手裡託著一塊焦黃的豆餅,散發著撲鼻的香氣。我聽到他吹著一首十分耳熟的小曲,讓我感到心中充滿淡淡的憂傷。我緊張的心情放鬆了,身上繃緊的肌肉也變得鬆弛。我產生了依靠在這個人身邊接受他撫摸的願望。他終於靠在了我的身邊,右手抱住了我的脖頸,左手把那塊豆餅塞到了我的嘴裡。然後他騰出左手摸著我的鼻樑,嘴裡唸叨著: 「雪裡站,雪裡站,你是頭好驢,只可惜被那些不懂驢的傢伙給使夾生了。現在好了,你跟我走,我會好好調教你,讓你成為一匹傑出的、溫順又勇敢、人見人愛的驢子!」 縣長斥退了那些民兵,又吩咐蘇制吉普車回縣城。雖然沒有鞍韉,他還是騎到了我的背上。他上驢的動作非常熟練,騎跨的也正是我最能承重的部位。果然是個好騎手,是個懂驢的人。他拍了一下我的脖子,說: 「夥計,走!」 從此我就成了陳縣長的坐騎,馱著這個雖然瘦弱但精力極端旺盛的共產黨人,奔波在高密縣廣大的土地上。在此之前,我的活動範圍沒出高密東北鄉,跟了縣長後,我的足跡北到渤海的沙灘,南到五蓮山的鐵礦場,西至波濤滾滾的母豬河,東邊到達能嗅到黃海腥鹹氣味的紅石灘。 這是我驢生涯中最風光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忘了西門鬧,忘了與西門鬧有關的人和事,也忘了與我情感深厚的藍臉。後來想起來,我之所以那樣得意,大概與我潛意識裡的「官本位」有關,驢,也敬畏當官的。陳乃一縣之長,對我摯愛之深,令我沒齒難忘。他親自為我拌料,親自為我梳毛,他在我脖子上套了一個纓絡,纓絡上結著五朵紅絨球,銅鈴上也拴了紅絲絨簇成的穗頭。 縣長騎我下鄉視察,每到一地,人們都給予我最高的禮遇。他們拌最好的草料餵我,用清洌的泉水飲我,用骨制的梳子梳我,在鋪了白色細沙的平展地面上讓我打滾解乏。人們都知道,侍候好了縣長的驢,就會讓縣長格外高興。拍了我的驢屁,就等於拍了縣長的馬屁。縣長是個好人,他棄車騎驢,一是為了節省汽油,二是因為要經常去山區視察礦石開採場,不騎毛驢就只有步行。當然,我知道,這事情最深層的原因,還在於縣長在多年的驢販子生涯中,培養起了對毛驢的深深的愛。有的男人見了漂亮的女人就眼睛發亮,縣長見了漂亮的毛驢就連搓雙手。我是頭四蹄踏雪、智力不遜人類的毛驢,贏得縣長的好感那是十分正常的。 自從當了縣長的坐騎,韁繩基本上失去了意義。一頭咬傷多人、臭名昭著的倔驢,竟然被縣長短期內調教成一匹俯首帖耳、聰明伶俐的順毛驢,這算一個奇蹟。縣長的祕書小范曾經拍過一張縣長騎著我視察鐵礦場的照片,配了一篇小文章投往省報,竟被省報在顯著位置發表。 我在為縣長所騎的日子裡,曾與藍臉見過一面。那是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相逢。藍臉挑著兩筐礦石,從山上下來,縣長騎著我,從山下上去。藍臉見了我就丟了扁擔,筐子傾倒,礦石滾下山去。縣長髮怒,訓道: 「怎麼搞的?礦石是寶,一塊不能丟,下去撿上來。」 我知道藍臉根本聽不進縣長的話,他雙眼放光,直撲上來,抱著我的脖子,連聲道: 「老黑,老黑,我終於找到你了……」 縣長也認出了藍臉,知道遇上了我的舊主。他回頭看了一眼騎著一匹瘦馬一直跟著我們東跑西顛的範祕書,示意他來解決這個問題。祕書心領神會,跳下瘦馬,將藍臉拉到一邊,道: 「你想幹什麼?這是縣長的驢。」 「這是我的驢,我的老黑,它從一出生就沒了娘,是我老婆用小米湯把它養活。它是我們家的命根子。」藍臉道。 祕書道:「就算確是你家的驢,但如果不是縣長相救,它早被民兵們打死吃了驢肉。現在,它承擔著重要的工作,馱著縣長下鄉,為國家節約了一輛吉普車,縣長離不開它,你的驢能發揮這樣重要的作用,你應該高興才是。」 「我不管。」藍臉執拗地說,「我只知道這是俺的驢,俺要拉回去。」 「藍臉,老朋友,」縣長說,「現在是非常時期,這匹驢走山路如履平地,對我幫助很大,你的驢,就算我們暫時徵用,等大鍊鋼鐵告一段落,就把它還給你。徵用期間,政府會酌情給你一些補貼。」 藍臉還想囉嗦,一個公社幹部上來,將他一把拖到路邊,聲色俱厲地說: 「你他媽的簡直是狗坐轎子不識抬舉,縣長能騎你家的驢,是你家三輩子的造化。」 縣長抬手製止了公社幹部的粗魯行為,說: 「藍臉,就這樣吧,你很有個性,我很佩服你,但同時為你感到惋惜,作為本縣縣長,我希望你儘快牽著驢入社,不要與歷史潮流對抗。」 公社幹部把藍臉推到路邊,為縣長其實是為我讓開了道路。我看到藍臉望著我的眼神,心中感到了一絲愧疚。我在想:這樣做算不算背叛主人、另攀高枝?縣長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用巴掌拍拍我的頭,安慰道: 「雪裡站,快走,你馱著本縣,遠比跟著藍臉貢獻大,藍臉遲早也會加入人民公社,而一入社,你也就成了集體財產,縣長為了工作騎一頭人民公社的驢子,這不是正大光明嗎?」 正所謂樂極生悲,物極必反。就在我與主人相遇五天後的傍晚,我馱著縣長從臥牛山採礦場回來,一匹橫穿山路的野兔子在我面前跳起,嚇了我一跳,不慎將右前蹄陷入一條石縫。我側歪在地,縣長也一頭栽了下來。縣長的頭碰在路邊石稜上,血流如注,當場昏厥。祕書招呼著人,把縣長抬下山去。幾個農民,試圖把我弄出來,但我的蹄子深深地陷在石縫裡,絕無弄出來的可能。他們強行推我,拉我,我聽到「喀巴」一聲響,從石縫中傳出,一陣劇痛,猛地把我擊昏了。等我清醒過來,發現我的右蹄,連同短骹骨,都留在了石縫裡,從斷腿處湧出來的血,染紅了好大一片路面。我心中一片悲涼,我知道,作為一頭驢,我已經毫無用處,不但縣長不會再要我,即使我的主人,也不會收養一匹徹底喪失了勞動能力的驢,等待我的將是屠宰鋪裡那把長刀。他們會用長刀割斷我的喉嚨,放完我的血,剝掉我的皮,然後將我分割成一條條的肉,變成美味食品,進入人們的肚腸……與其讓他們屠殺,不如我自己了斷。我側目看看路外側陡峭的山坡,和山下霧騰騰的村莊,啊噢一聲,用力往外滾去——這時,藍臉的一聲哭叫,留住了我。 主人是從山下跑來的。他滿身汗溼,膝蓋處血跡斑斑,顯然是在路上摔了跤。他一見我的慘狀,便放聲大哭: 「我的老黑啊,我的老黑……」 主人抱著我的脖子,幾個前來幫忙的農民,有的掀著我的尾巴,有的搬著我的後腿,我掙扎著站了起來,但當我的斷腿一著地,便劇痛難捱。汗水像小溪一樣從我身上流下,我像一堵朽牆,又一次跌翻在地。 一個農民用同情的腔調議論著: 「廢了。不中用了。不過也不用愁,這驢很胖,賣到屠宰組,會得一筆大錢。」 「放你孃的屁!」藍臉大怒,罵那農民,「如果你的爹傷了腿,也會賣到屠宰組裡去嗎?」 周圍的人都愣了片刻,那說話的農民惱怒地說: 「你這屌人,怎麼這樣說話?這頭毛驢,難道是你的爹嗎?」 那農民揎拳捋袖,欲與藍臉動手打架,被同夥的人拉住勸說: 「算了,算了,不要惹這個瘋子了,他可是全縣唯一的單幹戶,在縣長和專員那裡都掛了號的。」 眾人散去,只餘我與主人。山月彎彎,掛在天邊,此情此景,備感悽慘。主人罵著縣長,罵著那些農民,脫下褂子,撕成布片,包紮纏裹在我的傷腿上。啊噢——啊噢——痛死我啦……主人抱著我的頭,淚珠一串串地落在我的耳朵上。「老黑啊,老黑……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怎麼能相信官家人的話呢?一出事兒他們只顧搶救官兒,把你扔在這裡……如果他們派來石匠,把石縫鑿開,你的腿也許還有救……」主人說到這裡,猛醒般地,放下我的頭,跑到那石縫裡,伸手進去,試圖把我的蹄子摳出來。我的主人一邊哭著,一邊罵著,累得哼哼哧哧喘粗氣,終於把我的蹄子摳了出來。捧著我的蹄子,我的主人放聲大哭。看著蹄子上被山路磨得銀光鋥亮的蹄鐵,我也淚如泉湧。 主人鼓勵著我,幫著我終於站起來。由於包裹了厚厚的布片,我的斷腿勉強可以著地,但我的身體悲哀地失去了平衡。健步如飛的西門驢沒有了,只有一匹一步一點頭、一步一側歪的瘸驢。我好幾次都想一頭栽到山下去,結束這悽慘的生命,但主人的愛挽留了我。 從臥牛山採礦場到高密東北鄉的西門屯,路程有一百二十里。如果我腿蹄健全,這點路何足掛齒。但我缺失一蹄,舉步艱難,一路血肉模糊,哀鳴不止。疼痛使我的皮膚不可抑制地顫抖,宛如微風吹過水麵形成的細波紋。 走入高密東北鄉地盤,我的斷腿開始散發臭氣,成群結隊的蒼蠅追隨著我,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主人從樹上扯下枝條,捆紮成束,用以驅打蒼蠅。我的尾巴已經無力揮動,腹瀉使我的後半身骯髒無比。主人揮一下樹枝把子就能打死數十隻蒼蠅,但隨即就會有更多的蒼蠅撲上來。我的主人把褲子也脫下來撕破,為我包紮了傷腿。他只穿著一條僅能遮羞的褲頭,腳上卻穿著兩隻厚底的、鞋面上縫著厚厚的破皮子的沉重大鞋,形狀古怪而滑稽。 我們一路上風餐露宿,我吃枯草,主人則從路邊的紅薯地裡撿腐爛的紅薯充飢。我們不走大道走小徑,見到人群就躲避,彷彿兩個從戰場上逃脫的傷兵。那天走進皇甫屯時,正逢屯裡的大食堂開飯,濃郁的香氣襲來,我聽到主人的肚子發出咕嚕嚕的響聲。主人看看我,眼裡流出淚。他用骯髒的胳膊沾沾眼,眼珠子通紅,突然起了高聲: 「他媽的,老黑,我們怕什麼?我們躲什麼?我們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嗎?我們光明正大,我們什麼都不怕,老黑你負的是工傷,理應由公家照顧,我照顧老黑,就是為公家出夫!走,我們進村!」 主人牽著我,像引領著一個蒼蠅的軍團,走進了正在開飯的大食堂。露天開飯,羊肉包子。一籠屜一籠屜的包子從廚房裡抬出來,放在桌子上,頃刻便被搶得精光。搶到包子的人,有的用樹棍插著,歪著頭啃,有的放在手裡來回倒著,嘴裡發出吸吸溜溜的聲音。 我們的闖入,讓所有人注目。我們太狼狽、太醜陋、太骯髒了。我們身上散發著臭氣,我們飢餓勞累,我們讓他們吃驚,也許還有噁心,我們敗壞了他們的胃口。主人揮動著枝條在我身上抽打,受驚的蒼蠅飛舞起來,星散開去,降落到熱氣騰騰的包子上,降落到公共食堂的炊具上,人們都厭惡地發出了噓聲。 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看樣子像食堂管理員的胖大婦人顛著身跑上來,距我們幾步遠就捂住鼻子,甕聲甕氣地說: 「你們是幹啥的?快走,快走!」 有一人,認出了我的主人,遠遠地嚷著: 「是西門屯的藍臉吧?果然是你這傢伙?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主人向那人投去一眼,沒吱聲,牽著我往院子中央走。那裡的人們紛紛躲避。 「他可是高密縣唯一的單幹戶,連昌濰專區都掛了號的!」那人繼續喊,「他的毛驢是神驢,會飛,咬死過兩匹惡狼,咬傷過十幾個人的,可惜,腿怎麼殘了?」 胖大婦女追上來,嚷道: 「快離開這裡,我們不接待單幹戶!」 主人停住腳,聲音悽楚而激烈地喊叫著: 「你這個肥母豬,老子是單幹戶,寧願餓死,也用不著你接待。但老子這頭驢,卻是縣長的坐騎,它是馱著縣長下山時在石縫裡扭斷了腿,算不算工傷?如果算工傷,你們就有義務接待。」 我的主人第一次用激烈的話罵人,他藍臉泛青,瘦骨嶙峋,彷彿一隻拔光了羽毛的公雞,全身散著臭氣,一聳一聳地往前逼近。那胖大婦人被逼得連連後退,竟掩著臉,嗚嗚地哭著,逃跑了。 有一位身穿舊制服,留著分頭,幹部模樣的人剔著牙走上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和我的主人,然後說: 「你有什麼要求?」 「我要你們餵飽我的驢,我要你們燒一鍋熱水為我的驢洗澡,我要你們請一位醫生給我的驢包紮傷口。」 幹部對著大廚房喊叫,有十幾個人應聲而出。幹部說: 「按他要求的快去準備。」 他們用熱水沖洗了我的身體。他們讓醫生用碘酒為我的傷口消毒,塗上了藥膏,幷包上了厚厚的紗布。他們為我弄來了大麥和苜蓿。 我吃飼料時,那些人端來一盆尚有熱氣的包子,放在我的主人面前。一個伙伕模樣的人悄聲說: 「老哥,吃吧,別犟勁了。吃了這頓就不要管下頓,過了今天,就不要管明天,這驢日的歲月,沒有幾天折騰頭了,早折騰完了,早吹燈拔蠟。怎麼,你真的不吃?」 主人佝僂著身體,坐在兩塊摞放在一起的破磚頭上,目光盯著我那條虛虛地支在地上的傷腿,似乎沒有聽到伙伕的祕語。我聽到主人飢腸轆轆,我知道又白又胖的包子,對他產生了巨大的誘惑。有好幾次我看到他那隻又黑又髒的手就要向包子伸去,但最終他還是剋制住了自己。 第十一節 英雄相助裝義蹄 饑民殘殺分驢屍 我的傷腿結了疤,性命無虞,但喪失了勞動能力,成了廢驢。這期間,公社屠宰組的人幾次上門,想出價買我,用我的肉,改善幹部們的生活,都被我的主人罵走。 莫言在《黑驢記》中寫道: 女主人迎春不知從什麼地方撿回一隻破皮鞋,回家刷洗乾淨,在鞋裡邊塞上了棉絮,鞋幫上縫上帶子,綁在殘驢腿上,使它的身體大致能夠保持平衡。於是,在一九五九年春天的鄉間道路上,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單幹戶藍臉推著一輛裝滿糞肥的木輪車,赤著臂膊,滿面飆氣;拉車的驢穿著一隻破皮鞋,低垂著頭,走起來一瘸一拐。木輪車緩慢行進,車軸發出嘎啦嘎啦的刺耳聲響。藍臉弓著腰,把全身的力氣貫注到車把上,殘驢也做出悲壯的努力,要為主人省些力氣。起初,人們側目觀看這對古怪的勞動搭檔,許多人掩口竊笑,但到了後來,就笑不出來了。剛開始有許多小學生跟在車後觀看,有的頑皮孩子還向殘驢投擲石塊,但他們的行為受到了家長的嚴厲喝斥。 春天的地像發酵的麵糰,車輪一下子陷到輪轂,我的蹄子也陷進地裡。我們必須把糞肥運到土地的中央。努力!為了讓主人省點勁兒,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但只走了十幾步,女主人套在我腳上的皮鞋就留在土裡了。斷腿像棍子一樣直往土裡插,疼痛難忍,汗流如注,不是累的,是痛的。啊噢——啊噢——殺了我吧,主人,我已經無用了。我眼睛的餘光看到了主人那半邊瓦藍的臉和凸出的眼球,為了主人的恩情,為了回擊那些冷笑,為了給那些小雜種樹立一個榜樣,我就是爬,也要幫主人把車子拉到地中央。我因身體失衡而前僕,膝蓋著地,啊,膝蓋著地竟比斷肢著地舒服,更能使上力氣,那就讓我跪著拉吧!我跪著,用最快的動作,最大的力氣,前進。我感到挽具勒緊了我的喉嚨,呼吸困難。我知道這勞動的姿態十分醜陋,會讓人們恥笑,那就讓他們笑去吧,只要能把車拉到主人要去的地方,就是勝利,就是光榮! 將車上的糞傾倒在地後,主人撲上來,抱住了我的腦袋。我聽到主人聲音哽咽,語不成聲: 「老黑啊……你真是一頭好驢……」 主人掏出菸袋鍋,裝上煙,打著火,點燃,自己吸了一口,然後把菸袋鍋插到我嘴裡。 「吸一口吧,老黑,吸口解解疲乏。」主人說。 我跟隨主人多年,沾染上了煙癮。我把煙鍋吸得吱吱響,兩道濃煙,從我的鼻孔裡噴出來。 這年的冬天,主人受供銷社主任龐虎腿上新裝義肢的啟發,決心要為我製作一個義蹄。憑藉著幾年前那段友誼,主人和女主人找到龐虎的妻子王樂雲,說明了心情,在王樂雲的幫助下,主人和女主人把龐虎的義肢裡裡外外研究個透徹。龐虎的義肢是到上海一家專為革命殘疾軍人服務的工廠訂做的,我一頭驢,不可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即使是那家工廠願意為一頭毛驢製作假蹄子,我的主人也承擔不了昂貴的造價。於是,主人和女主人決定自己動手為我製作一隻假蹄子。他們費了整整三個月工夫,做了毀,毀了再做,最後,做出了一隻從外觀上足可亂真的假蹄子,綁在了我的斷肢上。 他們拉著我在院子裡走了幾圈,感覺比綁一隻破皮鞋好很多。我的步伐雖然僵硬,但瘸的程度大大減輕。主人牽著我,走在大街上,昂頭挺胸,洋洋得意,彷彿示威。我也儘量地往好裡走,努力為我的主人長臉。屯裡的孩子跟在我們身後看熱鬧。我看到了路邊那些人的目光,聽到了他們的議論。他們對我的主人很是佩服。我們與面黃肌瘦的洪泰嶽迎面相逢。洪泰嶽冷笑著說: 「藍臉,你這是向人民公社示威嗎?」 「不敢,」我的主人說,「我跟人民公社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走在人民公社的大街上。」洪泰嶽低手指指地,抬手指指天,冷冷地說,「可你還呼吸著人民公社的空氣,還照著人民公社的陽光。」 「沒有人民公社之前,這條大街就有,沒有人民公社之前,就有空氣和陽光。」我的主人說,「這些,是老天爺送給每個人、每個動物的,你們人民公社無權獨佔!」我的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街上跺跺腳,仰臉被太陽晒著,說,「好空氣,好陽光,真好!」他拍拍我的肩膀,說,「老黑,你大口喘氣,死勁踏地,讓陽光照著。」 「藍臉,不怕你嘴硬,有你服軟的時候!」洪泰嶽道。 「老洪,有本事你把路豎起來,把太陽遮起來,把我的鼻孔堵住。」我家主人說。 「咱們走著瞧!」洪泰嶽悻悻地說。 我本來想穿著這隻新蹄子,為主人再賣幾年力氣,但隨之而來的大饑饉,使人變成了凶殘的野獸。他們吃光了樹皮、草根後,便一群餓狼般地衝進了西門家的大院子。主人起初還手持棍棒護衛著我,但人們眼睛裡那種可怕的碧綠的光芒嚇破了他的膽。他扔下棍棒逃跑了。面對著這群饑民,我渾身顫慄,知道小命休矣,驢的一生即將畫上句號。十年前投生此地為驢的情景歷歷在目。我閉上了眼睛,聽到有人在院子裡大喊: 「搶啊,搶啊,把單幹戶的糧食搶走!殺啊,殺啊,把單幹戶的瘸驢殺死!」 我聽到了女主人和孩子們的悲號聲,聽到了爭搶過程中饑民之間的打鬥聲。我感到腦門正中受到了突然一擊,靈魂出竅,懸在空中,看著人們刀砍斧剁,把一頭驢的屍體肢解成無數碎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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