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三卷 白棉花)
第十一章 (第三卷 白棉花)
深秋的夜晚,天很涼了。我感到渾身哆嗦。
站在車間裡,郭麻子手指著那一片皮輥機,對我和李志高說:
「你們倆負責供應這三十臺車的棉花,誤了找你們。」
柴油機轟鳴起來。地溝裡,鑲著銅牙的柴油機工孫師傅拿著鐵撬棍往主傳動軸上掛皮帶。幾十個身穿白圍裙、頭戴白帽、嘴上捂著白色大口罩的女工各就各位,面對著自己的軋花機。我毫不費力地認出了方碧玉。車間裡燈光明亮,勝過白晝,她那兩隻黑色大眼在雪白衣帽和四周棉花的映襯下,藍幽幽地放光,像狸貓一樣。我看到她在注視著我和李志高。我認為她在對我們表示同情和關注。她在鼓勵我們。她一定在為能與我們上一個班感到高興。你的高興就是我們的高興呀,方碧玉。我在心裡大聲說。
傳動皮帶猛然抽緊,併發出尖利的摩擦聲。傳送軸轟轟轉動,幾十部軋花機皮輥旋轉,除籽柵前後推拉,巨大的噪聲立即充滿車間。姑娘們抱起棉花,放在機前平板上,然後左右開弓,雙手抓花甩動,讓棉花均勻地落在兩隻皮輥之間。方碧玉的動作最迅速、最準確、最優美。
「還不快去抬棉花!」郭麻子對著我們大聲吼叫。
機器的力量使人興奮,我和李志高一前一後抬著大簍子,向棉花垛跑去。
另外兩個抬大簍子的老手,看著我們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
「這兩小子是熱鍋上的螞蚱,蹦躂不了多會兒。」
他們笑得有道理,他們說得更準確。
垛在一起的棉花,竟然變得如此堅硬,這是我始料不及的。從垛上往簍裡裝棉花,其實是非常艱苦的過程,棉花擠壓在一起,纖維粘連,拽著如同膠皮,插手難進。要想使棉花鬆軟能抱,第一是用鐵鉤子把棉花扯下來,第二是爬到垛上去,坐下,用兩個腳後跟找到層次,把棉花像揭餅一樣蹬下來,這是抬大簍子的夥計們艱苦摸索後得到的經驗。當時,我們在那兒扯呀,撕呀,有貨裝不到簍子裡去,僅裝了半簍,就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了。
「你們倆小子,要磨洋工是不是?」郭麻子跑到垛邊來罵我們,「幾十臺車等著吃!你們知不知道兩個班在比著幹?」
「主任,不是我們不急,是乾著急拽不下來。」李志高說。
「笨蛋,用鉤子往下抓,上去用腳往下蹬!」郭主任告訴我們。
上去一試,果然有效,很快滿了簍。一抬,不起,再一挺,起來了。李在後,我在前,互相看不見。脊樑杆子彎曲,腿哆嗦,不拿準,一路歪斜,扭秧歌一樣。顧不上說話,聽到郭麻子郭主任在我耳旁說:
「小子,嚐嚐滋味吧!你們以為一天一塊三毛五分錢就那麼好掙?!」
進了車間,地上棉花絆腳,正扭著,感到後邊猛一沉,李志高沒招呼就扔了槓子。全身骨節一陣嘎巴,臉一仰,我一腚就坐在地上。幸好有些棉花墊著,沒跌壞尾巴骨。姑娘們哧哧地笑我們,因為我們倆算公認的秀才。我也不知怎麼就糊糊塗塗地成了秀才。站起來,哥倆顧不上埋怨,喊聲號子,去倒大簍子,忘了抽槓子,倒不出來,又翻過來抽掉槓子,再翻回去,像屎殼郎翻屎蛋,狼狽透了。正想喘口氣,郭麻子又吼:「快去抬呀,操你們二大爺!沒看到在跑空車嗎?」我們顧不上回操郭麻子的三姑或二姨,抬起簍子就跑,現在李在前我在後,跑急了簍子碰腿。磕磕碰碰,到了垛前,手刨腳蹬,死活不顧,裝滿一簍,速度大提高。抬起來一溜小跑,在運動中求平衡,實踐出真知。郭麻子說:
「這樣幹還差不多!」
一個小時過去,跑了十趟,抬進去十簍,汗流乾了,渾身痠軟,想歇歇,坐下就起不來了。躺在棉花上,什麼也不想就想死。感到只躺了不到一分鐘,車間裡又告了急。郭麻子拿著小竹竿抽打著我們的屁股,髒話像吐魯番的葡萄,一串一串的。沒法子,強掙著爬起來,死幹吧,乾死吧,往死裡幹吧。感到像幹了一個世紀似的。夜怎麼會這麼長?問李大哥幾點了,李大哥幾點了?李大哥從腰帶上摘下手錶,湊到鼻子尖上看了看,說十二點不到,就算到了十二點才算一小半,我的親孃,什麼時候才能熬到下班。車間裡的轟鳴聲好像把地球都震動了,那幾十臺皮輥機像幾十隻張著大口的巨獸,貪婪地吞食著,吞食著棉花,吞完了棉花就吞食我們……車間裡白霧濛濛,細小的絨毛飛舞著,白熾燈泡上沾滿花絨,像白色的猴頭蘑菇。塵土和細絨已經改變了方碧玉她們的模樣,她們的工作服和口罩變厚了,她的眼睫毛上沾滿了花絨毛,像結滿了冰霜的樹枝。她們在拿著小竹竿的郭主任的催促下,機械地重複著那些動作,郭主任用小竹竿抽打著她們的屁股,催促著,快點,快點,薄撒,均勻,宋春花,你睡著了吧?大個子鄒,你想把機器噎死?……室外星光燦燦室內塵絨瀰漫,起初我還感到鼻孔發癢,直打噴嚏,現在我連噴嚏都打不動了。我們再也不敢停止手腳的運動了,而且事情正在起變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肢體的疼痛和疲倦消逝了,感覺遲鈍,偉大的麻木狀態開始。這時候人的思維十分節約,我不知道我的李大哥如何,我只知道我自己的腦袋裡只有黃豆粒那麼大小一塊明亮的地方,其他的部分都混混沌沌,處於半休狀態。就是在那一點黃豆大小的明亮裡,裝著一隻竹編的大簍子、一根大槓子和又白又硬又涼絲毫也不鬆軟也不溫暖的像毒蛇一樣無情地糾纏在一起的棉花。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一想起棉花,立刻便有那又白又硬又涼的感覺像蛇一樣爬進我的腦海,使我萬分地驚悚。
郭麻子吹響下班哨子時,紅色的霞已經滿了天。柴油機工孫師傅熄了機器,天地間突然安靜,這安靜產生了巨大的壓力,壓迫著每個人的耳膜,肉體,甚至是靈魂。我的耳朵嗡嗡地響著,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喪失了原來的模樣。霞光怎麼會是這樣?晨風怎麼會是這樣?路面上的石塊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們哥兒倆扔掉大簍子,栽到垛旁凌亂冰涼的棉花上,我想應該說一句:「同志們,永別啦!」然後悲壯地合上眼睛。
方碧玉毫不客氣地踢著我的屁股:
「馬成功,起來,起來,這樣睡下去是要落病的!
「李志高,老李,起來,起來,回宿舍去睡!」
我們在愛的催動下,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回到了宿舍。爬上我的三層鋪,如同攀登珠穆朗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