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卷 紅耳朵)

第十章 (第一卷 紅耳朵) 在1924年至1927年間,姚先生捏過十千耳朵不下十五次,每一次都讓十千感動。為了得到這幸福,十千跟百萬要錢資助學校。起初,百萬還勉強答應,後來就堅決拒絕。這使十千喪失了耳朵挨捏的機會,百萬因此變成十千獲得幸福的障礙。 1926年冬,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革命浪潮滾滾北上,一時舉國興奮,巴山鎮也不例外。英才小學堂的教師多系新派人物、熱血青年,校長王石清又是共產黨,所以,小學堂成了巴山鎮革命空氣最濃厚的地方。 先是校長王石清召集全校大會(此時學校已有一百二十多名學生,並新聘了四名教員),動員全校師生上街宣傳、募捐、聲援北伐。小孩子們聽說可以不上課,上街遊行,個個歡呼雀躍,十千也不例外。 在巴山鎮範圍內鬧騰了幾天,反應不大,王石清去了一趟縣城,回來後便說要與縣中和縣裡幾所小學聯合行動,逐鄉逐鎮宣傳,以喚起民眾、聲援北伐。為了整齊好看,提高英才小學在全縣的地位,姚先生提議學校購置洋鼓銅號,成立軍樂隊,並買布製作統一校服、校旗、彩旗等。大家都說主意甚好,但校長王石清說學校沒錢。初步匡算一下,要實現姚先生的設想,需要現大洋三百元。三百元大洋可不是小數目。有人建議募捐,但根據前一段募捐的情況看,在男人還有留小辮、女人還在纏小腳的巴山鎮要募捐得此數目大洋是不可能的。 十千馬上就知道了姚先生這流產了的絕好建議。耳朵的渴望、成人傑的夢想、布爾什維克的召喚使他飛跑回家找爹。 其時百萬正在櫃房裡與賬房先生範大傻子算賬。十千闖進櫃房,氣吁吁地說:「爹,給我三百塊大洋!」 範大傻子停住算盤,恭敬地說:「少爺!」 十千衝著百萬又道:「爹,給我三百現大洋!」 百萬扶扶老花鏡,道:「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十千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百萬嚴厲地說:「不行,為這個學校,我出血夠多了。」 十千力爭道:「這是為了革命!」 百萬道:「革什麼命?三百現大洋,好大的口氣!」 十千道:「你不拿就是劣紳!」 百萬憤怒地說:「你給我滾出去!」 十千含著兩眼熱淚跑出賬房。在街上轉悠了一圈,想到如能拿到大洋,姚先生必定會高興地跳起來,會拍著自己的頭頂、扯著自己的耳朵誇獎自己,等等諸般情景,不由得心跳如鼓,心馳神往。樹上烏鴉啼叫,把他從幻想中喚醒,百萬猙獰的面貌浮現眼前。錢是決計要不到了。同班一男孩正從街上擔水回來,見他眼睛裡有淚,便問:「王十千,哭什麼?」他擦著眼,說:「誰哭啦?被沙子迷了。」那同學被兩桶水壓得肩膀傾斜,雙腿羅圈,顧不上跟他多說,挑著水歪歪斜斜走了。 十千怕再碰到熟人,便無精打采地回到大宅院裡去。過了二門,隔著花櫺子窗,聽到百萬正在對大娘發火罵人,聽來聽去,竟是罵自己的。大娘不但不勸解,反而添油加醋地說:「我早就說過,這個敗家子不像你的骨血。查查咱王家十八輩,哪一個是這副長相?」十千聽罷,心中怒火萬丈,正要進去跟大娘理論,又聽到二孃幫腔道:「準是那個騷狐狸趁老爺不在跑出去招的野種!」接著,屋裡啪啪兩聲響,是巴掌拍到桌子上的聲音,只聽到百萬吼道:「閉了你們的臭嘴!」十千怕被他們發現,便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中去。 吃飯時,大娘二孃板著臉,百萬也板著臉,十千心裡不痛快,也板著臉。胡亂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要走,百萬喊住他,說:「十千,我送你去學堂,是讓你去學本事,將來好支撐家業,那些黨派的事,你離著遠點。我去縣裡打聽過,那個大耳朵的趙赤州是個共產黨,整日價南跑北竄,不幹正事,把家裡折騰得吃糠,你不要去學他。」 十千道:「我們校長、姚先生都說他了不起,有大本事。」 百萬道:「那他們也不是好東西。」 十千感到怒火從心底升起來,想:爹詆譭了大耳朵趙赤州,等於否定了我,也否定了我的耳朵,否定了我的耳朵就等於否定了我的一切。於是他說:「等北伐軍來了,砍你們的頭!」說完,轉身就走。 第二天去學校,見到姚先生愁眉苦臉的樣子,十千感到心中非常難過,便想方設法湊近姚先生,心亂如麻地說:「先生,你別難過……」 姚先生習慣地捏捏他的耳朵,說:「十千,我家裡像你家裡那麼有錢就好了!」 她捏著十千的耳朵說的這句話在十千的心中激起了萬頃波浪,姚先生呵姚先生……姚先生……至親的姚先生……無法言表的姚先生……為了你,十千什麼也不顧了……爹不給錢,我就偷! 是夜,十千潛入爹的臥房,解下了爹腰上的銅鑰匙,開啟了爹床底下的檀木櫃子,提出了兩隻裝滿大洋的白羊皮袋子。他不敢點數,咬牙屏氣,控制著喘氣和哆嗦,把櫃子鎖好,把鑰匙拴回,然後提著口袋溜走。回到自己的房子,不敢點燈,鬆開袋口,伸手觸摸著那圓圓硬硬的東西,竟如觸摸冰塊一樣,寒氣沿指尖上升,連半條胳膊都僵硬了。他盤算著如何把這些銀洋帶到學校去。連夜出去?大門二門關閉,大門旁耳房裡還有值夜的長工,一開門必定驚動家裡人。爬牆出去?狗窩裡那兩條忠心耿耿的大狗會狂吠不止,牆高丈餘,自己也爬不上去。只有等明天上學時,裝在書包裡夾帶出去。抱著兩袋大洋,他又驚又怕,難以入眠,儘管門上閂已插,還是感覺到爹隨時都會推門進來。天未亮時,他把書包裡的書本拿出一部分,塞到褥子底下,把大洋裝在書包中央、然後把書包放到枕頭旁,又挪到桌子上,再挪到窗臺上,重新挪到桌子上,再次放到枕頭旁。反覆折騰,竟然抱著書包睡著。丫鬟的敲門聲差點把他嚇死,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抱著書包的他像一隻被狼逼住了的羊,說:「誰……誰……」那丫鬟道:「少爺,是我。」聽出了丫鬟的聲音,他問:「找我幹什麼?」丫鬟道:「老爺和太太等少爺吃飯。」他說:「我不吃了!我不吃了!」話一出口,立即覺得不妥,忙改口道:「我馬上就去!」急忙把書包用被子蒙好,開了門,膽戰心驚地挪到正廳門口,腿發軟眼發花,擰擰大腿,咬咬嘴脣,推門進去,見到幾張臉都冷若冰霜,好像要審訊犯人一樣,不由得頭暈目眩,眼睛不能視物,默唸著姚先生給我力量,勉強支撐住,見爹與大娘二孃都盯著自己,心裡更加害怕。戰抖抖的屁股剛要沾板凳,聽到爹說:「好啊,你真出息了!」十千猛然挺直身,冷汗頓時滿頭滿臉,心裡好一片灰白,又聽到爹說:「古人云‘黎明即起,灑掃庭院’,你可好,連吃飯都要人請!」十千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心像歡娛的小鳥一樣跳躍,口中卻說:「爹,是我不對,我一定改過!」 吃飯時,十千故意說笑,顯出輕鬆活潑的樣子,臉上的冷汗卻擦了又冒,惹得百萬生疑,問:「你就那麼熱?」 十千說夜裡傷了風,搪塞過去。 吃罷飯,他恨不得一步躥到學校,但百萬卻又留住他,教訓了半天,十千心裡如火燎,卻必須裝出恭順的樣子,嘴裡連聲諾諾。 總算熬得百萬施教完畢,十千回到房中,背上沉甸甸的書包,左看也覺得書包變了樣,右看也覺得書包裡有大洋,躊躊躇躇,不敢出門。後來把意識集中到姚先生那張明麗動人的臉上,咬牙切齒,做出輕鬆自然狀,走完自房間至二門、自二門至大門這段路。這段不足十丈的距離,在十千的感覺裡竟好像數萬丈長。他感到爹那兩隻黑森森的眼睛正像槍口一樣瞄著自己。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