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卷 紅耳朵)
第十一章 (第一卷 紅耳朵)
巴山鎮英才小學的隊伍趕到縣城邊緣時,已是太陽東南晌光景。四十里路的跋涉,使學生和先生都疲憊不堪。校長讓教體操的黃先生把隊伍吆到城牆根避風處歇息歇息。黃先生將一隻用硬紙殼糊成的喇叭筒子按到嘴上,喊道:「各班注意——校長指示——城牆根休息——」
校長對黃先生說:「讓大家吃點乾糧,整齊衣冠。」
黃先生又喊:「吃點乾糧——整齊衣冠——」
十千與眾學生蜂擁到城牆邊。
天上追逐奔馳著一些極大極厚的灰白雲團。只要有一塊雲團遮了太陽,立刻就有雪花飄下。風是東北風,陰冷、峭勁。太陽時出時沒,天空時晴時陰。
靠在牆根上,十千感到在路上被凍僵的耳朵漸漸緩過熱來,一道道細如遊絲的熱在耳輪上爬行,又癢又麻又痛,難過得他想哭。他已經有兩個冬天不戴帽子了——偶爾戴戴單帽,從不戴能放下耳扇保護耳朵的棉帽——學生們掏出乾糧,沒有水,就著風雪幹啃。十千的乾糧在姚先生的袋子裡。姚先生走過來。她穿著淺藍色薄棉袍,外套一件開胸毛坎肩,脖子上圍一條又厚又長的白色大圍巾。齊著肩膀的黑髮,額上梳出一簾薄發,齊著眉毛。她的臉蛋赤紅,嘴裡噴吐著潔白的霧氣,鼻子上掛著晶亮的小汗珠兒。在十千眼裡,此時的姚先生是無處不佳,勝過了世上最美的風景。
「十千,吃點乾糧!」她從花布包裡摸出一個夾肉燒餅。
十千眼睛潮潮地看著她。
「你怎麼了?」她問。
「我……我的耳朵……」淚水盈滿了十千的眼睛。這時恰逢雲過日出,明麗的陽光下,十千那兩隻耳朵紅得好像燃燒的火,顯得格外嬌嬈。一個眼尖的女學生(英才小學招了十幾個女生)驚喜地喊道:「快看王十千的耳朵呀!」
同學們、先生們把目光集中到王十千耳朵上,不由得都忘記了咀嚼口中的乾糧。真是好耳朵!全世界也難見到這麼美麗、這麼出色、這麼驕傲的耳朵。這樣紅的耳朵。這樣大的耳朵。這樣感情豐富的耳朵。十千的耳朵令他們讚歎不已。
十千聽到姚先生輕輕地呻吟了一聲。那呻吟聲極細、極微弱,是姚先生靈魂深處的呻吟,但十千還是聽到了。緊接著,姚先生手中的夾肉燒餅落地,滾到結著冰的壕溝裡。姚先生伸出手。姚先生伸出那兩隻白皙的、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捂住了十千的大耳朵。自然是右手捂住左耳,左手捂住右耳。兩股熱流衝擊,十千全身的骨頭都像雪一樣化了。他瞳孔擴大,口出怪聲,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那個初生羽毛的小東西中滑出來。當然,旁觀者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層。他們只是看到,姚先生的小手捂著十千的大耳朵,像一手捂著一隻大鳥,捂不嚴實,露出了耳輪的耳垂。十千的耳朵在姚先生手裡並不老實,它們撲撲稜稜地抖動著,刺激著姚先生的神經。姚先生已是發育成熟的姑娘,她以往捏十千的耳朵、看十千的耳朵,只是感到好玩、感到好看,包括十幾天前十千送來四百大洋時她興奮地吻了他的耳輪,也不過在好玩好看的基礎上加了一點感激之情。但這次大不相同,這次那隻鮮紅的、挺立著、顫動著的大耳朵向她傳達著一種強烈的情愛信號,使她心醉神迷難以自持。握著、揉搓著大耳朵時,溫馨的熱流從她口中噴出,她感到心中充滿激情,充滿柔情,充滿無限的憐愛之情。
又有一大團厚重的灰雲把瘦弱的太陽吞沒了,隨即又斜斜地落下雪花來。王石清告訴黃先生:「整齊隊伍,奏樂進城,吶喊口號。」
黃先生匆忙清清喉嚨,舉起喇叭筒子喊:「整齊隊伍——奏樂進城——吶喊口號——喚起民眾——支援北伐——」
太陽一進雲團,姚先生就鬆開了手。十千的兩件珍寶頓時垂頭喪氣,失去了光彩。姚先生在光線陰暗時心頭一震,省悟到自己的失態,臉皮一紅,說:「十千堅強點,耳朵冷點不值得流淚。」
十千怔怔地望著姚先生,像丟了魂魄。
學生亂紛紛重排隊伍,整理身上新做的校服。軍樂隊的鼓手們把吊鼓繩套在脖子上,戴好白手套。號手們甩甩號,擦擦號嘴。鈸手把鈸鼻上的紅綢帶挽到腕上。十千敲鼓不會,吹號不響,打鈸手痠,只好舉著一面紅色小紙旗。校長走過來關切地問:「怎麼樣十千?耳朵凍壞了?」
十千六神歸位,說:「沒有。」
校長解下圍巾,想把十千的耳朵包起來,十千堅決不讓。校長笑了笑說:「就憑著這兩隻紅耳朵,也要讓你參加布爾什維克!好,跟上隊伍,用力呼口號。」
十千點頭。
校長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頭,說:「這次遊行宣傳你立了大功勞!」
十千知道校長是指那兩口袋大洋的事,在高興的同時,心頭不由得升起陰雲。那天他把大洋背到學校後,直奔姚先生宿舍。姚先生上午沒課,在宿舍裡洗頭。剛洗完,披散著頭髮,上身穿一件單襯衫,高挽著袖子,衣領怕弄溼、窩在脖子裡,露著光滑的白脖頸和兩節肉滾滾的胳膊,左腕上還套著一隻綠瑪瑙鐲子,胸上露著一點白,兩個小乳宛如兩個小饅頭。十千把這些看在眼裡,只感到醉暈暈的,雖說沒有什麼私心雜念,但也把大洋的事忘了,雙眼忍不住地往姚先生身上瞅。
姚先生道:「十千,你幹什麼?有什麼事闖來?」
十千一驚,慌忙打開書包,把兩口袋大洋提出來,沉甸甸地捧到姚先生面前。說:「大洋。」姚先生嚇了一跳,接過口袋,問:「哪弄來這麼多大洋?」十千說:「俺爹捐獻的。」姚先生解開袋口、抓得大洋嘩嘩響,說:「多少?」十千也不知道數目,說:「俺爹沒說。」姚先生放下口袋,拍著巴掌說:「好極了好極了,我的計劃可以實現了!」然後,抱著十千的頭,在他的兩個耳朵上各吻了一口。她溼漉的頭髮和香香的臉讓十千終生難忘。
姚先生拉著十千去見校長。聽說了原委,石清也興奮異常,搓著手,來回踱,嘴裡說:「開明紳士,開明紳士。」石清拉著十千的手,說:「十千,我們要向你父親當面道謝去!」十千慌忙說:「別去別去!俺爹到縣城店鋪裡算賬去了。」十千一個謊竟撒中了,百萬竟真的在第二天去了縣城……
千萬別讓我爹知道呵,十千想。
隊伍穿過城門的高大穹隆,從一條小巷子斜插過去,三五分鐘後,便到了店鋪鱗次的繁華街道。十千初次進城,處處新鮮,眼睛有些不夠用。聽到前頭傳令下來:不許東張西望,要像平時操練那樣,挺胸收腹,目不斜視。這時聽到哨子響:
十千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哨子的節奏走。大鼓突然敲響,小鼓、銅鈸隨即跟上,嘭、嘭嘭嘭嘭嚓!嘭嘭嘭嘭嘭嚓!嘭嘭嚓、嘭嘭嚓、嘭嘭嘭嘭嘭嚓!稍一停頓,號手一齊把金光燦燦的銅號舉起來,指揮把彩棍一揚,銅號齊鳴:嘀噠嘀噠嘀嘀噠、嘀嘀噠嘀噠……嘭嘭嚓嘀嘀噠嘭嚓嘭嚓嘀嘀噠……十千被這昂揚的軍樂感染,周身熱血澎湃,暫時忘掉了怕被父親看見的恐懼。軍樂隊演奏了十分鐘,暫時休歇。姚先生手持一面小紅旗,站在隊伍的腰部,舉起持旗的手,面對著隊伍也面對著十千,高聲喊道:「打倒軍閥!」十千也舉起小旗,學生們齊舉小旗,大聲吶喊:「打倒軍閥!」姚先生喊:「打倒列強!」學生喊:「打倒列強!」「北伐勝利!」「北伐勝利!」……好一陣吶喊,嗓子累得冒了煙。姚先生嗓音清脆,宛若銀鈴。然後唱歌:「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軍樂又起,嘭嚓嚓、嘀嘀噠。整齊的隊伍,嶄新的校服,熱情的呼號。太陽依然出出進進,青石板道上飛快滑行著巨大的雲影。觀者如堵。豆角辮遺老撇嘴。三寸金蓮驚詫。長袍馬褂冷眼。洋服革履揚威揮舞司提克。黑衣警察默立。青天白日生輝。杏花村酒香。福源錢莊銅臭。孫記貨棧冷靜。縣黨部燥熱。一色青石板路啪啪響。隊伍熱熱鬧鬧,穿過滄灣街,越過龍王廟,望見超然亭,又窺夫子廟……一行迆邐,搖旗吶喊,到達南校場,與縣立中學、茂華學堂、省立四師範等等諸校學生會齊,開聲援北伐全縣學界誓師大會。一個用松木杆子葦蓆紮起的演講臺,臺前掛著紅布條幅,上綴白色大字。全縣學生千餘人,觀者逾萬,有點冷,僵立不動。縣黨部執行委員餘某上臺演講。餘身著黑制服,頭戴黑禮帽,黑臉膛,左眼周圍一圈帶毛黑痣,精瘦,站在臺上手舞足蹈,嗓音尖銳。演講聲嘶力竭,慷慨激昂,內容記不住,只記得贏來陣陣掌聲。後來各界代表輪流上臺演講。共產黨代表也上了臺。國共合作。姚先生是上臺演講的唯一女性,儀態端莊,舉止大方,言辭流暢,臺下傻了一片人,最傻了的當屬十千。每逢太陽露臉,臺上的姚先生便皎潔如冰雕玉琢。於是,十千便暗暗祈求太陽不要被雲團遮住,雲團不要遮住太陽。有時似乎靈驗,有時根本不靈。
誓師大會後又沿街遊行,英才小學堂的師生經過長途跋涉,僵立半天,凍餓交加,此時已是萎靡不振,校長傳令大家拼出最後的精神,為英才爭光。姚先生指揮歌唱鼓舞士氣。
此次來縣遊行,英才小學服裝整齊,軍樂儀仗威風,確是大大出了風頭,令縣城裡人大開了眼界。當日的威風今日還在流傳。這全仗了十千盜出的四百元大洋。
隊伍走到滄灣對面的斜街上時,「積善綢布莊」裡竄出了百萬。他從人堆裡準確地擰住了十千的招風耳,說:「小雜種,你給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