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一卷 紅耳朵)
第十六章 (第一卷 紅耳朵)
學校解散了,十千每日仍然到那裡去。沒有了教師和學生的校舍像一座斷了香火的破廟,很快就招來了大批的麻雀。它們在教室裡飛來飛去,從窗格子飛進飛出,在學生們齊聲歌唱、齊聲朗讀的地方喳喳亂叫,拉屎撒尿。校園內那幾株國槐樹上,招來了幾十隻黑烏鴉,常常毫無理由地呱呱叫。王先生和姚先生住過的房子同樣成了野鳥的天堂。徘徊在校園裡,十千起初是黯然神傷,後來便如醉如痴。起初幾日,他與麻雀們、烏鴉們鬥爭激烈。他用磚頭瓦塊襲擊它們,用吼叫咋呼嚇唬它們,這些野鳥很快就不理他了。後來,他也不理睬它們了。
鎮上的人都說王百萬家的大耳朵少爺瘋了。幾個學生到學校來看他,勸他,他一聲不吭,眼睛直直的,於是他的同學們也認為他瘋了。從此再也沒人理他。
他躺在姚先生的宿舍裡,時而清晰地看到房頂上的梁木、牆角上掛的灰白蛛網、牆上斑駁的水漬,嗅到房子裡日漸濃重的灰土味道,聽到鳥們的吵叫、草木的窸窣和鎮上的各種聲響。但當他進入另一境界時,這些景象、聲音和味道便統統消逝了。這時,充斥著他全部思維空間的是以姚先生為核心的過去生活的重現畫面,而每一次重現都是一次充實與發展、昇華與提高。他的感官極其靈敏地感受著色彩、聲音、速度、氣味、溫度,其體驗比實際感受更加強烈。他反覆回憶姚先生每次捏或搓揉自己耳朵的情景,他的眼睛看到了姚先生臉上的汗毛的豎起與倒伏,他的耳朵聽到了姚先生心臟的巨大轟鳴和血液的澎湃,他的鼻孔嗅到了姚先生皮膚上的汗味,他的舌頭嚐到了姚先生淚水的鹹味。當然,最精密的器官還是他的耳朵,這耳朵不僅僅是聽覺器官,而且具備了嗅、觸、看的能力。大耳朵成了獨立的全能感覺系統,它們甚至具有了獨立的意志和思維,在關鍵的時刻,十千必須聽命於它們。
據十千的一個同學講,如果沒有了那兩隻大耳朵間歇性的勃起、顫抖、大舞蹈,誰也不會把躺在地上的這個大男孩當成一個活物。他像一具木乃伊,一根枯木頭,一具鱷魚標本。其實那兩隻耳朵表演時他也不像活物。那兩隻大耳朵紅紅地活躍時,像附著在朽木上兩隻生機旺盛的木耳,像兩隻在枯木上振翅抖須、傳遞愛情信號的紅蝴蝶,是比靈芝還要珍貴的菌,是蝴蝶家族中絕無僅有的名種。
他醒來時總是熱淚滿臉,滿身泥土。血紅的夕陽照在牆上,催促他回家吃飯。由此可以肯定地說,王十千的神智一直正常,他的一切行為都是有道理的,世界上的人最喜歡把正常的人叫作「瘋子」。他站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走出姚先生的房間,看著呱呱鳴叫著歸巢的烏鴉,先是低聲呼喚:「姚先生,姚先生,王先生,姚先生姚先生王先生,布爾什維克呵布爾什維克……」然後高聲呼喚:「布爾什維克呵布爾什維克!」
他的呼喚壓倒了烏鴉的噪叫,使寂寥破敗的校園裡迴盪著金玉撞擊的轟鳴。喊叫時他雙眼放黑光,耳朵放金光放紅光,這顏色與布爾什維克的顏色完全一致。
老先生們的回憶文章說,十千在這段時間裡,在與大自然的交流中,參透了馬克思主義,看破了紅塵。這幾個月是他思想的成熟期,從此之後,一個以獨特方式進行共產主義革命的職業革命家便進入了他一生中的輝煌時期。這種說法立刻讓我想起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的三個月靜坐,難道布爾什維克的深邃思想也能夠在靜默中參悟透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