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卷 紅耳朵)

第十七章 (第一卷 紅耳朵) 這種充滿浪漫色彩的生活持續了兩個月,百萬從縣城裡回來了。百萬能在縣城裡一住倆月不歸巴山,是因為他在縣城裡新納了一個妾。百萬看出十千不是繼承祖業的材料,便想抓緊時間再整旗鼓散發餘熱結個晚瓜。這件事十千的大娘二孃都知曉,不但知曉,而且大力支持,由此可見舊式婦女所受封建思想毒害之深重。其時百萬已七十出頭年紀,娶的妾卻是一個年方二八的女學生,大腳,短髮,省立十三聯中畢業。這個女子嫁給百萬的目的很明確:衝著百萬的錢財。這樣的勢利姻緣,當時有沒有輿論譴責,現在也搞不清楚,搞清楚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提到百萬這個小妾,是因為十千,我們的主人公,他曾與這個小媽有一面之識。在百萬死後,她與十千一樣,對百萬的死沒有任何悲傷。她跟十千談判,要求十千將百萬在城中的產業分一半給她。十千看著她的明眸皓齒、烏髮紅脣,竟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兩個青年人竟像一對好朋友一樣攀談起來,談話涉及1927年底那次學界遊行,倆人都是參加者,她還特別提到在主席臺上代表著婦女演講的那位巴山鎮英才小學堂的年輕漂亮女教師,說非常崇拜云云。這一槍正正地擊中了十千的心臟,勾起了十千的心病,十千雙眼裡不由得滾滾湧出淚水來,嘴裡喃喃:「姚先生啊姚先生……」那小媽警惕地打量著他,問:「姚先生與你……」十千說:「她捏過我的耳朵。」小媽道:「她死得很慘,胸口捱了七槍。縣黨部的人也過分了些,把她的頭割下來掛在城門樓上,掛了一個多月,風吹日晒,烏鴉啄食,成了一個爛冬瓜……」十千聽到這裡,頓足捶胸,大放悲聲,那副真情湧動的樣子,竟感動了他的小媽,她抽抽搭搭陪著他哭起來。她說:「大少爺,我原本也是個解放的女子,姚小姐的事讓我灰了心,這共產黨是成不了氣候的,大少爺你分碗飯我吃,讓我糊糊塗塗了此一生吧!」 十千淚眼婆娑地說:「我明天就回巴山鎮,這裡的一切都由你做主了。我跟姚先生一樣,是布爾什維克。」 小媽被他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兒子,看著他抖擻著光彩奪目的大耳朵,雙眼放射著心馳神往的光芒,瘋瘋癲癲的,壓低了嗓音呼喊著:「姚先生呵姚先生,布爾什維克呵布爾什維克……」 百萬找到校園,正逢著十千對著沉沉西下的紅日表演他每天的最後一個節目:呼喚姚先生和布爾什維克。百萬一見到他這副落魄的樣子,心中大大不快,上前去,在他肩胛上推了一掌,抬手欲揪大耳朵時,才發現這個古怪的兒子已經長得很高了。 「十千,你已經十五歲,」燈火下,老態龍鍾的百萬說,「學校不必再去了,明日跟我進城去學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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