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五天 瑞典學院院士維斯特拜裡耶 在諾貝爾頒獎典禮上的致辭

第19章 第五天 瑞典學院院士維斯特拜裡耶 在諾貝爾頒獎典禮上的致辭   時間:2012年12月10曰16:00地點:斯德哥爾摩音樂廳翻譯:萬之   尊敬的國王和王后陛下,尊敬的王室成員,尊敬的諾貝爾獎獲獎者,女士們先生們!   莫言是一個詩人,一個能撕下那些典型人物宣傳廣告而把一個單獨生命體從無名的人群中提升起來的詩人。他能用譏笑和嘲諷來抨擊歷史及其弄虛作假,也鞭撻社會的不幸和政治的虛偽。他用嬉笑怒罵的筆調,不加播鍾地講說聲色犬馬,揭示人類本質中最黑暗的種種側面,好像有意無意,找到的圖像卻有強烈的象徵力量。   高密東北鄉包容著中國的傳說和歷史。他的旅行能夠進入一個驢子和豬的聲音比人民委員們的聲音還高的國度,很少有現實中的旅行能夠超過它們,而且這個國度裡的罪惡和愛情都能達到超自然的比例。   莫言的想象飛越在整個人類的存在狀態之上。他是一個妙不可言的自然描繪者,他對飢俄最有體會瞭如指掌,也從來沒有作家如此赤裸裸地描繪過中國整個二十世紀的暴力,包括那些英雄、情人、虐待狂、土匪——而首先是力大無窮不可降伏的母親。他向我們展示一個沒有真理、沒有理性和沒有同情的世界,也是一個人類失去理智、無力無援和荒誕不經的世界。   一個這種社會不幸的例證是在中國歷史反覆出現的「人吃人」現象。在莫言筆下,這也表現為不加節制的消耗浪費、產品過剩、垃圾堆積、縱情聲色和難以言說難以置信的慾望,只有這位作家能夠在所有的禁忌界限之外來措辭言說。   在長篇小說《酒國》(英語書名republic of wine )中,人們最喜歡品嚐的美味佳餚是一個烤熟的三歲嬰兒。而正是男孩變成獨一無二的食品,那些被忽略的女孩就倖存下來。這種反視指向中國的家庭政策,女胎兒要流產,而數量到了天文級別:女孩甚至都不值得吃。有關此事莫言又寫了一本完整的長篇小說《蛙》。   莫言的故事有神話和寓言的訴求,將所有價值都徹底顛覆。我們從來不會在他的作品裡遇見在毛時代的中國曾是標準人物的那種理想公民。他的人物生氣勃勃,甚至採取最不道德的方式和步驟來實現自己的生活目標,炸燬那些命運和政治把他們禁銦起來的牢籠。   莫言描繪的不是共產主義的喜歡廣告宣傳的歷史,而是描繪一種往昔,用他的誇張、戲仿並在神話和傳說中開局起步,讓人深信這是對五十年政治宣傳所做的至關重要的修正。   在莫言最奇特的長篇小說《豐乳肥臀》中,婦女視角控制全局,而他用尖銳諷刺的細節,描繪了中國上世紀六十年代前後的大躍進及大饑荒。這裡嘲笑了那種革命的偽科學,用兔子的精子給綿羊做人工授精,而懷疑這種做法的就成了右派發配流放。這部長篇小說以九十年代的新資本主義收尾,騙子可以用美容劑致富發財,還通過嫁接而尋找出鳳凰。   在莫言作品裡,栩栩如生地,一個消失了的農民世界在我們的眼前升起展開,你能感覺到它的鮮活味道,即使是最腥臭的氣息,雖然殘酷無情讓你驚駭,但是兩邊又排列著快樂的犧牲品。這裡沒有一個死去的瞬間。這位詩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描繪一切各種各樣的手工藝,錘鍊出來的,建築起來的,挖掘出來的,有家畜的飼養,也有遊擊隊的詭計。你感到整個人類的生活都能在他的筆尖下呈現。   他的寫作比拉伯雷和斯威夫特之後的大多數作家都更趣味橫生,也更恐怖醜惡,在加西亞?馬爾克斯之後的我們這個時代更是如此。他端上來讓人享用的是苦澀的調味品和佐料。在他跨越近百年中國的寬廣織毯上,舞蹈的不是獨角獸,輕巧跋步的不是少女。但是他描繪的也是一種牲口棚裡的生活,讓我們感覺,我們在其中已經居住得實在太久。因為種種意識形態和改革運動來來去去,而人類的利己主義和貪婪無恥依然如故。因此莫言守衛維護著那些渺小的個人,不讓他們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傷害——從曰本侵略者的佔領到「文革,’,直至今天的產業瘋狂。   那些來到莫言家鄉的人,能看到這裡無限無盡的善良與最令人厭惡的殘忍的鬥爭,等待他們的是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閱讀冒險。可曾有過這樣一種史詩般的春潮淹沒過中國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嗎?在莫言那裡,世界文學發出一種強烈的聲音,能感染當代的幾乎所有人。   瑞典學院祝賀你。我請你從國王陛下的手中領取2012年的諾員爾文學獎。(用中文說)莫言,請上前來!   2012年12月10日斯德哥爾摩   最初,我也想穿件「唐裝」去參加頒獎典禮與國王晚宴,但一想到滿臺燕尾服中出現一個「唐裝」似乎也很不協調。說實話我從小怕穿新衣,因為在我們那兒,誰穿新衣誰就會被譏諷。我有一位叔叔比我更甚,有一年嬸嬸為他買了一件新衣,他放在土裡搓了搓才敢穿在身上。有朋友將網友為我設計的幾套服裝照片發到我手機上,我看著樂。能成為網友們調侃、戲說的對象我感到很開心。我知道我穿什麼衣服都不會好看,但總比不穿衣服好看,所以也就讓朋友的女兒幫助做了幾套衣服。燕尾服是斯德哥爾摩的一家老牌服裝店制作的,他們預先要去了尺寸。這家店專為諾獎獲得者製作或租賃燕尾服。本來我也想租賃,但一打聽,租賃的價格也很貴,那就索性買下來吧。   走上頒獎臺與從左側上臺的瑞典學院院士們會合時,派爾·維斯特拜裡耶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一下。我的授獎推介將由他宣讀,他讀過我十六本書,知道我寫了什麼。   坐在我右側的是曰本生物學家山中伸彌,我很敬佩他。在貴賓室等候上臺時,他曾對我說,回去後一定要看我的書。我說謝謝,但我不會看您的書,因為我看不懂。他笑了。   因為事先經過走臺排練,我看到每個獲獎者都很熟練地從國王手中領取了獎牌和證書,然後對著國王和王室成員鞠躬,再對諾貝爾基金會的人和院士們鞠躬,再對臺下的觀眾和自己的親友掏躬。   派爾·維斯特拜裡耶的致辭慷慨有力,看起來他的情緒很飽滿。致辭臨近尾聲時,他側面看著我,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看了一下山中伸彌,他示意我站起來。我聽到派爾·維斯特拜裡耶大聲說:「莫言,請!」便向舞臺中央走。那裡,地板上畫著一個圓,圓裡有一個很大的「n」。我用左手託住國王遞過來的獎牌和獎狀,伸出右手與國王相握。國王的手粗壯有力。國王說了幾句話,我雖然聽不懂但也能猜到他說了什麼。我說謝謝。然後,與前面那六位一樣,我鞠了三躬。我聽到臺下掌聲很熱烈。我回到座位上掌聲還在繼續。我看到了妻子、女兒和一些熟悉的面孔。我什麼也沒想,我一直在觀察。   頒獎典禮結束後,得獎者親友上臺。我與妻子合了一張影。諾貝爾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將獎牌和獎狀要走,放在臺側的一張桌子上,供人拍照。   接下來就要去赴那場著名的晚宴,我想去拿獎牌和獎狀,隨員說:以後會給你的。   在明明是紅色卻被命名為「藍廳」的宴會大廳二樓的走廊裡,按照預先排好的次序,我與妻子跟隨在國王的妹妹和她的男伴身後。因為我們不懂外語,所以他們將我與妻子安排在一起,與中國駐瑞典大使夫婦相鄰。沿著高高的樓梯魚貫而下。我看到前邊的一對對男女,女的都挽著男的胳膊。我悄悄地對妻子說:「你要挽著我的胳膊。」她說:「那不讓人笑話?」我說:「沒人笑話。」她便用手輕輕地扯著我的衣袖。   我已經想不起那晚宴上吃了些什麼,只記得一陣陣犯困。來到瑞典後,我每夜只能睡三個小時,即便這三個小時裡,也是夢境連連。舞臺上有節目表演,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妻子戳醒我。我堅持著,盼望著這漫長的宴席儘快結束。   時間已是深夜,獲獎者致辭開始。他們都用英文致辭。因為沒有現場翻譯,我的致辭是提前翻成英文印在了菜單後邊。   我一直以為這個致辭應該是在王宮晚宴上,所以下午出門時沒有帶文稿。臨到我致辭時,就上臺隨便說了幾句。我想也沒有人在這樣的時刻願意聽我冗長的講話。我的致辭與文稿意思大致一致,只是多說了一句廢話:「與科學相比,文學沒有什麼用處,但也許文學最大的用處就是它沒有用處。」   這場馬拉鬆般的宴席終於結束了。但宴席結束,活動沒有結束。大家又跟隨著王室成員到了樓上的大廳。在那兒,有人跳舞,有人聊天。我十分疲倦,想回去睡覺,但隨員告訴我不能走,待會兒還要與王室成員談話、合影。   我與妻子先與王儲維多利亞公主夫婦聊了幾句。王儲說「你在大使館的講話很好,你的演講也很好。」我自然知道這是客套話。   又等了一會,國王與王后過來,與我們聊了幾句。王后誇我的外孫女很可愛,我想她看了瑞典電視臺專程去高密拍攝的有關我的紀錄片。然後合影。但至今我也沒看到照片。   回到飯店,我對妻子說:「直到現在,我才感到,是真的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莫言   獲獎藝術證書上的簡短說明文字水流上山,成為秀麗而殘破風景中遠遠映射的鏡子。   在鏡面映射中有冷霧寒樹。   那些重生的人互相看不見而又排成行列行走著。   有我、他、驢子和一個並不屬於這部故事的牛般大的老鼠,而他們內部都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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