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六天 瑞典筆會演講

第25章 第六天 瑞典筆會演講   時間:2012年12月11曰地點:北方出版社會議室   我在七號晚上的演講上說「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既然大家希望我能講一講,我就講兩個故事。   一個故事已經被我寫成小說了,題目叫做《兒子的敵人》。這個故事發生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申國國內戰爭期間。我們家鄰居的一個老太太的兒子在軍隊裡面當兵打仗,戰爭就在他們家附近的地方進行。當老母親聽到遠處傳來的槍炮聲,她就會不斷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她有三個兒子,已經有兩個兒子在戰爭中死去了,只剩下了她的小兒子,也在軍隊裡打仗。當時我的奶奶曾經告訴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鄰居老太太的痛苦的呼喚聲。後來戰爭結束了,有一天,幾個軍人抬著一副棺材到了老太太家,告訴這個老太太說,你兒子在戰鬥中光榮犧牲了。我們現在把他的遺體送回來了,由於我們軍隊急著轉移,請你自己找人把他安葬了吧。這個老太太把棺材打開,看到棺材裡面躺著一位年輕人,這個年輕人並不是她的兒子,而且這位年輕人身上穿的軍服是和她兒子作戰的另一方的,就是說這個棺材裡躺著是她兒子的敵人。這個老太太心裡立刻感覺到很輕鬆,於是她就開始觀察他兒子的敵人,她看到這個小夥子很年輕,長得非常英俊漂亮,頭髮有點發黃,臉上的神情栩栩如生,這位士兵好像沒有死亡,只是深深地睡著了。她越看越感覺到這位年輕人可愛,同時她也產生了一種不好的想法:是不是我的兒子真的被打死了,被送到另外一個地方了,是不是也有一個像我一樣的母親面對著她兒子的敵人在觀看?於是她心裡就感到非常的沉重和悲痛。這個時候她忘掉了階級,忘掉了政治,剩下的只是母性。於是她找來溫水,開始擦拭這個年輕人身上的血跡,她一邊擦一邊流眼淚,年輕人軍裝下面的身體上有很多彈孔,這個時候她感覺到死去的就是她的兒子,後來她生怕別人發現了這個祕密,就悄悄地把棺材蓋子蓋上,又找來鐵釘牢牢地把棺材蓋子釘住。她請村裡的人把棺材抬出去埋葬了。當埋葬這位年輕人的時候,她放聲大哭,非常悲痛。   我就把這個故事寫成了一篇大概一萬多字的短篇小說。這樣的小說在中國的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是絕對不可能出版的,但是這篇小說在九十年代出版了,而且贏得了很多人的讚揚。   我講的第二個故事還沒寫成小說,而且我感覺到我也很難把它寫成小說。這是一個東歐漢學家朋友告訴我的故事。他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有一個納粹的黨衛隊的隊員,他在黨衛隊裡面當兵的時候立下了很多功勞,當時納粹的軍隊有一個規定,只要能夠殺死二十五個猶太人,便可以獎勵一枚勳章,這個黨衛隊員獲得了很多勳章,也就是說他殺死了很多無辜的猶太人。在戰爭結束後,這個黨衛隊員偷偷地跑回了自己的家鄉。這時,因為他的身份他的妻子已經被抓進了監獄,家裡面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兒。小女孩就把父親藏到家裡的地窖裡,父親告訴她,一定要保守祕密,只要他出去就會被人殺掉。這個小女孩每天到外面尋找食物來養活自己的父親。她在一個地方要到了一塊麵包,儘管她也很餓,但她自己捨不得吃。給她施捨麵包的人就問:為什麼你不吃呢?馬上她就想到了要保守祕密,別人看出了這個小孩的行動很可疑。後來人們就把她父親從地窖裡抓了出來。當人們把她父親抓走的時候,這個孩子跟抓她父親的人拼命搏鬥,她追趕押走她父親的汽車,大聲地哭叫,這時候被抓走的黨衛隊員也是淚流滿面,他就哀求押送他的士兵,能不能停下車讓他和女兒說兩句話。車上的士兵被他們感動了,於是停下車來,這個黨衛隊員跟他女兒說:我不是你的父親,我是一個野獸。   我覺得這樣一個故事非常深刻,也非常的複雜。一方面我們想到這個黨衛隊員的雙手沾滿了鮮血,犯下了累累的罪行,但是在戰爭結束後,我們又深深地被他和他女兒之間這種真摯的父女感情所打動。我覺得類似的故事只要寫好的話,可以非常深刻地讓我們認識到人性的複雜,也可以讓我們反思戰爭這樣一個複雜的問題。為什麼在和平年代裡是一位慈愛的父親到了戰爭環境下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野獸?為什麼在戰爭結束後他身上的獸性又會消失掉,人性又會得到恢復?我們還可以想到,人性當中到底還有多少沒被我們發現的部分?我想,這位黨衛隊員的女兒如果能夠成為一個作家,把這段經歷寫下來,一定會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別的作家如果能把這樣的題材寫好,這個小說肯定也會是一部偉大的小說。我就講這麼兩個故事,大家也可以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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