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七天 異鄉知己相見恨晚
第27章 第七天 異鄉知己相見恨晚
2012年12月12日
i上午i今天是諾貝爾周的最後一天。明天上午,莫言就要乘機歸國。
清晨,我們來到702房間,想問問莫言夫婦在臨行前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剛一進門,就發現客廳的地上,整齊地擺放著四五個己經打好包的行李箱。
忙碌而緊張的行程沒有讓莫言夫婦得到充足的休息時間。而此刻的他們正坐在沙發上喝著茶,享受著這難得的悠閒。
「行李都收拾好了。心裡也踏實了。」莫言笑著說。
「這是我的習慣,出發前再累也得提前把行李都收拾好,省得臨行前手忙腳亂。」
杜芹蘭看了一眼80後的女兒,補充道:「我這個人出去住酒店的時候,除了臨走時穿的那一身外,穿過的衣服都要清洗乾淨。我要帶著乾乾淨淨的衣服回去。」
大家望了一眼衛生間,浴盆上方有一根晾衣繩,還掛著幾件半乾的衣服。
「今天晚上幹了,明天就可以放進箱子裡。」
杜芹蘭的幾句話,令屋裡的兩位80後女孩非常感慨。誰能想到諾貝爾獎得主的夫人會在豪華體面的社會活動結束之後,在酒店裡洗衣服呢?正當大家為莫言夫婦樸素的生活作風感慨時,秦碧達打來了提醒電話:去往林科比區(rinkeby)的時間到了。
位於斯德哥爾摩偏西北角的林科比地區是一個移民聚居的地方。林科比中學建校十幾年,每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都會來到這裡,和孩子們交流。
中學裡的百分之九十八的學生是新移民,來自近九十個國家,有至少三十種以上不同的語言背景。
當莫言一行來到林科比區圖書館(rinkeby bibliotek)時,移民區的孩子們已經在門口的雪地中等候一段時間了。領頭的少女頭戴紅帽,後面跟著兩列孩子。他們都穿戴著「露西亞」的盛裝,手拿燈泡燭光,一邊為莫言唱歌,一邊將莫言引領到圖書館的二層。
每一年,學校都會組織學生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編繪一本手工書籍,內容是閱讀得主著作的感受。孩子們打開為莫言及他的作品《生死疲勞》(瑞典文譯為:《西門鬧和他的七次人生》)精心製作的手工書:大地主西門鬧收養的「藍臉」,臉上的藍色印跡十分清晰,身後背著一個籮筐,後面的幾頁,是西門鬧轉世變成驢、牛、豬、狗、猴的場景。
幾位男孩用瑞典語朗讀著這些故事:「西門鬧不幸被槍斃了,到了陰間。他在那兒待了兩年,太可怕了。鬼卒將他放在油裡煎。閻王爺讓他轉世,但他變成了一隻驢。」
主持活動的女作家老師露格蕾(gunilla lundgren)坐在下面安靜地聽著,她是帶領孩子們閱讀、製作手工書的核心人物,通過她的介紹和評價,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才得以進入少年們的視野。
i下午i莫言和女兒去諾貝爾基金會總部討論獎金髮送事宜,並領取了獎牌和獎狀。基金會總部的外表並不引人注目。莫言和女兒在一位西裝筆挺的工作人員引導下,走了進去。抬頭就看到門廊盡頭的牆壁上諾貝爾的頭像,頭像下面擺放著一簇簇紅豔的鮮花,如同彩霞,如同火焰。基金會本部莊嚴的氛圍,讓置身其中的人,不由肅然起敬。
從基金會總部回來的途中,司機對莫言打趣說:「就是這塊獎牌,論金價,也值近8萬克朗。」
莫言笑著說:「放心,絕不會託運。一定走到哪裡就帶到哪裡。什麼行李都可以丟,就是這個獎牌和獎狀不能丟。」司機和秦碧達都笑了。秦碧達對莫言說:「您別忘了,一會兒還有兩個活動。一個是與瑞典傳教士的女兒見面,一個是參加晚上的皇家劇院晚會,並與陳安娜以及瑞典國家廣播臺記者漢娜對談。」
2012年12月12日斯德哥爾摩
一、林科比區是一個移民聚集的地方
每年的文學獎得主來林科比區訪問,已經成為一個固定的節目。路上,隨員秦碧達女士向我簡要介紹了這個區的一些情況。
我的瑞典之行已經接近尾聲,感到輕鬆愉快。
車剛停下就有幾位姑娘湧上來,她們給我和太太獻花。一位小姑娘挽著我的胳膊,引領我走進他們的會場。
我看到牆壁上貼滿孩子們寫的關於我的小說《生死疲勞》與《紅高粱》的文章,還有他們根據小說內容繪製的圖畫。有一張我的肖像畫掛在正面牆上。
孩子們用八種語言表達了他們對我與妻子的歡迎。
他們還唱了歌,朗讀了我的小說。
我也簡短地說了幾句話:「昨晚,瑞典王室的小公主挽著我的胳膊走進宴會廳時,我感到很緊張。今天,這位小姑娘挽著我的胳膊走進你們的教室,我感到很放鬆。」「前幾年,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舉辦的歡迎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會議上,我曾說過:‘在海洋中,凡是寒流和暖流匯合的地方,必定盛產魚類;在天空中,凡是冷空氣與熱空氣匯合的地方,必有豐沛的雨水;在地理上,凡是幾種文化混合的地方,必定會產生活躍的思想和偉大的藝術。’因此,我想,假以時日,從我們這個社區,必定會走出去偉大的人物。」
二、拜訪諾貝爾基金會總部
這棟大樓申祕。大樓內很肅靜。那幾位在頒獎典禮上見過的人,出來迎接我和女兒。
在一張鋪著檯布的長桌上,我看到了我的獎章和獲獎證書。
他們拿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厚厚的冊子讓我簽名。我看到了福克納、海明威等人的簽名。我在其中一頁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們還給我看了皇家學院寄給基金會的報告。內容是他們通知基金會,今年選出的文學獎得主是中國作家莫言。
然後進入另一個房間。基金會的女會計與我們商定了獎金的發放方式以及我們邀請客人、定製燕尾服、定製3塊獎牌的副牌的費用。這些費用都會從獎金中扣除。
最後,他們將獲獎證書和獎牌鄭重地交給我們,同時還送給我們一些用金箔紙包裝、與獎牌外表相似的巧克力。
三、與任雪竹會談
曰程中並沒有這個安排。秦碧達女士早幾天就跟我說:有一位在你的故鄉生活過很艮長時間的傳教士的女兒很艮想見見你,她手裡有很多歷史照片。
我寫《豐乳肥臀》時,研究過基督教在高密一帶傳播的歷史,知道在一百多年前,瑞典和挪威的傳教士便到了我們那地方。我在《豐乳肥臀》中寫到過一位瑞典傳教士馬洛亞。這個細節還被幾位聰明的先生進行了極具想象力的引申,他們認為我這樣寫是給瑞典學院看的。
任雪竹(alice rinell hermansson)女士已經八十多歲,她由女兒陪同,從烏普薩拉坐火車趕來。
她一開口我就樂了。從外貌看是一個歐洲老太太,但一開口竟是一口地道的膠州話:餃子叫做「姑扎」,雞蛋叫做「雞子兒」。
我頓生相見恨晚之感。
回國後,認真地看她贈送給我的照片和錄像。這些資料,讓我彷彿回到了過去。如果我寫《豐乳肥臀》時能看到這批資料,那這本書將會是另外一種面貌了。
今後,如果我的小說中再涉及到那個歷史時期,將會更加有根有據。想象也需要依附在現實的基礎之上。
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