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七天 瑞典皇家劇院與觀眾的交流(1)
第28章 第七天 瑞典皇家劇院與觀眾的交流(1)
時間:2012年12月12日 地點:瑞典皇家劇院
莫言作品《紅高粱》《天堂蒜薹之歌》《生死疲勞》瑞典語翻譯: 陳安娜(anna gustafsson chen)
瑞典電臺前駐華記者:漢娜?桑伯格(hanna sahlberg)
主持人、皇家劇院劇目主任:弗洛林(magnus florin)
主持人: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歡迎你們來到皇家劇院,我們每年請諾貝爾 文學獎的得主到皇家劇院一起欣賞他的作品,這已經成為我們劇 院和我作為劇院主管的一個非常熱衷的傳統了。今年的獲獎者是 莫言。我們接觸到我們自己的根源是非常重要的,同樣重要的是 我們可以接觸到其他人的根源,所以我非常高興今天晚上我們將 會深度地進入莫言的作品裡。現在歡迎莫言和陳安娜以及我們劇 院的演員來到舞臺上。
漢娜:我非常高興今天終於能夠見到您了,因為在10月份的時候我去 了高密您的故鄉,在那邊見到了您的哥哥和您90歲的父親,還 有你的表弟,是地方文化局的局長。我也非常感激您以前看我的 詩,給我各種指點。但是當我在找您的時候,他們都跟我說您非 常忙,根本沒時間見我,也說您正在寫您的諾貝爾致辭,甚至連 您家裡的電話都已經關掉了。所以我現在非常高興終於捕捉了您, 您哪裡都逃不掉了。我首先想問您,從高密到這兒非常遙遠,您 這一週來有什麼感想,有什麼經歷可以跟我們談一下?
莫言:首先我感覺到非常地遺憾,沒有在高密接受你的採訪。
漢娜:但是有很多其他人接受了我的採訪。
莫言:因為我不知道你長得這麼美麗,所以我感覺到很遺憾。否則的話, 我非得接受你的採訪,一定要給你一個時間。諾貝爾文學獎公佈 後兩個多月的時間,我確實有很多的感受。本來我是一個非常普 通的人,我在大街上行走,在商店裡買東西,在飯館裡吃飯,沒 有人來問過我。現在無論是在我的故鄉還是北京,我走到街上, 騎著自行車,就會有人追著我拍照。這使我感覺到諾貝爾獎確實 是一個非常著名的獎項,它可以在瞬間把一個人改變。我想盡管 現在很多人認識我,但是我自己更加認識我自己。獲獎之前和獲 獎之後,對我來講,我感覺到我自己沒有任何本質上的變化。而 且我想對於一個作家來講,更重要的是在獲獎之後要繼續寫作。
瑞典演員朗誦莫言作品《翻》
「賢弟,」我小學時的同學,現任我家鄉那個鎮的黨 委書記王家駒在電話裡憂心忡忡地對我說,「賢弟啊,愚 兄碰上麻煩事情了……」
我基本上可以猜到我的這些當了官的同學碰上的麻煩 是什麼,因此就輕描淡寫地、含含糊糊地說:「老兄,沒 有什麼大不了的,女人嘛……」
他著急地說:「賢弟,你想到哪裡去了?如果是那樣 的事情,我何必找你? 」
「到底是什麼事? 」
我從他的口氣裡,似乎感到了他遇到的問題的嚴重性, 便說:「只要是我能幫上的……你儘管說……」
於是我的這位小學同學,就在電話裡,給我講述了他 碰到的麻煩事情。
「賢弟,」王家駒憂心忡忡地說,雖然是電話千里傳音, 但我彷彿看到了他愁容滿面的樣子,「你是知道的,我的 那個兒子,名字叫小龍的,今年五歲,長得胖頭大臉,人 見人愛,四歲就能背誦五十多首詩歌,還會唱十幾首歌曲, 像那首《我家住在黃土高坡》,那是多麼高的調門? 一般 人根本唱不上去,可是小龍就能唱上去,還有形有架的, 很像個小小歌星,可是這個孩子,最近得了 一個怪症候, 翻東西。就是見到什麼都要翻過來。最早是把一個氣球翻 了過來,這沒有什麼,氣球,小孩子都翻過,接著就把一 雙襪子翻了過來,這當然更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好習慣。 接著把枕頭翻了過來,弄得滿床都是蕎麥皮。蕎麥皮裡有 很多蟲子,一種黑色的蟲子。我想也許是蟲子在枕頭裡齧 咬蕎麥皮發出的聲音被他聽到了,小孩子好奇,於是他就 把枕頭給翻了過來。這不是壞事,甚至也可以當成好事。 要不是他,我們每天都枕著蟲子睡覺,要是鑽到耳朵裡去 幾個,那就不得了了是不是?前幾天下雨,灌出來許多蚯 蚓,他把那些蚯蚓,像翻鵝腸子一樣通通翻了過來,弄得 雙手腥臭無比。暑假時,他到姥姥家去住,把他姥姥家的幾隻母雞,也全部翻了過來。翻出來內臟,還不罷休,接 著把那些臟器和腸子,統統地翻過來。彷彿他要從裡邊尋 找什麼東西。他姥姥嚇壞了,打電話讓我們去領孩子。趁 著這工夫,他把姥姥鄰居家的一隻小狗也給翻了過來。我 老岳母一見我就說:‘快快領走,你們的孩子瘋了。’我 看到那些死得很慘的母雞,和那條肝腸塗地的狗,趕快掏 出錢來息事寧人,並做張做勢地打了兒子一巴掌,他沒有 哭,彷彿沒有感覺到我打了他。他的眼睛怔怔地盯著那頭 拴在木樁上的騾子,彷彿在盤算著該從哪裡動手把這個大 傢伙也翻過來。
我把兒子帶回家,嚴肅地教育他,並威脅 他如果再敢亂翻東西,就剁掉他的手指。他撇著嘴,手裡 翻著一個玩具狗熊,哭了。夜裡,我突然感覺肚子上癢癢 的,睜眼一看,是我的兒子,用指頭在我的肚子上比量著, 我知道他是想把我翻過來。我一巴掌就把他扇到了床下。 他哇哇地哭著,順手把一隻鞋子翻了過來……賢弟,你說 怎麼辦? 」
漢娜:剛才我們聽到的那個故事,有了這個比較奇怪問題的人是一個政 府官員,是嗎?
莫言:對。
漢娜:您自己也是從比較底層的社會到了高層,您做了我們瑞典人說的 「旅途」,這個旅途怎樣影響了您的寫作?
莫言:這個故事講一個小孩在翻東西。首先我講講這個小說是怎麼構思 的。我記得小時候我們家曾經殺了一隻雞,因為那時候殺了一隻 雞是很少見的一件事,很不容易,很珍貴的。雞的腸子我們都捨不得扔掉,要把它翻過來,洗乾淨,吃掉。我母親讓我翻,但是 我怎麼也翻不過來,這個時候我鄰居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過來幫我翻。他把那個雞的腸子的下口捏住,上口灌上水,一下 子就翻過來了。這個情節一直記在我腦子裡。後來我決定寫一組 短的小說的時候,就突然想到了這個情節。但是我想光寫翻雞腸 沒什麼意思,於是就讓那個小男孩什麼都翻,最後差一點把他爸 爸都翻過來。當然這裡面也有一些諷刺性,有的讀者也說他爸爸 肯定是個貪官,他之所以怕被別人翻過來,就是怕他犯下的錯誤 被暴露。當然,我想讀者也可以對這個故事有另外的更多的解讀。 我在寫的時候也沒有完全把它作一個定義,所以這是我一再講過 的比較有味道的小說,有很多的意義,每個人都可以解讀。我想, 即便到了現在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我也沒有成為人上之人,我還 是一個普通的人。我來瑞典以前,我父親給我打電話囑咐我,不 要忘記,自己是個農民。
瑞典演員朗讀莫言作品《紅高粱》
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初九,我父親這個土匪種十四歲 多一點。他跟著後來名滿天下的傳奇英雄餘佔鰲司令的隊 伍去膠平公路伏擊敵人的汽車隊。奶奶披著夾板,送他們 到村頭。餘司令說:「立住吧。」奶奶就立住了。奶奶對 我父親說:「豆官,聽你乾爹的話。」父親沒吱聲,他看 著奶奶高大的身軀,嗅著從奶奶的夾祆裡散出的熱烘烘的 香味,突然感到涼氣逼人。他打了一個戰,肚子咕嚕嗜響 一陣。餘司令拍了一下父親的頭,說:「走,乾兒。」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綽綽,隊伍的雜沓腳步聲已響出 很遠。父親眼前掛著藍白色的霧幔,擋住了他的視線,只 聞隊伍腳步聲,不見隊伍形和影。父親緊緊扯住餘司令的 衣角,雙腿快速挪動。奶奶像岸愈離愈遠,霧像海水愈近愈洶湧,父親抓住餘司令,就像抓住一條船舷。
父親就這樣奔向了聳立在故鄉通紅的高粱地裡屬於他 的那塊無字的青石墓碑。他的墳頭上已經枯草瑟瑟,曾經 有一個光屁股的男孩牽著一隻雪白的山羊來到這裡,山羊 不緊不慢地啃著墳頭上的草,男孩站在墓碑上,怒氣衝衝地 撒上一泡尿,然後放聲高唱:高粱紅了——日本來了—— 同胞們準備好——開槍開炮——
有人說這個放羊的男孩就是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 我曾對高密東北鄉極端熱愛,曾經對高密東北鄉極端仇恨, 長大後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我終於悟到:高密東北鄉無 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醜陋、最超脫最世俗、最聖潔最齷齪、 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生存在這 塊土地上的我的父老鄉親們,喜食高粱,每年都大量種植。 八月深秋,無邊無際的高粱紅成洸洋的血海,高粱高密輝煌, 高粱悽婉可人,高粱愛情激盪。
漢娜:在我們周圍我們可以看到有剪紙,這是中國農村裡家家戶戶都會 剪的,要麼就是在家裡作為裝飾。這是中國的傳統,但是當我到 了你的家鄉高密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剪紙,而是工廠裡做的瓷 瓦片,放在牆上,上面有金魚圖案的。但是在你的故事裡,你把 這個農村描述得非常有生命力。在你的故事裡我也看到了我們以 前諾貝爾文學獲獎者拉格洛夫,是一個瑞典的女作家,你們有共 同點,會利用家鄉的印象和人。這個女作家家鄉的人,他們一直 是挺擔心的,怕把他們作為材料寫到她的故事裡,我想知道您高 密家鄉的鄉親他們有沒有類似的感覺呢?
莫言:首先我講講這個剪紙,剪紙最早叫窗花,它是貼到窗戶上的。以 前農村的窗是木格子窗,每年到春節的時候,會把舊的白紙撕掉,貼上新的白紙,然後用紅紙剪成窗花貼到上面。白紙上貼上紅窗 花就會顯得非常美麗。現在農民的生活發生了變化,富裕了,舊 的房子推倒了,蓋了新房子,新房子全是玻璃窗。所以因為窗戶 發生了變化,窗花剪紙已經沒有什麼需要了。所以現在中國很多 所謂的民間藝術實際上都是因為生活的環境發生了變化而沒有人 再去研究,再去創造了。我想任何一個作家在寫作的時候都會大 量地使用他故鄉的素材、他青少年時期的記憶。我的小說裡面有 很多的人物,實際上都在生活當中有原型。他們到底是喜歡我把 他們寫進去還是不喜歡寫進去,這事沒問過。
主持人:他們不會跟你反映什麼嗎?
莫言:我沒成為作家的時候,他們當然什麼都跟我說。後來我開始寫小 說了,我發現他們跟我說話就很警惕。有的人就半開玩笑地說, 別見他,小心他把你寫到小說裡去。但是我想這些人肯定是幹過 壞事的,幹了好事的,他希望我把他寫進去。這時候我就感覺到 作家的一種力量,就是壞人見了你就害怕,怕你把他寫到小說裡 去。
漢娜:我非常好奇你的書裡面有一個人物,他是個瑞典人或者他父親是 瑞典的一個傳教士。
莫言:這個問題太有意思了,我今天下午兩點的時候就跟一個瑞典傳教 士的女兒在一起談話半小時,她從烏普薩拉坐火車趕過來。她一 開口就是我們家鄉話,但她的外貌毫無疑問是一個西方人。她的 爺爺、她的父親都是瑞典的傳教士,在我的家鄉那邊傳教。這位 女士 1931年出生在我的故鄉東邊那個城市青島。她一直在我的 家鄉旁邊那個縣生活到17歲,1948年才回到瑞典。我和她談起了曾經在我們縣傳過教的瑞典的傳教士,她馬上就把這個人的名 字說出來了。我想我的小說裡面出現了瑞典傳教士跟這個事實是 密切相關的。我寫的小說裡面有瑞典傳教士,當時中國個別的人 還寫文章批評我。他們認為我想得諾貝爾文學獎,所以故意地把 一個瑞典傳教士寫到小說裡面。
漢娜:是不是這樣?
莫言:後來我就說,確實是瑞典傳教士在我的老家高密傳教,我也不能 捏造,歪曲事實吧。我的小說裡有瑞典傳教士,而且他跟中國的 婦女結婚生了個兒子,當然這個是我虛構的,實際上他們在中國 生活得非常艱苦,他們自己要養羊,自己要開荒種地。在高密, 還有一個瑞典的傳教士在戰爭當中被打死了。這是《豐乳肥臀》 裡的故事。
瑞典演員朗讀莫言作品《天堂蒜薹之歌》
我仰面朝天躺在玉米地裡,透過刀劍般的玉米葉,看 著天上的雲。沒有云,雲飄走了,陽光熾烈,滾燙的浮土 燙著我的背,白色的藥液凝成珠子,掛在玉米葉的絨毛上, 欲滴不滴,像掛在她睫毛上的眼淚……麥浪滾滾,風停止時, 沒有了麥浪。成熟的小麥微微低垂著頭,兩隻喜鵲掠著麥 穗飛,一前一後追逐著,後邊的一隻總想咬住前邊一隻的 尾巴,它們喳喳唧唧地叫著。一隻麻雀好奇地跟隨著它們 飛,也喳喳唧唧地叫著。空氣裡充滿蒜薹拔過從蒜秸深處 放出來的味道。金菊一個人彎腰割著麥,她把麥子一把把 塞進兩腿之間,麥穗沉甸甸晃動著,高高地翹在她的屁股 後,好像粗大的金尾巴。我的麥子割完了,一捆捆擺在地 上,麥茬縫裡一行行瘦弱的玉米見到陽光,它們是套種的,被麥子欺侮得又細又黃。我是光棍一條,二畝地不夠種的。
自從我前年復員回鄉,就注意到了這個姑娘。她長得不漂 亮。當然我也不漂亮。當然她也不難看。當然我也不難看。 記得我當兵走時她是那麼小,那麼細,現在她這麼大這麼粗。 我喜歡粗大。我的麥子下午運回家。我抬手看看錶,上海 產寶石花牌手錶,每天註定要比標準時間快跑二十秒,現 在11點零30秒,前天跟著收音機對過表。每天扣去二十秒, 現在11點零10秒,回家不著急。
安娜:你好像寫得特別快,而我翻譯得非常辛苦,您的寫作過程,比如 說您寫《天堂蒜薹之歌》,您是整個故事都已經構思好了,還是 一邊寫一邊構思的?
莫言:各種情況都有,有的小說是想得非常成熟了然後開始寫,有的小 說就是腦子裡面有一個大概的想法,就可以拿起筆來寫。我發現 很多精彩的細節是在寫作過程中產生出來的。《天堂蒜薹之歌》 應該是屬於後面這種情況。這部小說實際上還是有一個故事的原 型,1987年的時候在我的故鄉山東某個縣裡面確實發生過一件類 似的事情。看了有關這個事件的報道,就很衝動,很氣憤,心裡 面就很生氣,拿起筆來就想把它變成一部小說。
安娜:這也是你的書裡面比較典型的一個特點,好像能夠讓人感覺到你 的確是很衝動,你不是旁觀者,你不是安安靜靜地在旁邊這樣寫, 而是完全參與在裡面的,這和《紅高粱》也有相似的地方。
莫言:我確實喜歡寫小說的時候把自己寫進去。《紅高粱》《天堂蒜薹 之歌》這些還好一點,到了《生死疲勞》裡面的莫言直接跳到裡 面去充當了一個人物,變成了其中的一個人物。當然這個小說裡的莫言跟現在坐到這裡的人區別還是很大的。應該說他既是我, 又不是我。所以我想在寫小說的時候,小說裡的莫言幾乎是沒有 什麼優點的,坐在這兒的莫言優點還是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