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七天 瑞典皇家劇院與觀眾的交流(2)
第29章 第七天 瑞典皇家劇院與觀眾的交流(2)
瑞典演員朗讀莫言作品《生死疲勞》
我的故事,從1950年1月1曰講起。在此之前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在陰曹地府裡受盡了人間難以想象的酷刑。每次提審,我都會鳴冤叫屈。我的聲音悲壯淒涼,傳播到閻羅大殿的每個角落,激發出重重疊疊的回聲。我身受酷刑而絕不改悔,掙得了一個硬漢子的名聲。我知道許多鬼卒對我暗中欽佩,我也知道閻王老子對我不勝厭煩。為了讓我認罪服輸,他們使出了地獄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將我扔到沸騰的油鍋裡,翻來覆去,像炸雞一樣炸了半個時辰,痛苦之狀,難以言表。鬼卒還用叉子把我叉起來,高高舉著,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臺階。兩邊的鬼卒嘬口吹哨,如同成群的吸血蝙蝠鳴叫。我的身體滴油淅瀝,落在臺階上,冒出一簇簇黃煙……鬼卒小心翼翼地將我安放在閻羅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下向閻王報告:
「大王,炸好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焦煳酥脆,只要輕輕一擊,就會成為碎片。我聽到從高高的大堂上,從那高高大堂上的輝煌燭光裡,傳下來閻王爺幾近調侃的問話:
「西門鬧,你還鬧嗎?」
實話對你說,在那一瞬間,我確實動搖了。我焦乾地瓜在油汪裡,身上發出肌肉爆裂的噼啪聲。我知道自己忍受痛苦的能力已經到達極限,如果不屈服,不知道這些貪官汙吏們還會用什麼樣的酷刑折磨我。但如果我就此屈服,前邊那些酷刑,豈不是白白忍受了嗎?我掙扎著仰起頭——頭顱似乎隨時會從脖子處折斷——往燭光裡觀望,看到閻王和他身邊的判官們,臉上都汪著一層油滑的笑容。一股怒氣,陡然從我心中升起。豁出去了,我想,寧願在他們的石磨裡被研成粉末,寧願在他們的鐵臼裡被搗成肉醬,我也要喊叫:
「冤枉!」
我噴吐著腥羶的油星子喊叫:冤枉!想我西門鬧,在人世間三十年,熱愛勞動,勤儉持家,修橋補路,樂善好施。高密東北鄉的每座廟裡,都有我捐錢重塑的神像;高密東北鄉的每個窮人,都吃過我施捨的善糧。我家糧囤裡的每粒糧食上,都沾著我的汗水;我家錢櫃裡的每個銅板上,都浸透了我的心血。我是靠勞動致富,用智慧發家。我自信平生沒有幹過虧心事。可是——我尖厲地嘶叫著——像我這樣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大好人,竟被他們五花大綁著,推到橋頭上,槍斃了!
漢娜:當我聽《生死疲勞》開頭西門鬧受折磨這個場景時,當一個渺小的人他在閻王的大殿裡,就會讓我聯想起北京。我當時住在北京附近,有很多上訪的人。他們也是這樣,無盡頭地去上訪,無盡頭地想要找個公道。您的這個主題,就是說,一個渺小的人,對面是非常有權力、權威的,為什麼在你的故事裡,會出現這麼多次,這麼大的頻率出現?
莫言: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可能看過張藝謀的一部電影《秋菊打官司》,這個電影好像獲得過戛納的什麼獎。這部電影中一個主要的人物就是一個農村婦女,因為她的丈夫被村裡的官員打了之後,她不斷地上訪,不斷地上訪。在這個上訪的過程中,她受了很多的苦,也發生了很多的事情,但她最終從法律這邊得到了公道。當然,所得到的公道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很小很小的。這部電影在中國公映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大家都認為,這部電影是喚起了民眾對法律的自覺,用法律來保衛自己權利的自覺性。
這部電影上映以後,中國上訪的人越來越多了。我想這個現象和張藝謀有直接的關係。由此可見,電影的力量比小說要大得多。當然我在寫《生死疲勞》的時候,並沒有把西門鬧寫成秋菊。這個故事的原型實際上可以從蒲鬆齡的《聊齋志異》中找到的。這個小說中有一個人物為了替他父親洗清冤枉,也是不斷地在地獄和人間來回地折騰。我想小說的結局最後還是壞人受到了懲罰,好人得到了好報。所以我想我小說裡面關於這種人物的描述,既來自文學的傳統,也來自現實生活。
漢娜:還有一個讓人造成聯想的,就是在《天堂蒜薹之歌》裡面你也寫到了有一個農民他被一個車撞死了,然後類似這樣的事情現在在中國經常發生,我們也能在微博上讀到。但是你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其實還沒有發生這種事情。你怎麼看這樣的事件?這個被撞死的人是一個窮人,開車的人是個富人。
莫言:《天堂蒜薹之歌》裡被撞死的人實際上是有故事原型的。這個死去的不幸的農民,我有一個四叔,他和小說裡這個人物的經歷很相似。當時撞死他的也是一個沒有駕駛證的司機,他是為一個幹部在開車拉東西。這個幹部實際上還是我的一個遠房的親戚。當時我回家以後非常地生氣,想替我叔叔來主持公道。
但是正像我在小說裡所描述的那樣,我那些弟弟們,他們實際上更多的目的是想從撞死人的幹部那邊多要一點錢。所以這就回到了魯迅當年寫作的主題上去。窮人確實是很不幸,值得同情,但是自身也確實具備很多讓人很生氣、很憤怒的一些缺點。
你剛才提到的現在很多寶馬車撞死騎三輪車的這種類似現象,感覺到每過一段時期就會發生一個寶馬車撞死人的事件,但是你想想中國有這麼大的國土,這麼多的人口,發生這樣的事件的頻率並不是特別高。實際上別的牌子的車撞死人的現象也很多,寶馬車就特別倒黴。後來很多有錢人都不敢買寶馬車了。像這樣一個事件當然也反映了一種社會的人的心態,也涉及到一箇中國的所謂的仇富的心理,對富人特別仇恨。
這樣的一種心理有它的合理性,但是現在如果誰站在寶馬車的車主的立場為他辯護,你在微博上會被人用口水淹死的。第一,開寶馬車的裡面確實有壞人,但並不是所有開寶馬車的都是壞人。第二,有錢人裡面確實有壞人,但並不是有錢的人都是壞人。這個,我想在中國,在西方都是一樣的。但是如果我敢站出來為寶馬車的車主辯護,為有錢人來辯護,那真是自找難堪了。所以我想具體的情況要具體分析,每發生一次寶馬車撞死人的事件,一定要分析一下,到底是不是他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他違反了交通規則把人撞死了。這個問題我想實際上用兩個小時才能跟你說清楚,說到這為止吧。
瑞典演員朗誦莫言作品《生死疲勞》
後半夜,你爹帶著我走出了西門家大院。你爹現在是確鑿地知道了我的前生今世。他與我站在大院門口,無限眷戀地、又似乎是毫不眷戀地看著院中的一切。我們向那塊土地走去,月亮已經低低地懸在那裡等待著我們。
等我們終於抵達了那一畝六分、猶如黃金鑄成的土地時,月亮已經改變了顏色。它先是變成茄花般的淺紫色,又慢慢地變成了蔚藍。此時,在我們上下左右,月光如同蔚藍的海水與浩瀚的天空連成一體,而我們,則是這海底的小小生物。
你爹躺進他的墓壙裡,輕輕地對我說:
「掌櫃的,你也去吧。」
我走到自己的墓壙前,跳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那座燈光輝煌的藍色宮殿中。殿上的鬼卒們都在交頭接耳。大堂上的閻王,是一個陌生的面孔。沒待我開口他就說:
「西門鬧,你的一切情況,我都知道了,你心中,現在還有仇恨嗎?」
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上,懷有仇恨的人太多太多了,」閻王悲涼地說,「我們不願意讓懷有仇恨的靈魂,再轉生為人,但總有那些懷有仇恨的靈魂漏網。」
「我已經沒有仇恨了,大王!」
「不,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得出還有一些仇恨的殘渣在閃爍,」閻王說,「我將讓你在畜生道里再輪迴一次,但這次是靈長類,離人類已經很近了,坦白地說,是一隻猴子,時間很短,只有兩年。希望你在這兩年裡,把所有的仇恨發洩乾淨,然後,便是你重新做人的時辰。」
——遵照爹的遺囑,我們將缸裡的麥子、綠豆和口袋裡的穀子、蕎麥以及樑上吊著的玉米,拋撒到爹的墓穴裡。讓這些珍貴的糧食,遮掩住爹的身體和麵孔。我們也在狗的墓穴裡拋撒了一些糧食,儘管爹的遺囑裡沒有這一條。我們斟酌再三,還是違背了爹的遺願,在他的墓前立了一塊墓碑,碑文由莫言撰寫,由驢時代裡那個技藝高超的老石匠韓山勒石:
一切來自土地的都將回歸土地。
漢娜:動物在您的故事裡好像有很多,在這本書裡面,人變成動物,然後又變成人。我覺得這個是非常有意思的,我剛才也跟安娜談了這個,就是說動物在您的故事裡扮演一個特別的角色,比如說有不同類型的動物會出現。比如說狗,您的故事裡有很多狗,安娜也發現了還有狐狸,好像這個狐狸很神祕,只要出現了狐狸,慢慢就會發生很有意思的事情。
安娜:我知道您在您的諾貝爾演講裡也提到過您跟大自然的關係,但是我對這個狐狸非常感興趣,我覺得它好像對您有一個特別的意義。自從我看了您的短篇小說《爆炸》,就感到這個狐狸是比較特別的。
莫言:在我的小說裡確實有很多的動物,但是大多數我寫過的動物都是我非常熟悉的。我從小放過牛,放過羊,也和馬、驢打過交道。很長一段時間裡面,我覺得跟這些動物在一起交流比跟人在一起交流要容易得多。而且直到現在,我經常會夢到我小時候曾經放過的牛羊這些動物。所以我在《生死疲勞》裡面寫這些動物感覺到跟寫人一樣的親切,一樣的熟悉。至於狐狸,在我老家這個地方,在老百姓心目中是非常神祕的一種動物。有關狐狸的傳說,有關狐狸的神話非常多。剛才我談到了蒲鬆齡,他是清朝的一個作家,到現在已經去世三百年了,但是他留下了一部書叫《聊齋誌異》,這裡面有很多狐狸的故事。在蒲鬆齡的很多故事裡面,狐狸都會變成人,變成漂亮的女人。我們家鄉現在在罵一個漂亮的、風騷的女人的時候還會說「狐狸精」。實際上男人罵女人狐狸精是在讚美。我如果說哪個女的是狐狸精,實際上是讚美她,說她漂亮,說她美麗。當然在我的老家,如果哪個女人罵哪個女人是狐狸精,那就是嫉妒人家。所以現在跟我同臺做節目的,實際上有很多個「狐狸精」。但是我的小說裡面這種狐狸都沒有正面描寫,都是遠遠地在寫。在少年時期,我記得只見過一次狐狸,它在遙遠的草叢裡面一閃就過去了。我真正近距離地見狐狸還是2005年在日本的北海道,那隻狐狸在遊客來的時候就會主動地跑上來,像狗一樣地向你搖尾巴。如果你手裡拿著香腸,它會跳起來把香腸搶走,所以一下子把我對狐狸的神祕感打破了。2006年我到我的故鄉濰坊去,在我們旁邊的一個縣裡面,就有一個專門的狐狸養殖場。那裡面大概養著一千多隻狐狸,因為人們要用它的皮來做大衣。有一次,因為養狐狸的廠裡的柵欄門壞了,一千多隻狐狸全部逃跑了,老百姓家的雞都倒了黴了
,所以就展開了一個抓狐狸的運動。過去在民間傳說裡面,誰要惹了狐狸,那就要倒黴了。因為狐狸有巨大的法力,如果惹惱了它,你們家煮餃子,明明把餃子倒到鍋裡,再一會兒撈出來的是馬糞。但是,事實上後來老百姓抓到狐狸後,把它的皮剝光,把它的肉剁成餡,包成了餃子。講起狐狸來我就沒完沒了,到此為止吧。
主持人:現在我們今天晚上的時間就快結束了,我最後想問您的問題是,您自己看哪些中國年輕一代作家的書,你能推薦給我們嗎?
莫言:因為中國年輕一代的作家和年老的作家確實是太多太多了。我當然知道他們誰非常優秀,但是因為是一個很長的名單,我不願意唸了。因為我念出來以後,會忘掉其他的人,就會讓他們不高興。當然我可以悄悄地告訴你。
主持人:我們瑞典也有很多作家是寫農村的故事,雖然瑞典也是很多的地方都城市化了,現在中國也經歷同樣的情況,你能看到有新一代的作家他們在寫農村嗎?
莫言:還是有很多農村作家,包括80後、90後的作家在寫農村。當然他們寫的農村跟我寫的農村已經有很大的區別了。因為我寫的農村大多數還是在我記憶中的農村,他們的農村就是現實中的農村。另外,再一個就是創作的主體不一樣。我們像他們這個年紀,二十來歲的時候是在土地上勞動。現在二十多歲農村的年輕人基本都在城市裡面打工。所以現在也有很多在城市裡面打工的年輕人拿起筆來寫小說,寫詩歌。他們寫這個小說到底算是農村的生活,還是城市的生活,已經很難準確地定位。
主持人:最後我們想請你自己讀這個短篇小說《手》。
莫言:這確實是一個很短很短的小說。
莫言朗誦《手》
她伸出一隻手,讓我們輪流握過,然後幽幽地說:「我的手,原來很好看的,但現在不好看了。我的手好看的時候,連我自己都看不夠。那時候沒有手套,村子裡的人誰也沒有戴過手套。我用羊毛為自己編織了一副。我的男人很生氣,說,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我們這裡還沒有人戴過手套,你的手有那麼嬌貴嗎?他把我的手套扔到火塘裡燒了。但很快我就又織了一副。我對他說,如果你把這副燒了,我就會離開你。我們舉起相機拍她那隻伸出的手,那隻手在透過窗櫺射進的陽光裡,泛著溫暖的黃色的光芒,讓我聯想到某種植物的乾癟的地下根莖,一股氣味瀰漫開來,像陳年的臘腸,剛開始這氣味讓我們感到刺激,有人打噴嚏,但一會兒就習慣了。
她抬起頭,說,你們拍我的手,按說應該給我一點錢,或者是一點好吃的東西,我的手是很值錢的,不能隨便拍。但是我今天不要你們的錢,也不要你們的東西,我一直肚子疼,今天沒疼,我很高興,所以不要你們的錢,也不要你們的東西,你們隨便拍,你們運氣很好。我的手,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這不是我自吹,這是馬司令說的。馬司令有很多女人,見過很多女人的手,他的話有分量,你們應該相信。我對我男人說了那些話之後,他再也沒有燒過我的手套。他不但不再燒我的手套,他還去殺豬的人家那裡,掏來了豬的胰臟,用燒酒浸泡了,讓我保養手,那東西有一股怪味,起初聞不慣,聞慣了就再也離不開了。
那東西擦手真是好。我五十多歲時,身上的皮膚都起了皺,變粗了,變柴了,但我的手還是那樣細嫩,村子裡那些大閨女的手,摸起來都不如我的手好。我丈夫後來到山外邊當了官,折騰得不行了,回來找我,我摸摸他,他就好了。他嘴巴碎,出去胡亂說,就傳開了。他帶著一個比他大很多級的官來找我摸,我不摸。丈夫打我。我說,你殺了我我也不摸。他搖搖頭,說,你是對的,我們不摸,如果你摸了,我就是畜生了。於是他就辭官回了家,一直到死也沒有離開。她的聲音漸漸低了,話語也含糊起來,那隻一直舉著的手漸漸低垂下來,我們聽到了響亮的鼾聲。她睡著了,她的頭垂到胸前,像一隻打盹的母雞。
主持人: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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