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尾聲 天使登門慰我衷腸
第30章 尾聲 天使登門慰我衷腸
2012年12月13日
2012年12月13日 斯德哥爾摩
這是我們離開瑞典的日子,恰逢瑞典的聖露西亞節。早晨七點,室外還是一片黑暗。敲門聲,門開,歌聲響起。一群身穿白袍、腰束紅帶、頭戴橄欖枝冠、手捧蠟燭的男女,簇擁著一位頭上頂戴著蠟燭的少女走進我們的房間。
她們為我們演唱。歌聲仿佛天籟,優美動聽,扣我心絃。我聽不懂她們唱的是什麼,不,我完全聽懂了她們唱的是什麼。黑暗即將過去,光明已經到來。送她們出門時,我熱淚盈眶。
從網上我查到了「聖露西亞之歌」的中文翻譯
黑夜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走來
在農莊和村舍的四周
圍繞著地球的太陽已被拋棄
只剩下陰影的籠罩
而我們昏暗的家中
她頭頂光明的蠟燭站在那裡
這就是聖露西亞,聖露西亞
無聲的黑夜正在過去
人們聽到了翅膀的聲音
看吧,她正站在大門入口
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金色蠟燭花環
這就是聖露西亞,聖露西亞
黑暗不久將會離去
從地球的山谷河流中
一個奇妙精彩的世界將展現在我們面前
白日將會獲得新生
從薔薇色的天空冉冉升起
聖露西亞,聖露西亞
在返回北京的飛機上,一位瑞典人走到莫言身邊,祝賀他獲獎並請他簽名。激動地說:
「我在瑞典的電視臺上看到了關於您的紀錄片,我很震撼。」盛典雖然巳經結束,但莫言帶給人們的感動仍在持續。
萬裡高空,飛機在雲叢裡平穩直行。莫言拉下遮光板,閉目小憩。他回憶起那次難忘的紀錄片拍攝過程。
2012年10月30日,瑞典svt電視臺的製片人安·維克託瑞(ann victorin)帶著攝影師,在萬之先生的陪同下,一行三人來到了高密拍攝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紀錄片。這是諾貝爾獎的一個傳統。每年在諾貝爾獎得主名單公佈之後,svt電視臺作為諾貝爾基金會長期的合作媒體,會派出攝製組,拍攝一部新得主們的紀錄片,在這部紀錄片中,文學獎得主將佔據半個小時的時長。今年的主角自然是莫言。早在svt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到達高密之前,莫言就細心地為他們定好了酒店,並安排好了出行所需車輛。
製片人安是一位美麗、幹練的職業女性。到達高密後,她立刻展開了工作。拍攝的第二天,攝製組來到了莫言出生的地方——高密市大欄鄉平安村,這個地方就是在莫言小說中反覆出現的「高密東北鄉」的原型。這裡的自然景觀、風土人情、神話傳說、民俗文化……不僅滋養了莫言的心靈,也給他的文學創作帶來的無窮的靈感。
拍攝這天陽光晴朗,天高氣爽。在莫言老家拍攝的第一站選在了莫言的老屋。老屋修建在河堤下,坐北朝南。莫言說,小時候每逢發大水時,就看到白馬般的浪頭洶湧奔向了後牆上的窗戶。這所老房子已經多年無人居住了,房子的外壁上牆皮已經脫落,露出了牆壁下的稻糠泥土。
莫言用手撫摸著粗糙的牆面,仰頭看著低矮的屋簷感慨地說:「以前也沒覺得矮,現在一看……真是挺矮的,請進吧!」
莫言打開了正屋的大門,邁過門檻走了進去。邁門檻時,
他微微一笑說:「那時覺得這門檻也好高。現在看來,也是這麼矮的一點點啊!」
製片人安、攝影師和萬之隨著莫言進入老屋。安一進老屋就落了淚。她對萬之說:「太艱難了!我沒有想到莫言先生年輕時代的生活如此艱苦!我更沒有想到莫言先生就是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下,寫出了那麼多優秀的作品。」
安的淚水讓莫言有些吃驚,但我們注意到,莫言的眼角也有些溼潤了:「我在軍藝讀書期間,回家過寒假,就在這裡寫東西。當時女兒還小,房間裡晾著女兒的尿布,滴滴答答滴著水。我就坐在炕上,寫小說。《爆炸》和《金髮嬰兒》就是在這裡寫的。」莫言撫著一間不足六平方米的房間門框說,「當時也不覺得苦。寒假過完,我回學校去。一些生活在城市裡的同學都很奇怪我耳朵上、手上怎麼會生這麼多凍瘡。」
攝製組對老屋的拍攝接近尾聲時,莫言的二哥管謨欣讓莫言帶瑞典的客人們回家和父親一起吃飯。莫言的父親已是九十多歲高齡,現在和莫言的二哥住在一起。老人家安靜簡單的生活、粗茶淡飯的飲食,使得他雖然高壽,卻身健神明。但莫言的得獎多少也影響了莫言父親的正常生活。
莫言二哥對莫言說,最近前來採訪父親的記者太多了,這幾天父親的耳朵越發背了,不知道是不是太疲憊的緣故。莫言得獎第二天,凌晨一點鐘還有記者從外地趕到家中採訪,老父親只好起床接受採訪。
「父親說人家大老遠來了,總不能讓人家採訪不了,回去交不了差啊!」
莫言二哥語氣中透出一些無奈,更多的是對於父親行為的支持和理解。
莫言家人將安和攝影師迎到客廳坐下喝茶,莫言父親作陪。剛一落座,安就熱情地將從瑞典帶來的禮物,薑汁餅乾、巧克力和精美的蠟燭,送給了莫言父親。莫言家人也拿出了當地特有的點心請瑞典客人品嚐。
莫言的父親沉默地坐著,陪著客人,目視遠方,或側耳傾聽,或偶爾合上眼簾,話不多,安詳而平和。
不多久,豐盛的飯菜端上來了。安和攝影師對餃子尤其感興趣,他們很想知道地道的山東餃子是什麼味道。但他們可能不會想到當年莫言曾經為了能過上一天能吃三頓餃子的好日子,而立志做一位作家。這樣的理由或許聽起來不那麼高尚偉大,但正是因為飢餓、因為想過上好日子這樣質樸的心願卻使得一位年輕人走上了文學的道路。這種樸素的念頭充分展現了一個時常被飢餓困擾的孩子對豐衣足食的美好生活的嚮往。
最後一天的拍攝地點是莫言在高密城裡的家中。莫言擔心拍攝會影響剛滿一歲的外孫女,便將拍攝地點選在了閣樓。閣樓有一個七八平方米的露天陽臺,晾衣繩上正晾晒著外孫女的衣褲。
「這個陽臺是晒孩子衣服的好地方。陽光好,又透風。」莫言在陽臺上享受著陽光,說道。
攝影師環顧四處後建議莫言坐在低矮的內室地板上。地板上有一塊蒲草編的草墊,莫言身穿中式大襖,安靜地坐在上面,耐心等待著攝影師調整光線、拍攝角度。正要開始拍攝時,安提出要給莫言臉上撲些粉,使得面色更為均勻。雖然莫言有些不適應香粉的氣味,但他還是微笑著閉上眼睛,溫順得像一個孩子一般任由安在他臉上撲粉。他敦厚的身形,安詳的神情,盤腿坐在草墊上,沉默卻自在。在某一瞬間,大家忽然覺得時間停滯了,像雪一般溫柔而沉寂地落在我們的心田上,外界的喧囂也隨著消失隱遁了。
「開始吧。」莫言說。
安提問了很多問題,涉及到童年記憶、飢餓、孤獨、文學、宗教等諸多方面,可以看出她為了採訪,確實做了很多細緻的功課。莫言的回答非常詳細而耐心,言談中傳達出來的真誠、寬厚和博大,令大家唏噓不已。少時的飢餓、孤獨和艱辛的勞動是多麼深重的苦難。在挖河道工地上,在艱苦的勞作間隙,誰會留意到一個瘦弱的少年正在用他長滿凍瘡的凍得僵硬紫紅的手在小筆記本上寫小說?無論何時,莫言始終沒有動搖過他對於公平和正義的信心,沒有放棄對真善美的追求,更沒有放棄他對於文學的追求。
我們看到莫言溫柔的內心。莫言談到,每當他看到動物被虐待,就會氣得渾身發抖,眼睛飽含淚水,內心既悲涼又脆弱。他目睹了很多生命的死亡,他感到了深切的痛苦,但他正在努力化解這種沉痛,他認為死只是我們人生的旅程的一段。死亡不僅僅是終結,它更是新的旅程的起點。
我們感受到了莫言質樸和謙恭。儘管在城市生活多年,他依然保持著農民的質樸和謙卑。如果說莫言有什麼驕傲的地方,那就是他一直為自己能保持農民的淳樸,能堅持自己的文學理想而驕傲。在幾十年的筆耕生涯中,無論面對的是鮮花、讚美還是譏諷和抨擊,在浮華喧擾的現實生活裡,他始終忠於自己的文學理想,孤獨而堅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內心曾經湧起過多少次悲涼無奈,沒有人知道他一路荊棘,走到榮耀光芒中,他的身上心上留下多少傷痕。他依然微笑著,沉默著,甚至是忐忑著、惶恐著。身上流淌著的農民謙恭的血液在不斷提醒著他要將身姿俯向大地,像成熟的麥穗,永遠低垂著金黃的面容。
我們還體會到了莫言博大的心胸。他深知人性的傾軋和黑暗、利慾的貪婪和虛空、政治的爭端和紛擾,但這一切若從整個宇宙的視野來看,人世間的慾望和鬥爭是那樣卑微而可笑。
原定一個小時的問答時間早已超時,幾日來飽受媒體長槍短炮、圍追堵截之苦的莫言也感到幾分疲憊,但他還是耐心地配合著安回答完她全部的問題。採訪結束時,已經近下午一點鐘。安非常欣喜,她告訴萬之先生,莫言先生是她採訪過的十幾位諾貝爾得主中最配合、待人最親切的一位。正當莫言準備離去時,安猶豫了一會又提出了想拍攝莫言和小外孫女在一起的生活場景。於是莫言下樓將外孫女抱上閣樓。莫言特別疼愛外孫女,他叫她小寶。
「其實很多孩子最開始都不叫小寶,有別的小名,叫著叫著就叫成了小寶。」
小寶被莫言抱在懷裡讀書,誰知莫言剛翻了一頁書,剛讀了一句「大象滑梯真好玩!」,小寶就掙脫了外公溫暖的懷抱,搖搖晃晃站起來,蹣跚地走向攝影機,伸出小手,試圖觸摸一下攝影機的鏡頭。
「咦!」小寶好奇地打量著攝影機。
莫言趕緊將小寶抱離拍攝現場,大家看著小寶在莫言懷裡掙扎著的小模樣都笑了。到這裡,svt電視臺的拍攝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