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尾聲 閣樓長談一莫言接受端典電視臺採訪(3)

第33章 尾聲 閣樓長談一莫言接受端典電視臺採訪(3)   莫言:從1978年以後,中國文學進入一個新的時期,那個時候還是有很多禁區的。因為中國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這種文藝政策,給作家設置了很多不能寫的題材。譬如愛情不能寫,不能把敵人往好裡寫,文藝政策實際上是很刻板、很僵化、很保守、很「左」的。到了八十年代作家在慢慢地突破當年設置的很多禁區。不是不能寫愛情嗎,那我就寫了一篇關於愛情的小說,一下引起了巨大的反響;不是不能寫中間人物嗎,他就寫了很多這種中間人物,這種中間人物很難分辨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八十年代在我開始寫小說的時候就去突破各種禁區,像我在《豐乳肥臀》裡面,我用了很多筆墨來寫很難定位的人物,這用過去的那種文藝觀念來衡量是不對的,比如我寫的一個國民黨,這個人是一個男子漢,敢說敢作敢當,按照民間的理解是個好漢,但他是敵人,是屬於國民黨那個體系裡的,這在我們過去的作品裡是絕對不允許的,但在我的小說裡就出現了,我當時就明確地說要把所有的人都當人來寫,要把好人當壞人來寫,我們過去是不允許寫八路軍、新四軍這種好人的任何缺點的。我說這些好人,他們身上也有缺陷,也有人性的一些陰暗面,就把這樣的好人當壞人寫,再有我說過要把壞人當好人寫,過去認為什麼日本鬼子、國民黨都是野獸,完全沒有人性,這都是不真實的,這些人實際上也是父母的兒子,也是妻子的丈夫,也是孩子的父親,他們身上也有人性的一面。   問:《紅高粱》裡面的那次孫家口戰役是國民黨打的嗎?   莫言:是國民黨的遊擊隊打的。在過去的抗日小說裡,這是犯大忌的,八路軍新四軍你不寫,你寫國民黨。而且我的小說裡寫了一些土匪,土匪抗日,這樣的人物算什麼人物呢?算英雄呢?還是算壞人呢?通過《紅高粱》這一系列小說我在突破文學的禁區,當時有很多的爭議,有一些老作家是不認同的,但也有很多的讀者是持歡迎態度的,所以我講過我的作品從八十年代開始就一直在挑戰禁區,在突破禁區。我也遭受了一些很嚴厲的批評。有的人認為我的作品沒有挑戰、沒有和社會和現實生活發生聯繫,這隻能說明他根本沒有讀過我的書,只有讀過了我的書,才能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作家,也才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問:你有沒有什麼作品是被查禁的?   莫言:我剛才提到過的在1996年首次出版的《豐乳肥臀》。但這本書不是別人査禁的,是因為我受到了很多的批評,是我主動和出版社聯絡,講明這本書先不要印刷,我需要充分考慮來自各方面的批評和意見。但是也有很多人在讚揚這本書,而且這本書也獲了獎,當時也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有很多的讀者非常的喜歡,也有很多的讀者非常反感。到了2004年這本書出了一個插圖版重新出版,現在書店還可以買到。當年有很多書確實是被禁止了,最近幾年也被原封不動的、未加任何修改的出版了。這說明瞭現在對小說的一種寬容,這是不容抹殺的事實。   問:具體來說就是現在沒有一篇作品是沒有發表的,都發表了?   莫言:我寫的作品到目前為止,基本都發表了。有一些我寫著玩的沒有發表,比如說我曾經把樣板戲《沙家浜》改成了一個武俠小說,題目就叫《革命樣板》。當時寄給了一個刊物,人家看後哈哈大笑,書稿退回來以後,我就當做生爐子的引火紙燒掉了,過了幾年   他們來找我,說當年你給我們的那篇稿子呢?我們想發表,我說你們當時不要,後來我把它燒掉了,現在也很遺憾,那個小說要是留著,現在會很有意思的。   問:你認為文學是有什麼權力的,可以像權力一_樣發揮作用?   莫言:我認為我們一直高估了文學的作用。中國文化大革命期間,很多作家被關進監獄、被放到農場勞改,給他們扣的帽子就是他們要用文學來反對國家、反對政權,這實際上是對文學的一種高估。他們常扣的帽子是反黨反社會,但是我覺得文學沒有這麼大的功能。沒有一篇小說能夠顛覆一個政權,也沒有一篇小說能夠制止一場戰爭,或者發動一場戰爭,這都是對文學的誇張。但是文學確實可以潛移默化地對人的靈魂、對人的情感產生影響,甚至也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因為有一個人因為讀了某一本書,突然做出一個人生的巨大的決定,這種情況是有的。但是我覺得把文學過度的政治化,這是一種錯誤,那就不是文學,而是宣傳。   問:自從你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以後.有人說你比較低調,而且一直在體制內,又是黨員,你對這樣的批評有什麼樣的看法?   莫言:低調是我的本能反應,因為我這個人性格就是這個樣子。我確實是很高興得這個獎,但我沒有高興到像媒體渲染的那種程度,而且我非常清楚我是很幸運的,因為在中國有很多作家寫得也不比我差,我有資格獲得這個獎項,他們也有資格。在世界範圍內,有數千個優秀的作家在排隊等候,他們都有資格獲這個獎,但他們今年沒有得到,所以我覺得我非常幸運。正是因為幸運,導致我心中的惶恐,我確實覺得面對那麼多寫得不比我差的同行,我有一種歉意,這是我真實的一種反應,並不是我低調。我也知道有一些批評,說我是共產黨員,中國有八千萬共產黨員,有一些批評我是黨員的人自身其實也是黨員。在寫作當中,我沒想過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在寫小說,我沒想過我要用一個黨員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怎麼寫,寫作的時候我就是一個作家,我就是一個人,我根據我的良知來寫作,根據我對世界的認識來寫作,外來的任何的政治符號都不會也沒有改變我寫作的內容和寫作的追求。而且很多共產黨員作家也都寫得不錯,智利的詩人聶魯達就是一個共產黨員,他的詩歌就是經典。另外前蘇聯的作家肖洛霍夫也是共產黨員,他的《靜靜的頓河》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本書,也是很多中國讀者、世界讀者經常閱讀的一本經典;還有葡萄牙的作家薩拉馬戈也是共產黨員。有人說我和政府關係很密切,我就想說加西亞·馬爾克斯是古巴共產黨總書記卡斯特羅親如兄弟的朋友,他的《百年孤獨》,難道因為他和卡斯特羅是親如兄弟的朋友而影響這部小說的文學品質嗎?這種外在的劃線式的、排隊式的對文學家的認識我覺得是很片面的,因為作家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政府首腦,像卡斯特羅一樣,本身也是一個性格非常豐富的人,他本身是一個立體,不是一個照片,他本身有很多作為作家應該瞭解的豐富的側面,所以我覺得作家應該廣交朋友,貧民百姓、引車賣漿者流、地痞流氓、潑婦刁民、惡棍、善良的勞動人民、軍人、官員、政客,我們都應該瞭解,都應該去交往,只有對廣大的各個層面的人有了豐富的瞭解、準確的理解之後,才可能寫出真正的現實主義的作品。所以作家的一切生活,包括他的交友,都是在為文學服務,一切都是為了文學。   問:中國有些官員在你得獎之後表示祝賀,也聽說現在有一個廣場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你有什麼看法?   莫言:這說明諾貝爾文學獎的巨大影響,還有一個酒也是以我的名字命名,還有什麼食品也是以我的名字命名。這些我覺得都是熱鬧一陣子,很快就會過去。以莫言的名字命名的一種酒,如果這個酒不好喝的話,他也賣不出去,你用我的名字命名了一種食品,很難吃,應該也賣不出去,真真假假,現在這樣一個媒體發達的時代,各種各樣的人都在藉著這個機會表達他們個人的見解和看法,所以我覺得是非常正常的。我是不會在意的,隨他們便,很快就會過去。   問:你一點也不關心政治嗎?   莫言:我心目中有自己的政治,有我的大政治,這種政治就是人的政治,什麼人,什麼樣的行為能讓人生活得更像人,能讓人生活得更幸福,這樣的政治是我所讚賞的,也是我所追求的,所以我要把這樣的政治貫穿到我作品的始終,我從來都把人當做政治的最高標準,把人當做我的文學最高的追求目標,站在人的立場上,這是最大的政治,其他的政治都是我不感興趣的。   問:歐洲現在處於一種風雨飄搖,經濟很不好的狀態,中國卻在發展、在壯大,你認為中國將來會在世界範圍裡處於一種什麼樣的地位,並發揮怎樣的作用?   莫言:我根本不去想中國的將來會有什麼樣的地位和作用,我在想地球的將來、人類的將來,這一點上人不分種族,也沒有什麼國家民族的界限,我們用一種宇宙的眼光、歷史的眼光來看我們這個小小的地球,那些淺薄的政治實在太可憐了。   問:你也逐漸學會了很多作為現代人的技術、通訊手段,比如說使用微博、手機,你利用微博這樣一種形式都在寫些什麼呢。   莫言:我去年開了微博,也是在一些小朋友們的「綁架」之下開的。開始時我不是很瞭解微博是什麼,後來發現是蠻有意思的,我在微博上就寫了一些打油詩、順口溜,但是我很快就沒有興趣了,也就是堅持寫了一年多,現在已經好久沒有更新了。這個東西我覺得確實是要花費一些時間的,但是我不想把自己變成一種被微博所捆綁的狀態,好像不寫微博就沒完成今天的工作,我覺得這個不是我的性格,我覺得唯一可以捆綁我的事情就是文學,它確實使我有時候廢寢忘食,除了這個別的我覺得都是可以不幹的。   問:中國人現在也富裕了,很多人也有車了,有乾淨的水喝了,那麼他們還有什麼更多的目標,還在追求什麼呢?   莫言:我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的,他們也許在追求慈善事業,但願他們追求的是真正的慈善事業。   問:這幾天是高密的紅高粱文化節,你和這個文化節是怎樣合作的.你和張藝謀先生是怎樣合作的?   莫言:25年前張藝謀先生根據我的小說改編拍攝的電影《紅高粱》,就是在昨天我們拍攝的那個小石橋那裡拍的。那時候我們都還比較年輕,現在回首往事,產生很多的感慨,人都老了,但是我們走過的路是用我們的作品作為一個個的見證標明瞭的。我個人感覺這二十幾年來實際上是應該寫得更好,可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有寫得太好,很多的作品應該寫得比現在想象的更加地完美、更加地成熟。在《紅高粱》之後,我和張藝謀還有兩次合作,但均不成功。有人問我有沒有可能和張藝謀再次合作,那我只能說這全看張藝謀,不在我,如果他有意願再改編我的某部作品,我想我願意充分和他商討,但我不能去求張藝謀你再來改我一部小說吧。   問:你對張藝謀拍攝的《紅高粱》這部電影怎麼看?   莫言:《紅高粱》我認為是改編得很好、拍攝得也很好的一部電影,充分地發揮了他作為一名導演的藝術才華。   問:你書法寫得很漂亮,這是怎麼來的?   莫言:我沒有認真地練過,我有一個叫潘陽的朋友,他教我寫的。我原來是右手寫,但是右手寫的很像我鋼筆字的放大,後來我就用左手寫,像兒童學字一樣從頭學起。現在看左手寫的更像毛筆字,而右手寫的更像鋼筆字。   問:你寫文學作品都是手寫嗎,還是用電腦?   莫言:我用過五年電腦,從《生死疲勞》這部小說開始,我又開始用筆寫。   問:中國字的內涵很豐富,你和中國字的關係是什麼樣的?   莫言:我和中國字的關係,就像我作為一箇中國人和中國這塊土地的關係一樣。我認為中國字是從中國土地上生長出來的一種東西,就像所有植物、樹和我一樣,我,我們都離不開這塊土地。   問:音樂在你的生活裡,好像除了茂腔以外,沒有什麼你特別喜歡的音樂。你能不能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莫言:實際上我對音樂的感受力是很強的,但是我很難表述出來,因為我是一個沒有經過理論訓練的音樂欣賞者。我喜歡聽西洋音樂,但我分不清那些藝術結構。但是我會被它的旋律所打動,我會聽著莫扎特的音樂去懷念我的童年生活,貝多芬的音樂也會讓我熱血澎湃,但它到底是一種什麼技術,我就不知道。我對中國民間音樂可能體會更深一點,因為民間音樂是從我們中國的鄉土上生長起來的,它可以激發我產生更多的對自己的生活的聯想,所以我有時候聽音樂聽得熱血滲湃,有時候聽得手舞足蹈,但是你讓我自己去作一個曲,那我是做不成的。   問:最後問一個具體的問題,到現在為止我都沒搞清楚你到底寫了多少作品。比如說小說、散文、詩歌等。你出了多少本書?   莫言:我也只能夠大概統計,我一共寫了十一部長篇小說,二十多部中篇小說,大概有一百篇左右的短篇小說,還寫了些話劇劇本,還寫了些電影劇本,還寫了些電視劇劇本,還寫了數百篇的散文、雜文。我自己還寫了一些舊體詩詞,也寫了一些現代詩歌,但這都沒發表過。出了多少本書就沒辦法統計了,因為很多書在重複出版。   問:你還是個詩人,但你的詩歌沒有發表?   莫言:還沒有發表的詩是潛在的詩,因此我也許是個潛在的詩人。   問:為什麼沒有發表?   莫言:因為我覺得寫得不好,三流的詩歌。我一看別人寫的詩,我就覺得我寫得太土了,人家的詩都寫得很洋,我寫的詩可能就太好懂了,不像別人寫的詩我都看不懂。   問:高行健最近也發表了詩歌,他也寫詩。   莫言:將來也許我也會出一個詩集。   問:你現在在瑞典出版的小說只有三本,但是這三本是不是足以代表並呈現你的創作?   莫言:這三部作品是比較有代表性的,《紅高粱家族》是早期的作品,《天堂蒜薹之歌》是密切關注現實的作品,《生死疲勞》是充滿了東方的哲學、充滿了東方人的生命觀唸的作品,也很具有代表性。當然別的作品我也不能說不好。我的翻譯家安娜選得非常有眼光,如果讓我來推薦,我也是選這三本。   問:下面是對所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都會問到的一些問題,像問卷調查一樣,很簡短。   ①在中國,人們是怎麼理解諾貝爾獎的?   莫言:中國人對諾貝爾文學獎看得非常重,過去我這樣說可能還沒有什麼事實證明,但是在我獲得這個獎以後,我發現無論是媒體的反應,還是老百姓的反應,其強烈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由此可見諾貝爾文學獎在中國人的心中是非常重要的。   問:②你對頒獎典禮還有什麼期待嗎?   莫言:我沒有什麼期待,我就擔心我不會跳舞,如果公主邀請我跳舞,我該怎麼辦呢?我現在為這個問題發愁。   問:③你得到消息以後,誰是你第一個告訴這個好消息的?   莫言:自然是我太太,她當時就在我旁邊。   問:@你會不會說瑞典語的「晚上好\"?   莫言:我不會說,你可以教教我。   問:⑤你知不知道瑞典人口有多少?   莫言:八百多萬人。   問:你知不知道瑞典的國家元首是誰?   莫言:國王古斯塔夫十六世。   問:瑞典最有代表性的一道菜是什麼?   莫言:龍蝦。   問:@你能不能說說我們瑞典的音樂家或者合唱團?   莫言:這個音樂家我說不出來,瑞典的合唱團我在中國看過瑞典的兒童合唱團。   問:⑨你去過瑞典嗎?   莫言:2001年去過。   問:⑩你對瑞典還有什麼瞭解嗎?   莫言:我知道瑞典的諾貝爾獎,我知道瑞典的大劇作家斯特林堡,我看過很多他的劇作,我知道瑞典的作家拉格洛夫,我還知道瑞典旁邊那個國家的易卜生,我還知道瑞典的volvo汽車,我知道瑞典的手機,叫愛立信,我還知道瑞典有一艘著名的商船,叫哥德堡號,它曾經在2006年被重新複製、乘風破浪航行到了中國的廣州,我想到了幾百年前瑞典的偉大先民,駕駛著這樣的商船,衝破了驚濤駭浪,來到萬裡之外的中國。我還看過瑞典的大自然的風貌,看過瑞典的一個奇石鎮,很多巨大的石頭擺在那裡,我還去過瑞典的烏普薩拉大學,那個大學有一個居髙臨下,從髙處俯瞰的平臺,在那個平臺上進行過人類最早的外科手術。   問:為什麼你喜歡睡在地板上?   莫言:因為這個房子很矮,睡在床上的話,站起來經常會撞到腦袋,另外,睡在地板上有一種特別踏實的感覺,可以很放鬆,不必擔心從高處掉下來。   問:你這樣坐在一個小凳上,是不是很不舒服?   莫言:還可以,我比較習慣,從小我就坐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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