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天 瑞典學院記者招待會答記者問(2)
第5章 第一天 瑞典學院記者招待會答記者問(2)
街道兩旁吸菸的男男女女是斯市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據當地人說,越是漂亮的姑娘,越是煙不離手。這是因為漂亮的姑娘容易招人嫉妒和排擠,她們一來用香菸排解心中鬱悶,二來借個火抽支菸來打開社交網絡,這當然帶有玩笑與猜測的成分。但是,瑞典人嚴格遵守公共場所內禁止吸菸的規定,你如果要抽菸,就必須到室外。因此,飯館、酒吧、劇院、商場……幾乎每個公共場所門口都有三三兩兩的「抽煙一族」,有身著短袖的男人,有腿穿絲襪的女人,他們哆哆嗦嗦地站在積雪旁,聊著天,口中哈出的氣與煙霧抱作一團,繚繞上天。你有抽菸的自由,但必須付出受凍的代價。
幾乎每個窗前,都點著七星燈。這恐怕是除了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之外,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無法看到的景象。七星燈由七根蠟燭組成,中間一根最髙,兩邊各三隻,呈三角形。燭臺與蠟燭大多是白色的,燭光宛若星芒。據一位在瑞典居住多年的中國朋友說,這是因為瑞典地處地球北部,緯度過髙,步入冬季後,日照變得短暫稀有,一天當中,大部分時間都是黑夜。尤其在電燈發明之前,漫漫黑夜唯有靠微弱的燭光度過,十一月就成為人們最難度過的月份。暗夜中的寒風無情地毀滅著人們心中的希望,一些內心孤寂無靠、敏感脆弱的人,等不到聖誕節這一天,就告別了人世。所以,從聖誕節前的第七週開始,人們開始在窗臺上擺放燭臺,每過一週,就加一根蠟燭,為那些需要關愛和力量的人們點燃心中的光亮。
對於這個說法,我們無從考證。但是,我們相信,光明確實能夠驅逐寒冷,帶來希望。但願大家一起度過最難熬的漫漫長夜,相逢在聖誕的集會上。多麼溫暖、充滿愛的期望啊。燭苗搖曳點閃,像美麗的火精靈,舞動在一個個窗口。
蠟燭,在黑暗中燃起,就像諾貝爾獎的獲得者們,在人類探索世界的歷史長河中,讓我們從無知的黑暗,漸漸通往智慧的光明。
莫言回到grand hotel,這所被翻譯為「宏大酒店」的百年老店,確實實至名歸。酒店的外觀四四方方,沒有任何歐式的裝飾風格,莊嚴、簡潔、大方。佈滿外牆的黃色彩燈,像一張璀燦的網。酒店門口,遮雨簷上左右兩側,兩隻火炬在夜幕下熊熊燃燒,地上火盆裡,松木鬆針與竹炭冒著火星,噼啪作響。火炬與火盆,帶給人一種久遠的神聖感。這裡的門童頭戴髙禮帽,身穿呢大衣,彬彬紳士,英俊異常,個個好似電影演員真是沒錯!有一位差點被我們認成是「精靈王子,,奧蘭多?布魯姆,而另一位又特別神似「返老還童」的布拉德?皮特。他們帶著我們進入天堂般的酒店大堂,在這兒,隨處可欣賞到品種稀有的鮮花做成的插花作品,地毯上、壁紙上,也盡是些叫不出名的奇花異草。就連水晶燈,也好似綻放的冰晶花瓣。夢幻!步入這裡,唯有「夢幻」二字可以形容。
每年,在酒店大堂內,都會安置諾貝爾桌(noble desk),今年也不例外。兩位金髮碧眼的瑞典美女在這裡忙碌著,她們身著套服,胸前戴著精緻的諾貝爾徽章,向各國的來訪賓客提供一些與「諾貝爾周」相關的資料信息,比如獲獎者的行程單、去往活動地點的巴士時間表、活動入場的票據、城市地圖等等。獲獎者的海報非常引人注目,可以兔費索取。在諾貝爾基金會設計的2012年五個獎項的海報中,文學獎海報尤為搶眼,莫言的照片被歷屆文學獎得主的照片簇擁在中間。我們慢慢地認出了,馬爾克斯、卡夫卡、海明威、川端康成、髙行健……
人們紛紛向「諾貝爾桌」的工作人員索要海報,厚厚的一摞,不一會兒就發完了。
「莫言、莫言」也成了酒店工作人員和中國人打招呼的方式。在這裡,所有的中國人的名字都成了莫言,莫言成了所有中國人的名字。
grand hotel之所以有著無上的盛名,不僅因為它地處斯德哥爾摩城市的最核心地段,更重要的是,它接待過無數來自世界各國的尊貴的賓客。這所酒店自1901年承辦第—次諾貝爾晚宴以來,每年的12月,都會悉心照顧著當年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和各位尊貴的來賓。
讓我們回想一下那些曾經在這裡居住過的文豪們吧——他們的鉅著曾被我們從書店心存敬意地捧回,徹夜閱讀。川端康成在這裡喝得酩酊大醉,加西亞?馬爾克斯對這裡的芝士蛋糕讚不絕口,泰戈爾在這裡冥想沉思,加繆靠在酒店門口抽菸,福克納和你乘坐的是同一部電梯,居里夫人、愛因斯坦、羅素……你彷彿能看到他們的腳印,聽到他們的交談聲,感受到他們的氣息……
在702房門上,有金色的標誌——「noble suite」(諾貝爾套房)。進了房門,是—個圓形的小廳,好似一個袖珍的舞場。再往裡走,是方形的會客廳。迷人的斯德哥爾摩夜景,通過直對著房門口的兩個圓形玻璃窗透進來。這兩扇圓形玻璃,很像是飛機或者輪船的舷窗。莫言向窗外望去,海灣對面,皇宮、老城盡收眼底。海面上停泊著不少船隻,船隻都被彩燈纏繞著,彩燈照亮了暗黑的水面,海灣邊一棵世界上最髙的聖誕樹好似哥特建築,尖尖的頂端鑽入天空。它身上掛滿了燈飾、玩具和禮物,彷彿樹身稍稍抖動,所有斯德哥爾摩兒童的願望就會被滿足……
莫言環視室內,他的目光被牆上的照片吸引住了:1990年以來的諾貝爾獲獎者合影佔據了半個牆面,每一年一幅照片,照片中的獲獎者們大多是正襟危坐、表情嚴肅,不過也有例外:有一位得獎者竟還歪著頭,顯露出調皮的表情,這樣的笑容讓人感到輕鬆和感慨,不知他經歷了多少不眠之夜的辛勞工作,卻還保有著這般童趣與樂觀。莫言被這些照片逗笑了,同時他也明白,明年的這個時候,不管是哪位獲獎者光臨於此,將看到今年包括他在內的九位得主的合影。
在客廳的牆壁上,你還能看到筆繪出的第一次諾貝爾晚宴的場景、諾貝爾的個人肖像畫,以及他立於1895年的關於遺產處置的複印件照片:
簽名人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在經過成熟的考慮之後,就此宣佈關於我身後可能留下的財產的最後遺囑如下:
我所留下的全部可變換為現金的財產,將以下列方式予以處理:這份資本由我的執行者投資於安全的證券方面,並將構成一種基金,它的利息將每年以獎金的形式,分配給那些在前一年裡曾賦予人類最大利益的人。上述利息將被平分為5份,其分配辦法如下:一份給在物理方面做出最重要發現或發明的人;一份給做出過最重要的化學發現或改進的人;一份給在生理和醫學領域做出過最重要發現的人;一份給在文學方面曾創作出有理想主義傾向的最傑出作品的人;一份給曾為促進國家之間的友好、為廢除或裁減常備軍隊以及為舉行和平會議做出過最大或最好工作的人。物理和化學獎金,將由瑞典皇家科學院授予;生理學和醫學獎金由在斯德哥爾摩的卡羅琳醫學院授予;文學獎金由在斯德哥爾摩的瑞典文學院授予;和平獎由挪威議會選出的一個五人委員會來授予。我的明確願望是,對於授獎候選人的國籍絲毫不予考慮,不管他是不是斯堪的納維亞人,只要他值得,就應該授予獎金。
我再次聲明,這樣授予獎金是我的迫切願望。
這是我的唯一有效的遺囑。在我死後,若發現以前任何有關財產處理的遺囑,一概作廢。
阿爾弗雷德·伯哈德?諾貝爾
1895年11月27日
莫言查到相應的中文版本,讀畢沉思良久。沒有人不會為這份遺囑感動,沒有人不會說諾貝爾是一個偉大的人。他對人類的愛是博大的,他像一位不偏袒自己孩子的母親,把乳汁平均分配給所有能夠幫助到的孩子。正是諾貝爾寬厚、無私與迫切的遺願,激勵著全世界奮鬥在各個領域上的人們,並促進著全人類的發展。文學!他將這個與其他學科幾無關聯的學科,清晰明確地寫在遺囑裡。他不是文學家,但他深刻地理解文學對於人類精神世界的重大意義。
諾貝爾的遺囑公佈之初,瑞典社會輿論的批評聲不絕於耳,認為這是一種「不愛國」的表現。報界憤怒地譴責道:「一個瑞典人,不注重瑞典的利益,既不把這筆鉅額遺產捐贈給瑞典,也沒有給瑞典人甚至斯堪的納維亞人獲獎的優先權,還要在瑞典承攬這些額外工作,從而給瑞典人帶來不能給他們任何利益的麻煩,那純粹是不愛國的!」唯有時間的流逝能證明什麼是真正的偉大。當初不被瑞典人接納甚至被斥責的遺囑,幾年之後就變作了對人類貢獻最大的書寫。諾貝爾高遠的目光,造就了人類文化史上的奇觀。他設立的獎項,除了鼓勵著人們不斷髮明創造改變世界,他還教會每一個人在人世間最美妙和最永恆的技能,那就是:什麼是愛,怎麼去愛。
會客廳的茶几上,擺放著一籃明豔的花。那是寓意「受歡迎」的黃色、橘色和大紅色的毛茛。有的還沒有完全開放,一副胖嘟嘟的可愛樣,它們與代表著「純潔的美、天真快活」的太陽菊依偎在一起。小櫻桃般的冬青果參差不齊地躥出花堆,和細嫩鮮綠的鬆針共同點綴其中。酒店的花藝師真是用心至極,這樣一籃鮮花,讓旅途疲憊的莫言心中感到一絲輕鬆,更給這皚皚冰雪的世界平添了一份暖意。
小書几上有束特別的花兒,十幾只隨意地擺放在一起,只憑它最原始的狀態便散發著一種高貴不可侵犯的氣質。它叫做朱頂紅,這個品種叫做白肋,因為它以粉白為基色,大大的花瓣,好似百合,色澤質地卻比百合更純然飽滿,細密厚實。它青色的粗粗的空心枝幹筆直地插入水中。
「這花真美,像是水生的。」莫言誇獎著,俯下身輕嗅它的氣息。
朱頂紅並不以香氣引人,它的這些特徵與它的別名——「百枝蓮」,確實讓人想起另外一種端莊的花枝一荷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據說,朱頂紅的花語是「渴望被愛、追求愛」,但實際上它非常好養,無需特別的關照。花開時節,年年兀自燦爛。這樣溫和內斂、樸素自在的特質帶著東方的色彩,倒是與莫言的脾氣秉性頗有相通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