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天 諾貝爾基金會官方網站採訪
第6章 第一天 諾貝爾基金會官方網站採訪
時間:2012年12月6日17:15地點:grand hotel 二樓thavenius 房間
問:你出生在農村,你是怎麼開始寫作的?
當我開始寫作,就想起童年往事——
莫言:我出生在山東農村,我父親讀過私塾,算是鄉村知識分子,他鼓勵我讀書。我大哥後來也考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這在當時的農村是很罕見的。他留下了很多書,我也讀了他留下的中學課本,獲得了很多知識,慢慢讀小說讀文學,培養起了對文學的興趣。
問:你是如何開始寫作的?
莫言:任何一個作家在剛剛開始時都是一個痴迷的讀者,讀多了就想自己寫。當時,在青少年的心目中,作家位置是至高無上的,一個人能寫小說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從小對寫作痴迷,我小學的作文成績比較好。
問:你的童年怎麼樣?
莫言:大多數作家的寫作都是從童年開始,尤其是寫童年記憶。我1955年出生,我有記憶的時候正是中國最困難的時候,大多數人吃不飽,還發生有人餓死的事情。我想那樣的記憶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刻骨銘心的。當時村子裡很多孩子在冬天太陽出來的時候,靠在牆上晒太陽,個個衣不蔽體。因為缺乏營養,肚子都很大,腿很細。我上小學的時候,調皮搗蛋,五年級就輟學了,沒有勞動能力,只能放牛放羊,要想交流只能跟動物植物交流。當我開始寫作,就想起童年往事,把童年記憶和社會現實結合起來,構成了我最初的小說。
問:為什麼你在五年級的時候就要輟學?
莫言:這個時候正好是「文化大革命」,階級鬥爭,人人自危。我們家在解放前土地比較多,被劃為中農成分家庭的孩子理論上是可以繼續上學的,但在學校表現不好,老師不喜歡你就不讓你上學,而且在學校也沒有什麼課可以上了。語文課讀《毛主席語錄》,孩子在學校也就是打打鬧鬧。我父母也認為在學校學不到什麼本領,既然學校不讓我讀書,我父母也沒有幫我去爭取,也無所謂,所以11歲綴學回家。
問:當時心裡的感受是怎麼樣的?
莫言:自己心裡還是很孤獨的,孩子總是喜歡成群結隊,其他孩子都在學校讀書,儘管讀不到什麼書,但在一起打打鬧鬧很歡樂。而我一個人牽著一頭牛從學校門前路過,看到同年齡的孩子在學校裡高高興興的。而且,一個人在群體之外,不僅感到孤獨,前途也很迷茫一前途在哪裡?長大以後幹什麼?感到很絕望,沒有希望。反正童年經驗對我的寫作至關重要。我在小說裡寫那麼多動物和植物,那麼多兒童和大人之間神祕關系,都跟我個人獨特經驗分不開。
回過頭去看,一方面我對不能上學感到很遺憾,但另一方面也感到一些慶幸,假如沒有這樣一份痛苦的童年經驗,我能否成為一個作家,真還值得懷疑,即便成為作家,也不會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作家,寫的作品也不會是像現在這樣的作品。從某種意義上說,少小輟學,回到農村回到自然,對我成為一個作家還是有大的幫助。當然我不是鼓勵現在的孩子輟學。我也曾經說過,儘管這段輟學經歷對我的寫作有很大的幫助,但如果讓我重新選擇的話,我還是選擇幸福的童年,而不是孤獨飢餓的童年。
問:這段經歷對寫作起到什麼樣幫助?
莫言:建立了我跟大自然非常親密的關係。在校園裡長大的孩子,跟一個在荒原上奔跑長大的孩子,對大自然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對動物植物的感受也不一樣。你天天跟老師同學在一塊兒,我天天跟植物與牛羊在一塊兒。我對大自然的感受肯定微妙和感情化。在很長時間裡,我感覺樹木牛羊都是可以跟人交流的,我似乎感覺到它們能聽懂我的話。這種獨特的經驗,非常寶貴。過早離開兒童群體,進入成年人群體,我沒有說話的權利,都是叔叔大爺長輩,我插話會討人厭,我比一般孩子更早觀察成人世界,比一般孩子聽到更多爺爺輩講述的鄉村文化,這裡的鄉村文化包括中國歷史人物傳奇、歷史事件、妖魔鬼怪,所以我的作品中有大量民間口述,都是從這裡來的。另外,孩子觀察世界有很獨特的視角,一個成年人看世界,他可能感到沒有什麼新鮮的,一個孩子從低處往上仰視,他可以看到很多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這點對我的寫作非常有幫助。
問:你在童年就跟大自然有親密關係,你看到現在中國環境有何感想?
莫言:我實際上是一個保守主義者,這樣一種保守主義態度在我的作品裡表現得淋漓盡致。在我的《生死疲勞》《豐乳肥臀》裡,對這種(自然環境)過度的開發,表現了很大的控訴,甚至憤怒。我一直有一種論點,放慢開發步伐,要保留更多鄉村,不要讓鄉村變成城鎮,應該讓土地休養生息,不要讓土地像人一樣勞累。
當我看到熟悉的農村到處建起了小工廠,當我看到童年時期游泳抓魚的河流變成了臭水溝,我那種痛苦是難以形容的。當我看到村子裡樹木上掛滿破塑料袋,那是非常可怕的。我在很多演講裡,都對這種過度的、殺雞取卵式的開發提出了批評。
問:回到文學.你相信文學對今天的廣大群眾有意義嗎?
對文學本身的探索激勵我寫——
莫言:文學與現實生活的關係,文學與人的情感之間的關係,很多人論述過。我認為對文學的作用,不要估計過高,認為一部小說、一首詩歌、一部戲劇會改變社會現實,這樣的期望太高了。在人類歷史上,確實發生過一部文學作品誘發一場戰爭的事例,但那是特例。大多數文學發生的作用,非常微妙。文學通過藝術、審美的方式,慢慢的,像春雨潤物一樣發生作用。期望過高,希望文學能改變社會,會增加文學家的負擔。但也不要把文學貶得什麼都沒有,好像文學就是寫著玩,讓人們哈哈一笑的,也不是這樣。文學的寶貴品質就在於它研究人的靈魂,歌頌真善美,揭露批評假惡醜,通過人的變化讓社會更美好。
文學與人的關係,就像頭髮與人的關係,如果滿頭黑髮當然很好,如果像我這樣頭髮很少,也活得很好。如果有很多小說,很多詩歌,很多作家和詩人,當然很好,但是這些東西少一點,大家也能活下去。但一個人死亡以後,埋在地下,過了多少年被人挖出來,你會發現他的一切都化為泥土,只有頭髮還存在。社會上很多東西都發生變化,不再存在,但是文學還在。
問:你開始寫作的時候,最初有什麼動力?
莫言:我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我寫作的動力就是過上一天三頓吃餃子的生活。這個說多了我也感到厭煩,但真問起來,我必須這麼說,我寫作原因並不高尚,並不像別人那樣一為什麼寫作,因為要改變社會,用文學塑造美好心靈。像我這樣的,出生在農村、經歷過貧苦生活歷練的作家,最初的寫作動力就是這樣的一為了吃穿,為了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拿起筆來寫。實際上是功利的。通過寫作,自己發生了變化之後,其他的想法就產生了。但最初的動機不高尚,甚至是低俗的。
我的鄰居是一位被錯劃為「右派」、60年代回到鄉村的大學生,他對我講述作家的腐化生活--天三頓吃餃子,在我們農村一年只有在春節才能吃上一次或兩次餃子,他居然能一天三頓都吃餃子,這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國王也不可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因為他是作家。我就問那鄰居,如果我將來能寫書,是不是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他說,當然會。所以我就這樣相信了。
現在我完全可以一天三頓吃餃子,最初低俗的願望已經滿足,現在是什麼在激勵我繼續寫作呢?我想是因為我心裡有話要說,我想把心裡話通過筆告訴讀者。對於社會上很多事情,我有責任要寫。還有我對文學藝術本身的探索,激勵我寫。大家都在對小說藝術進行創新,到我這一代還有創新的可能嗎?我覺得還是有的。形式還有無限可能性,對小說藝術的痴迷追求激勵著我。
有了這筆獎金可以做更多事——
問:哪些是你寫作反覆的話題和角度?
莫言:飢餓和孤獨,這些尤其是早期小說中的重要話題。這兩個事情對我影響最深最重。還有讓我一直堅持不懈的,是對人的靈魂深處奧祕的探索。人為什麼有好壞,這是難以理解的。所以想通過我的筆和寫作,找到答案。
問:這像是心理學問題,找到答案了嗎?
莫言:沒有,有時候我很宿命很迷信,我們講人的好壞來自後天教育,但經過我長期的觀察體驗,發現好像也不是後天(造成的),是天生這樣的,有一種天生的思維方式——有人天生損人利己,但有人天生忍辱負重。這隻能歸於上帝,上帝為了讓人更加豐富,所以創造了聖人,他們無私利他,甚至獻出一切,這樣的人不是教育的結果,大部分人就像你我,有自己善良的層面,在內心有灰色地帶,有時候會有利己,也有低下的層面。有一部分人跟聖人相反,他們天生沒有道德感。我們這樣的人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線,做了傷害人的事情會內疚,但天生的惡人沒有道德觀念和底線,他們做了很多壞事,卻也心安理得。所以把這些原因歸於上帝吧!
問:那你有信仰嗎?
莫言:我是多神論者,萬物都有靈魂。我在放牛時,天上的雲地上的動物,一草一木都是有靈魂的。最早我是個泛神論者,這在鄉村很普遍。我家離蒲鬆齡的故鄉不遠,我從爺爺奶奶那裡聽到很多故事,都與蒲鬆齡書上的故事類似。後來我進了大學,學了馬克思的無神論,但我想,宗教信仰是人類的財富。我有信仰,尊敬所有向善的東西,但我並不信仰某一個宗教。
問:諾貝爾獎金對你有什麼意義?
莫言:我在中國接受記者採訪時曾開玩笑說,我得了獎金就在北京買一套比較大的房子。後來有人對我說,你也買不到太大的房子,因為北京房價太高,只能買100平方米的。沒有諾貝爾獎金,我也能過得很好,能滿足我基本的生活需要,有了這筆獎金可以做更多事情,第一可以不必為了養家餬口快速拼命地寫作,可以慢慢地精雕細琢,可以有時間寫得少點慢點。另外,也可以幫助我故鄉需要我幫助的人和親戚朋友。
i晚上i晚餐後,飛雪又團團簇簇地急下起來。莫言回到房間。雖然疲憊不堪,但他還惦念著遠在北京一歲半的外孫女。此時,北京的天已快亮了,想必小寶正處於從沉睡中甦醒的階段,不知她昨夜夢到了些什麼呢?
我們輕閉702房門,從樓梯走下去。寶石藍絲絨底上編織著金色麻線的地毯鋪在樓道間,美輪美奐。一步一踏,就彷彿踩在海洋的漩渦中。
出了酒店,大家突然感到很累,忘記是誰,在此時忽而哼唱起了輕盈、柔美的《沂蒙山小調》,大家默契地一起輕輕低吟起來。如果這小調能夠助眠,——只願莫言能夠聽到。願他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