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 在中國駐瑞典大使館的講話(2)
第9章 第二天 在中國駐瑞典大使館的講話(2)
傍晚,住在grand hotel 的賓朋們乘坐酒店門口的大巴車出發。大巴上,翻譯莫言作品的各國優秀翻譯家們和笑笑親切地打招呼,如果你沒有看到他們的臉龐,只是聽著他們之間親切的交談,你絕不會想到他們是瑞典人、法國人或日本人。大約五分鐘左右,大家便到達了瑞典學院旁邊的停車場。晶瑩剔透的雪花在路燈下忘情地紛飛,一行人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中前行,迫不及待地去享受即將開始的文學盛宴。
在二層的衣帽間存好大衣和包後,大家上樓梯到達三層的演講大廳門口。演講票分為藍色與黃色兩種,恰好是瑞典國旗上的兩種配色。其實,無論是在斯德哥爾摩大街小巷的廣告牌上、彩燈掛飾上、櫥窗展裡,你都隨處可見這兩種顏色搭配。持藍票的聽眾由東門入場,持黃票的聽眾則由西門入場。用兩種色彩來區分演講票,就是為了分流來賓,不造成擁堵的現象。讓我們十分意外並非常遺憾的是,手中這張珍貴的演講票一律在進門處被收回,無法珍藏。
演講廳門口的小櫥櫃裡陳列著用多國語言翻譯的莫言作品。旁邊的桌子上齊整地擺放著六摞演講稿,它們分別是演講稿中文、英文、法文、瑞典文、西班牙文、德文六種語言的譯本。因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演講時現場都不設翻譯,莫言用中文朗讀,聽眾可以選擇一種語言的譯本將它帶入演講廳。當然,它可以被永久的保存。
演講的題目映入眼簾——「講故事的人」,它已經調動著每個人自年幼開始對故事的期盼與好奇心了!
雖然演講開始的時間為17點30分,但瑞典文學院提前1個小時開門,很多嘉賓早已入座,齊聚一堂。演講廳內金碧輝煌,正中央的位置是一個白色的演講臺,演講臺上放著話筒與一杯純淨水。正對著演講臺的4排椅子是預留給瑞典學院的幾位院士及其家屬的,兩側則各有8排嘉賓的席位。演講臺旁有一個小圓桌和兩把「農夫洛可可」(瑞典人模仿法國傢俱的洛可可樣式,卻修飾了它繁複的雕琢,使其形態更加大方,線條更為簡潔。)25式的椅子,圓桌上擺放著莫言作品的瑞典文譯本——《紅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和《生死疲勞》。17點整,近400名嘉賓基本到齊了。當晚蒞臨演講會的有諾貝爾評委會的成員和一些著名的翻譯家,還有很多瑞典文學界以及對中國社會有深入研究的專家學者。他們的到場也從一個側面表達了瑞典社會對莫言和中國文化的關注。
我們看到瑞典學院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主席韋斯特伯格攜夫人入場,隨後瑞典學院院士、漢學家馬悅然與妻子陳文芬也坐在了第一排的位子上。
演講臺對面的大門打開了,杜芹蘭身著大紅色中式服裝,緩緩出現在演講廳裡,她不緊不慢地走到第一排的位置上,微笑著對身旁的馬悅然夫婦致意整個演講廳忽然安靜下來,大家都被這位身著紅衣、端莊大方的東方女士所吸引,紛紛猜測她是誰。杜芹蘭雖然內斂低調,但是身上的這抹亮色,無疑讓當晚以黑、灰色為服裝主色的全場聽眾眼目一新。
掌聲響起,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前主席謝爾·埃斯普馬克的陪同下步入演講廳。
(①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前主席謝爾·埃斯普馬克演講稿由馬悅然院士翻譯。)
埃斯普馬克在嘉賓們熱烈的掌聲中,走向講臺表達對莫言的歡迎①:
「親愛的莫言與杜芹蘭、瑞典學院院士們、女士們、先生們,熱烈歡迎你們到瑞典學院並聆聽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演講!
「故事也許是人類最原始的知識根源。故事可以用來講任何事,也不受語言的任何限制。故事最重要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它是一個逼迫大世界顯出它的面目的微觀世界。一個真正講故事的人,雖然只是講鄉村生活,也會讓我們看到整個社會的風貌。
「古希臘文化把歷史與故事分得很清楚。歷史所講的是已經發生的事,故事所講的是可能發生過的事。這種真理與可能的區別好像降低了故事的真實性。可是,故事它只繞一個圈兒而讓我們驚訝。有時候故事告訴我們的比歷史教科書清楚得多。真的,故事有時候讓我們感覺到我們就站在真的歷史當中。
「有力量的故事讓我們看見我們以前只認為我們看得見的。這就是故事的力量。這就是講故事的人的責任。
「莫言,請你上來1」
莫言走上講臺,所有的人聚精會神。演講廳裡能聽到人們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期盼的熱度。莫言一開始並沒有直接朗讀演講稿,而是對今天剛剛喜得千金的瑞典學院常務祕書恩格隆德表示祝賀:「我先說幾句演講稿之外的話,兩個小時之前,我們瑞典學院的常務祕書,他的夫人生了一個小女孩,這是一個美麗的故事的開端,我相信在座的懂中文也懂外文的人,會把我剛才的話轉譯給大家,我向他表示熱烈的祝賀。」
在演講開始之前,他加入了這樣一句祝福的話語,這多少有點讓人訝異,但你看一眼他的面龐,只需看一眼,你就會被他那真誠、溫和的神情所感染:是的,這就是莫言。不說感謝瑞典學院,亦不說感謝生命的到來,這一切情感已經自然而然地表露在祝福中。在莫言開始他的文學創作道路之前,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溫和、謙遜、友好、與人為善。他真誠地讚頌一切生命的降臨,悉心地關愛著所有的人。也正是這些流淌在他血液裡的美好品性和對生命的深厚博大的愛,使得他拿起筆來,將他對人類真善美的摯愛滔滔不絕地奔湧在稿紙上。即便今天他成為蜚聲中外的作家,他仍然保持著他的本色。
隨後,他展開講稿開始演講。
在進入演講大廳之前,我和太太被引領到一間古樸典雅的小會議室。房間的四壁上掛著十幾幅人物肖像油畫,我猜想這也許是已故院士們的畫像。會議室中央有張長方形的鋪著綠色絨布的桌子,桌子頂頭有一把椅子,兩邊各有兩把椅子。我想這應該是諾貝爾文學獎評獎委員會中五位「常委」開會的地方。是他們在這裡從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作家中遴選出五位作家作為本年度的候選作家提交給「全委會」,然後經過閱讀、討論甚至是爭論,最後從中選出一位得獎者。我很想知道我是何時進入了諾貝爾文學獎評獎委員會的視野,又是何時進入了五人小名單,圍繞著我曾經發生過哪些爭論,與我競選2012年得主的又是哪些作家,但這些,在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知道了,等與我有關的內幕可以解密時,我已化為了泥土。
謝爾·埃斯普馬克將我引領到演講臺上。這個演講臺很矮,站在臺上,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感覺。我感謝這個講臺,因為它與我這個講故事的人身份相符。我的普通話沒有學好,如果讓我即席演講,基本上可以做到字正腔圓,但如果讓我當眾念稿,就會南腔北調。幸好,那晚上大廳裡的絕大多數聽眾,是聽不懂中文的。
演講結束,掌聲的熱烈程度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這些掌聲裡有禮貌,但持續時間之長,說明除了禮貌,我的演講,還是引發了聽眾的感動。
事後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歡我的演講,當然也有一些人痛恨我的演講。我講我自己的故事,講我最想講的話,褒和貶都隨意。我衷心地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又有一位中國作家站在這個講臺上,做一場比我的演講精彩無數倍的演講。
演講之後,瑞典學院的院士們陪我和妻子來到了一棟幽靜的別墅(address:bergsgarden,sollidsbacken 6)。夜很靜,白雪皚皚,燈光迷濛,確有幾分童話氛圍。
別墅裡的裝飾古香古色,牆上的油畫和架上的瓷器,都彰顯著這棟建築的古老歷史。據說這裡曾是一個外交官的別墅,後來捐給了瑞典皇家學院。此處慢慢的也就成為了宴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固定場所。
晚宴的主菜是鹿肉,儘管只有八成熟,但我還是堅持吃完了。我與謝爾·埃斯普馬克坐在一起,我太太與派爾·維斯特拜裡耶和馬悅然先生坐在一起。秦碧達女士擔任我與埃斯普馬克談話的翻譯,馬悅然先生擔任我太太與維斯特拜裡耶談話的翻譯。席間,埃斯普馬克突然問我:「莫言,如果讓你推薦一位明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你會推薦誰?」我說:「請給我兩個小時的考慮時間。」
宴會結束後,我太太對我說:維斯特拜裡耶說他讀過我十六本書,並說他認為我是他當選院士以來評出的最優秀的作家。
我清楚派爾·維斯特拜裡耶的話只代表他一個人的看法,但心裡還是感到一絲欣慰。
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