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飛鳥
第十二章 飛鳥
星期六下午,我們去河邊放羊。羊在河堤慢坡上吃草;我們在河堤上鬥草。鬥一會兒鬥膩了,又玩八格棋,很快又玩膩了,便看太陽,看雲霞,看許寶家的公綿羊用鼻子嗅方昌家的母綿羊的屁股。後來公綿羊跨到母綿羊背上,紅紅的一個辣椒伸出來,立刻就滑落下來,母羊叫一聲,公羊叫一聲,然後吃草。河裡有很淺的一道水,幾隻燕子正在水面上穿梭。我們感到很無聊。許寶提議去學校裡把尚秀珊揪出來鬥爭一會,解解悶兒。方昌反對。「鬥爭了幾十遍了,翻來覆去就那麼點事:什麼用饅頭喂兔子啦,潑洗臉水潑到學生身上啦……沒意思,沒意思。」方昌搖著腦袋說。他的頭很長,五官擁擠在下巴上方,額頭十分空闊。許寶轉動著黃色的大眼珠子,神祕地說:「我掌握了尚秀珊的絕密材料,今日的鬥爭會大有開頭。」「什麼材料?」我們問。許寶四處看看,好像怕人聽到似的,壓低了嗓門說:「……」
這怎麼可能呢?我們滿腹狐疑地看著許寶。他的臉突然漲紅了,黃眼珠子閃著金光,大聲呵斥我們:「你們不信是不是?你們竟敢不信?!這是俺孃親口告訴我的!」
許寶的娘是我們村惟一的一位五十多歲沒裹小腳的女人,家裡有很光榮的歷史,把村裡的老支部書記打倒之後,她當上了「革命委員會」的主任。那是個嗓門洪亮、身高馬大、生死不怕的婆娘,她的話自然不能懷疑。
「真是太可恨了!」瘦子張同意大聲嚷著,「她這是‘癩蛤蟆剝皮心不死’!走走走,快快去學校,把她揪來,讓她交待!」
許寶讓方昌看著我們的羊,方昌不願,想去揪尚秀珊。許寶讓他服從命令,否則脫褲子打腚,方昌便不敢囉嗦,老老實實看羊去了。許寶帶著我、張同意、杜大餅子、聶鼻、高疤,威風抖擻,沿著衚衕,衝向學校。
一進校門,正碰上高疤的姐姐高紅英,她原先是一年級的代課教師,現在是學校「革命委員會」的副主任。她剛從主任的屋裡出來,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的樣子,一看到我們,立刻把臉上的肌肉繃緊,惡聲惡氣地問:「你們來幹什麼?」然後又吼她弟弟:「小疤,星期六,你不去放羊,來幹什麼?」高疤不服氣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沒去放羊?羊在河邊吃草哩!」許寶趨前一步,說:「高副主任,我們想把尚秀珊揪出去鬥爭一會兒。」高紅英沒好氣地說:「鬥爭個屁!都滾回去放羊吧!」許寶仗著他孃的威勢,頂撞著:「好哇,你敢壓製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你站到什麼立場上去了?!」「革命,你一個小毛孩子知道什麼叫革命?竟敢拿大帽子壓我,」高紅英紅著臉說,「老孃鬧革命時你還在你娘肚子裡沒出來呢!」正吵鬧著,校「革命委員會」主任王大鼻子從屋裡走出來,問:「吵嚷什麼?」許寶上前道:「王主任,你給評評理,我們想把尚秀珊揪到河灘上去鬥爭一會兒,高副主任不但不批准,還諷刺挖苦我們!」王大鼻子看看高紅英,對我們說:「高副主任逗你們呢,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誰敢壓制,誰就是反革命!揪去吧,鬥去吧,就是不能讓階級敵人有喘息的機會。」王主任拍了一下高紅英的肩膀,高紅英便跟著他進屋裡去了。
尚秀珊一家住在學校西側的小廂房裡,我們走過去,看到窗戶上、門板上糊滿了大字報,屋裡靜悄悄的,一點點聲音也沒有。我心裡有些虛怯,抬眼去看同學們,發現他們也都臉上顯露出怯懦的神色來。我們站在門前,聽到房簷上的麻雀發出唧唧的怪叫,抬頭看,原來兩隻麻雀在交配。公麻雀下來後,母麻雀把羽毛蓬起來,身體顯大了許多,抖擻幾下,才收攏羽毛恢復原狀。張同意悄悄地摸出彈弓,裝上泥丸,舉臂拉皮條,剛要發射,麻雀振翅飛去,落在很遠處的一株楊樹上,唧喳喳叫,好像在罵我們。
「你敲門!」許寶捅了張同意一下,說。張同意捅了高疤一下,說:「你敲!」高疤捅了我一下,說:「你敲!」「你敲!」我捅了許寶一下,說。
許寶罵道:「你們這些怕死鬼,連個門都不敢敲,待會兒可怎麼批鬥?」
高疤說:「事情是你先挑起來的,你不敲倒要我們敲?」
許寶說:「我敲,你們跟著。」
他攥著拳頭,對著門板打了一下。門板「哐咚」一聲響,我的心一陣急跳。
屋裡沒有迴音,許寶又敲了門板一拳。我們也各敲了幾拳。
一聲咳嗽從廂房裡傳出,接著一個沙啞的男人喉嚨出了聲:「誰?」
我們一時都愣了,互相打量著,都不敢吱聲。我有些怕,很想跑開。還是許寶膽大,他故意粗著喉嚨說:「我們是紅色造反兵團!」
屋子裡沉默了許久,接著傳來低語聲。我們的膽子漸漸壯起來,拳打腳踢著門板,嘴裡嘈嘈著:「開門!開門!我們是紅色造反兵團!」
廂房的門緩慢地開了一條縫,閃出一張蒼白、浮腫的大臉。我們自然認出那是校長的臉。他原本很瘦、很精幹,「革命」一起,他就腫胖了,原來溜溜圓的大黑眼也變小了,眼睛裡射出的光線陰森森的。我不由得膽怯起來,把身體避在身材比我高許多的杜大餅子背後。
「同學們,有什麼事?」校長問。
「我們要鬥爭地主分子尚秀珊!」許寶說。
校長陰沉沉地說:「她病了。」
「病了?」許寶大聲說,「誰說她病了?」
校長說:「她真病了!」
「不行,我們要看看!」許寶說。
「同學們,我與你們無怨無仇……」校長軟弱地說,「她真病了,你們發揚點人道主義精神吧……」
「什麼話?」從我們背後傳來一聲怒吼,王主任和高副主任並肩站在我們背後,高副主任接著王主任的話茬兒大聲說:「什麼‘無怨無仇’?怨仇大著呢!什麼‘人道主義’?對你們這些階級敵人,沒有什麼‘人道主義’好講!」
有王主任和高副主任撐著腰,我們膽氣壯起來,一窩蜂衝進屋。屋子裡很暗,黑暗中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黴味,還有老鼠尿的臊氣。
我緊縮著身體。我猜想我的同伴們也一定緊縮著身體。「文化大革命」爆發前我們一進學校大門經常能聽到從這間小廂房傳出愉快的說笑聲。有時還能聽到尚秀珊的女兒尚慧敏悅耳的歌唱聲。那時我們對這間小廂房嚮往極了。我那時想,住在這小廂房裡的人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天天吃白麵,頓頓吃肥豬肉,一定幸福得要命。我多麼想能到這間小廂房裡去開開眼界,看看神仙們是怎樣生活的。後來我終於實現了願望。我的在北京念大學中文系的哥哥放寒假回來,因為別無去處,所以天天去學校裡玩。寒假裡學校裡只有校長的小廂房裡有人煙,哥哥其實一天到晚都泡在這裡。我知道哥哥不願我跟著他但我還是跟著他踏進了「神仙洞府」。校長一家正在吃飯,三口人圍著一張矮腳小飯桌,桌子上有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一堆白蒜瓣,還有幾個白麵饅頭。饅頭的味道好聞極了,說實話我饞得要命。校長和尚老師客氣地站起來,讓我哥哥吃飯,他說吃過了。尚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我認識的字兒都是她教的。她說你哥不吃你吃吧。我說不吃。尚慧敏笑著說別饞犟了,她抓起一個饅頭,揚起來,說:接住!饅頭飛到我的眼前,我雙手接住,咬了一口,抬眼看我哥,他正用眼睛剜我。我感到很羞愧,放下饅頭就跑了。我聽到他們在笑。後來我又溜回去,聽到我哥正與讀高中的慧敏談《紅樓夢》。又後來尚老師和校長好像對我格外親切。尚慧敏還送給我一隻麻雀,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捉到的。尚慧敏是尚老師和她前夫的女兒,所以不跟著校長姓王。
我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看到校長垂著頭站在牆角,看到尚秀珊穿著一條紅布褲頭躺在床上,屋子裡又悶又熱又潮溼,柳木床腿上生長出嫩綠的枝條,跳蚤碰得腿響。我看到尚秀珊的肉白生生的,心裡亂糟糟,頭暈眼花,只想逃出去。
許寶齜著牙,很凶地說:「地主婆,不要裝死,滾起來,我們要鬥你!」
尚秀珊從床上躬起身子來,接著又倒下。她嗚嗚地哭著說:「同學們,饒了我吧,我病了。」
張同意說:「誰是你的同學!」
她改口說:「小將們,饒了我吧……」
許寶說:「別裝死,你逃避批鬥,罪該萬死!」
校長說:「我替她去吧!」
許寶說:「不行!她給地主做過老婆,你能替嗎?」
尚秀珊說:「好……我去……」
我們押著尚秀珊,沿著衚衕向河邊走。她用手扶著學校的圍牆,一步一步地挪,好像腰腿很痛的樣子。衚衕裡的百姓們一邊看一邊嘆氣、流淚,明顯地是對尚秀珊表示同情。愈是有人看,尚秀珊愈是做出步履艱難的樣子,嘴裡還發出嚶嚶的哭聲。我覺得她有些裝模作樣。
誰也沒打她,鬥幾次,不至於鬥成這樣。但是我後來聽我姐姐說——慧敏對我姐姐說的——尚秀珊不是裝樣,她真的受了酷刑,施刑者就是那位跟許多「革命男人」不清不白的高紅英。據說高紅英用蘸了辣椒麵的老黃瓜狠捅尚秀珊的陰部,真是毒辣到極點。
尚秀珊的前夫好像姓趙,據說是平度城裡一家大財東的少爺。他死後,尚帶著女兒改嫁我們校長。尚的前夫是怎麼死的,我們搞不清楚。據說是被共產黨槍斃的,最壞莫過於這一條了,於是我們就說她的前夫是被共產黨槍斃的。
我們把尚秀珊押到河灘上的一片葵花地邊。我們躲在肥碩的葵花葉片遮出的陰涼裡,把尚秀珊面朝西放在毒日頭下晒著。方昌跑過來,頂著一腦門子熱汗珠,抱怨道:「你們怎麼才回來,把我急死了!」
許寶道:「急什麼你?揪出個地主婆那麼容易?也幸虧我去了,要是你們去,能揪出她來才活見了鬼!」
我們都知道許寶說的是千真萬確的話,要不是他帶頭打衝鋒,我們早就敗下陣來了。
現在,我們的目光聚在許寶的臉上,等待著他領導我們與地主婆鬥爭。他眯縫著眼,臉上顯出洋洋得意之色。他說:「不著急,這個地主婆一身黴氣,晒會兒再鬥。」
他帶著我們鑽進了葵花地裡。我們坐在潮氣很重的地上,一會兒從葵花稈的縫隙裡望望在河灘跑來跑去的羊兒,一會兒仰起臉來,望望那緊盯著太陽的碩大花朵。許寶說:「不行,不能讓她這樣舒舒服服地站著,金豆子,你去把她按彎了腰!」
金豆子是我。我接到許寶的命令後臉上頓時冒了大汗,頭髮裡的餿味兒湧進嗅覺裡。我手掐著奇嫩的葵花稈兒,臉發著脹,結巴著說:「我……我……」
「你怎麼啦?」許寶不滿地說,「老中農的子孫,缺乏革命性,前怕狼後怕虎,跟你爹一個樣兒。」
我大著膽兒走出葵花地,蹭到尚秀珊身邊。地上的綠草像火一樣地燃燒著,耀得我的眼睛辣辣地痛。尚秀珊身上有一股子樟腦味兒,燻人厲害。我說:「你低頭彎腰認罪!」她斜著眼看著我,看得我的心像擂著的鼓。幾年前在她家吃饅頭的情景晃在眼前。她比我高一個頭,發格外黑,皮格外白,雖然老了還是很好看。她女兒慧敏更漂亮,傳說我哥哥跟慧敏有點那個意思。慧敏送我的麻雀我沒拿住一展翅飛了。我說:「低頭,地主婆!」她冷冷地看我一眼,嘴裡嘟噥了一句什麼。我回頭望著葵花地裡的夥伴們,用目光向他們求援。葵花地裡突然響起了口號聲,是許寶帶頭振臂呼喊,其他人附和著:
「打倒尚秀珊!尚秀珊不低頭,就叫她滅亡!」
我咬著牙,瞪著眼,蹦了一個高,揪住了她的頭髮,使勁兒往下一拽,她的頭一下子耷拉下來,腰也隨著彎了。我聽到她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咕咕的聲音,像小蛤蟆的鳴叫聲一樣。我感到渾身發冷,嘴裡分泌出許多苦澀的口水。我鑽進了葵花地,說:「這壞蛋,我讓她低了頭!」
夥伴們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我。我感到雙腿發軟,便扶著葵花稈兒坐下來。我難以忘卻她的頭髮留給我的感覺:又黏又膩又冷,好像握著一條毒蛇。
許寶說:「金豆子有進步,我回家把你的表現跟俺娘說說。」
方昌鑽出葵花林,把尚秀珊的頭按得更低了些。她的頭髮垂到了地面,顯得脖子又細又長。哭泣聲從那團黑髮的下面冒上來,嚶嚶的,嗚嗚的,像小孩子的哭聲一樣。方昌把她叉開的雙腿關攏了,雙手卡著她的脖頸子死勁往下按了按,說:「好好想想,待會兒向我們交待你的罪行!」尚的哭叫聲從地面上返上來:「同學們……我的罪行早就交待完了……」
許寶挖起一團溼泥巴打過去,厲喝道:「狐狸精,你還有一樁大罪行沒有交待!」
泥巴準確地打在尚秀珊的頭顱上,然後撲簌簌地鬆散落地。緊接著雨點般的泥巴從葵花林中飛出去,有的擊中她的頭顱,有的擊中她的肩背,她頃刻間變了顏色。
「給你十分鐘時間,好好想想!」許寶說著,把嗓門猛地拔高了,帶著我們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交待!死路一條!」
「歇一會兒吧,」許寶道,「大家都表現得不錯,對階級敵人就是要狠,決不能心慈手軟!」
他扳倒一棵向日葵,搓掉碩大的花盤上的花芯兒,撕破盤兒,掐出一些嫩殼籽兒放在嘴裡嚼著。他的手指上和嘴脣上都沾上了金黃色的花粉。
羊在遠處咩咩地叫著,河堤外的村子裡傳來敲擊鋼鐵的聲音,葵花地裡很靜,幾隻肥胖的黃蜂在葵花盤上打著滾兒,沾了一身的花粉。許寶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搖晃起身體四周的葵花稈兒來,綠得發黑的葵花葉兒嚓嚓地摩擦著,沉重的葵花盤兒搖頭晃腦,胡顛亂動,猶如幾個痴呆、懵懂的大頭崽子。我們模仿著許寶,幾乎把整個葵花地都攪動了,一邊搖晃我們一邊怪叫著,在我們的叫聲裡,一株株茁壯的葵花啪啪地折斷了。
我們幾乎忘了尚秀珊。
她一頭栽在沙地上時,我們鑽出了葵花地。
「死了嗎?」張同意問。
許寶年齡大、勁大、經驗多,他把尚秀珊拖到葵花地邊的陰涼裡,用手試試她的鼻孔,說:「還喘氣,沒死!」
「嚇死我了。」杜大餅子說。
「把她送回去算了,」高疤說,「弄死可就來麻煩了。」
許寶說:「還沒開始鬥呢,哪能送回去?」
方昌說:「這樣怎麼鬥?」
許寶說:「掐葵花葉兒,到河裡舀點水來潑潑她。」
於是我們掐了葵花葉,捲成筒狀,到河裡盛來水,潑到她的臉上、身上。她哼哼幾聲,果然睜開了眼。
許寶說:「考慮得怎麼樣了?」
尚秀珊閉著眼說:「你們殺了我吧……」
許寶說:「我們不殺你,我們要強姦你!」
尚秀珊怪叫一聲,打著滾爬起來,跑了兩步,跌倒了,便嚎叫著往前爬。
許寶衝上去揪住她的頭髮,使她的臉仰起來。她雙膝跪地,雙手拄地,仰著臉,白著眼,木木地說:「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許寶低頭看到自己胯間高高撐起,紅了臉皮,丟開尚秀珊,說:「你這樣的老貨,誰要?嚇噓你罷了!只要你交待問題,我們就放了你!」
「我交待……我交待……」
「你男人被槍斃後,你把他的雞巴割下來,風乾後藏著,準備向我們反攻倒算,有這事沒有?」
「你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說!」
「我把它藏在牆縫裡了……」
把雞巴風乾了藏在牆縫裡?
把雞巴風乾了藏在牆縫裡!
許寶拳打腳踢著向日葵大笑起來。雞巴插在牆縫裡!哈哈!稀里嘩啦啪啪啪!我們大聲嚷叫著:「雞巴插在牆縫裡!」哈哈哈!我們破壞著向日葵:稀里嘩啦啪啪啪!
從河堤上望下來,我們像一群嬉戲在向日葵森林裡的猴子。
傍晚,紅日下去了,晚風清涼了,我牽著羊回了家。院子裡掃乾淨了,飯桌擺在老梨樹下了。爹、娘、姐、叔、嬸,都坐在樹下,都不說話。我知道大事不好了。拴好了羊,剛想奪門而逃,姐姐一個箭步跳上來,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梨樹下。娘扇了我一巴掌,哭著罵:「孽障!你傷天害理吧!」
姐姐從豬圈旁邊提過一把鋒利的鐵鍬,遞給爹,說:「爹,鏟死他算了!」
爹接過鐵鍬,把鋒利的刃兒抵到我的脖子上。冰涼的鐵刃兒頂著我的喉頭,嚇得我三魂丟了兩魂半,屎尿一褲襠,我說:「爹,饒我一條小命吧,是許寶帶的頭……」
爹的手哆嗦著,我的小命懸著。
這時奶奶拄著柺棍走進了院子。
我一看見奶奶,哭叫著:「奶奶,救命啊!」
奶奶顫巍巍地,舉起柺棍,撥開了爹手中的鐵鍬,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們鏟他的頭!」
「娘,你不知道他作了多大的孽!」爹說。
奶奶道:「我知道!都坐下吃飯!」
喝了一口粥,奶奶笑著說:「我給你們講個古吧,都好生聽著!」
從前,有老兩口子,好得像蜜一樣。有一天,老婆子死了,撇下老頭和一個兒子。老頭哭了半天,終究割捨不了,瞅個空兒,找了把剃頭刀子,磨得風快,把老婆那傢什旋了下來,放在房簷下風乾了,找了個小木盒裝起來,有空說拿出來看看,就跟看見老婆子一樣。說話間兒子就長大了,娶了個媳婦。老頭兒沒事,就一個人躲在屋裡,抱著個盒兒翻來覆去地看。天長日久,兒媳婦犯了疑:爹的木盒裡一定藏著寶!有一天,老頭和兒子下了地,兒媳婦踩著炕沿從樑頭上把木盒取出來,拉開蓋一看,毛糟糟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物事,扒著扯著研究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了。這個兒媳婦也是個淘氣鬼兒,把那物事扔給貓吃了,從房簷下捉來一隻麻雀,裝進木盒,放到樑頭上。老頭下地回來,喝了水,回到自己屋裡,從樑頭上摸下木盒,拉開木蓋,才剛要看,就聽到撲稜稜一陣響,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穿過窗櫺子飛走了。老頭追到院子裡,大聲喊叫:兒媳快來!
兒媳假裝糊塗,跑出來問:爹,什麼事?
老頭道:快拿掃帚快拿竿,竿子打,掃帚扇。
兒媳問:爹,打什麼?扇什麼?
老頭哭著說:多年的老屄飛上天!
奶奶講完了古,說:「你們為什麼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