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神嫖
第十一章 神嫖
民國初年,高密東北鄉出了一個瀟灑人物,姓王,名博,字季範,後人多呼其為季範先生。
我的老爺爺十五歲時,就在這位季範先生家當小夥計,所以就有很多有關季範先生的軼聞趣事在我們家族中流傳下來,大爺爺對我們講述這些軼聞趣事時神采飛揚,洋溢著一種自豪感,這自然是因為我的老爺爺給王家當過差。大爺爺每次給我們講季範先生軼事時,開首第一句總是說:你們的老爺爺那時在季範先生家當差……
春光明媚,季範先生要出去春遊,吩咐備馬。馬伕從槽頭上解下那匹胖得像蠟燭一樣的大紅馬,刷洗乾淨,備好鞍韉,牽到大門口拴馬樁旁。季範先生穿著淺藍色竹布長袍、淺藍色竹布長褲,足蹬一雙千層底呢面布鞋,叼著一根象牙菸嘴,款款地出了門。由我的老爺爺伺候著他老人家上了馬。他說走了,我的老爺爺便牽著馬韁走。街上人聽說季範先生要春遊,都跑出家門觀看。五里橋下的化子們聽到消息,便飛快地通知了住在關帝廟側草棚裡的化子頭李子虛。我老爺爺牽著大紅馬走到關帝廟前,光著脊樑赤著腳的李子虛便跪在了街當中,攔住了馬頭。
「季範先生開恩吧。」化子頭說。
「什麼事?」季範先生問我的老爺爺。我的老爺爺說:「化子攔路乞討。」
「告訴他老爺身上沒錢。」
「老爺身上沒錢。」
我老爺爺大聲說。
「季範先生把身上那件袍子賞小的穿了吧。」
「化子要老爺的袍。」我的老爺爺傳達著。
季範先生說:「這袍子有人喜歡了,我穿著就是罪過,對不對,漢三?」
我老爺爺外號叫漢三,聽到東家問,忙說:「對對對。」
於是季範先生便在馬上脫了長袍,一欠屁股抽出來,扔給化子頭李子虛,說:「不爭氣的東西,怎麼闖的?連件袍子都穿不上。」
「季範先生,小的腳上還沒有鞋。」
於是季範先生又脫下腳上的鞋,扔給化子。
我的老爺爺牽著馬往前走,才到獅子灣畔,又一群化子擁出來。
後來,季範先生只穿一條褲頭騎在膘肥體壯的大紅馬上,搖頭晃腦,嘴裡唸唸有詞,在城東的槐樹林子裡走。他穿衣戴帽時,顯得文質彬彬;脫掉衣服後,露出一身瘦骨頭,坐在馬背上,活像只猴子。成群結隊的孩子在馬腚後,嘻嘻哈哈看熱鬧。季範先生不聞不問,半眯著眼,手捋著下巴上那撮黑鬍鬚,怡然自得。大爺爺說我老爺爺知道季範先生的脾氣,便牽著馬,專揀樹林子茂密的地方走,不一會兒便甩掉了那些胡鬧的娃娃。槐葉碧綠,淹沒在槐花裡,城東的槐樹林子有幾十畝地大小,槐花盛開,像一片海。槐花有兩種顏色,一雪白,二粉紅。千枝萬朵,團團簇簇,擁擁擠擠。成群結隊的蜜蜂嚶嚶地飛著,在花朵上忙碌。城裡養蜂人家的蜜幾天就要割一次,淺綠色的槐花蜜,只要十幾個制錢一斤。老爺爺牽著馱著季範先生的大紅馬,擠進槐花裡,走不快,只能一步半步地挨。沉悶的花香薰得人昏昏欲睡。紅馬邊走邊尖著嘴巴揪花葉中那些尚未完全放開的小小的槐葉吃。老爺爺那時矮小,頭頂與馬腿平齊。他走動在樹幹間,行動比較自由。馬肚子以上的部分他看不完全。季範先生移動在槐花裡,像漂浮在白雲中。老爺爺從花的縫隙裡看到季範先生嘴角叼著一枝槐花,一臉的傻相。大爺爺說每年槐花開的季節,老爺爺與季範先生也都要在槐林裡遊蕩好幾天,有時候夜間也不回去。家裡人都知道季範先生怪癖,無人敢勸;又知道季範先生樂善好施,人緣極好,也不擔心他遭匪。
老爺爺說月亮上來後,花香更濃,一縷縷的清風把香氣的幕帳掀開一條縫,隨即合攏後香氣更濃。銀色的光灑在槐花上,那些槐花就活靈活現地活動起來,像億萬的蝴蝶在抖動翅羽,在求偶交配。花在月光下長,像雲在膨脹,這裡凸起來,那裡凹進去,一刻也不停頓地變幻,像夢一樣。紅馬的皮毛在槐花稀疏的地方偶一閃現,更像寶物出了土,放出耀眼的光來。蜜蜂搶花期,趁著月光采花粉,星星點點地飛行著,像一些小金星。老爺爺說也有四川、河南來放蜂的,在樹林子中間尋個空隙撐起帳篷,夜晚在竹竿梢上掛一盞玻璃燈,閃閃爍爍,像鬼火一樣。人間的煙火味兒一出現,大爺爺說我們的老爺爺便趕緊拉馬避開,否則季範先生就要發脾氣了。後半夜,稀薄的涼露下來,花瓣兒更亮。從樹縫裡看到天高月小,滿地上都是被槐樹花葉過濾了的銀點子。
老爺爺說季範先生身上被槐針劃出一些血道道。遊幾天槐花海,他痴迷好幾天,說是「花醉」。
大爺爺說天地萬物,都有靈有性,有異質的高人,能與萬物相通,毫無疑問,季範先生就是那樣的高人了。
老爺爺說季範先生家常年養著四個裁縫,一個制冬衣,一個制夏衣,一個制春秋衣,一個專門製鞋襪。四個裁縫不停地製作,季範先生還是缺衣穿。大爺爺說季範先生的時代裡,高密城裡穿著最漂亮的,往往是叫化子。這傳統至今未絕,外縣來的化子總是破衣爛衫招狗咬,高密縣出去的叫化子抽血賣也要制套新衣穿上,像走親戚一樣,狗見了搖尾巴。人說:有這麼好的衣裳還要哪家子飯?化子說:讓季範先生給慣的,成了規矩就不能改。青州、膠州、萊州的人諷刺那些沒錢窮講究的人為:高密叫化子。有一種現在已被淘汰的、外皮鮮豔瓤酸苦的瓜就叫「高密叫化子」。老爺爺說季範先生總是光光鮮鮮出去,赤身露體回來,嚴冬臘月也不例外。
季範先生好賭,從來都是夜裡賭。滿城的頭麵人物都來,大廳裡擺開十幾張八仙桌,一桌子一局,一摞摞大洋閃著光,在季範先生家賭的人,掉了地上大洋沒有好意思彎腰去撿的。這麼多人賭通宵,總有十塊、八塊的大洋滾落到桌下,這些都歸了伺候茶水的我老爺爺。我老爺爺一離開季範先生就在城裡買房子城外置地,拍出一摞摞銀大頭,都是在賭桌下撿的。
季範先生從不過問田地裡的事,百分之百的玩主。但他家的長工老來都是撇腿弓腰,給季範先生家幹活累的。老爺爺說有一年打麥時有一個長工用毛驢往自家偷馱麥子,另一個長工來告狀。季範先生罵道:傻種,傻種,他用驢馱,你為什麼不用車拉?那長工一賭氣,果真套上車,拉回家一車麥子。季範先生知道後,說:這才像個長工樣子。季範先生家裡有一個正妻六個姨太太。正妻一臉大麻子,六個姨太太卻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大爺爺對我們說:你們的老爺爺說季範先生從來都是自己單屋睡,那些姨太太年輕熬不住,有裹了錢財跟人跑了的,有跟長工私通生了私孩子的,季範先生不管也不問。那些小私孩大搖大擺地在院子裡跑,見了季範先生就叫爹。季範先生光笑不答應。你們老爺爺說只有麻老婆生的那個痴呆兒子才是季範先生的真種。
大爺爺說,有一年春節,大年初一日,季範先生要嫖。大家都感到驚奇,好像天破了一樣。管家的勸他過些日子再嫖,季範先生說:過些日子就不嫖了。管家說:這事我不幫你操持。季範先生叫:「漢三!」
十七歲的我們的老爺爺應聲道:「漢三在。」
季範先生說:「他們都是些俗人,只好咱爺倆一塊玩了。」
我們的老爺爺問:「老爺是到窯子裡去呢,還是把娘們搬回來?」
季範先生說:「自然是搬回來。」
我們的老爺爺問:「搬‘小白羊’還是搬‘一見酥’?」
季範先生說:「你給我把高密城裡的婊子全搬來。」
我們的老爺爺吐了吐舌頭,也不好再問。便帶著滿肚子狐疑去搬婊子。
大爺爺說,那時的高密城西部小康河兩岸有兩條煙花衚衕,河東那條衚衕叫狀元衚衕,河西那條叫鯉魚巷。那時的人們把逛窯子叫做「考狀元」、「吃鯉魚」。每條衚衕裡都有五六家窯子,各養著三五個姑娘。還有一些「半掩門子」,白日經營著一些賣針頭線腦的小店,晚上也插了店門留客住宿。大爺爺說去窯子裡的人形形色色,有泡窯子的老嫖客,也有偷了爹孃的錢前來學藝的半大小子。
老爺爺那時十七歲,像個「學藝」的。大年初一,家家都是祭祀祖先,即使患色癆的老嫖也不來了。高密城裡的窯子過年也放假,婊子們都打扮得花紅柳綠,嗑瓜子兒,賭銅錢兒,陽光好時也上街,混雜在人群裡看耍。老鴇們也允許婊子們回家去看父母,但十個婊子裡有九個是被父母賣進了火坑的,誰還要回去?那些提大茶壺的、扛杈杆的也放假回了家。所以老爺爺一進窯子就被婊子們圍住,搶著要當他的師傅。
老爺爺有沒有拜師傅大爺爺自然不說。大爺爺說我們的老爺爺常常給季範先生牽馬,眼尖的婊子認出他來,笑著說:這不是季範先生的小催班嗎?你東家閒著那麼多姨娘,下邊都生了鏽,還用得著來找我們?
老爺爺說不是我要找你們,是季範先生要找你們。
老爺爺一句話,把那些婊子們歡喜得七顛八倒,嘁嘁喳喳地說:這可是破了天荒!季範先生花起錢來像流水一樣,伺候好了他老人家,一年的脂粉錢不發愁了。
老鴇子說:大年初一、例假,姑娘們累了一年,就是鋼鑄鐵打的也磨出了火星子,該讓她們歇歇。
老爺爺道:季範先生難得動一次凡心,你們別糊塗,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老鴇子堆著笑臉說:伺候季範先生,俺們也不敢推辭,孩兒們,可別怨為孃的心黑。
婊子們搶著說:老孃,能讓季範先生那神仙棒槌杵杵,是孩兒們的福氣。
老鴇子問我們的老爺爺:小先生,我這裡有五個姑娘,不知季範先生看中哪一個?
老爺爺說:全包,讓她們梳洗打扮等著,待會兒轎車子來拉。
大爺爺說老爺爺辦事幹練,就把兩條煙花巷轉了一遍,找來了二十八位婊子,又到大街上僱了十幾輛帶暖簾的轎車子,把那些個婊子,或兩個一車,或三個一車,裝載進去。十幾輛轎車子,十幾匹健騾,十幾個車伕,在縣府前大街上排成一條龍,轟轟隆隆往前滾。看熱鬧的人擁擁擠擠,把街都擠窄了。轎車伕見了這情景,又拉著這樣的客,格外地長精神,啪啪地甩著鞭梢,嘴裡「得兒——駕兒——」吆喝著,把轎車子趕得風快。那些個婊子,不時地打起轎車的簾子來,對著看熱鬧的人浪笑。有厚臉皮的大喊著:婊兒們,哪裡去?婊子們大聲應著:到季範先生家過年去!
大爺爺說你的老爺爺騎著大紅馬,把車隊引到季範先生家的大宅院的門前。他吩咐婊子們在外等著,自己進去通報。季範先生聽說搬來二十八個婊子,高興得拍著巴掌說:「極好,極好,二十八宿下凡塵!漢三,你真是個會辦事的,回頭我重重賞你。快回去,把神仙們請進來。」
大爺爺說季範先生家有一間大客廳,能容下一百人吃酒。神仙會自然就在客廳裡舉行。那時候還沒有電燈,季範先生讓我們的老爺爺去買了幾百根胳膊粗細的大蜡燭,插在客廳的角角落落裡,天沒黑就點燃,弄得客廳火光熊熊,油煙縷縷,好像起了火災。季範先生又讓老爺爺差人發出帖子去,請城裡的軍政要人、士紳名流來赴神仙會。季範先生拉回家二十八個婊子的消息傳遍了城裡的角角落落,那些名流要人們正納悶著,不知季範先生要玩什麼花樣,帖子一到,巴不得插翅就飛來。也有心中忌憚這大年初一時日的,怕褻瀆了列祖列宗,又一想人家季範先生敢做東,我們還不敢做客嗎?於是有請必到。
當天夜晚,季範先生家大客廳裡,燭火通明,名流薈萃,二十八個婊子忸怩作態,淫語浪詞,把盞行令,搞得滿廳的男人們都七顛八倒,醜態畢露,早把祖宗神靈忘到爪哇國裡去。夜漸深了,燭火愈加明晃了起來,婊子們酒都上了臉,一個個面若桃花,目迷神蕩,巴巴地望著風流倜儻的季範先生。有性急的就膩上身來,扳脖子摟腰。季範先生讓我的老爺爺遍剪了燭花,又差下人們在客廳正中鋪了幾塊大毯子。
季範先生吩咐眾婊子:「姑娘們,脫光了衣服,到毯子上躺著。」
二十八個婊子嘻嘻地笑著,把身上那些綾羅綢緞褪下來。赤裸裸的二十八條身子排著一隊,四仰八叉在毯子上,等著季範先生這隻老蜜蜂。
在那個漫長的冬夜裡,我們圍著一爐火,聽大爺爺給我們講季範先生軼事。
「他是不是有神經病?」我問。
「胡說,胡說,」大爺爺道,「聽你們老爺爺說,季範先生是個天資極高的人,諸子百家、兵農卜醫、天文地理、數學珠算,沒有他不通曉的,這樣的人怎麼會是神經病?」
「他不是神經病,為什麼要幹那麼稀奇古怪的事?」
大爺爺道:「季範先生是從書堆裡鑽出來的人,把宇宙間的道理都想透徹了。什麼叫聖賢?季範先生就是聖賢。」
其實關於季範先生的軼聞趣事我們已經耳熟能詳了,但我們還是興致勃勃地引導著大爺爺往下講。
「大爺爺,你講講季範先生點化我們老爺爺的事吧。」我的二哥說。
已經有些疲倦了的大爺爺眼睛又明亮起來。他說:「你們老爺爺二十歲那年,有一天陪著季範先生在街上走。季範先生說:‘漢三,你已經二十了,該離開我自己去打江山了。’你老爺爺眼淚汪汪地說:‘讓我再跟你幾年吧。’季範先生說:‘盛宴必散。’他們走到一棵大槐樹下,看到兩群螞蟻爭奪一條青蟲子,你拖過來,我拖回去。季範先生說:‘漢三,你明白了沒有?’你們老爺爺搖著頭說不明白。季範先生抬起一隻腳,踩在那些螞蟻上碾了碾,又問:‘漢三,明白了沒有?’你們老爺爺說明白了。季範先生說:‘罷了,你其實不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我們的老爺爺果真不明白季範先生的暗示嗎?」我問。
大爺爺答非所問地說:「人要明白事理,非唸書不可,非把天下的書念遍不可。你們,還早著哩。」
我的二哥又問:「大爺爺,您真的見過季範先生讀書過目不忘?」
大爺爺說:「這還能假嗎?!那時咱家還沒敗落,住在城裡。有一天,我正在念一本《尺牘必讀》,你們老爺爺領著季範先生來了。季範先生問我看什麼書,我把書遞給他。他接過去,翻了翻,還給我。我說:‘爺,聽俺爹說您看書過目不忘?’季範先生笑笑說:‘你想考考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把那本《尺牘必讀》要過去,一頁頁翻看,完了,把書還給我,說:‘你看著書,我背給你聽。’我看著書,他背得一字一句也不差,連個結巴也不打。你們老爺爺罵我:‘鬥膽的小東西,還不跪下給你爺爺磕頭!’我慌忙跪下,季範先生把我架起來,哈哈笑著說:‘老了,腦子不靈了。’」
我們齊聲感嘆著:「天才,真是天才!」
每次聽完這一段,我們都是這樣說。
大爺爺從來不給我們講完季範先生嫖妓的故事,總是講到那緊要處便打住話頭,我們也從不追問,其實那後邊的情形我們都知道:二十八個婊子脫光衣服並排著躺在毯子上,那些士紳名流都傻了,怔怔地看著季範先生。我們的老爺爺說季範先生脫掉鞋襪,赤腳踩著二十八個婊子的肚皮走了一個來回。然後季範先生說:
「漢三,給她們每人一百塊大洋;叫車子,送她們回去。」
(一九九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