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良醫
第十章 良醫
那時候高密東北鄉總共只有十幾戶人家,緊靠著河堤的高坡上,建造著十幾棟房屋,就是所謂的「三份村」了。村名「三份」,自然有很多講說,但本篇要講治病求醫的事,就不解釋村名了。
卻說我們這「三份村」裡,有一個善良敦厚的農民,名叫王大成。王大成的老婆沒有生養,老兩口子過活。這年秋天,雨水很大,河堤決了口。田野裡一片汪洋,穀子、豆子什麼的,都澇死了,只有高粱,在水裡擎著頭,挑著一些稀疏的紅米。過了中秋節,洪水漸漸消退,露出了地皮。黑土地上,淤了一層二指厚的黃泥,這黃泥極肥,最長麥子。雖然秋季幾乎絕了產,但村裡人也不十分難過,因為明年春季如果不碰上風、雹、旱、澇,麥子就會大豐收。那時候人少地多、廣種薄收,種地比現在省事得多了。種麥子更簡單:一個人揹著麥種,倒退著在泥地裡走,隨手把麥種撒在腳窩裡,後邊跟著一個人,手持一柄二齒鐵鉤子,挖一點土,把麥種蓋住即可。王大成和他老婆一起去窪地裡種麥子。他老婆踩窩撒種,大成跟在後邊抓土埋種。他老婆自然是小腳,踩出來的腳窩圓圓的,好像驢蹄印一樣。大成和老婆開玩笑,說她是匹小母驢;他老婆說他是匹大叫驢。兩口子說笑著,心裡很是愉快。然而世界上的事,總是禍福相連,悲喜交集,所謂「樂極生悲」就是這道理。大成和老婆正調笑著,忽覺腳底一陣刺痛,彷彿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莊戶人家,一年總有八個月打赤腳,腳上挨下扎,是十分正常、經常發生的事情,所以大成也沒在意,繼續與老婆一起點種小麥。晚上洗了腳上炕,感到腳底有點癢,扳起來看看,見腳心正中有一個針鼻大的小孔,正在淌著黃水。大成讓老婆弄來一點燒酒,倒在傷口上,便倒頭睡了。因為白日裡與老婆調笑時埋下了一些情慾的種子,夜晚又被她扳著腳塗酒吹氣,吹燈之後,便親熱了一番。臨近天亮時,大成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把一條腳伸到灶下,點火燃著,煮得鍋裡的綠豆湯翻浪頭。醒來後,感到一條腿滾燙,忙叫老婆打火點燈,藉著燈光一看,那條腿已腫到膝蓋,腫得明光光的,好像皮肉裡充滿氣,充滿了汁液。
天亮之後,不能下地了,老婆要去「黑天愁」村搬先生,大成說:「我自己慢慢悠逛著去吧。」「黑天愁」距「三份」三里路,三里路的兩邊,都是一個連一個的水窪子。大成的腿不痛,只是腫脹得有些不便,一拖一拖地挪到「黑天愁」,見到先生。先生名叫陳抱缺,專習中醫外科,用藥狠,手段野,有人送他外號「野先生」。大成去時,「野先生」還在睡覺。大成坐在門口,抽著菸袋等候,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野先生」起床,大成進去,說請先生給瞧瞧腿。「野先生」皺皺眉頭,伸出三個指頭搭了搭大成的脈,說:「家去吧,讓你老婆弄點好吃的給你吃,把送老的衣裳也準備準備。」大成問:「先生的意思是說我不中了?」「野先生」說:「活不過三天了。」大成一聽,心裡很有些難過,但既然先生這麼說了,也只好回家等死。當下辭別了先生,長籲短嘆地往家裡走。看到道路兩邊一汪汪的綠水和水中嫩黃的浮萍,鮮紅的水荇,心裡不由得一陣難受,眼中滾出了一些大淚珠子,心想與其病發而死,不如跳進水汪子淹死算了。邊想著邊走到水汪子邊。水汪子邊上有一些及膝高的野草,他一腳踏下去,忽聽到下邊幾聲尖叫,同時那傷腳上、腿上感到麻酥酥一陣,低頭一看,原來踩中了兩隻正交尾的刺蝟。大成腿上被刺蝟毛扎破的地方,嘩嘩地淌出黃水來。腿淌著黃水,堵悶的心裡,立時輕鬆了許多。於是也就不想死了。他把腿伸到水裡泡著,一直等到黃水流盡了,才上了路回家。回家睡了一夜,早晨起來一看,腿上的腫完全消了。三天之後,健康如初的大成去見「野先生」,走在路上想了一肚子俏皮話兒,想羞羞他。一進門,「野先生」劈口便問:「你怎麼還沒死?」
大成把腿伸給「野先生」看著,說:「我回到家就等著死,等了三天也不死,特意來找先生問問。」
「野先生」說:「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
大成問:「什麼事?」
「野先生」說:「你的腳是被正在交尾的刺蝟咬死的那條雄蛇的刺紮了,夜裡你又沾了女人,一股淫毒攻進了心腎;治這病除非能找到一對正交尾的刺蝟,用雄刺蝟的刺扎出你腿上的黃水,然後再把腿放在浮萍水荇水裡泡半個時辰,這才有救。」
大成愕然,說先生真是神醫,便把那天下午的遭遇說了一遍。
「野先生」道:「這是你命不該絕,要知道刺蝟都是春天交尾啊。」
父親說,像陳抱缺這樣的醫生,其實是做宰相的材料,只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牽扯著,做不成宰相,便改道習了醫。這種人都是聖人,參透了天地萬物變化的道理,讀遍了古今聖賢文章,幾百年間也出不了幾個。這樣的人最後都像功德圓滿的大和尚一樣,無疾而終,看起來是死了,其實是成了仙。父親說陳抱缺一輩子沒有結婚,晚年時下巴上長著一把白鬍子,面孔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每天早晨,他都到井臺上去挑水。那時候的年輕人還講究忠孝仁義,知道尊敬老人,見他打水吃力,便幫他把水從井裡提上來,他也不阻攔,也不道謝,只等那幫他提水的人走了,便搬倒水桶,把水倒回井裡去,然後自己打水上來,挑水回家。
父親說越到現代,好醫生越少,尤其到了眼下,這幾年,好醫生就更少了。日本鬼子來之前,還有幾個好醫生,雖然比不上陳抱缺,但比現在的醫生還是要強,算不上神醫,算良醫。
父親說我的爺爺三十幾歲時,得過一次惡症候,那病要是生在現在,花上五千塊,也要落下殘疾。
父親說有一天爺爺正在廂房裡彎著腰刨木頭,我的三叔跟我的二叔嬉鬧,把一塊木頭弄倒,正砸在我爺爺的尾骨上,痛得他就地蹦了一個高,出了一身冷汗。當天夜裡,腿痛得就上不到炕上去了。後來,痛疼集中到右腿上,看看那條腿,也不紅,也不腫,但奇痛難捱,日夜呻喚。
我的大爺爺也是一個鄉村醫生,開了無數的藥方,抓藥煎給我爺爺吃,但痛疼日甚。大爺爺託人把一位懂點外科的李一把搬來,李摸了摸脈,說是「走馬黃」,讓抓一隻黃雞來,放在爺爺的病腿上。李說如果是「走馬黃」,那黃雞便臥在腿上不動,如果不是「走馬黃」,它便會跑走。抓來一隻黃雞,放在爺爺病腿上,果然咕咕地叫著,靜臥不動。直臥了一個時辰。李說這雞已經把毒吸走了。李又用蠍子、蜈蚣、蜂窩等毒物,製成一種黑色的大藥丸子。此藥名叫「攥藥」,由患者雙手攥住。他說此藥的功效是逼走包圍心臟的毒液。爺爺腿上臥過黃雞,手裡攥過藥丸,但病情卻日漸沉重,眼見著就不中了。大爺爺眼含著淚吩咐我奶奶為我爺爺準備後事。這時,一個人稱「五亂子」的土匪來了。這「五亂子」橫行高密東北鄉,無人不怕他。他因曾得到過我爺爺的恩惠,聽到我爺爺病重,特來看望。
父親說「五亂子」是個有決斷的人,他看了爺爺的病,說:「怎麼不去請‘大咬人’呢?」
大爺爺說:「‘大咬人’難請,他不治經別人的手治過的病。」
「五亂子」說:「我去請吧。」
父親說「五亂子」轉身就走了,第二天就用一乘四人轎把「大咬人」抬來了——「大咬人」出診必坐四人轎。父親說「大咬人」是個高大肥胖的老頭子,身穿黑色山繭綢褲褂,頭戴一頂紅絨子小帽。鑽出轎來,先要大煙抽。「五亂子」吩咐人弄來煙槍、豆油燈,搓了幾個泡燒上,讓他過足了癮。
抽完了煙,過足了癮,「大咬人」紅光滿面。「五亂子」一掀衣襟,抽出一支匣槍——腰裡還有一支——甩手一槍,把房簷下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打飛了。然後他用青煙嫋嫋的槍筒子戳著「大咬人」的太陽穴,說:「‘大咬人’,要坐轎,我僱了轎;要抽大煙,我借來了燈;要錢嘛,我也替你準備好了。這位管二,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仔細著點治。——你咬人,能咬動槍筒子嗎?」
父親說「大咬人」給嚇得臉色煞白,連聲說:「差不了,差不了。」
「大咬人」彎下腰察看爺爺的病情,看了一會兒,說:「這是個貼骨惡疽,再拖幾天,我就治不了了。」
「五亂子」說:「你有把握?」
「大咬人」說:「有把握。」
父親說「大咬人」用手指戳著爺爺的腿說:「裡邊都是膿血,要排膿。」
「五亂子」說:「你放心幹吧!」
「大咬人」吩咐人找來一根鐵條,磨成一個尖,又吩咐人剪來一把空的麥稈草。然後,他挽挽袖子,用鐵條往爺爺的腿上插孔,插一個孔,戳進一根麥稈去。綠色的惡臭膿血嘩嘩地流出來,父親說爺爺的大腿根處流出的膿血最多,足有一銅盆。排完了膿血,爺爺的腿細得嚇人,一根骨頭包著皮,那些肉都爛成膿血了。
排完了膿血,「大咬人」開了一個藥方,都是桔梗、連翹之類的極普通的藥。「大咬人」說:「吃三副藥就好了。」
「五亂子」問:「你要多少大洋?」
「大咬人」說:「為朋友的恩人治病,我分文不取。」
「五亂子」說:「好,這才像個良醫。不給你錢了,給你點黑貨吧!」
父親說「五亂子」從腰裡掏出拳頭那麼大一塊大煙土。這塊煙土,起碼值五十塊大頭錢。
「大咬人」接了煙土,說:「都叫我‘大咬人’,我咬誰了?我小名叫‘狗子’,就說我‘咬人’。」
「五亂子」笑著說:「你真是條好狗!」
父親說爺爺吃了「大咬人」三副藥,腿不痛了。又將息了幾個月,便能下地行走;半年後,便恢復如初,挑著幾百斤重的擔子健步如飛了。
父親說,「大咬人」的外科其實還不行,遠遠比不上陳抱缺。陳抱缺能幫人挪病,譬如生在要害的惡瘡,吃他一副藥,便挪到了無關緊要的部位上。父親說,大凡有真本事的人,都是性情中人,有他們古道熱腸的時候,也有他們見死不救的時候。越是醫術高的人,越信命,越能超脫塵俗。所以,陳抱缺那樣的醫生,是得了道的神仙,是呂洞賓、鐵柺李一路的。像「大咬人」這樣的,要想成仙,還要經過不知多少年的苦修苦練才能成。而一般的醫生,大不過診脈能分出浮、沉、遲、數,用藥能辨別寒、熱、溫、涼而已,至於陰陽五行、營衛氣血、經絡穴道上的道理,百分之百是參悟不透了。
(一九九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