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才

第九章 天才 蔣大志少時,被村裡的尊長、學校裡的老師公認為最聰明的孩子。他生著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兩隻漆黑髮亮的眼睛,一看模樣就知道是個天才。那時候,老師誇獎他,女同學喜歡他,我們——他的男同學,總感到他彆扭,總是莫名其妙地恨他——現在,我們知道了那種不健康的感情是嫉妒。老師常常罵我們的腦袋是死榆木疙瘩,利斧劈不開一條縫,要我們向蔣大志學習。我們的一位叫「花豬」的同學反駁老師:蔣大志的腦袋跟我們的腦袋不一樣,讓我們怎麼學?難道讓爹孃重新回我們一次爐嗎?「花豬」的話把那位外號「狼」的老師逗笑了。「狼」看看蔣大志那顆在一片腦袋中出類拔萃的腦袋,嘆一口氣,說:是不能學了,你們也無法回爐——出窯的磚,定型了。我們回家把「狼」的話向家長轉述了,家長們也只好嘆息。 從此以後,「狼」便把大部分精力傾注到蔣大志身上,對我們這些蠢材放任自流。蔣大志也不辜負「狼」的期望,先是在地區小學生作文比賽中獲得一等獎,繼而又寫了一篇題為《地球是顆大西瓜》的科幻文章,在《小學生科技報》發表了。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成了村裡人半個月內的主要話題。蔣大志的爹蔣四亭也興奮得要命,逢人說不上三句話就扯出兒子的話頭來。後來,人們一見他的面,索性劈頭便說:老蔣,你這個兒子是怎麼做出來的?把祕訣傳傳,我們也去做個天才。老蔣聽不出人們話語中的譏諷之意,反而十分認真地說:哪裡有什麼祕訣?一樣的父精母血,一樣的炕東頭滾到炕西頭,要說有什麼,就是這孩子生下來就睜著眼。老蔣還說,如果吃得好一點,蔣大志還要聰明。聽話的人說:老蔣,別讓你兒子再聰明瞭,他要再聰明俺那些孩子就該捏死了。 我明白了蔣大志的聰明與他那顆大腦袋有關後,就開始醞釀一個陰謀。「花豬」是主要的策劃者。我們的目的是打壞蔣大志的腦袋,但又不能被「狼」發現。有人提議夜晚把他騙出來,從後腦勺上給他一悶棍;有人提議放學後躲到衚衕裡,當面給他一磚頭。這些辦法都被「花豬」否定了,說這樣搞非倒大黴不行。「花豬」想了個辦法:拉蔣大志打籃球,用籃球砸他的後腦勺,第一是不破皮不出血,「狼」抓不到把柄;第二可以把事情解釋成傳球失誤。這辦法贏得了我們的一致喝彩。我們說:「花豬」你才是真天才呢,蔣大志會寫幾篇破作文算什麼天才? 有一天上體育課,「狼」照老例給我們一個籃球,讓我們到球場上去胡鬧。球場上坑坑窪窪,碎磚爛瓦到處可見,球場邊上有一棵槐樹,樹幹上綁一個鐵圈,就算籃筐。女生們在一起玩跳繩、跳方、踢毽子,男生在一起搶籃球,嗷嗷叫著跑了一陣子,「花豬」擠擠眼,我們會意,故意擁擠在一起,把蔣大志推來搡去,先把他搞得暈頭轉向,然後,不知是誰冷不防揚起兩把浮土,大喊著:地雷爆炸了。浮土迷了許多人的眼,當然蔣大志的眼迷得最厲害。我看到籃球傳到「花豬」手裡,他雙手抱球,舉到頭上,鉚足了勁,對著蔣大志的後腦勺子砸過去。砰!籃球反彈回去,蔣大志就地轉圓圈。我們叫著追籃球去了。蔣大志一個人站在那兒哭。 事後,大家都擔心蔣大志向「狼」報告。「花豬」跟我們幾個骨幹分子訂立了攻守同盟。我們等待著「狼」的懲罰,每天上課時都提心吊膽。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們繼續蠢笨,蔣大志繼續聰明。 幾年之後,我們畢了業,很自然地回家種莊稼做農民,只有蔣大志一個人考到縣一中去繼續唸書。我們與蔣大志拉開了距離,那種莫名其妙地恨人家的感覺無形中消逝了。當我們趁著凌晨水清去河裡挑水時,經常能碰到蔣大志揹著書包、口糧匆匆往學校趕。我們很恭敬地問候他,他也很禮貌地回答。我記得那時他的臉很蒼白,神情很悒鬱,走起路來飄飄的,好像腳下沒有根基。 又過了幾年,聽說他考上了大學,而且還是很名牌的大學。我們聽到這消息,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我們感到這是應該發生的事情,蔣大志有那麼大、那麼圓的腦袋,他不去上大學,這個世界上誰還配上大學呢? 好像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夏季,我、「花豬」等人在河堤上守護堤壩。河裡水很大,淹沒了橋樑,但決堤的危險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們坐在河堤上下五子棋玩。蔣大志的爹找到我們,說蔣大志放暑假回來了,被河水隔在了對岸,剛才鄉政府搖電話過來,讓我們綁幾個葫蘆渡他過來。我們很爽快地答應了。 渡他過河後,他穿著一條褲頭站在河堤上發抖,周身的皮膚土黃色,一身骨頭,顯得那頭更大。我們不約而同地想起在籃球場上算計他的事,都覺得心裡愧愧的。 「花豬」說:兄弟,當年我打了你一球,原想把你的天才打掉哩。 他笑著說:真要感謝你那一球呢,你那一球把我打成天才了。 「花豬」問:哪有這樣的事? 他說:你們等著看吧。 我問:兄弟,你在大學裡學什麼呢? 他說:大學裡學不到什麼,我正準備退學呢! 我說:使不得。兄弟,你是咱村多少年來第一個大學生,大家都盼著你成大氣候呢。你成了大氣候,我們這些同學也跟著沾光。 他搖搖頭,顯然是走神了。 我們聽到蔣大志退學回家的消息,都大吃了一驚。多少人想上大學去不了啊!吃驚之後,我們也感到惋惜,像我們這些蠢豬笨驢,在莊戶地裡翻土倒糞,原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命定了。但你蔣大志長了顆那樣的腦袋,在莊戶地裡不是白白糟蹋了嗎?我找到幾個當年合謀陷害蔣大志的同學,想一起去勸勸他。我們想,書念多了的人,有時也會犯糊塗,他哪裡知道莊戶地裡的厲害?要是真有十八層地獄,莊戶地裡就是第十八層了!權貴人家的狗,也比我們活得舒坦。 我們推開他家的柵欄門,一條尖耳朵的小黃狗搖著尾巴歡迎我們。他家的四間瓦屋還算敞亮,滿院子向日葵開得正熱鬧。我們才要喊,他的爹已經出來了。他壓低了嗓門問:你們有什麼事? 「花豬」說:聽說大志兄弟退了大學,我們想來勸他,讓他別犯糊塗。 他爹搖搖頭,說:我和他娘把嘴脣都磨薄了!這孩子,從小主意大,認準了理兒,十頭老牛也拉不迴轉。 我說:我們不忍心看著他這樣把自己的前程糟蹋了,勸勸,興許勸回了頭。 他爹說:各位大侄子,不必費心了,任由著他折騰去吧。 「花豬」說:不行,我們不能眼瞅著他把自己毀了。咱這個窮村子,五輩子就出了這麼個大學生。 我們正吵嚷著,蔣大志從屋裡出來了。他弓著腰,臉色蠟黃,一副大病纏身的樣子。他摘下眼鏡,在衣襟上擦擦,戴上,對我們說: 各位老同學,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 我們剛要勸說,他伸出一隻手,舉起來,晃晃,說:老同學們,你們知道唐山大地震吧? 「花豬」說:怎麼能不知道!唐山地震那會兒,俺家的房樑還咯嘣響呢。 他問:你知道唐山地震死了多少人嗎? 我們不知道。 他說:唐山地震死了二十四萬人。這還算少的呢,一五五六年陝西大地震,死了八十三萬人。還有日本大地震,智利大地震,死人都在十萬以上。 我們說:我們想來勸你回去念大學哩,你給我們說地震幹什麼? 他說:老同學們,你們不知道,我們這個地區,處在地震活躍帶上,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大地震。 「花豬」說:那你更不應該回來了。真要來了地震,砸死俺這樣的,給國家省糧食,減人口,死一個少一個,砸死你可不得了,你是有用的人,不能死。 他說:老同學,要是家鄉的人都砸死,我當了國家主席又有什麼意思?我退學回來,就是為了研究地震預報。 我說:這事兒國家還能不搞? 他搖搖頭,說:我去參觀過他們的設施,那些東西,根本不靈。當然,更落後的,還是他們的觀念。他們的地震理論的大前提是根本錯誤的,所以,他們研究手段愈先進,他們背離真理就愈遠。這與「南轅北轍」是一個道理。 我們迷茫地看著他。 他很無奈地說:我看出來了,我說的話,你們既不相信,也不明白。他指指自己的腦袋,說:你們不相信我,總該相信它吧! 他的衣襟上沾滿了紅藍墨水,他的腦袋上,似乎冒著繚繞的白氣,那不是仙氣又是什麼?我們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嘟嘟噥噥地說著:兄弟,我們相信你,你研究吧,有什麼活兒要幹,就跟我們打個招呼。我們倒退著離開他的家門。 河邊的沙地上,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這是魯迅先生用過的句子,我們在小學生語文課本上讀到過的。瓜田有張三家的,有李四家的——幾乎家家都有一塊。我們這地方的土質最適合種西瓜。這裡的西瓜個大皮薄,脆沙瓤兒,屈指一彈,便能爆裂。家家的瓜田裡,都有一個瓜棚,遠看像一座座碉堡。蔣大志退學之後,在家貓了一冬,我們不敢去打擾他,見面問他爹,他爹說他沒日沒夜地寫、畫。我們問他寫什麼?畫什麼?他爹說寫一些彎彎曲曲的外國字,畫一些奇形怪狀的科學畫。這小子,他爹不無自豪地說,沒有幹不成的事,這小子,沒準真能下出個金蛋呢。 開春之後,我們有一半時間泡在西瓜地裡,眼見著西瓜爬蔓、開花、坐果。當小西瓜長到毛茸茸的拳頭大時,蔣大志出現在他爹的瓜地裡。半年多沒見,他臉更白,眼更大,瘦弱的身體,似乎已承擔不了腦袋的重量。我們原以為他是出來看風景呢,沒想到他是來搞研究呢。 他拿著一個放大鏡,跪在他爹的西瓜地裡,照完了瓜秧照西瓜,翻來覆去地照,一照就是一上午。河裡水明光光的,他的頭也是明光光的。我們想他是不是不研究地震而研究西瓜了?研究課題的轉變使我們高興,他如果能研究出西瓜的新品種,栽培的新技術,對我們大大地有利。我們不敢直接問他,間接地問他爹,他爹說他也不知道。那時候他爹還是幸福的,天氣略有些乾旱,正適合西瓜生長。在長勢良好的西瓜地裡,還成長著一個即將震驚世界的兒子,老頭怎能不幸福? 他的娘有時把午飯送到地裡來。老太婆看到兒子腦袋上亮晶晶的汗珠和滿身的塵土,忍不住地說:兒啊,歇會兒吧,讓你那個腦袋瓜子歇會兒吧。 他的刻苦精神讓人感動,我們通過他認識到:當個科學家比當農民還要艱難,當農民是要出大力流大汗,但幹完了活跳到河裡洗個澡,躺在四面通風的瓜棚裡睡一覺,享受的也是人間至福。可是我們在瓜棚裡吹著涼風睡覺時,科學家還跪在西瓜地裡冥思苦想。時間一天天熬過去,西瓜一天天長大,我們眼見著他瘦。他的身子快成了瓜秧,腦袋不見瘦,快成了西瓜。我們勸他爹:大叔,讓大志兄弟歇會兒吧,他那膝蓋上,是不是紮了根?這樣下去,你兒子就變成一顆西瓜了。 布穀鳥飛來又飛走。槐花盛開又凋落。麥子熟了。西瓜長得比蔣大志的腦袋還要大了。天氣熱了。有一天,忽喇喇一個閃,喀隆隆一個雷,第一場雷雨下來了。雨點中夾雜著一些花生米大小的冰雹。我們都躲在瓜棚裡避雨。科學家還跪在西瓜地裡,擎著頭,直瞪著眼,思考著最最深奧的大問題。西瓜葉子被風吹著,翻卷出灰白的、毛茸茸的葉背,閃出了滿地油漉漉、圓溜溜的大西瓜。稀疏的冰雹打穿了一些西瓜的葉片,也在西瓜上打出了一些傷痕,我們有些心疼。但我們更心疼正遭受著風吹雨淋雹打的科學家的腦袋。稀疏的頭髮淋溼後緊貼在頭皮上,更像西瓜了,冰雹打上去,潔白地、亮晶晶地彈跳起來,落在一旁。我的瓜棚離他爹的瓜棚最近,我大聲喊:蔣大叔,你難道不想要這個兒子了嗎? 他的爹冒著風雨跑到我的瓜棚裡來,渾身哆嗦著,眼淚汪汪地說:怎麼辦?怎麼辦?他說了,天上下刀子也不要打擾他,他思考的問題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今天是最後解決的時間了…… 我說: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雨淋死呀。 我們拿著斗笠、蓑衣,走到科學家身邊,似乎聽到了他腦袋裡發出隆隆的響聲,這是一臺偉大的思想機器在運轉。我試探著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感覺到了冰冷和僵硬。不好,大叔,你兒子已經凍僵了。 我們往他的嘴裡灌了薑湯,又用燒酒搓了他的全身。他灰白的肉體上漸漸洇出了一些粉紅的顏色,凝固了的眼珠慢慢地轉起來。 他試圖站起來,但分明是沒有力氣。他的眼睛裡閃動著滿天飛舞的鳥兒也許才有的興奮,他哆嗦著嘴脣說: 夥計們,我想明白了! 說完了這句話,科學家一頭栽倒。伸手試試他的額頭,老天爺,燙得像火炭一樣。我們從瓜棚上拆下一面門板,幾個人抬著科學家,涉過河水,跑到了鄉衛生院。 頭批西瓜摘下來時,科學家出院了。我們齊集在他爹的瓜棚裡,等待著他向我們宣佈他的思想成果。 他雙手端著一顆大西瓜,氣喘吁吁地說: 兄弟爺們兒們,老同學們,我知道這個問題很複雜很深奧,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我儘量地把問題簡單化,形象化,便於你們理解:通過觀察研究,我發現:西瓜的生長髮育過程,與地球的生長髮育過程完全一致,西瓜是一個縮小的地球,或者說,我現在雙手端著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地球……因此,研究西瓜就是研究地球,解剖西瓜就是解剖地球,我已經明白了地震的生成原因,我已經能夠準確地預報地震…… 他把西瓜放在木板上,從鋪下抽出明晃晃的瓜刀,嚓,把西瓜切成兩半,指點著那些紅瓤黑籽筋筋絡絡對我們說: 瞧,這是地殼,這是地幔,這是地核,這是灼熱的巖漿,這是移動的板塊…… 我們呆呆地看著他。他寬容地笑了,把那顆熟透的西瓜一陣亂刀剁成了無數小塊,分給我們,說:你們一定在想,這小子是不是神經病?我不怪罪你們。吃西瓜,嚐嚐新鮮,嚐嚐我爹的勞動成果。 我們捧著那一牙西瓜,感到非常非常沉重,這是一部分地球呀,也許這一牙西瓜上,就有半個中國,這上邊有大城市、大森林、大沙漠、大海洋、大雪山…… 我們膽戰心驚地咬了一口紅色的瓜瓤——他說,這是巖漿——我們感到今年的地球成色很好,冰涼的巖漿水分充足,又沙又甜,進口就能溶化…… 他說:你們為什麼不反駁呢?你們應該問我,蔣大志,我問你:如果西瓜代表地球,那麼地球上的海表現在西瓜的什麼位置上?長江在哪?黃河在哪?喜馬拉雅山在哪?哪是北京哪是華盛頓?西瓜長在瓜秧上,地球呢?是不是也結在一棵秧上?太陽系是一片西瓜呢還是一顆西瓜?宇宙中是否佈滿四維爬動的西瓜藤?這個枝丫裡結著一個太陽?那個枝丫裡結著一顆月亮?……你們為什麼不問呢? 我們捧著地球皮更加發呆,每個人都感到腦袋發脹,那麼多的星球在我們的腦袋裡像西瓜一樣碰撞著,翻滾著,我們頭痛欲裂,腦漿子變成了灼熱的巖漿…… 他悲哀地看著我們,咬了一口巖漿,吐出一塊地幔,扔掉一塊啃完的地殼,說:我知道,你們不需要我的解答了。但是,兄弟們,爺們兒們,人類們,我是愛你們的…… 從此之後,我們再也無法安寧,尤其是夜晚在瓜棚裡看瓜時,抬頭看到滿天的星星,低頭看到遍地的西瓜,就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無數疑問像成群的螞蟻一樣在腦子裡爬:西瓜是地球,瓜葉是什麼?瓜花是什麼?瓜子是什麼?玉米是什麼?大豆是什麼?吃瓜的獾是什麼?沙地是什麼?尿素化肥是什麼?……人又是什麼? (一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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