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震
第八章 地震
蔣四亭捆完了瓜田裡最後一棵枯萎的西瓜秧,直起腰,抬頭看了一下天。初秋的正午陽光明媚而強烈,湛藍的天空比夏天時高了許多,有一些大團的白雲急匆匆地奔馳著,投下一些飛快滑動的暗影。熱熱鬧鬧的西瓜季節過去了,瓜農們的腰包裡都有一些皺皺巴巴、充滿酸臭氣息的鈔票,腰桿子顯得比春天時直溜了一些。惟有蔣四亭的腰直不起來。他用半握的拳頭捶打著痠麻脹痛的腰部肌肉,嘆息一聲,抱起那顆最後的落秧西瓜,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臨近村頭時,外號「花豬」的中年男人問他:「蔣大叔,大志兄弟的研究成果什麼時候見報?」
他從「花豬」油滑的臉上讀出譏諷來,便冷冷地回道:「總有那麼一天,你會後悔今日說的話。」
「花豬」道:「大叔,我可沒有瞧不起大志兄弟的意思,我跟他從小同學,我知道他有天才。」
蔣四亭說:「誰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說完了話,他不去理「花豬」。抱著那個青油油的小西瓜,朝自己家裡走。他聽到「花豬」在背後說:「爺兒兩個都成了神經病。」
「他爹,」蔣四亭的老婆愁苦地說,「我端詳著咱孩子不大對勁兒,一天到晚關在屋裡,嘴裡神念八語的,也不知說些什麼,人家都說他得了神經病……」
「胡說,」蔣四亭放下西瓜,壓低嗓門訓斥老婆,「別人糟蹋大志,是他們看著咱孩子有出息妒忌,咱自己怎麼也糟蹋孩子?」
「你這個老東西,」老婆說,「我能不巴望咱兒好?我是說旁人說……」
「旁人說什麼,咱不能去堵住人家的嘴,」蔣四亭說,「要緊的是咱自己,不能懷疑兒子。」
「我也沒懷疑,」老婆說,「千萬斤的西瓜,都讓他給剁爛了,我不是半句也沒抱怨嗎?」
蔣四亭說:「不抱怨就好,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何況幾個西瓜。等咱孩子把事弄成了,咱就不用種地了,到時候氣死那些說風涼話的東西。」
老兩口子正說著話,蔣大志從裡屋走出來。他面色蒼白,頭髮蓬著,衣衫不整,院子裡的光線使他眯縫起眼。他用手掌遮住陽光看了看天,然後急匆匆地轉到豬圈牆後小解。回來後,不跟爹孃打招呼,就要往屋裡鑽。蔣四亭說:「大志,你慢點走,我有話跟你說。」
蔣大志停住腳,問:「爹,你快點,我正忙著哩。」
四亭道:「再忙也聽我說幾句。」他指著那個青翠的西瓜:「這是咱瓜地裡的最後一個瓜了,我抱回來,讓你研究。」
大志趨前一步,屈起中指,敲了敲西瓜,自言自語地說:「只要給我足夠長的槓桿,我就能移動地球!」
四亭道:「還要什麼槓桿,我一隻手從地裡抱來家的。」
大志道:「爹,你是犯了偷換概念的邏輯錯誤。」
四亭道:「兒呀,你別給爹撇文嘍,爹不明白。爹想跟你說,你那東西要是搗弄得差不多了,就該拿出來顯顯世,堵堵外人嘴。你憋在家裡聽不到風,風言風語可不少啊!」
大志道:「如果沒人風言風語,那才叫奇怪呢!他們說我得了神經病,說我想入非非,說我異想天開對不對?爹,倒回一百年去,要是有人說坐著飛船上了月亮,誰會相信?但是現在人上了月球。當年老伽利略說地球圍繞著太陽轉動,教會架起火來要燒死他,他卻說:它依然在轉動!爹,科學上的任何一次革命都是一些被人罵為瘋子的人搞出來的,許多人為此甚至犧牲了性命,爹、娘,想想那些偉大的先驅,想想你們的兒子研究課題的偉大,犧牲幾個西瓜算什麼?別人說幾句風言風語又算什麼呢?」
大志一席話,說得蔣四亭眼淚汪汪,他激動地說:「兒啊,俗話說得好,‘知子莫如父’,別人不相信你,是他們‘狗眼看人低’,爹相信你,只要你能把事情弄出來,別說剖幾個西瓜,就是賣房子賣地,爹也不會猶豫。」
大志的娘也被煽動起昂揚情緒,她雙手捧起那個落秧子西瓜,說:「兒啊,別說話耽誤工夫了,這是咱家瓜地裡最後一個瓜,你快抱去研究吧。」
大志也很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幾片紅,他接過西瓜,說:「爹,娘,你們是我國農民中思想最解放、行為最果斷、風格最高尚、最具遠見卓識、最少保守思想的、空前的傑出代表,能給你們做兒子是我的最大幸福,將來有一天,你們的名字將被銘刻在高大的紀念碑上。」
四亭說:「兒,研究吧,咱家的西瓜雖然沒有了,爹準備把圈裡的豬賣了,買西瓜供你研究,賣豬的錢花光了,爹再去賣牛,賣完了牛就賣雞,管什麼都賣光了,爹就豁出老命去賣血。」
大志嘴脣顫抖著,抱著西瓜跑到屋裡去了。
老蔣肚子餓了,吩咐老婆拿飯吃。老婆端出一摞粗麵餅,一碟子蘿蔔鹹菜,放在鍋臺上。老蔣咬了一口粗麵餅,感到粗澀難以下嚥,有些不滿意地瞟了老婆一眼。他老婆同樣不滿意地瞟了他一眼。這時,他就想起那上千個被兒子剁爛的西瓜。他意識到這些想法與兒子給自己下的斷語相差甚遠,便大口地咽粗麵餅吃蘿蔔鹹菜,藉以驅散卑俗,走向高尚與偉大。
「爹,娘,你們跟我來。」蔣大志對正在伸著脖子吃餅的爹孃招招手,神祕又嚴肅地說。
蔣四亭扔掉手中的餅,扯了一把欲張嘴問話的老婆,老兩口子尾隨著兒子,進入那間「實驗室」。
「實驗室」前窗戶上掛著一條破被套,後窗戶上糊著幾層舊報紙。一盞煤油玻璃燈放射著昏黃、柔弱的光線。屋子裡一股黴變味兒。蔣四亭身上冷颼颼的,彷彿進入了傳說中的森羅寶殿。他看到兒子房間的牆壁上畫著一些圖畫,閃閃爍爍的,看不清楚。
兒子站在擺放著煤油燈的桌子旁邊,用一根撐蚊帳用的小竹竿,指指牆上的圖畫,說:「爹,你看不明白吧?」
老蔣把頭搖得像貨郎鼓一樣,連聲說:「看不明白,看不明白……」
「娘你呢,看明白了嗎?」蔣大志又問。
老太婆眯著眼,打量了一會兒,怯怯地說:「兒啊,我瞅著你畫了塊西瓜地。」
蔣大志說:「也可以這麼說吧!」
老蔣道:「我也早看出來像塊西瓜地,這些圓的是西瓜,這長的瓜蔓,這些彎彎曲曲的是瓜鬚子……但我猜想這不會是西瓜地,你閒著沒事畫塊西瓜地幹什麼?」
大志道:「爹,這像塊西瓜地,但的確不是西瓜地。這是我畫的太陽系結構圖。你們看,這是我們居住的地球,這是火星,這是木星……星球之間的藤蔓,實際上就是使它們維持平衡的引力。西瓜的大小、形狀,主要是由西瓜在藤上的位置決定的;同理,星球的大小、形狀、轉速以及諸如地震、火山噴發、山呼海嘯等等現象,也都是由連結著星球的藤——引力——決定的。當然,實際的道理要比這複雜一萬倍,我說了你們也聽不明白。」
老蔣膽怯地問:「兒啊,那些像西瓜葉子的東西是什麼?」
大志說:「那是正在形成的新星球。」
老蔣又問:「兒啊,沒聽說西瓜葉子能長成西瓜呀。」
大志說:「爹,你這問題問得好。你知道嗎?很多植物的果實,就是由葉子進化而成。你切開西瓜,沒看到裡邊有許多筋筋絡絡?那筋筋絡絡,原來就是葉子的筋筋絡絡呀。」
老蔣困惑地搖搖頭。
大志道:「爹,你來看張圖片。」
老蔣看兒子掛起一張圖片,聽到兒子說:「爹,這是衛星拍攝的地球照片,你看像不像個西瓜?」
老蔣不敢說話,小蔣用竹竿指點著說:「這是北極,往外凸著,正是瓜蒂連結瓜蔓的地方;這是南極,往裡凹著,正是落花坐果的痕跡。」
老蔣說:「我明白了。」
大志放下竿,手按著桌子上的西瓜,神色莊嚴地說:「爹,娘,叫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大事!」
「兒啊,什麼大事?」老兩口子一起問。
大志把那顆西瓜往前推了推,拿起一枝削得溜尖的鉛筆,指著瓜上一點說:「爹,娘,你們看,這一點,就是咱村所在地,當然,咱村在地球上的比例,比這一點還要小許多許多。根據我的推算——」他指指桌上一大堆紙張,「由於連結著太陽瓜的主藤和蓬勃發展的月亮藤的相互作用,地球瓜上的一點將發生強烈變化,這變化就是一場大地震,時間在十月一日前後。」
「兒啊,怎麼辦?」老婆子驚呼。
老蔣道:「別急,聽孩子說。」
小蔣道:「根據我的推算,這次地震的中心,是以我們村為中心點的方圓五十里的地盤。地震過後,這裡的房屋將全部倒塌,地面上將裂開一條五百米寬的大溝,溝深得望不到底,往外湧帶油花子、散發硫磺味道的黑水……」
「兒啊,快逃命吧!」老婆子說。
「別急,聽兒子的。」
大志道:「爹,娘,我想咱趕快分頭通知鄉親們,讓大家趕快轉移到安全地帶,今天是九月十日,還有半個多月的安全期,來得及。」
老蔣道:「不能告訴他們,尤其不能告訴那些用冷言冷語譏笑過我們的人,砸死他們活該!」
大志道:「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鄉親們待咱們好不好,那是小事,可這逃脫地震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情。要是全村人都砸死了,剩下咱一家三口有什麼意思?」
老蔣道:「兒啊,你說得對。爹剛才說的是氣話,幾百口子性命,不是鬧著玩的。」
大志說:「爹,事不宜遲,你和娘分頭通知鄉親們去吧,讓他們至遲在五天之後離開村莊,向西南方向遷移,走得越遠越安全。」
老蔣道:「大志,我把嘴脣都磨薄了,可是沒人聽你的話。」
老蔣婆道:「兒啊,咱盡到了心,他們不走咱就走吧!」
大志道:「爹,娘,這樣吧,你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收拾收拾,套上牛車拉著,隨時準備走,我親自出馬去勸他們。」
傍晚時,老蔣家的場園上燃起了一把熊熊大火,我們提著水桶衝去救火,到那兒一看,見我們的老同學天才蔣大志站在火堆旁邊,明亮的火焰照耀著他彷彿全身透了明。
他大聲說:「鄉親們,老同學們,火是我點的,不用救了。」
他點燃的是自家的麥草垛。燃燒著的麥秸草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好像十幾串鞭炮在同時爆響。烈火生旋風,他的衣服和頭髮在風中飄揚,好像整個人都隨時會飛起來一樣。
「大志,你這是幹什麼?」我們疑惑地問。
「鄉親們,老同學們,」蔣大志揮舞著雙臂,灼熱的氣流衝激著他透明的身體,使他像一塊淺黃色的松香,隨時都會燃燒,隨時都會熔化,他的臉上流著亮晶晶的液體,大聲喊叫著,「聽我的話吧,趕快收拾收拾,朝西南方向逃命,十天之後,這裡將是一片廢墟,地將開裂,湧出黑水……」
我們驀然想起在小學課本上學到的獵人海力布的故事,海力布為了勸說鄉親們逃離險境,最後變成了石頭,蔣大志呢?他是不是想投身火海?
「大志,背井離鄉,拋家舍業,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我們問他,「你有把握嗎?」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有絕對的把握!鄉親們,把眼光放遠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回家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我們回頭望望被深沉的暮色籠罩著的家園,心中湧起難以割捨的眷戀之情。
「大志,到了那幾天,我們搬到田野裡去住行不?」我們問。
他悲哀地垂下頭,停了一會兒,揚起掛滿淚花的臉,說:「鄉親們,老同學們,難道非要我跳進火堆裡你們才肯走嗎?」
「你千萬別這麼想,」我們感動地說,「你這番好心我們深領了。我們想,這山崩地裂,是天神爺爺地神奶奶的事,連國家科學院都不敢打保票,萬一……不是我們信不過你……」
「鄉親們,老同學們,」他難過地說,「那就隨你們吧,記住,十月一日前後三天,萬萬不可在屋子裡呆著……後會有期……」
他大哭著走了。
我們的眼裡也盈滿淚水。
當天夜裡,老蔣家趕著牛車上了路。我們齊集在街上為他們送行。不習慣夜路的老牛走起來搖搖晃晃像個醉漢,崎嶇不平的街道使牛車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老蔣兩口子坐在車上,擁著鋪蓋抱著雞,蔣大志提著馬燈牽著牛,慢騰騰地走出村去。我們目送著那盞昏黃的燈光,耳聽著嘎吱吱的車聲,燈光愈來愈暗,車聲愈來愈弱,終於全部消逝。我們默立在昏暗的街道上,感到十分空虛。
十幾天後,我們都搬到田野裡去躲避災難。秋天的涼風寒露讓村裡半數以上的人患了感冒。起初沒有怨言,後來怨言漸多。都說蔣大志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都慶幸沒有聽他的鬼話拋家舍業去逃難。過了十月二日,大多數的人都回家睡覺去了,只有我們幾個老同學還強迫著老婆孩子們與我們一起野營。連老婆孩子也嘲笑我們,說我們和蔣大志一樣中了魔怔。我們坐在一起,抽著煙,看著滿天閃爍不定的星斗,聽著秋風吹拂晚熟的莊稼葉子的颯颯聲,也漸漸地悟到了這事情的荒唐。我們決定,立即回家去,不再傻乎乎地遭罪了。我們牽著牛,領著狗,抱著孩子,心情古怪地往村子裡走。
臨近村頭時,「花豬」說:「地震!」
我們停住腳,用心體驗著。遠處傳來火車鳴笛的聲音。後來便沉入死樣的寂靜。正南方有一片閃閃的光芒,「花豬」說:「地光!」
其實那是膠州城的萬家燈火。
「花豬」發誓說他真的感覺到地皮顫抖了幾下,大家都拿他取笑,說他將繼承蔣大志的事業,把地震預報搞下去。
蔣大志一家今夜宿在什麼地方?
「大志,」老蔣不耐煩地說,「過了十月一日三天了,地怎麼還不震?要是不震,你讓我怎麼回去見人?」
蔣大志的娘沿途受了風寒,躺在車上連聲咳嗽著、呻吟著。老蔣捶打著她的背,她吐了一口痰,喘息著說:「回家……回家……」
蔣大志就著馬燈的昏黃光芒埋頭計算著,幾天的工夫,他又瘦了許多。在父母的嘟噥、埋怨聲中,他抬起頭來,痛苦萬分地說:
「錯了,我計算錯了……」
「花豬」拿著一個半導體收音機衝進來,大聲說:
「聽廣播沒有?祕魯發生六級地震,就是昨天夜裡我感到地震那會兒。看起來蔣大志那小子並不完全是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