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道

第七章 地道 黎明時分,村裡的狗咬成一片。方山機警地跳下炕,輕輕拉開房門,站在院子裡,豎起耳朵,諦聽街上的動靜。他聽到街西頭有男人在咋呼、女人在哭嚎,便慌忙跑回屋子裡,把挺著大肚子在炕上昏睡的老婆拽起來。 「來了嗎?」老婆問。 「八成是來了,」他興奮地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先躲出去吧。」 「我估計著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老婆說,「他們來了,又能怎麼樣呢?」 「你好糊塗!」方山說,「這一次比以前更狠,只要是沒出肚的,就不算條性命,八點鐘生,七點五十九分被捉住,也要打針引產。」 「引產就引產。」老婆說。 「你知道什麼!」方山說,「打了引產針,那孩子生出來過不了三天就要死。」 老婆挽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蹭下炕沿,嘟噥著,往外走。「我實在是不願下到你那耗子洞裡去。」老婆說。 「好老婆,你不知道下邊有多麼舒坦。」方山說。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翻身從炕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問:「爹孃,你們去哪兒?」 方山壓低嗓門,說:「別吵吵,盼弟,在家好生照顧妹妹,我帶你娘出去避難,沒事了就回來。」 女孩懂事地點點頭。她長得很瘦,頭髮蓬著,像個鵲巢。 方山又說:「鍋裡有餅子,甕裡有水,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有人來問我和你娘,就說到你姥姥家去了。」 女孩點點頭。 方山看看炕上那兩個酣睡未醒的女孩,心裡有些牽掛。外邊的狗叫聲益發囂張起來,一種緊張與狂熱相結合的情緒攫住了他。他拖著妻子,走到院子裡,掀起一口反扣在牆角的破鐵鍋,露出一個邊緣被爬得光溜溜的洞口,他對老婆說:「下去吧。」 老婆說:「我這樣,怎麼能下去?下去還不憋死?」 方山得意地說:「放心吧你,不怕憋死你,還怕憋死我兒子呢。」 方山扯著老婆的胳膊,把她放到洞底,自己也縱身下去,然後踩著洞壁的臺階,把鐵鍋蓋在洞口上。 她落到洞底,快速地抽搐著鼻孔,讓肺裡吸滿地道里的氣味。他聽到老婆在呻吟,便問:「你怎麼了?」 老婆說:「下洞時抻了一下。」 方山不在意地說:「反正快要生了,抻下就抻下吧。」 他從老婆挽著的包袱裡摸出了一支袖珍手電筒,撳亮,一道狹窄的黃光射出去,照亮了通向前方的地道。老婆驚訝地說:「這麼長?」 方山得意地說:「你以為我這半年的工夫白費了?告訴你,地道一直通向河邊,往前爬吧。」 他撳著手電,照亮了彎彎曲曲的地道,夫妻二人一前一後爬行著。他催促老婆快爬,老婆氣喘吁吁地說:「我拖著大肚子哩,哪像你那樣輕鬆!」 方山笑笑——他的心情極好,說:「慢慢爬、慢慢爬吧。」爬行了約有三十米,地道變得寬敞高大起來,他們漸漸地直起了腰,終於完全站直了腰。方山從洞壁上摸到火柴,點燃了一盞放在沿壁方孔裡的油燈。明亮又溫暖的光芒射出來,照亮了洞裡的一切,土洞的一角上鋪著金黃的麥草,像一個溫暖的土炕,還有盛水的瓦罐,還有盛乾糧的柳條筐。簡直是一個溫暖的家。老婆興奮地說: 「孩他爹,你打算在這裡過日子是不是?」 方山捲了一支菸,觸到燈火上點燃,吸了一口,幹核桃一樣的小臉上,綻開狡猾的微笑。他身材矮小,四肢短小,兩隻小手像瞎老鼠發達的前掌。老婆欣賞著丈夫細小的眼睛和高聳在亂髮中的兩扇又大又薄的透明耳朵,笑著說:「怪不得人家叫你耗子!」 方山說:「這個外號是糊給咱爹的,爹死了,又傳給了我。」 「爹是耗子,兒能不是耗子?」老婆戲謔道,「只怕我這肚子裡也是一隻小耗子呢。」 方山說:「不管是耗子還是貓,反正你要給我下個公的。」 老婆說:「那誰敢打保票?下出來才知道呢!」 方山說:「你要再敢下個母的,我就掐死你。」 老婆說:「狠的你!誰願意下母的?要是頭胎就下個公的,我還用遭這些活罪?一胎兩胎三胎四胎,整日價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要是這胎還是母的,乾脆就去結了扎,我受夠了。」 方山說:「你敢!你想給我們老方家斷了種?」 老婆說:「斷了就斷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好種。」 方山說:「怎麼不是好種?俺家八輩子貧僱農,根紅苗正。」 老婆說:「別翻那本老皇曆了。現在是越富越光榮,窮種不吃香了。」 方山感嘆一聲,說:「還是毛主席好。」 他撳亮手電筒,把一束黃光照在洞壁上懸掛著的那張毛主席畫像上。 老婆說:「咦,我還沒有看到呢。」 方山說:「掛上避邪消災。」 老婆說:「真要在下邊過日子呀?」 方山說:「有了這個地方,咱就不怕了。萬一這胎還是母的,咱就再生一胎。」 老婆說:「這不是跟那電影《地道戰》一樣了嗎?」 方山說:「我就是想起了《地道戰》才想起了挖地道。」 老婆說:「要是暴露了洞口,人家往裡灌水,那不像耗子一樣?」 方山說:「水是寶貴的,井裡來,河裡去。」 老婆說:「要是人家往裡放毒瓦斯呢?」 方山說:「不會的,工作隊也不是日本鬼子,到哪兒去弄毒瓦斯?」 老婆說:「難說哩,你能挖地道,人家還弄不到毒瓦斯?電影《地道戰》,放了八百遍,誰沒看過?」 方山說:「都看過,可誰也沒想到挖地道是不是?這就叫做: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 「老鼠生來會打洞!」老婆說。 方山說:「我是公老鼠,你就是母老鼠。」 兩口子調笑著,見一線光明從洞外射進來。他們停住嘴,聽到河裡有青蛙的叫聲。 「外邊就是河?」老婆問。 方山說:「外邊是草叢、柳棵子,下邊是河。」 老婆說:「天亮了。」 方山說:「天亮了,我上去看看,你等著別動。」 他四肢著地,爬到了隱蔽在河堤半腰上一叢茂密的柳棵子下的洞口。河水在洞口下方。透過碧綠柳條的縫隙,他看到一輪紅日,粘連在遙遠的河面上。河面上躺著一條漫長的紅影子。柳條下垂,與洞口下裸露的棕色樹根交叉在一起。河水澄清,他看到自己從洞中運出的大量黃土使洞下的河道變成了淺灘。他欣賞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在短短半年的夜晚時間裡,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這項對一個小男人來說顯得十分巨大的工程。聽聽堤上,悄無人聲,堤外的村子裡卻十分喧鬧。他分撥著柳條和雜草,迅速地鑽出洞。拽住柳條,他爬上河堤,將身體隱蔽在一叢紫穗槐中,觀察著村裡的動靜。 他看到街上匆匆跑動著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輛火紅色的鏈軌拖拉機掛著高檔,在街上隆隆地跑著,團團旋轉的輪子驅趕著銀光閃閃的履帶,碾軋著浮土很厚的街道。拖拉機的兩隻大眼射出電光,比陽光還要強烈。拖拉機後邊小跑著一群人。打頭的一位,身高不過一米,穿著一套鑲有銅釦子的綠制服,頭戴一頂大簷帽,手提著一隻紅色電喇叭。別人是小跑,他是飛跑。他那兩條小短腿像兩根鼓棰子,快速地打擊著地面。方山認出了這位小個子是鄉政府計劃生育辦公室大名鼎鼎的郭主任,外號「催命大郎」。看到「催命大郎」,育齡婦女都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方山暗暗慶幸。郭主任身後,跟著十幾個穿土黃色制服的青年,都弓著腰,小跑步前進,像一隊跟著坦克車打衝鋒的士兵。 拖拉機停在一棟新蓋的瓦房前,那是村裡的超生戶袁大頭家的,袁殺豬賣燒肉,賺錢很多,雖因超生屢遭罰款,但家底還是很厚實。 郭主任指揮著手下的人,拉開一卷鋼絲繩,捆住袁大頭的新瓦房,又把繩頭掛在拖拉機的後槓上。郭主任開了電喇叭,大聲吆喝著: 「村民們聽著,那些屢教不改的超生專業戶聽著,上級有了新指示:‘寧要家破,不要國亡’,‘上吊不解繩,喝毒藥不奪瓶’,今日本主任要做出個樣子給你們看看。袁大頭,讓你老婆出來,趕快去流產。」 袁大頭家寂靜無聲。 郭主任大喊:「限你們五分鐘,不出來,拉倒房子砸死活該,本主任不負責,國家也不負責。」 袁大頭家寂靜無聲。 郭主任揮手,大吼:「開車!」 拖拉機尖銳地鳴叫起來,圓桶狀的煙囪裡,噴吐著一圈圈白色的煙霧。方山看到,拖拉機駕駛員戴著墨鏡,嘴巴上還蒙著一塊黑布,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 拖拉機緩緩前進著,鋼絲繩漸漸抽緊。袁大頭家瓦房起初巋然不動,拖拉機一加馬力,瓦房便搖晃起來。袁大頭家的院子裡一陣哭嚎,大門洞開,袁大頭手持殺豬刀一馬當先,後邊跟隨著他的大肚子老婆,還有三個階梯樣的女孩,最後邊,還有一個拄著柺棍的老太太。 袁大頭吼著:「‘催命大郎’,老子跟你拼了!」 郭主任硬挺著架子,說:「你來,你來,殺人要償命的!」 袁大頭說:「管你償命不償命!」揮起明晃晃的刀,斜劈下來,郭主任一低頭,大簷帽掉在地上。 郭主任捂著頭,喊:「抓住他!抓住他!」 十幾個青年一擁而上,按倒袁大頭,用繩子捆住。郭主任回過氣來,下命令:「抓住他老婆,送衛生院。他媽的,開車,拉,讓你們劈叉著兩條腿養!」 拖拉機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袁大頭家的新房子緩緩地倒塌,一股煙塵升上了天。 郭主任舉著喇叭喊:「那些自己鉤掉環兒的,那些非法懷了孕的,都給我出來!」他揮舞著一張紙片,喊:「誰也別想矇混過去,我這兒有名單!」 一些蓬頭垢面的女人,哭哭啼啼地集中到郭主任周圍。郭主任對著名單點名。 「楊大成家的!」 一個女人哭著舉起手。 「李金鋼家的!」 一個女人青著臉站出來。 「方山家的!」 沒人出來。 「方山家的!」…… 郭主任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走!」 方山溜下河堤,鑽進洞去,對老婆說:「今日動了真格的了。」 老婆問:「剛才是什麼響?」 方山說:「拖拉機把袁大頭家的房子拉倒了。」 老婆說:「咱家的房子呢?」 方山說:「怕是保不住了。」 老婆說:「那怎麼辦?」 方山說:「三間破草屋,拉倒拉倒。」 老婆說:「破家值萬貫,拉倒咱住哪?」 方山說:「這地洞冬暖夏涼。」 老婆嘆息一聲,說:「真成了耗子了。」 方山說:「你別嘈嘈了,我先去把孩子們轉移到地道里來。」 老婆說:「我……怕要生了……」 方山這才注意到老婆滿臉汗水,腿間流出鮮血。他興奮地說:「你你你,你麻利著點,生個兒子,給他們一個沉重打擊。」 老婆說:「他爹,我感到不大好,往常生她們時,都沒流這麼多血……」 方山說:「那一定是個男孩了!」 老婆說:「你別走……幫幫我……」 「女人生孩子,瓜熟蒂落,自然現象,幫什麼?」方山嘴裡說著不幫,但還是把老婆扶到麥秸草上躺下,幫老婆脫了褲子,他看到老婆圓溜溜的青肚皮上那兩個紅漆大字「兒子」,忍不住笑起來。 老婆喘息著,罵道:「死鬼,我都這樣子了,你還笑……」 方山指指老婆肚子上的字,說:「看到兒子,怎能不笑?」 老婆突然掙起來,扯過方山的手脖,狠勁兒咬了一口。 方山疼得嗷嗷叫,撫著流血的傷口:「你還真咬?」 老婆說:「每次都是我淌血,這次也讓你淌點血。」 方山說:「好老婆,你抓緊時間生,我上去把女兒們救下來,別被那些傢伙拉倒房子砸死她們。」 老婆哀求著:「好方山,你別走,我試著不好……八成是你上次用鐵鉤子取環時把我的子宮鉤壞了……」 「你別胡思亂想,我的技術絕對沒問題。」方山說著,不理老婆哼唧,朝通往家院的地道口爬去。 地道中濃烈的土腥味令他陶醉,正是這種對土腥味的迷戀促使他夜間瘋狂地挖掘地道,起初自然是為了老婆挖掘,後來則純然是為了自己挖掘。在那些日子裡,他拖著死魚樣的身體從田野裡歸來,極度疲倦,彷彿躺下就會死去,但只要到了地道的挖掘面上,他立刻變得精神百倍,周身充滿力量。他挖掘地道使用的工具是兩把短柄的小钁頭。他揮舞著小钁頭,讓紛紛落下的新鮮黃土落在自己的腦袋上、嘴巴里和赤裸的身體上。在漆黑的地道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能毫不費力地看清黃土落下的情景,能看清钁頭在土層上砍出的光滑痕跡,如果不是為了老婆,他不會在地道里放上燈盞,更不會花掉好幾塊錢去買只袖珍手電筒。挖掘地道時挖出的新鮮草根是他的美味佳餚。尋找新鮮草根也是他挖掘地道的動力。他沿著地道爬行,四肢靈活,腦袋裡有流水的感覺。 他站在洞口,透過鐵鍋上的破洞看到了一塊玫瑰花朵般豔麗的天空。只要呆在地道里,他的感覺器官便特別靈敏。他曾想過自己也許真是耗子轉世。 他聽到郭主任正在嚴厲地詢問自己的女兒。 女兒堅定地按照他教的話回答郭主任。 他聽到郭主任指揮人把三個女孩抱到屋外去。 他聽到三個女兒一齊用利齒咬破了那些人的手。 他得意地笑起來。 他聽到郭主任罵:真是一窩耗子!拖拉機,拖走,今日說什麼也要把耗子窩搗了。 他聽到女兒們哭叫著被拖走了。聽到拖拉機響。聽到鋼絲繩套住了房子。聽到郭主任發號施令。聽到一聲巨響。 頭上的鐵鍋被倒塌的牆壁砸破,碎磚爛土嘩嘩落下,他急忙倒退到地道里去。 他心裡感到很輕鬆。 方山爬回大洞,看到老婆膝間多了一個蠢蠢欲動的肉蛋子。他衝上去,一眼就看見了那肉蛋子雙腿間凸著一個花生米大的肉芽芽。 「兒子!兒子!」方山喊叫兩聲,突然感到牙齒髮癢,便用嘴啃了一口洞壁上的硬土。他一點不感到牙磣。他感到泥土像酥油。 他從老婆的包袱裡找出剪刀,剪斷了嬰兒的臍帶。他拍拍老婆的臉,說:「真是好老婆。」老婆翻動著灰白的眼珠看著他。他用一張草紙擦淨嬰兒臉上的血跡,看到這個小東西跟自己一樣生著尖嘴巴大耳朵。他用一塊包袱皮包起嬰兒,說: 「老婆,我們勝利了!」 (一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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