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魚市
第六章 魚市
凌晨,魚香酒館的老闆娘鳳珠推開臨街的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夜裡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積存著雨水和銀光閃閃的魚鱗;沒積水的地方也是明晃晃的。霧在街上緩緩地滾動著,一陣濃一陣淡;一陣明一陣暗。這一段鋪著青石的街道是高密東北鄉著名的魚市街,濃重的魚腥味藉著潮氣大量揮發出來。南海的風和北海的風你吹來我吹去;南海的魚和北海的魚在這裡彙集。街上的青石滋足了魚的鼻涕,蝦的汁液,蟹的涎水。
太陽在霧裡透了紅。對面的幾家鋪子正在下門板。雜貨鋪老闆於疤眼站在門口,朝街心使勁吐了一口痰。幾個夥計從井裡打上水來,嘩啦啦地往街上潑。德生也下了門板,打水沖洗飯館前的臺階。街兩邊對著潑,好像要把魚腥氣衝到對家一樣。
「德生,別衝了!」她大聲說。
德生朝窗戶裡笑笑,說:「姑,今日逢大集,買賣少不了,要不要請我妹妹來幫忙?」
德生二十出頭,在縣黨部當過廚子,現在是魚香酒館的掌勺大師傅。酒館店面小,擺四張桌子,容十幾個人。德生是她的血緣不遠的侄子。她看到德生用腰間圍裙擦著手,踏著魚市街上的積水,匆匆地走去。他去叫他的妹妹德秀來幫廚。那是個很健康的姑娘,紅撲撲的臉上總是沾著一些銀灰色的魚鱗。家住在鎮東頭,晒乾魚賣。只要來店裡,總是很甜地叫姑。
霧漸漸散去。太陽紅紅的,像個羞怯的女人。騷屄!她聽到有個嗓門沙啞的女人在很遠的地方罵。高高的硃紅色旗杆斗子從對麵店鋪深處的灰瓦屋頂中挺起來。那是劉舉人家的大門口。民國了,那玩意兒還被劉家視為榮耀,一年好幾遍上油漆。「劉家的旗杆婊子的屄,一個年年漆,一個天天洗。」這鎮上經常流傳一些順口溜,作者不明。保安隊劉隊長在魚香飯館發誓要查出這編造順口溜的人。「只要讓我查出來,」劉隊長在桌子上猛拍了一巴掌,高聲說,「割掉他的雞巴喂狼狗!」他解開土黃色軍裝的扣子,露出腰間寬皮帶上掛著的盒子槍。保安隊有二十幾個人,住在魚市街西頭的大廟裡,任務是保衛地方治安。沒見到他們幹什麼捉土匪的事,只看到他們逢集日早上跑操,口號喊得震天響。
他們沿著青石街跑來了。十八個人,分成兩排。劉隊長跑在隊伍外,嘴裡叼著一個鐵哨子,吱吱地吹著。哨音與隊伍的步調不一致,亂七八糟。保安隊員們都穿著土黃色制服,腰裡扎著牛皮帶。臉色都灰著,嘴脣都青著,目光都散著,打不起精神來。石板道坑窪裡有水,他們跳跳蹦蹦地躲避著。路過窗口時,都斜過眼來,彷彿行注目禮。窗臺變成檢閱臺。幾十隻腳都不避坑窪裡的水,呱呱唧唧響。腳上都是黑膠鞋,莊戶人穿不起。這些兵裡,只有顏小九沒來過。餘下的沒個好貨。
「都往前看!」劉隊長歪著頭說,「老闆娘,好大的勁兒,拉歪了二十個弟兄的脖子。」
「你的鱉脖子不也是歪過來了嗎?」
他嘻嘻笑著,把哨子塞到嘴裡吹著,用雙手的指頭做了一個象徵性的姿勢,往前跑了。
魚蝦開始上市了。販魚的人幾乎都是紅臉膛,粗脖頸,嗓音沙啞,手上沾著魚鱗。他們各有各的固定地點,誰也不會侵犯別人的地盤。魚販子都是鐵肩飛毛腿,每人一條又長又寬的槐木扁擔,兩隻大魚簍。到南海一百五十里,到北海一百六十里。不管去南海還是去北海,都是挑著兩百斤魚兩天一個來回。南海的漁碼頭和北海的漁碼頭上,都有這些魚販子的相好。臨著她的窗那塊兒,是魚販子老耿父子的地盤。早來的魚販子都橫了扁擔,開了魚簍,擺出樣兒魚,支起馬紮子坐了,守著魚抽菸。時辰還早,主顧還沒上街呢。
又過了一陣子,青石街上熱鬧起來。魚販子們大批擁來,魚簍上的生皮釦子摩擦扁擔發出悅耳的吱悠聲。魚販子們相互之間的大聲問訊,響了半條街。銀灰的帶魚、藍白的青魚、暗紅的黃魚、紫灰的鯧魚,黏黏糊糊的烏賊、披甲執銳的龍蝦,擺滿了街道兩側;濃烈生冷的魚腥味兒混濁了街上的空氣。「扁擔六」來了。「王老五」來了。「大黑驢」來了。「程秀才」來了。「老法海」來了。「猴子貓」來了……街上晃動著許多她熟悉的面孔,獨獨缺少兩張她最熟悉的面孔——老耿和他兒子小耿的面孔。窗前的青石板上空著兩步距離,那裡就是老耿小耿的攤位,往常他們父子總是最早站這裡的。最早的變成最晚的。她感到心裡空空蕩蕩,後來又有一絲不祥之感像小蛇一樣在那空空蕩蕩裡遊動。難道在路上遭了匪?或是得了絞腸痧?散了操的保安隊員們三三兩兩地閒逛回來,土黃色雜在黑色的魚販子中間,好像青魚群裡雜著幾條黃花魚。兵們都是饞嘴的貓,少了他們,魚市街其實就沒意思了。他們多數犯著煙癮、酒癮、賭癮、娘們癮,諸癮之外還有魚癮。這十幾個兵爺爺是青石街魚市裡寄生的蛔蟲,有他們眾人不舒服,沒他們也許會更不舒服。兵們在「買」魚,嘴裡說是買,但只揀大個的魚提著走,沒有一個解腰包掏錢。大爺昨夜手氣不好,輸了,先記在賬上吧,老闆。老總您說笑呢,吃條魚,該孝敬。兵們提著魚,一個個眉開眼笑,輕車熟路地走了。沒有一個兵到魚香酒館來,他們不夠級別。在魚香酒館吃魚喝酒的是劉隊長。他是鎮上手握著兵權,能指揮二十幾條鋼槍的人。據他自己說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誰也不想去證明他說的是謊言。地方小,多幾個有資歷的人總是好事。
劉隊長提著一條紅加吉魚走進酒店。那條魚有五六斤重,她早就瞅見了。紅加吉是一等好魚,從不成大群,難捕。肉是雪白的蒜瓣肉,不腥。吃完了肉,魚架子能煮一鍋好湯。這傢伙今日竹槓敲得挺響,一下子就從魚簍子底下把這條魚拽出來,「猴子貓」心疼得直眨巴眼睛,哭喪臉上擠笑紋:
「劉隊長,這條魚是給於大爺留的。他老人家……」
「屁,於大爺吃得難道老子就吃不得嗎?你不說留給於大巴掌那老驢,我興許還不要你的,你一說我偏要提走不可!」說著,手就摸到了腰間的盒子槍,拍著,漲紅著臉,一副受了大侮辱的憤怒樣子。
「猴子貓」說:「我的親爺,你儘管提著魚走吧,別老去拍打那玩意兒,怪嚇人的。」
「知道害怕就好辦,啥時你連它都不怕了,事情就有些麻煩了。」讓「猴子貓」用馬蘭草穿了魚鰓,提著,大包大攬地說,「讓於大巴掌去找我就是!」
「猴子貓」說:「不敢,不敢,爺您只管走就是。」
「德生!」進店就大聲吼叫,「這條紅加吉拿去拾掇了,今日四月初八,閻王爺過生日,我與你那個浪姑姑喝個鴛鴦交杯酒!」
德生還沒回來。聽著劉隊長吼叫得太猖狂,她推開一扇通向店堂的小門,懶洋洋地離了窗口,踱過去。
「掌櫃的,心口痛又犯了?」劉隊長皺著眉頭說,「見了我,你永遠是這副病西施模樣,可是一見了老耿小耿,就臉發紅光,像頭母豹子,爺孝敬你的難道還不夠嗎?總有一天爺要搬掉這兩塊絆腳石,拔掉這兩棵障眼草。」
她咳嗽一聲,說:「快閉了那張鳥嘴!老孃是你一個人包下的?」
劉隊長見店裡沒人,涎著臉湊上來,伸出沾著加吉魚鱗的手,摸住了她的胸,說:
「爺就是要學學那賣油郎,獨佔了你這花魁!」
她冷冷地看著他,隨憑他那鰻魚般黏稠的手指在自己胸脯上游走。一個幽靈般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從店堂的裡間裡飄出來,落在了劉隊長的身後。他伸出兩隻抖抖顫顫的手,摸住了劉隊長的腦袋,嘴裡嘟噥著:
「你是誰?讓我摸摸看。」
他的十指蒼白,細長,宛若章魚的生滿吸盤的腕足。劉的頭在他的手底縮小著,改變著顏色。那隻遊動在她胸間的手軟綿綿地垂下去。他的手上似乎有一種法力,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罩子,把劉隊長禁錮住了。劉篩糠般地哆嗦著,任由他撫摸。
「劉隊長。」瞎子的手停在劉的喉結上說,然後突然鬆了手,咳嗽著,摸到一張桌子邊上,坐下,大聲說:「德生,我要喝茶。」
她也大聲說:「你等著吧,德生家去叫德秀了。」
他說:「你還心痛嗎?」
她說:「還痛。」
他說:「你要學我的樣子,喝濃濃的茶。你是魚毒攻心,一輩子吃了多少魚?」
德生領著德秀來了。德秀身體壯碩,像條滿腹籽兒的新鮮小青魚。她大聲叫著姑姑。瞎子叫德生,要茶。劉隊長恢復活力,說:
「瞎老大,你這陰魂八卦掌真是厲害,你摸我一次,我半年不能和女人行房。」
德生提著一把大號南泥茶壺,放在暖套子裡,搬到瞎子面前,說:「姑父,茶來了。」
「好茶,好茶。德生,忙你的去吧,你姑父有這壺茶就行了。」瞎子貪婪地抽搐著鼻子,說,「不喝茶,在這魚市街上就活不過五十歲。魚毒攻心吶。」
瞎子喝茶,全神貫注,進入忘我境界。她提起那條紅加吉,看看,扔到盆裡,說:「德生,這條魚是劉隊長的,他要怎麼吃,由他吩咐吧。」
劉隊長瞅著德秀說:「我要你給我做。」
德秀說:「行啊,劉隊長吩咐的事,連黑三都不敢不做!」
他怔了一怔,看看神態自若的德秀,鼻子抽抽,彆彆扭扭地咳嗽了幾聲。
她捂著胸口,青著嘴脣,回到窗口。魚市上的風景親切地撲入眼簾。「程秀才」擺出了一簍鰻魚。那些黏膩的東西在陽光下閃爍著,她感到噁心。她想起很早之前的一個早晨,一個男人用鰻魚戳一個女人嘴巴的情景。她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也知道自己的臉已經蒼白了,像死鯰魚的肚皮一樣的顏色。嘴脣一定紫紅了,像青魚的眼睛一樣。窗前還空著,老耿父子還沒出現。
劉隊長坐在她的背後,伸手摸索著她,說:「鳳珠大妹子,你可真夠狠心的,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那老耿,一個滿身腥臭的魚販子,到底有什麼好?火起來我砸了他的魚簍子,折了他的扁擔。」
她不回頭,忍受著他在身上的麻纏,說:「劉隊長,憑著你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何苦來纏我一個滿身魚腥的女人?我是個什麼樣子你也不是沒經過,你放了我行不行?」
劉隊長說:「好一個貞女,要為老耿守節哩!你那窟窿裡,鰻魚進去過,青魚也進去過,鮁魚進去過,帶魚也進去過,假裝什麼正經。」
她說:「諸般雜魚都經過,才知道金槍魚最貴重!」
劉說:「你準備怎麼著?撇下這店,扔了瞎子,跟老耿跑?」
她說:「我憑什麼要撇了這店?憑什麼要扔了瞎子?我哪兒也不去,鋪開熱被窩等老耿來睡。」
劉說:「好好好,倒讓這臭老耿獨佔了花魁。」
街上的魚招引來無數的蒼蠅,魚販子們揮動蒲扇轟趕著。一個左手端著破氈帽,右手拿著剃頭刀子的叫花子出現在魚市上。他對著魚攤主人伸出氈帽,橫眉豎眼地說:「拿錢!」
魚販子一見他那樣子,知道這種劈頭士比綠頭蒼蠅還難纏,慌忙掏出一張沾滿魚腥的紙票,打發走了這位爺。「猴子貓」不知犯了哪門邪愣,尖著嗓子說:「這買賣還怎麼做?半上午了,連片魚鱗還沒賣出去,已經賠進去兩條紅加吉,當兵的搶也罷了,你一個癩皮狗一樣的東西也這麼霸道,老子前輩子欠你們的嗎?」
劈頭士把氈帽幾乎杵到「猴子貓」鼻子尖上,大聲說:「拿錢!」
「猴子貓」說:「沒錢,你走吧!」
劈頭士舉起剃頭刀子,說:「不拿錢,我劈頭。」
「猴子貓」說:「你就是把頭割下來我也沒錢。」
旁邊的人勸說:「老孫,給張小票打發他走,別耽誤了生意。」
「猴子貓」說:「這生意橫豎是做不成了,要劈就讓他劈吧!」
劈頭士呀呀地叫起來,嚷著:「這世道不公哇,逼得人活不下去了呀!」然後,舉起剃刀,在額頭上一拉,皮肉裂開,鮮血滲出,又伸出手掌,往臉上一抹,頓時面目猙獰,讓人從骨頭裡往外瘮。
魚市上的閒人們圍上來看熱鬧,「小無賴」從人腿縫裡偷「猴子貓」的魚。
劉隊長提著盒子槍過去,用槍筒子戳著閒人們的腰,硬戳開一條道路。走到劈頭士面前,用槍的準星頂著他的下巴,笑嘻嘻地說:
「王阿狗,你什麼時候練了這一手?這魚市街是你吃巧食的地方嗎?喜歡劈頭?好嘛,劈,繼續劈,那麼一條小傷口就想訛人?劈,給我連劈四十八刀,我賞你兩塊大洋!」
劈頭士王阿狗扔掉刀子,跪在地上,說:
「劉隊長饒了我吧,我家裡有八十歲的老孃,靠我要口飯養活……」
「你娘早死個了,還敢來蒙我!」劉隊長罵著,掏出哨子,吱吱地吹響。幾個在街上打秋風敲竹槓的兵跑過來。
劉隊長說:「把這個擾亂社會治安的傢伙拉到後河崖上去斃了!」
幾個兵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叉著劈頭士,拖拖拉拉地走。劈頭士雙腿蹬著地,鬼叫著:「隊長饒命!阿狗再也不敢了……」
劉隊長冷笑著看「猴子貓」。「猴子貓」臉冒冷汗,雙腿打抖。
「‘猴子貓’,吃你條加吉魚,是我瞧得起你。你以為本隊長買不起一條魚嗎?」說著拍拍腰間,「有的是光洋!你說,我欠你多少錢?用得著你罵大街?」
「猴子貓」掄圓巴掌,啪啪地扇著自己的臉,罵著:
「打,打,打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劉隊長罵罵咧咧地走到窗口,說:
「好像我們是吃閒飯的一樣!哼,有我們在,地痞流氓就不敢囂張,沒有我們,只怕一天太平日子也沒得過。」
「抖起威風來了!有本事把黑三的杆子滅了去!」她趴在窗口上說。
「你以為我滅不了他是怎麼著?」他說,「這種事兒,你們娘們家根本不懂!」
她歪歪嘴,不去看他。這時德秀跑出店門來喊:
「劉隊長,您的魚燒好了。俺哥讓您趁熱吃,涼了腥。」
「老闆娘,陪我一起吃?」
「沒那肚福。」
劉隊長訕訕地進了店堂。她的眼睛被光閃閃的魚鱗耀花了。一條癩皮狗叼著一條大鮁魚在青石街上跑,兩邊的魚販子一齊喊打,但沒人起身。癩皮狗叼著魚,大搖大擺地跑了。窗前空蕩蕩,更加空蕩蕩的是她的心。她問「王老五」:「老耿和小耿在路上出事了嗎?」
「王老五」說:「八成被北海下營鎮上那個白狐狸精給迷住了。」
她說:「死老五,我問你正經話哩。」
「王老五」說:「我回你的也是正經話哩!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兩種男人不能交,哪兩種男人?兵痞子,魚販子。那白狐狸一身白花花的蒜瓣子肉,吃一次還想第二次,更妙的是下邊,哈哈,寸草不生,一隻白虎星……耿大哥是不是一條青龍?」
旁邊的小元插嘴道:「耿大哥是不是青龍只有老闆娘知道。」
她罵道:「小元,人家西院喂騾子,你東院伸出根鱉脖子!」
小元嘻嘻地笑著,說:「仙姑,什麼時候也讓咱嚐嚐鮮,三十歲的人了,連女人的肚皮都沒捱過。」
她吐了小元一臉唾沫,罵道:「留著這些話回家去騙你娘吧!你們這些騷魚販子,哪一夜不在女人肚皮上旋磨!」
小元道:「那麼老耿呢?」
她說:「你們這一群裡,就出了老耿這麼個老實人。」
老五道:「老實人?老耿那傢伙——哎,那不是小耿的驢嗎?」
她把大半個身子探出窗戶,向東張望著。從太陽升起的方向,來了一匹披著萬道光芒的小毛驢。在魚販子中,惟一不用扁擔挑魚而用毛驢馱魚的,就是十四歲的精瘦少年小耿。往常的集日清早,老耿挑著兩簍魚,大扁擔忽閃著,好像一隻大鳥在飛翔;小耿趕著背馱兩簍魚的小毛驢,歪歪斜斜,跟著老耿,跑得風快,小驢蹄子彈著青石板,啪啪啪啪啪啪啪,一片聲兒連著響……那些時候她心潮難平,像一個妻子盼來了丈夫和兒子。
小毛驢無精打采地穿過魚市,停在了她窗前的石板街上。驢垂著頭,一動不動。魚販子們都把驚詫的目光投過來。
她從窗口躍出來,揭開了毛驢肚腹兩側的馱簍蓋子。
她嚎叫一聲,萎軟在驢身旁。
(一九九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