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漁

第五章 夜漁 經過很長時間的纏磨,九叔終於答應夜裡帶我去拿蟹子。那是六十年代中期。每年都澇,出了村莊二里遠,就是一片水澤。 吃過晚飯後,九叔帶我出了村。臨行時母親一再叮囑我要聽九叔的話,不要亂跑亂動,同時還叮囑九叔好好照看著我。九叔說,放心吧嫂子,丟不了我就丟不了他。母親還遞給我們兩張蔥花烙餅,讓我們餓了時吃。我們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我拎著兩條麻袋。九叔提著一盞風雨燈,扛著一張鐵鍬,出村不遠,就沒了道路,到處都是稀泥渾水和一棵棵東倒西歪的高粱。幸好我們赤腳光背,不在乎水、泥什麼的。 那晚上月亮很大,不是八月十四就是八月十六。時令自然是中秋了,晚風很涼爽。月光皎潔,照在高粱間的水上,一片片爛銀般放光。吵了一夏天的蛙類正忙著入蟄,所以很安靜。我們拖泥帶水的聲音顯得很大。感到走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從高粱地裡鑽出來。爬上了一道堰埂,九叔說這就是河堤,是下柵子捉蟹的地方。 九叔脫了蓑衣摘了斗笠,又脫掉了腰間那條褲頭,赤裸裸一絲不掛,扛著鐵鍬跳到那條十幾米寬的河溝裡去,剷起大團的盤結著草根的泥巴截流。河溝裡的水約有半米深,流速緩慢。一會兒工夫九叔就在河水中築起了一條黑色的攔水壩,靠近堰埂這邊,開了一個兩米的口子,插上雙層的高粱秸柵欄。九叔把馬燈掛在柵欄邊上,便拉我坐在燈影之外,等待著拿蟹子。 我問九叔,拿蟹子就這麼簡單嗎? 九叔說你等著看吧,今夜刮的是小西北風,北風響,蟹腳癢,窪地裡蟹子急著到墨水河裡去集合開會,這條河溝是必經之路,只怕到了天亮,捉的蟹子咱用兩條麻袋都盛不下呢。 堰埂上也很潮溼,九叔鋪下一件蓑衣,讓我坐上去。他裸著身體,身上的肉銀光閃閃。我覺得他很威風,便說他很威風。他得意地站起來,伸胳膊踢腿,像個傻乎乎的大孩子。 九叔那年十八歲多一點,還沒娶媳婦。他愛玩又會玩,捕魚捉鳥,偷瓜摸棗,樣樣都在行,我們很願意跟他玩。 折騰了一陣,他穿上那條褲頭,坐在蓑衣上,說,不要出動靜了,蟹子們鬼得很,聽到動靜就趴住不爬了。 我們安靜了,一會兒盯著那盞放射出溫暖的黃色光芒的馬燈,一會兒盯著那個用高粱稈柵欄結成的死城。九叔說只要螃蟹爬到柵欄裡就逃脫不了了,我們下去拿就行了。 河水明晃晃的,幾乎看不出流動,只有被柵欄阻擋起的簇簇小浪花說明水在流動。蟹子還沒出現,我有些著急,便問九叔。他說不要心急,心急喝不了熱黏粥。 後來潮溼的霧氣從地上升騰起來,月亮爬到很高的地方,個頭顯小了些,但光輝更明亮,藍幽幽的,遠遠近近的高粱地裡,霧氣團團簇簇,有時濃有時淡,煞是好看。水邊的草叢中,秋蟲響亮地鳴叫著,有的,有吱吱的,有唧唧的,匯合成一支曲兒。蟲聲使夜晚更顯得寧靜。高粱地裡,還時不時地響起嘩啦啦的水聲,好像有人在大步走動。河面上的霧也是濃淡不一,變幻莫測,銀光閃閃的河水有時被霧遮蓋住,有時又從霧中顯出來。 蟹子們還沒出現,我有些焦急了。九叔也低聲嘟噥著,起身到柵欄邊上去查看。回來後他說:怪事怪事真怪事,今夜裡應該是過蟹子的大潮呀,又說西風響蟹腳癢,蟹子不來出了鬼了。 九叔從河邊的一棵灌木上,摘下一片亮晶晶的樹葉,用雙脣夾著,吹出一些唧唧啾啾的怪聲。我感到身上很冷,便說:九叔,你別吹了,俺娘說黑夜吹哨招鬼。九叔吹著樹葉,回頭看我一眼。他的目光綠幽幽的,好生怪異。我心裡一陣急跳,突然感到九叔十分陌生。我緊縮在蓑衣裡,冷得渾身打戰。 九叔專注地吹著樹葉,身體沐在愈發皎潔的月光裡,宛若用冰雕成的一尊像。我心中暗自納悶:九叔方才還勸我不要出動靜,怕驚嚇了蟹子,怎麼一轉眼自己反倒吹起樹葉來了呢?難道這是一種召喚蟹子的號令? 我壓低嗓門叫他:「九叔,九叔。」他對我的叫喚毫無反應,依然吹著樹葉,唧唧啾啾吱吱,響聲愈發怪異了。我慌忙咬了一下手指,十分疼痛。說明不是在夢中。伸出手指去戳了一下九叔的脊背,竟然涼得刺骨。這時,我真正有些怕了,我尋思著要逃跑,但夜路茫茫,泥湯渾水高粱遍野,如何能回到家?我後悔跟九叔捕蟹子了。這個吹著樹葉的冰涼男人也許早已不是九叔了,而是一個鱉精魚怪什麼的。想到此,我嚇得頭皮發炸,我想今夜肯定是活不回去了。 天上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朵黃色的、孤零零的雲,月亮恰好鑽了進去。我感到這現象古怪極了,這麼大的天,月亮有的是寬廣的道路好走,為什麼偏要鑽到那雲團中去呢? 清冷的光輝被阻擋了。河溝、原野都朦朧起來,那盞馬燈的光芒強烈了許多。這時,我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幽香來自河溝,沿著香味望過去,我看到水面上挺出一枝潔白的荷花。它在馬燈的光芒之內,那麼水靈,那麼聖潔,我們家門前池塘裡盛開過許許多多荷花,沒有一枝能比得上眼前這一枝。 荷花的出現使我忘記了恐懼,使我沉浸在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潔白清涼的情緒中。我不知不覺地站起來,脫掉蓑衣,向荷花走去。我的腿浸在溫暖的水中,緩緩流淌的水輕輕撫摸著我的大腿,我感到快要舒服死了。離荷花本來只有幾步路,但走起來卻顯得特別漫長。我與荷花之間的距離彷彿永遠不變,好像我前進一步,它便後退一步。我的心處於一種幸福的麻醉狀態,我並不希望採摘這朵荷花,我希望永遠保持著這種荷花走我也走的狀態,在這種緩慢的、有美麗的目標的追隨中,溫暖河水的撫摸,給了我終身難忘的幸福體驗。 後來,月亮的光輝突然灑滿河道,一瞬間,我看到它顫抖兩下,放射出幾道比閃電還要亮的灼目白光,然後,那些宛若玉貝雕琢成的花瓣紛紛落下。花瓣打在水面上,碎成細小的圓片,旋轉著消逝在光閃閃的河水中,那枝高挑著花瓣的花莖,在花瓣凋落之後,也隨即萎靡傾倒,在水面上委蛇幾下,化成了水的波紋…… 我不知不覺中眼睛裡流淌出滾滾的熱淚,心裡充滿甜蜜的憂傷。我心中並無悲痛,僅僅是憂傷。眼前發生的一切,宛若一個美麗的夢境。但我正赤身站在河水中,水淹至我的心臟,我的心臟的每一下跳動都使河水輕輕翻騰,水面上泛起漣漪。荷花雖然消逝了,但清淡的幽香猶存,它在水面上漂漾著,與清冽的月光、悽婉的蟲鳴融為一體…… 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脖頸把我提出水面,水珠一串串,像小珍珠,從我的胸膛、肚腹、蠶蛹大的小雞雞上,滴溜溜地滾落到水面上。我聽到河水被兩條粗壯的大腿蹚開,發出嘩啦啦的巨響。隨後,我的身體被拋擲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落在蓑衣上。 我想一定是九叔把我從河中提上來,但定睛一看,九叔端坐在堰上,依然那麼專注痴迷地吹著樹葉,沒有一絲一毫移動過的跡象。 我大叫了一聲:九叔! 九叔叼著樹葉,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完全是陌生人的目光,並且那目光中還透出幾分慍惱,好像嫌我打擾了他的吹奏。有了下河追隨荷花的經歷,恐懼竟離我而去,我已不太在乎九叔是人還是鬼,他似乎只是一個引我進入奇境的領路人,目的地到達,他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義。這樣想著,他吹奏樹葉的聲音也由鬼氣橫生變得婉轉動聽了。 馬燈的昏黃光芒向我提示,我們是來捉螃蟹的。一低頭,一抬頭,就看到成群結隊的螃蟹沿著高粱秸柵欄往上爬。螃蟹們的個頭很整齊,都有馬蹄般大小,青色的亮蓋,長長的眼睛,高舉著生滿綠毛的大螯,威風又猙獰。我生來就沒見過這麼大、這麼多的螃蟹集中在一起,心裡又興奮又膽怯。戳九叔,九叔不動。我很有些憤怒,螃蟹不來,你著急;螃蟹來了,你吹樹葉,要吹樹葉何必半夜三更跑到這裡來吹?我又一次感到九叔已經不是九叔。 一隻軟綿綿的手摸我的頭顱,抬頭一看,竟是一個面若銀盆的年輕女人。她頭髮很長、很多,鬢角上彆著一朵雞蛋那麼大的白色花朵,香氣撲鼻,我辨不出此花是何花。她滿臉都是微笑,額頭正中有粒黑痦子。她身穿一襲又寬又大的白色長袍,在月光中亭亭玉立,十分好看,跟傳說中的神仙一模一樣。 她用低沉甜美的聲音問我:「小孩,你在這裡幹什麼呀?」 我說:「我在這裡捉螃蟹呀。」 她哧哧地笑起來,說:「這麼個小東西,也知道捉螃蟹?」 我說:「我跟我九叔一塊兒來的,他是我們村裡最會捉螃蟹的人。」 她笑著說:「屁,你九叔是天下最大的笨蛋。」 我說:「你才是笨蛋呢!」 她說:「小東西,我讓你看看我是不是笨蛋。」 她回手從身後拖過一根帶穗的高粱稈,往河溝中的兩道柵欄間一甩,那些青色的大螃蟹就沿著稈兒飛快地爬上來。她把高粱稈的下端插進麻袋,那些螃蟹就一個跟著一個鑽到麻袋裡去了。癟癟的麻袋很快就鼓脹起來,裡邊嘈雜著萬爪抓搔、千嘴吐泡沫的聲音。一隻麻袋眼見著滿了,她從腳前揪下一根草莖,三繞兩繞,把麻袋口拴住了。另一隻麻袋也很快滿了,她又用一根草莖封了口。 「怎麼樣?」她得意地問我。 我說:「你一定是個神仙!」 她搖搖頭,說:「我不是神仙。」 「那你一定是個狐狸!」我肯定地說。 她大笑著說:「我更不是狐狸。狐狸,多醜的東西,瘦臉,長尾,滿身的髒毛,一股子狐臊氣。」她把身體湊上來,說:「你聞聞,我身上有臊氣沒有?」 我的臉籠罩在她的那股濃烈的香氣裡,腦袋有些眩暈。她的衣服摩擦著我的臉,涼涼的,滑滑的,十分舒服。 我想起大人們說過的話,狐狸能變成美女,但尾巴是藏不住的。便說:「你敢讓我摸摸你的屁股嗎?要是沒有尾巴,我才相信你不是狐狸。」 「咦,你這個小東西,想佔你姑奶奶的便宜嗎?」她很嚴肅地說。 「怕摸你就是狐狸。」我毫不退讓地說。 「好吧,」她說,「讓你摸,但你的手要老實,輕輕地摸,你要弄痛了我,我就把你摁到河裡灌死。」 她掀起裙子,讓我把手伸進去。她的皮膚滑不留手,兩瓣屁股又大又圓,哪裡有什麼尾巴? 她回過頭來問我:「有尾巴沒有?」 我不好意思地說:「沒有。」 「還說我是狐狸嗎?」 「不說了。」 她用手指在我腦門上戳了一下,說:「你這個又奸又滑的小東西。」 我問:「你既不是狐狸,又不是神仙,那你究竟是什麼?」 她說:「我是人呀。」 我說:「你怎麼會是人呢?哪有這麼幹淨,這麼香,這麼有本事的人呢?」 她說:「小東西,告訴你你也不明白。二十五年後,在東南方向的一個大海島上,你我還有一面之交,那時你就明白了。」 她把鬢角上那朵白花摘下來讓我嗅了嗅,又伸出手拍拍我的頭頂,說:「你是個有靈氣的孩子,我送你四句話,你要牢牢記住,日後自有用處:鐮刀斧頭槍。蔥蒜蘿蔔姜。得斷腸時即斷腸。榴樹上結檳榔。」她的話還沒說完,我便睡眼矇矓了。 等到我醒來時,已是紅日初升的時候,河水和田野都被輝煌的紅光籠罩著,那一望無際的高粱像靜止不動的血海一樣。這時,我聽到遠遠近近的有很多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大聲地答應著,一會兒,我的父母、叔嬸、哥哥嫂嫂們從高粱地裡鑽出來,其中還有我的九叔。他一把抓住我,氣憤地質問我: 「你跑到哪裡去了?!」 據九叔說,我跟隨著他出了村莊,進了高粱地,他摔了一跤爬起來就找不到我了,馬燈也不見了。他大聲喊叫,沒有迴音,他跑回家找我,家裡自然也找不到,全家人都被驚動了,打著燈籠,找了我整整一夜,我說: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呀。」 「胡說!」九叔道。 「這是兩麻袋什麼?」哥哥問。 「螃蟹。」我說。 九叔撕開扎口的草莖,那些巨大的螃蟹匆匆地爬出來。 「這是你拿的?」九叔驚訝地問我。 我沒有回答。 今年夏天,在新加坡的一家大商場裡,我跟隨著朋友為女兒買衣服,正東挑西揀地走著,猛然間,一陣馨香撲鼻,抬頭看到,從一間試衣室裡,掀簾走出一位少婦,她面若秋月,眉若秋黛,目若朗星,翩翩而出,宛若驚鴻照影。我怔怔地望著她。她對著我嫵媚一笑,轉身消逝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她的笑容,好像一支利箭,洞穿了我的胸膛。靠在一根廊柱上,我心跳氣促,頭暈目眩,好久才恢復正常。朋友問我怎麼回事,我心不在焉地搖搖頭,沒有回答。回到旅館後,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幫我捉螃蟹的女人,掐指一算,時間正是二十五年,而新加坡也正是一個「東南方向的大海島」。 (一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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