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靈藥
第十四章 靈藥
頭天下午,武裝工作隊就在臨著街的馬魁三家的白粉壁牆上貼出了大字的告示,告訴村民們說早晨要斃人,地點還是老地點:膠河石橋南頭。告示號召能動的人都要去看斃人,受教育。那年頭斃人多了,人們都看厭了,非逼迫沒人再願去看。
屋子裡還很黑,爹就爬起來,劃洋火點著了豆油燈碗。爹穿上棉襖,催我起炕。屋子裡的空氣冰涼,我縮在被窩裡耍賴。爹了我的被子,說:「起來,武工隊斃人喜早,去晚了就涼了。」
我跟著爹,走出家門。東方已顯了亮,街上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影。一夜的西北風把浮土刮淨,顯出街道灰白的底色來。天非常冷,手腳凍得像被貓咬著一樣。路過武工隊居住的馬家大院時,看到窗戶裡已透出燈光來,屋子裡傳出「呱啦呱啦」拉風箱的聲音。爹小聲說:「快走,武工隊起來做飯了。」
爹領著我爬上河堤,看到了那座黑黢黢的石橋,和河裡坑坑窪窪處那些白色的冰。我問:「爹,咱藏在哪兒?」
爹說:「藏在橋洞裡吧。」
橋洞裡空蕩蕩的,黑乎乎的,冷氣侵骨。我感到頭皮直髮炸,問爹:「我怎麼頭皮炸?」爹說:「我的頭皮也炸。這裡斃人太多,積聚著許多冤魂。」黑暗中有幾團毛茸茸的東西在橋洞裡徜徉著,我說:「冤魂!」爹說:「什麼冤魂?那是吃死人的野狗。」
我瑟縮著,背靠著煞骨涼的橋墩石,想著奶奶那雙生了雲翳,幾乎失明的眼睛。偏到西天的三星把清冷的光輝斜射進橋洞裡來,天就要亮了。爹劃火點著一鍋煙。橋洞裡立刻瀰漫了菸草的香氣。我木著嘴脣說:「爹呀,讓我到橋上跑跑去吧,我快要冰死了。」爹說:「咬咬牙,武工隊都是趁太陽冒紅那一霎斃人。」
「今早晨斃誰呢?爹?」
「我也不知道斃誰,」爹說,「待會兒就知道了。最好能斃幾個年輕點的。」
「為什麼要斃年輕的?」
爹說:「年輕的什麼都年輕,效力大。」
我還要問,爹有些不耐煩地說:「別問了,橋洞裡說話,橋上有人。」
說話間工夫,東方就魚肚白了,村子裡的狗也咬成一片。在狗叫的間隙裡,隱隱約約傳來女人哭叫的聲音。爹貓著腰鑽出橋洞,站在河底,向村子的方向側耳聽著。我感到心裡非常緊張,在橋洞裡轉磨兒的那幾匹狗,青著眼盯著我看,好像隨時都會撲上來把我撕爛似的。我差不多就要拔腿跑出橋洞時,爹貓著腰回來了。在熹光裡,他的嘴脣哆嗦著,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聽到什麼動靜了嗎?」我問。爹低聲說:「別說話了,就要來了,聽動靜已經把人綁起來了。」
我偎著爹,坐在一堆亂草上,聳起耳朵,聽到村子裡響起鑼聲,鑼聲的間隙裡,有一個粗啞的男人聲音傳過來:村民們——去南橋頭看斃人啦——槍斃惡霸地主馬魁三——還有他老婆——槍斃偽村長欒風山——還有他老婆——武工隊張科長有令——不去看以通敵論處——我聽到爹低聲嘟噥著:「怎麼會槍斃馬魁三呢?怎麼會槍斃馬魁三呢?無論槍斃誰也不該槍斃馬魁三啊……」
我想問爹為什麼就不該槍斃馬魁三,還沒及張嘴,就聽到村裡「叭勾——」響了一槍,子彈打著哨兒,鑽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了。緊接著一陣馬蹄聲由遠漸近,一直響到橋頭。馬蹄敲打著橋面。「啪啪啪」一路脆響,好像一陣風似的,從我們頭頂上颳了過去。我和爹爹縮著身體,仰臉看著橋面上長條石縫隙裡漏下來的那幾線天,心裡又驚恐又納悶。又呆了抽半袋煙的工夫,一片人聲吵吵嚷嚷追到了橋頭。似乎都立住了腳。一個公雞嗓子的男人大聲說:「別他孃的追了,早跑沒了影子!」
有人對著馬跑去的方向,又放了幾槍。槍聲在橋洞裡碰撞著,激起一串迴音。我的耳朵裡嗡嗡響著,鼻子嗅到硝煙的濃烈香氣。又是那個公鴨嗓子說:「開槍打屌?這工夫早跑到兩縣屯了。」
「想不到這小子來了這麼一手,」有人說,「張科長,論成分他可是僱農。」
公鴨嗓子道:「他是被地主階級收買了的狗腿子。」
這時候,有人站在橋面上往下撒尿,一股臊液泚泚地落下來。
公鴨嗓子說:「回去,回去,別耽誤了斃人。」
爹對我說,那個公鴨嗓子的就是武裝工作隊的隊長,他同時還兼任著區政府的鋤奸科長,所以人們稱他張科長。
東方漸漸紅了。貼著盡東邊的地皮,輻射上去一些淡薄的雲。後來那些雲也紅了。這時我們才看清,橋洞裡有凍僵的狗屎,破爛的衣服,一團團毛髮,還有一個被狗啃得破破爛爛的人頭。我很噁心,便移眼去看河裡的風景,河底基本乾涸,只有在坑窪處有一些潔白的冰,河灘上,立著一些枯黃的茅草,草葉上挑著白霜。北風完全停止了,河堤上的樹呆呆立著,天真是冷極了。我用僵硬的眼睛看著爹嘴裡噴出來的團團霧氣,感到一分鐘長過十八個鐘點。我聽到爹說:「來了。」
行刑的隊伍逼近了橋頭。鑼聲「咣咣」地響著。「嚓嚓」的腳步聲響著。有一個粗大洪亮的嗓門哭叫著:「張科長啊張科長,俺可是一輩子沒幹壞事啊……」爹輕輕地說:「是馬魁三。」有一個扁扁的、乾澀的嗓門哀告著:「張科長開恩吧……我這個村長是抓鬮抓到的……都不願幹……抓鬮,偏我運氣壞,抓上了……開恩饒我一條狗命吧張科長……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母沒人養老哇……」爹說:「是欒風山。」有一個尖利的嗓門在叫:「張科長,自打你住進俺家,俺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十八歲的閨女陪著你,張科長,你難道是鐵打的心腸?……」爹說:「馬魁三的老婆。」有一個女人的吼叫:「嗚……哇……啊……呀……」爹說:「這是欒風山的啞巴老婆。」
張科長平靜地說:「都別吵叫了,吵叫也是一槍,不吵叫也是一槍。人活百歲也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馬魁三叫喊著:「老少爺們兒,我馬魁三平日裡沒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幫著求個人情吧……」
聽動靜有許多人跪了下來,夾七雜八地哀求:「科長開恩,饒了他們吧,都是老實人,都是老實人哪……」
有一個男人拔高了嗓門說:「張科長,我建議讓這四個狗雜種跪在橋上,給鄉親們叩一百個響頭,然後就饒了他們的狗命怎麼樣?」
「高仁山,你出的好主意!」張科長陰森森地說,「你以為我張聚德就是殺人魔王嗎?你這個民兵隊長怕是當夠了!鄉親們都起來,大冷的天,跪著幹什麼?槍斃他們,是上頭的政策定的,誰也救不了他們,起來吧起來吧!」
「老少爺們兒,多說好話吧……」馬魁三哀告著。
「別磨蹭了,」張科長道,「開始吧!」
「閃開!閃開!」橋頭上幾個男人吼著,一定是武工隊員們在轟趕那些跪地求情的百姓。
隨即馬魁三大聲嚎叫起來:「老天爺,你瞎了眼了!我馬魁三一輩子善良,竟落了個槍崩!張聚德,你這個畜生,你這輩子死不在炕上,畜生,你死不在炕上……」
「快點!」張科長吼著,「讓他罵著好聽是不是?」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我們頭頂上走過去了。我從橋石縫裡看到一些晃動的人腿。
「跪下!」橋南頭有人厲喝。
「兩邊閃開!」橋北頭有人厲喝。
「叭——叭——叭——」響了三槍。
尖利的槍聲呼嘯著鑽進了我的耳朵,使我的耳膜高頻震盪,幾乎失去了聽力。這時候,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冒出了一線血紅的邊緣,那些高挺的杉樹一樣的長雲,也都染足了血色。一個高大肥胖的肉體,從橋面上栽下來,緩緩地栽下來,好像一團雲,只是在接觸了橋下的堅硬白冰時,才恢復了它應有的重量,發出了沉重的聲響。有一些亮晶晶的血從他的頭顱上冒出來。
北邊橋頭上,炸營般地亂了。聽動靜是被催來觀刑的百姓們紛紛逃竄。聽動靜武工隊員們也沒去追趕那些逃跑的百姓。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又從我們頭頂上響到橋南頭去了。緊接著又是南頭喊「跪下」北頭喊「閃開」,緊接著又是三聲槍響,緊接著身穿一件破棉袍子、光著腦袋的欒風山一頭栽到橋下,先砸在馬魁三腰上,然後滾到一邊。
緊接著一切都彷彿被簡化了,一陣亂槍過來,兩個披頭散髮的死女人,手舞足蹈地砸在了她們男人的身上。
我緊緊地抓著爹的胳膊,感到有一股熱乎乎的液體灑在棉褲上。
起碼有五六個人在我們頭頂上站住了。我感到寬大的橋石被他們沉重的身體壓得彎曲了,他們的聲音也像炸雷一般震耳欲聾:科長,要不要下去驗驗屍?
驗個屁!腦漿子都迸出來了,玉皇大帝來了也救不活他們。
走吧!到小老郭他老婆那兒去喝豆腐腦吃油條去。
他們邁著大山一樣沉重的步子往橋北頭走去。橋石在他們腳下彎曲著,哆嗦著。這座橋隨時都會坍掉,我覺得。
一切都安靜了,車輪大的紅太陽在遠方的白色河冰上滾動著,放射出億萬道紅色的光線,光線又從冰上反射回去,又從草梢上反射回去,又從凍土上反射回去。我聽到太陽光線與石頭橋墩碰撞發出一些的聲響,好像細小的雪花抽打著窗戶上的白紙。
爹捅了我一下,說:「別發愣了,動手吧。」
我感到眼前一切都莫名其妙,爹也是一個我似曾相識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什麼?」我肯定是莫名其妙地問,「什麼?」
爹說:「你忘了嗎?給你奶奶來偷藥!趕緊著點,待會兒收屍的人就來了。」
大概有七八條毛色斑斕、拖著又長又濃重的彩色大影子的野狗從河道里咆哮著撲過來,我想起來適才放槍時它們尖叫著逃跑時的情形。
我看到爹從橋洞裡踢下幾塊凍在地上的青磚頭,對準狗們擲過去。狗蹦跳著躲過了。爹又從懷裡摸出了一把牛耳尖刀,對著那些野狗揮舞著。黑色的爹身體周圍飛劃著一些銀光閃閃的漂亮弧線,那是爹舞出來的刀花。野狗們暫時退卻了。爹緊緊扎腰的繩子,挽挽棉襖的袖子,大聲說:「幫我瞧著人!」
爹像只餓鷹一樣撲上去,先拖開了兩個女人的屍體,然後把臉朝下趴著的馬魁三翻了個個,讓他面朝著天。爹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小聲說:「馬二爺,忠孝不能兩全,對不起您了!」
我看到馬魁三伸出一隻手抹了抹臉上的血漿子,微笑著說:「張聚德,你這輩子也死不在炕上。」
爹用一隻手很不靈便地去解馬魁三皮袍子上的黃銅釦子,解不開。我聽到爹說:「二狗子,幫我拿著刀。」
我記得伸手接了爹遞過來的刀,但卻看到爹用嘴叼住刀,雙手去解馬魁三胸前那些黃銅釦子。那些銅釦子圓圓的,黃黃的,金燦燦的,有豌豆粒兒大,扣在布條襻成的扣鼻裡,很不好解。爹很焦急,一使勁兒把它們撕了下來。掀起皮袍子,雪白的羔兒皮掀到肚腹兩邊,露出一件綢夾襖。夾襖也釘著同樣的銅釦子,爹伸手又把它們撕了。把綢夾襖掀到兩邊去,又露出一件紅綢布兜肚子,我聽到爹嘖了一聲。我也感到這位五十多歲的胖老頭還暗中穿著一件妖精衣服真是十分地奇怪。爹好像突然發怒,一把便將那玩意撕了,扔到一邊。這一下露出了馬魁三圓滾滾的肚皮和平坦的胸脯子。爹一伸手,突然站起來,臉色像金子一樣,對我說:「二狗子,你試試,他的心還嘣嘣地跳著。」
我記得我彎腰去試他的心,果然感到那兒有個像小兔子一樣的東西在鼓湧。
爹說:「馬二爺,您腦漿子都迸出來了,玉皇大帝下了凡也救不活您了,您就成全了我這片孝心吧!」
爹從嘴裡吐出刀子,攥在手裡,在馬魁三胸脯上比劃著,尋找下刀的地方。我看到他用刀子在馬魁三胸脯上戳了一下,竟好像戳在充足了氣的馬車輪胎上一樣被反彈回來。又戳了一刀,又彈回來。爹撲地跪倒,磕著頭說:「馬二爺,我知道你死得冤枉,你有冤有仇就找張科長報去吧,別對著我個孝子顯神通了。」
我看到只戳了兩刀,爹的臉上已經汗珠滾滾,鬍子上的白霜也融成了露水。遠處那些野狗正在逐漸逼上來,那些狗東西的眼睛都紅得像火炭一樣,頸子上的毛都聳著,像刺蝟一樣,牙都齜著,像利刃一樣。我說:「爹呀,快動手吧,狗們逼上來了。」
爹站起來,揮著刀,發著瘋狂,把野狗們逼出去半箭地,然後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大聲說:「馬二爺,我不剮了你,狗也要撕了你;與其讓狗撕了,還不如讓我剮了!」
爹一咬牙,一瞪眼,一狠心,一抖腕,「噗哧」一聲,就把刀子戳進了馬魁三的胸膛。刀子吃到了柄,爹把刀往外一提,一股黑血綿綿地滲出來。爹旋轉著刀子,但總被肋條阻隔著。爹說:「人慌無智。」抽出刀,放在馬魁三的皮袍子上擦擦,一緊手,便將馬魁三開了膛。
我聽到「咕嘟」一聲響,先看到刀口兩側的白脂油翻出來,又看到那些白裡透著鴨蛋青的腸子滋溜溜地竄出來。像一群蛇,像一堆鱔,散發著熱烘烘的腥氣。
爹一把把地往外拽著那些腸子,看樣子情緒煩躁,手頭使著狠勁,嘴裡嘈嘈地罵著。終於把腸子拽完了,顯出了馬魁三空蕩蕩的腹腔。
「爹,你到底要找什麼呀?」我記得我曾焦急地問。
「膽,苦膽!他的苦膽在哪裡?」
爹捅破了馬魁三的膈膜,揪出了一顆拳頭大的紅心,又揪出了幾頁肝。終於在肝頁的背面,發現了那小雞蛋般大小的膽囊。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把膽囊從肝臟上剝離下來。舉著,端詳了一會兒,我看到那玩意兒潤澤欲滴、光華映日,宛若一塊紫色的美玉。
爹把膽囊遞給我,說:「小心拿著,等我把欒風山的膽也取出來。」
爹此時已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手段準確、迅速。他用刀尖挑了窮鬼欒風山束腰的草繩子,挑開他的破袍子,對準那瘦骨凸凸的胸腔踹了一腳,刷刷刷三五刀,掀開遮蔽,伸手進去,宛若葉底摘桃,揪下了欒膽。
「跑!」爹說。
我們上了河堤,看見群狗拉著腸子撕扯,又看見太陽的紅色已經黯淡,刺目的白光煥發出來,照耀著它應該照耀的萬物。
奶奶目生雲翳,請神醫羅大善人看。羅大善人說,這是三焦烈火上升所致,非大寒大苦的藥物不能治了。然後挾著包要走。爹苦苦哀求,希望羅神醫開個方子。羅神醫說:用個偏方吧——你去弄些豬苦膽,擠出膽汁來讓你娘喝,興許能退出半個瞳仁來。爹問:羊膽行不行?羅神醫說:羊膽、熊膽都行——要是能弄到人膽——他哈哈笑著說——你娘定能重見光明。
爹把馬魁三和欒風山的膽汁擠到一隻綠色的茶碗裡,雙手端著,遞給奶奶。奶奶把茶碗送到嘴邊,伸出舌尖品了品,說:「狗子他爹,這是什麼膽,這般腥苦?」
爹說:「娘,這是馬膽和欒膽。」
奶奶說:「什麼馬膽、欒膽?馬膽,我知道,欒膽,是什麼?」
我按捺不住,大聲說:「奶奶,這是人膽!馬是馬魁三,欒是欒風山。俺爹把他倆的苦膽扒來了。」
奶奶怪叫一聲,仰面倒在炕上,頓時就斷了氣。
(一九九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