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鐵孩

第十五章 鐵孩 大鍊鋼鐵那年,政府動員了二十萬民工,用了兩個半月的時間,修築了一條八十里長的鐵路。鐵路的上端連結在膠濟鐵路幹線的高密站上,下端插在高密東北鄉那片方圓數十里的荒草甸子裡。 那時候我們只有四五歲,生活在與「公共食堂」一起建成的「幼兒園」裡。幼兒園裡只有一排五間泥牆草頂的房子,房子周圍圈著一些用粗鐵絲連結起來的碗口粗的樹幹,有兩米多高,別說是三四歲的孩子,就是年輕力壯的狗,也跳不過去。我們的父、母、兄、姐……凡是能拿起鐵鍬剷土的,都被編進民工隊伍裡去了,吃在鐵路工地,睡在鐵路工地,我們已有很長時間沒見到他們了。我們被圈在「幼兒園」裡,有三個很瘦的老太婆看管著我們。三個老太婆都是鷹鉤鼻子瞘眼睛,我們認為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她們每天熬三大盆野菜粥餵我們,早上一盆中午一盆晚上一盆。我們都把肚子喝得像小皮鼓一樣。喝完了粥我們就把著木柵欄看外邊的風景。木柵欄上抽出一些嫩綠的枝條。有柳樹枝條。有楊樹枝條。有的樹幹腐爛了,不抽枝條,生出一些黃色的木耳或是乳白色的小蘑菇。我們喝完了粥就把著木柵欄看外邊的風景,手掰著木杆上的小蘑菇吃著,看到柵欄外的街道上來來回回走動著一些外鄉口音的民工,一個個蓬頭垢面,無精打採。我們在這些民工中尋找親人。 我們哭咧咧地問:「大叔,你看到俺爹了嗎?」 「大叔,你看到俺娘了嗎?」 「看到俺哥了嗎?」 「看到俺姐了嗎?」 …… 民工們有的像聾子一樣,根本不理睬我們;有的歪過頭來,看我們一眼,然後搖搖頭。有的則惡狠狠地罵我們一句: 「狗崽子們,鑽出來吧!」 那三個老太婆坐在門口,根本不理睬我們。木柵欄高約兩米,我們爬不出去。木柵欄間隙很小,我們鑽不出去。 我們透過木柵欄,看到村外的田野上漸漸隆起一條土龍,一群群黑色的人在土龍上忙忙碌碌地爬動著,好像螞蟻一樣。聽木柵欄外邊的民工們說,那就是鐵路的路基。我們的親人們,就在那些螞蟻一樣的人群裡。有時候,土龍上會突然插起千萬面紅旗,有時候會突然插起千萬面白旗。更多的時候什麼旗也不插。後來,土龍上閃爍著許多亮晶晶的東西。柵欄外邊的民工們說:「要鋪設鐵軌了。」 有一天,木柵欄外走過來一個黃頭髮的青年,他個子很高,我們覺得他只要一伸胳膊就能摸到木柵欄的尖兒。我們向他打聽親人的消息,他竟然走到木柵欄邊,蹲下來,很親熱地摸我們的鼻子,戳我們的肚皮,擰我們的小雞雞。這是我們召喚來的第一個大人。 他笑著問我們:「你爹叫什麼名字?」 「俺爹叫王富貴。」 「噢,王富貴,」他摸著下巴說,「王富貴我認識。」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接我嗎?」 「他來不了了,前日抬鋼軌時,他被鋼軌砸死了。」 「哇……」一個孩子哭了。 「你見過俺娘嗎?」 「你娘叫什麼名字?」 「俺娘叫萬秀玲。」 「噢,萬秀玲,」他摸著下巴說,「萬秀玲我認識。」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來接我嗎?」 「她來不了了,前日搬枕木時,她被枕木砸死了。」 「哇……」又一個孩子哭了。 …… 最後,所有的孩子都哭了。黃頭髮的青年人站起來,吹著口哨走了。 我們從中午一直哭到黃昏。老婆子們讓我們去喝粥,我們還在哭。老婆子們生氣地說:「哭什麼?再哭送你們去萬人坑。」 我們不知道萬人坑在哪裡,但都知道那一定是個極其可怕的地方,於是我們都不哭了。 第二天我們還是把著木柵欄望外面的風景。半晌午時,有幾個民工抬著一扇門板急匆匆地走過來了,門板上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一滴一滴的黑血沿著門板的邊緣,「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不知是誰帶頭哭了起來,大家一齊哭,好像那門板上躺著的就是自己的親人。 喝完了中午粥,我們又趴在木柵欄上,看著有兩個端著大槍的黑大漢押著那個我們熟識的黃頭髮青年走了過來。黃頭髮青年雙手揹著,手腕子上綁著繩子,鼻、眼青腫,嘴脣上流著血。走到我們面前時,他歪著頭看看我們,對我們擠眼弄鼻子,好像他心裡挺高興。 我們齊聲喊叫他,一個黑大漢用槍筒子戳戳他的背,大聲說:「快走!」 又是一天上午,我們扒著木柵欄,看到遠處的鐵路上,突然又插滿了紅旗,並且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數不清的人在鐵路上吆喝著,不知為什麼那麼高興。中午喝粥時,老太婆們分給我們每人一顆雞蛋,並且對我們說:「孩子們,鐵路修好了,下午通車了,你們的爹孃就要來接你們回家了,我們也侍候夠你們了。每人一顆雞蛋,慶祝通車典禮。」 我們高興起來,原來我們的親人沒死,是那黃頭髮青年騙我們,怪不得把他捆起來哩。 我們很少吃雞蛋,老太婆告訴我們要剝了皮才能吃。我們笨拙地剝雞蛋皮,雞蛋殼裡都藏著一隻帶毛的小雞,一咬嘰嘰叫,還冒血水。我們吃不下去,老太婆們用棍子打我們,逼著我們吃,我們都吃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趴在木柵欄上,看到鐵路上的紅旗更多了。半晌午時,鐵路兩邊的人嗷嗷地叫起來,有一個頭上冒著黑煙的大東西,又長又黑的大東西,嗚嗚地叫著,從西南方向跑過來。它跑得比馬還快。它是我們看到的跑得最快的東西。我們感到腳下的地皮打起哆嗦來,心裡很害怕。有幾個穿著白衣裳、戴著白帽子的女人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拍著巴掌叫著:「火車來了!火車來了!」 火車呼隆隆響著朝東北方向開過去了,我們的眼睛追著它的尾巴,一直到看不見了還在看。 火車開過去後,果然有一些大人來接孩子。狗被接走了,羊被接走了,柱被接走了,豆也被接走了,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三個老太婆把我領到柵欄外,對我說:「回家去吧!」 我早就忘記了家門,哭著央告老太婆們送我回家。老太婆把我推到一邊,便急急忙忙地關上了木柵欄大門,門裡邊還鎖上一把黃澄澄的大銅鎖。我在木柵欄外哭、叫、求情,她們根本不理。我從木柵門縫裡看到,三個一模一樣的老太婆,在木柵門裡邊支起一隻小鐵鍋,鍋下插上劈柴點著了火,鍋裡倒進一些淺綠色的油。火苗子呼呼地響著,鍋裡的油泛起泡沫。一會兒泡沫消散了,一些白色的煙沿著鍋邊爬上去。那些老太太打破雞蛋,用木棍把一些帶毛的小雞扔到油鍋裡去,炸得啦啦響,撲稜撲稜翻滾。一股焦焦的香氣溢出來。老太太們又用木棍把油鍋裡的小雞夾出來,吹幾口氣,就把小雞塞到嘴裡。她們的腮幫子時而這邊鼓起來,時而那邊鼓起來,嘴裡嗚嚕嗚嚕響著。她們在吃小雞時都閉著眼,啪噠啪噠滴著眼淚。任我怎麼哭叫,她們也不開門。我眼淚乾了,喉嚨啞了。我看到一株黑油油的樹旁邊有一汪混濁的水。我走過去喝水。我喝水時看到水邊有一隻黃色的蛤蟆。我還看到一條黑色的、脊樑上有白花的蛇。蛤蟆和蛇在打架,我很害怕,我很渴。我忍著怕,跪下用手捧水喝。水從我指頭縫裡嘩嘩漏。蛇咬住蛤蟆的腿,蛤蟆頭上冒出一些白水。我感到水很腥。我有點噁心。我站起來。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我想哭。我哭了。我乾哭,沒有眼淚。 我看到樹、水、黃蛤蟆、黑蛇、打架、害怕、口渴、跪下、捧水、水腥、噁心、我哭、沒有眼淚……哎,你哭什麼?你爹死了嗎?你娘死了嗎?你家裡的人死光了嗎?我回頭。我看到那個問我話的小孩。我看到他跟我一般高。我看到他沒有穿衣裳。我看到他的皮上生著鏽。我覺得他是個鐵孩子。我看到他的眼是黑的。我看到他跟我一樣是個男孩。 他說你哭什麼木頭?我說我不是木頭。他說我偏要叫你木頭。他說木頭你跟我做伴到鐵路上玩去吧。他說那裡有很多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 我說蛇快把蛤蟆吞了。他說讓它吞吧,別動它,它會吸小孩的骨髓。 他領著我我跟著他朝鐵路那兒走。鐵路好像離我們很近可總也走不到,走走,望望,鐵路還是那麼遠,好像我們走它也走一樣。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鐵路邊。我的腳很痛。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你願意叫我什麼名字我就叫什麼名字。我說我看你像塊生鏽的鐵。他說你說我是鐵我就是鐵。我說鐵孩。他答應了一聲並且咧開嘴笑了。我跟著鐵孩往鐵路上爬。鐵路路基很陡。我看到了兩道鐵軌像兩條大長蟲從一定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爬過來。我想只要我一踩它就會扭動起來,它還會用長得沒有頭的木尾巴把我纏起來。我試探著踩了它一下。我感到鐵很涼,它沒有扭動也沒有甩尾巴。 我看到太陽就要落山了。太陽很大很紅,有一些白色的大鳥落在水邊。我聽到一聲怪叫,鐵孩說火車來了。我看到火車的鐵輪子是紅的,幾條鐵胳膊搗著它轉。我感到車輪下有吸人的風。鐵孩對著火車招手,好像它是他的好朋友一樣。 晚上我感到很餓。鐵孩拿來一根生著紅鏽的鐵筋,讓我吃。我說我是人怎麼能吃鐵呢?鐵孩說人為什麼就不吃鐵呢?我也是人我就能吃鐵,不信我吃給你看看。我看到他果真把那鐵筋伸到嘴裡,「咯嘣咯嘣」地咬著吃起來。那根鐵筋好像又酥又脆。我看到他吃得很香,心裡也饞了起來。我問他是怎樣學會吃鐵的,他說難道吃鐵還要學嗎?我說我就不會吃鐵呀。他說你怎麼就不會呢?不信你吃吃看,他把他吃剩下那半截鐵筋遞給我,說你吃吃看。我說我怕把牙齒崩壞了。他說怎麼會呢?什麼東西也比不上人的牙硬,你試試就知道了。我半信半疑地將鐵筋伸到嘴裡,先試著用舌頭舔了一下,品了品滋味。鹹鹹的,酸酸的,腥腥的,有點像醃魚的味道。他說你咬嘛!我試探著咬了一口,想不到不費勁就咬下一截,咀嚼,越嚼越香。越吃越感到好吃,越吃越想吃,一會兒工夫我就把那半截鐵筋吃完了。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我說,你沒騙我,你真是好人,教會了我吃鐵,我再也不用喝菜湯了。他說人人都會吃鐵,他們不知道。我說早知這樣誰還去種糧食?他說你以為鍊鐵比種莊稼容易嗎?鍊鐵更難。你千萬別告訴他們鐵好吃,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大家一齊吃起來,就沒有咱倆吃的了。我說為什麼你要把這個祕密告訴我呢?他說我一個人吃鐵沒意思,想找個做伴的。 我跟他踩著鐵軌往東北方向走。因為學會了吃鐵,我一點也不怕鐵軌了。我心裡說:鐵軌鐵軌,你放老實點,你要敢不老實,我就把你吃了。因為吃了半根鐵筋,我的肚子一點也不覺得餓了,腳和腿都有勁。我和鐵孩每人踩著一根鐵軌往前走。走得很快,一會兒就望到前邊紅彤彤的半邊天,有七八個大爐子呼呼地冒著火苗子。我聞到好香好鮮的鐵味兒。他說,前邊就是鍊鋼鐵的了,沒準你爹孃在那裡呢。我說我一丁點兒也不想他們了。 我們走著走著,鐵路忽然沒了。四周都是比我們還高的荒草,荒草裡有一大堆一大堆的生滿紅鏽的廢鋼鐵,有好幾輛火車歪在荒草裡,車廂都砸扁了,裡邊裝著的廢鋼鐵都傾了出來。我們又往前走了會兒,發現這兒有很多人,蹲在鋼鐵堆裡吃飯,爐子裡的火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他們正在吃飯,吃的什麼飯?大肉包子地瓜蛋。他們吃得那麼香,那麼甜,都把腮幫子撐得鼓了起來,好像生了痄腮一樣。但是我聞到從那些肉包子裡、地瓜蛋裡發散出一股臭氣,比狗屎還要難聞,我感到噁心得很厲害,便趕緊跑到上風頭裡去。 這時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忽然從人堆裡站起來,大聲呼喊著:「狗剩!」 我被他們嚇了一跳。我認出了那是我的爹和娘。他們跌跌撞撞朝我跑來。我忽然覺得他們很可怕,像「幼兒園」裡那三個老太婆一樣可怕。我聞到了他們身上那股子比狗屎還要難聞的臭味。在他們伸手就要捉住我的時候我轉身逃跑了。我跑,他們在後邊追。我不敢回頭,但我覺得他們的指尖不斷地戳到我的頭皮。這時我聽到我的好朋友鐵孩在我的前邊喊我:「木頭,木頭,往鐵堆裡跑!」 我看到他的暗紅色的身影在鐵堆裡一閃就不見了。我衝向廢鐵堆,踩著那些鍋、鏟、犁、槍、炮等等鐵器爬上了堆積如山的廢鐵堆。鐵孩在一個圓的鐵管子裡向我招手,我一斜肩膀就鑽進去。鐵管子黑乎乎的,瀰漫了鐵鏽的香味。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有一隻涼森森的小手拉住我的手。我知道那是鐵孩的手。鐵孩小聲說:「別怕,跟我走,他們看不到我們。」 我跟著他往前爬。鐵管子曲裡拐彎,也不知通向哪裡。爬呀爬呀,爬出了一線光明。我跟著鐵孩鑽出去。鐵孩領著我手把著一輛破坦克的履帶爬到炮塔上。炮塔上塗著一些白色的五角星。一根鏽爛得坑坑窪窪的炮管子斜斜地指著天。鐵孩說要鑽到炮塔裡去。炮塔的螺絲都鏽死了。鐵孩說:「咬開它。」 我們跪在炮塔上,轉著圈啃那些生鏽的螺絲。一邊啃一邊吃,一會兒就啃透了。炮塔蓋子被我們掀到一邊去。炮塔上的鐵很軟,像熟透了的爛桃子一樣。我們鑽進坦克肚子裡去,坐在那些軟綿綿的鐵上。鐵孩幫我找了一個孔,讓我望著我的爹孃。我看到他們在遠處的鐵堆上爬著,噼裡啪啦地翻動著那些鐵器,一邊翻動一邊哭叫著:「狗剩,狗剩,兒呀,出來吧,出來吃大肉包子地瓜蛋……」 我看著他們,像看著兩個陌生人一樣。當聽到他們讓我出去吃大肉包子地瓜蛋時,我輕蔑地笑了。 他們找不到我,回去了。 我們鑽出坦克,爬到炮筒上去騎著,看遠遠近近的那些冒火的大爐子和爐子周圍忙忙碌碌的人。他們把一些鐵鍋抬起來,喊一聲「一——二——三」,拋到半空中去,掉下來跌破,再用大鐵錘砸得稀巴爛。我嗅到了鐵鍋片兒的焦香味兒,肚子咕嚕嚕地響起來。鐵孩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說:「木頭,走,拿口鍋吃,鐵鍋好吃。」 我們避避讓讓地走進火光裡,選中了一口好大的鍋,抬起來就跑。幾個男人被我們驚嚇得連手中的鐵錘都丟了,有的還撒丫子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叫:「鐵精來了——鐵精來了——」 這時我們已跑到鐵堆的頂上,一塊塊掰著鐵鍋,大口大口吃起來,鐵鍋的滋味勝過鐵筋。 我們吃著鐵鍋,看到有一個腰裡掛著盒子槍的瘸子走過來,用槍帶子抽著那幾個喊「鐵精」的男人,罵道:「混蛋,我看你們是造謠言搞破壞!狐狸能成精,大樹能成精,誰見過生鐵蛋子能成精?」 那幾個男人齊聲說:「指導員,俺們不敢撒謊。俺們正在砸鐵鍋,從黑影裡躥出來兩個小鐵人,都生著一身紅鏽,搶了一口鐵鍋,抬著就跑,一轉眼就沒影了。」 瘸子問:「跑到哪裡去了?」 那些人說:「跑到廢鐵堆上去了。」 「胡他孃的造謠!」瘸子說,「荒灘荒地,哪來的孩子!」 「所以俺們才怕了呢。」 瘸子掏出槍,對著鐵堆「噹噹噹」就放了三槍,槍子兒打在鐵上,迸出了一些金色的大火星子。 鐵孩說:「木頭,咱把他那支槍搶來吃了吧?」 我說:「就怕搶不來。」 鐵孩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搶。」 鐵孩輕手輕腳地下了鐵堆,趴在荒草裡,慢慢地往前爬,光明裡的人看不到他,我能看到他。我看到他爬到瘸子背後時,就在鐵堆上抄起一塊鐵葉子,敲打起鐵鍋來。 那幾個男人都說:「聽聽,鐵精在那兒!」 瘸子剛舉起槍來要放,鐵孩從背後一躍而起,一把就下了他的槍。 男人們大叫:「鐵精!」 瘸子一腚就坐在地上,嘴裡喊著:「救命啊——抓特務——」 鐵孩提著槍爬到我身邊,說:「怎麼樣?」 我說你真有本事。他高興極了,一口咬下槍筒子,遞給我,說:「吃吧。」 我咬了一口,嚐到一股子火藥味。我呸呸地吐著,連聲說:「不好吃,不好吃。」 他從槍脊上咬了一口,品咂著,說:「果真不好吃,扔給他吧!」 他把槍身扔到瘸子身邊。 我把被我咬了一口的槍苗子扔到瘸子身邊。 瘸子撿起槍身和槍苗,看了看,嗷嗷地叫著,扔掉破槍就跑了。瘸子跑,歪歪倒,我們坐在鐵堆上笑。 半夜時,西南方向一道耀眼的光柱射過來,並且傳來了「咣噹咣噹」的巨響。火車又來了。 我們看到火車跑到鐵路盡頭,一頭就扎到另一輛火車身上,後邊拉著的車廂呼隆隆擠上來,車廂裡的鐵嘩啦啦地瀉在車道外邊。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火車。我問他火車上有沒有特別好吃的地方,他說車輪子最好吃。後來我們吃過一次鐵輪子,吃了一半就不願再吃了。 我們還去鍊鐵爐邊找那些新煉出的鐵吃,那些鐵反而不如生鏽的鐵好吃。 我們白天鑽到鐵堆裡睡覺,晚上出來和那些鍊鐵的人們搗亂,嚇得他們胡亂跑。 有天晚上,我們又去嚇唬砸鐵鍋的男人。我們看到明亮的燈火裡擺著一口鏽得通紅的大鐵鍋,便一起奔那鐵鍋而去。我們的手剛觸到鍋沿,就聽到呼隆一聲響,一面用麻繩子結成的大網把我們罩住了。 我們用嘴咬繩子,下多大的狠勁也咬不斷。 他們高興地喊:「抓住了,抓住了!」 後來,他們用砂紙擦我們身上的紅鏽,好痛,好痛啊! (一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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