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翱翔
第十六章 翱翔
拜完了天地,黑大漢洪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雖然看不到新娘的臉,但新娘修長的雙臂、纖細的腰肢,都顯示出這個膠州北鄉女子超出常人的美麗來。洪喜是高密東北鄉著名的老光棍,四十歲了,一臉大麻子,不久前由老孃做主,用自己的親妹子楊花,換來了這個名叫燕燕的姑娘。楊花是高密東北鄉數一數二的美女,為了麻子哥哥,嫁給了燕燕的啞巴哥哥。妹妹為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洪喜心中十分感動。想起妹妹將為啞巴生兒育女,他心情複雜,竟對眼前這個女子生出一些仇恨。啞巴,你糟蹋我妹子,我也饒不了你妹子。
新娘進入洞房,已是正晌光景。一群頑童戳破粉紅窗紙,望著坐在炕上的新娘。一個大嫂拍了洪喜一把,笑嘻嘻地說:「麻子,真好福氣!水靈靈一朵荷花,輕著點揉搓。」
洪喜手搓著褲縫,嘻嘻地笑著,臉上的麻子一粒粒紅。
太陽高高地掛著,似乎靜止不動。洪喜盼著天黑,在院子裡轉圈。他的娘拄著柺棍過來,叫住兒子,說:「喜,我看著這媳婦神氣不對,你要提防著點,別讓她跑了。」
洪喜道:「不用怕,娘,楊花在那邊拴著她哩,一根線上拴兩個螞蚱,跑不了那一個,就跑不了這一個。」
娘兩個正說著話,就看到新媳婦由兩個女儐陪著,走到院子裡來。洪喜的娘不高興地嘟噥著:「哪有新媳婦坐床不到黑就下來解手的?這主著夫妻不到頭呢,我看她不安好心。」
洪喜被新媳婦的美貌吸引住了。她容長臉兒,細眉高鼻,雙眼細長,像鳳凰的眼睛。她看到了洪喜的臉,怔怔地立住,半袋煙工夫,突然哀嚎一聲,撒腿就往外跑,兩個女儐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哧,撕裂了那件紅格褂子,露出了雪白的雙臂、細長的脖子和胸前的那件紅綢子胸衣。
洪喜愣了。他娘用柺棍敲著他的頭,罵道:「傻種,還不去攆?」
他醒過神來,跌跌撞撞追出去。
燕燕在街上飛跑著,頭髮披散開,像鳥的尾巴。
洪喜邊追邊喊:「截住她!截住她!」
村裡的人聞聲而出。一群群人,擁到街上。十幾條凶猛的大狗,伸著頸子狂吠。
燕燕拐下街道,沿著一條衚衕,往南跑去。她跑到田野裡。正是小麥揚花的季節,微風徐徐吹,碧綠的麥浪翻滾。燕燕衝進麥浪裡,麥梢齊著她的腰,襯託著她的紅胸衣和白臂膊,像一幅美麗的畫。
跑了新媳婦,是整個高密東北鄉的恥辱。男人們下了狠勁,四面包抄過去。狗也追進麥田,並不時躥跳起來,將身體顯露在麥浪之上。
包圍圈逐漸縮小,燕燕突然前僕,消逝在麥浪之中。
洪喜鬆了一口氣。奔跑的人們也減慢速度,喘著粗氣,拉著手,小心翼翼往前逼,像拉網拿魚一樣。
洪喜心裡發著狠,想象著捉住她之後揍她的情景。
突然,一道紅光從麥浪中躍起,眾人眼花繚亂,往四下裡仰了身子。只見那燕燕揮舞著雙臂,併攏著雙腿,像一隻美麗的大蝴蝶,嫋嫋娜娜地飛出了包圍圈。
人們都呆了,木偶泥神般,看著她扇動著胳膊往前飛行。她飛的速度不快,常人快跑就能踩到她投在地上的影子。高度也只有六七米。但她飛得十分漂亮。高密東北鄉雖然出過無數的稀奇古怪事,女人飛行還是第一次。
醒過神來後,人們繼續追趕。有趕回去騎了自行車來的,拼命蹬著車,軋著她的影子追。只要她一落地,就將被擒獲。
飛著的和跑著的在田野裡展開了一場有趣的追捕遊戲,田野裡四處響著人們的呼喚。過路人外鄉人也抬頭觀看奇景。飛著的瀟灑,地上的追捕者卻因仰臉看她,溝溝坎坎上,跌跤者無數,亂糟糟如一營敗兵。
後來,燕燕降落在村東老墓田的松林裡。這片黑松林有三畝見方,林下數百個土饅頭裡包孕著東北鄉人的祖先。鬆樹很多,很老,都像筆一樣,直插到雲霄裡去。老墓田和黑松林是東北鄉最恐怖也最神聖的地方。這裡埋葬著祖先所以神聖,這裡曾經發生過許許多多鬼怪事所以恐怖。
燕燕落在墓田中央最高最大的一株老鬆樹上,人們追進去,仰臉看著她。她坐在鬆樹頂梢的一簇細枝上,身體輕輕起伏著。如此豐滿的女子,少說也有一百斤,可那麼細的樹枝竟綽綽有餘地承擔了她的重量,人們心裡都感到納悶。
十幾條狗仰起頭,對著樹上的燕燕狂叫著。
洪喜大聲喊叫著:「下來,你給我下來。」
對狗的狂吠和洪喜的喊叫她沒有半點反應,管自悠閒地坐著,悠閒地隨風起伏。
眾人看看無奈,漸漸顯出倦怠。幾個頑皮的孩子大聲喊叫著:「新媳婦,新媳婦,再飛一個給我們看!」
燕燕揚揚胳膊。孩子們歡呼:「飛啦飛啦又要飛啦。」她沒有飛。她用尖尖的手指梳理腦後的頭髮,就像鳥類回頸啄理羽毛一樣。
洪喜撲通跪在地上,哭咧咧地說:「大叔大爺們,大哥大兄弟們,幫俺想想法子弄她下來吧,洪喜娶個媳婦不容易啊!」
這時洪喜的娘被人用毛驢馱著趕到了。她一個翻滾下了驢,跌得哼哼唧唧叫喚。
「在哪兒?她在哪兒?」老太太問洪喜。
洪喜指指鬆樹梢,說:「她在那兒。」
老太太舉手遮住陽光,看到樹梢上的兒媳婦,連聲罵道:「妖精,妖精。」
村裡的尊長鐵山爺爺說:「管她是人是妖,得想法弄她下來,凡事總得有個了結。」
老太太說:「老爺爺,就拜託您給操持了。」
鐵山老漢道:「這樣吧,一是派人去膠州北鄉把她娘、她哥,還有楊花,都叫來,她要不下樹,咱就留住楊花不回去。二是回去造些弓箭,修些長杆子,實在不行,就動硬的。三是去報告鄉政府,她和洪喜是明媒正娶,受法律保護的夫妻,政府興許能管。就這樣吧,洪喜你在樹下守著,等會兒讓人給你送面鑼來,有什麼變化,你就敲鑼。我看她這模樣,多半是中了邪,回去還要殺條狗,弄點狗血準備著。」
眾人匆匆走散,分頭準備去了。洪喜的娘死活要跟兒子呆在一起,鐵山爺爺說:「老嫂子,別痴了,你呆這兒管什麼用?萬一有點事,跑都跑不及,還是回去好。」鐵山爺爺一說,她也不再堅持,讓人扶上驢背,哭哭啼啼去了。
吵吵嚷嚷的鬆樹林子裡突然安靜下來,一向以膽大著稱的高密東北鄉的洪喜被這寂靜搞得心慌意亂。紅日西下,風在松林裡旋轉著,發出嗚嗚的吼聲。他垂下頭,揉著又酸又硬的脖子,尋了一張石供桌坐下,掏出紙菸,剛要點火,就聽到頭上傳下來一聲冷笑。他的頭髮被激得豎起來,渾身感到冰涼,慌忙滅了火,退後幾步,仰起臉,大聲說:「甭給我裝神弄鬼,早晚我要收拾你。」
他看到夕陽的光輝使燕燕的胸衣像一簇鮮紅的火苗,她的臉上閃閃爍爍,彷彿貼上了許多小金片。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適才那聲冷笑是由燕燕發出。成群的烏鴉正在歸巢,灰白的鴉糞像雨點般落下,有幾團熱乎乎的落在他的頭上,他呸呸地吐著唾沫,感到晦氣透頂,鬆梢上還是一片輝煌,松林中已經幽黑一片,蝙蝠繞著樹幹靈巧地飛行著,狐狸在墳墓中嗥叫。他又一次感到恐懼。
松林裡似乎活動著無數的精靈,各種各樣的聲音充塞著他的耳朵。頭上的冷笑不斷,每一聲冷笑都使他出一身冷汗。他想起咬破中指能避邪的說法,便一口咬破了中指。尖銳的痛楚使他昏昏沉沉的頭腦清晰了。這時他發現松林裡並不像剛才所見到的那般黑暗,一座座墳墓、一尊尊石碑還清晰可辨,鬆樹乾的側面上還塗著一些落日的餘暉,有幾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在墳墓間嬉戲著,老狐狸伏在野草叢中看著小狐狸,並不時對他齜牙微笑。仰臉看時,燕燕端坐樹梢,烏鴉圍著她盤旋。
一個很白淨的小男孩從樹幹縫裡鑽過來,遞給他一面鑼、一柄鑼棰、一把斧頭、一張大餅。小男孩說,鐵山爺爺正在領著人們製造弓箭,去膠州北鄉的人也出發了,鄉政府的領導也很重視,很快就會派人來,讓他吃著餅耐心等待,一有情況就敲鑼。
小男孩一轉身就不見了,洪喜把鑼放在石供桌上,將斧頭別在腰裡,大口吃起餅來。吃完了餅,他舉起斧頭,大聲說:「你下不下來?不下來我要砍樹了。」
燕燕沒有聲息。
他揮起斧頭,猛砍了一下樹幹。鬆樹哆嗦了一下。燕燕無聲無息。斧頭卡在樹裡,拔不出來了。
洪喜想,她是不是死了呢?
他緊緊腰帶,脫掉鞋子,往鬆樹上爬去。樹皮粗糙,爬起來很省力。爬到半截時,他仰臉看了一下她,只能看到她下垂的長腿和擱在松枝上的臀部。他十分憤怒地想:本來現在是睡你的時候,你卻讓我爬樹。憤怒產生力量。樹幹漸上漸細,有許多分杈,他手把著樹杈,縱身進了樹冠,腳踏樹杈站定,對著她,悄悄伸出手去,他的手觸到她的腳尖時,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頭上一陣松枝晃動,萬點碎光飛起,猶如金鯉魚從碧波中躍出。燕燕揮舞著胳膊,飛離了樹冠,然後四肢舒展,長髮飄飄,滑翔到另一棵鬆樹上去。他驚恐地發現,燕燕的飛行技術,比之在麥田裡初飛時,有了明顯的提高。
她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坐在另一棵樹的樹梢上。她的臉正對著西天的無邊彩霞,像盛開的月季花一樣動人。洪喜哭著說:「燕燕,我的好老婆,跟我回家好好過日子去吧,你要不回去,我也不讓楊花給你啞巴哥哥睡覺——」
一語未了,他的腳下嘎巴一聲響——松枝壓斷,洪喜像一塊大肉,實實在在地跌在地上。好久,他手按著腐敗的鬆針爬起來,扶著樹幹走了兩走,發現除了肌肉痠痛外,骨頭沒有受傷。他仰起臉尋找燕燕,看到天上掛著一輪明月,光華如水,從鬆樹的縫隙中瀉下來,照亮了墳丘一側、墓碑一角,或是青苔一片。燕燕沐浴在月光裡,宛若一隻棲息在樹梢上的美麗大鳥。
松林外有人高聲喊叫他的名字,他大聲答應著。他想起石供桌上的鑼,摸到,卻怎麼也找不到鑼棰。
嘈嘈雜雜的人聲進入了松林,燈籠、火把、手電筒的光芒移動到林間,把月亮的光芒逼退了。
來人很多。他認出了燕燕的老孃、燕燕的啞巴哥哥和自己的妹妹楊花。還認出了身背弓箭的鐵山老爺爺和七八個村裡的精壯小夥子。他們有的持著長竿,有的扛著鳥槍,有的抱著扇鳥網。還有一位身穿橄欖綠制服、腰扎皮帶、握著公安手槍的英俊青年。他認出英俊青年是鄉公安派出所的警察。
鐵山老爺爺見他鼻青臉腫,問道:「怎麼弄的?」
他說:「沒怎麼弄的。」
燕燕的娘大聲叫著:「她在哪裡?」
有人把手電的光柱射上樹梢,照住了她的臉。下邊的人聽到樹梢上嘩啦啦一陣響,看到一個灰暗的大影子無聲無息地滑行到另一棵鬆樹上去了。
燕燕的娘惱怒地罵起來:「雜種們,你們一定是合夥把俺閨女暗害了,然後編排謊言糊弄我們孤兒寡母。俺閨女是個人,怎麼能像夜貓子一樣飛來飛去?」
鐵山老爺爺說:「老嫂子,您先彆著急,這事兒如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會相信。我問您,這閨女在家裡時,可曾拜過師?學過藝?結交過巫婆、神漢?」
燕燕的娘說:「俺閨女既沒拜過師,也沒學過藝,更沒結交過巫婆神漢,我眼盯著她長大,她自小安守本分,左鄰右舍誰不誇?怎麼好好個孩子,到你們家一天,就變成老鷹上了樹?不把話說明白,我不能算完。不交還我燕燕,我也不會放掉楊花。」
警察說:「大娘,先別吵,您注意看樹上。」
警察舉起手電筒,瞄準樹上的暗影,突然推上電門,一道雪亮的光柱正射在燕燕的臉上。她揮舞手臂,飛起來,滑行到另外的樹梢上去了。
警察問:「大娘,看清了嗎?」
燕燕的娘說:「看清了。」
「是您的女兒嗎?」
「是我的女兒。」
警察說:「大娘,我們不想動武,閨女最聽孃的話,還是您把她喚下來吧。」
這時候,燕燕的啞巴哥哥興奮地嗷嗷亂叫,雙手比畫著,好像在模仿他妹妹的飛行動作。
燕燕的娘哭著說:「不知道前世造了什麼孽,別人碰不上的事都叫我碰上了。」
警察說:「大娘,先別忙著哭,把閨女喚下來要緊。」
「這閨女自小性子倔,只怕我也叫不動她。」燕燕的娘為難地說。
警察說:「大娘,您就別謙虛了,快叫吧。」
燕燕的娘挪動著小腳,走到梢上棲著女兒的那株鬆樹下,仰起臉,哭著說:「燕燕,好孩子,聽孃的話,下來吧……娘知道你心裡委屈,但這是沒有法子的事……你要是不下來,咱也留不住楊花,那樣的話,咱這家子人就算完了……」
老太太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把腦袋往樹幹上撞著,樹梢上傳下來之聲,好像鳥兒在摩擦羽毛。
警察說:「繼續,繼續。」
啞巴揮動手臂,對著樹梢上的妹妹吼叫。
洪喜大喊:「燕燕,你還是個人嗎?你要有一點點人味,就該下來!」
楊花哭著說:「嫂子,下來吧,咱姐妹倆是一樣的苦命人……俺哥再難看,還能說話,可你哥……姐姐,下來吧,認命吧……」
燕燕從樹梢上飛起,在人們頭上轉著圈滑翔。一陣陣的涼露下落,好像她灑下的淚水。
「都閃開,都閃開,讓她落下來。」鐵山爺爺大聲說。
人們紛紛退後,只留下老太太和楊花在中央。
但事情並不像鐵山老爺爺想象的那樣。燕燕滑翔良久,最終還是落在樹梢上。
眼見著月亮偏西,已是後半夜,人們又困又倦又冷。警察說:「只好來硬的了。」
鐵山老爺爺說:「我擔心她受驚飛出樹林,今夜捉不住,以後就更難捉了。」
警察說:「據我觀察,她還不具備長距離飛行的能力,飛出樹林,會更容易捕捉。」
鐵山老爺爺說:「只怕她孃家人不依。」
警察說:「我來處理吧。」
警察走上前去,吩咐幾個小夥子把啞巴和老太太領到樹林子外邊。老太太哭痴了,絲毫不反抗,啞巴嗷嗷叫,警察舉起手槍在他面前晃晃,他也乖乖地走了。樹林裡只餘下警察、鐵山老爺爺、洪喜,和一個持棍棒、一個持扇鳥網的小夥子。
警察說:「槍聲驚擾百姓,不好,還是用弓箭射。」
鐵山老爺爺說:「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萬一傷了她的要害處,就不好了,還是由洪喜來射。」
他把那張用大竹彎成的弓遞給洪喜,又遞給他一支尾扎羽毛的利箭。
洪喜接過弓箭,沉思片刻,忽然醒悟般地說:「我不射,我不能射,我不願射。她是我的老婆嗎?她是我老婆。」
鐵山老爺爺說:「洪喜,你好糊塗呀,抱在懷裡才是你老婆,坐在樹上的是一隻怪鳥。」
警察說:「你們這些人,黏黏糊糊的,什麼也幹不成!把弓箭給我。」
他把槍插在腰裡,接過弓箭,左手拉弓,右手扣弦,瞄著樹梢上的影子,脫手放了一箭。只聽得噗哧一聲響,顯然是箭鏃鑽入皮肉的聲音。樹梢上一陣騷動,他們看到燕燕腹部帶著箭飛起在月色中,沉甸甸地砸在近處一棵矮鬆上。她的身體分明失去了平衡。警察又搭上一支箭,瞄著橫陳在矮鬆上的燕燕,喊一聲:「下來!」聲音出口,利箭脫弦,樹梢上一聲慘叫,燕燕頭重腳輕,倒栽下來。
洪喜哭著罵起來:「操你媽,你把我老婆射死了……」
躲在松林外的人打著燈籠火把圍上來,一齊焦急地問:「射死了沒有?她身上是不是生出了羽毛?」
鐵山老爺爺一言不發,拎起一桶狗血,澆在燕燕身上。
(一九九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