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辮子

第三章 辮子 胡洪波坐在同心湖南岸那片槐樹林子裡,膝蓋上擺著一條一米多長的烏黑大辮子,滿臉苦相,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剛剛下過大雨,槐樹林子裡到處都是水,他坐在那件發給幹部們穿著下鄉指揮防汛的軍用雙麵塑膠雨衣上,還是感覺到潮氣透上來,搞得雙股很不舒服。 這是個星期六的傍晚,暴雨剛過,玫瑰色的天空上飄著一些杏黃色的雲,倒映在清澈的湖水裡。湖對面那幾十棟紅瓦頂二層小樓被青天綠水映襯著,顯得很美麗。在緊臨著湖邊的那棟樓一層裡,有一個六十平方米的單元,那就是宣傳部副部長鬍洪波的家。 胡洪波三十出頭年紀,大專文化程度,筆頭上功夫不錯,人長得清瘦精幹。有相當一部分姑娘喜歡嫁給胡洪波這種類型的男人,而一般地說,嫁給這種男人也總是能過上比較平靜、溫暖、有幾分藝術氣息的生活。這樣的男人在機關裡蹲上個十年八年的,一般總是能熬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這樣的家庭多數會生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這女孩一般總是很聰明,嘴巴很甜,頭上扎著紅綢子。這女孩如果不會撥弄幾下電子琴,就會畫幾張有模有樣的畫兒或是會跳幾個還挺複雜的舞蹈。最低能的也能背幾首唐詩給客人聽,博幾聲喝彩。這樣的家庭裡的主婦一般都還不難看,都很熱情,很清潔,很禮貌,讓人感到很舒服。這樣的女人多數都會炒幾個拿手菜,端到席上向客人誇耀。這樣的女人多數都能喝一兩左右的白酒,在家宴將散時,必定腰繫著白圍裙上席來,以主婦和主廚的雙重身份,向客人們敬酒,這樣的敬酒絕大多數的客人都不好意思拒絕。這樣的女人是湖邊那十幾棟樓裡的靈魂。總之,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孩子、這樣的男人,住在一個單元裡,就分泌出一種東西。這東西叫做:幸福。 胡洪波原來是生活在幸福之中的。那時候他的妻子郭月英在新華書店兒童讀物部賣連環畫,雖然是生過孩子數年了的人,可還留著那條做姑娘時就蓄起來的大辮子。那條大辮子有一米多長,一把粗細,烏黑髮亮,成為郭月英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徵。縣城的人都知道新華書店有個賣小人書的「郭大辮」。機關裡的人都知道「郭大辮」是宣傳部報道組「胡大主筆」的老婆。說實話郭月英的臉很一般,瘦瘦的,長長的,甚至有幾分尖嘴猴腮,但郭月英的大辮子實在是全城第一份的漂亮。當初談戀愛,每當胡洪波對郭月英的臉蛋兒表現出不滿時,郭月英就從腰後拖過大辮子纏在他的脖子上。三纏兩纏,胡洪波就被纏住了。 郭月英生下一個取名「嬌嬌」的女孩後,家務活兒增加了許多,梳大辮子浪費時間,胡洪波勸她剪成短髮。她瞪著眼,紅著臉說:「你想逃跑?」 胡洪波立即想起新婚之夜的情景:郭月英伏在他的身上,用辮子纏著他的脖子,咬著他的耳朵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胡洪波指指嬌嬌,說:「有嬌嬌拴著我,你剃成禿瓢兒,我也跑不了。」 郭月英披散著頭髮,眼睛夾著淚,嘴裡不停地嘟噥著。胡洪波正被一篇稿子弄得心煩,見郭月英糾纏不清,便火起來,拍了一巴掌寫字檯上的玻璃,吼了一句:「神經病!」 郭月英「哇」地哭了一聲,哭聲很大,嚇得胡洪波不由自主地從寫字檯邊蹦起來,他倒不是怕郭月英哭壞了嗓子,而是怕郭月英的哭聲鄰居聽到,那時胡洪波還是個幹事,樓上住著宣傳部的馬副部長,一個讓胡洪波感到極不舒服的頂頭上司。他急忙跑上去,拍著郭月英的肩膀賠不是。郭月英又是「哇」地一聲,嚇得胡洪波伸手去捂她的嘴。胡洪波一鬆手,她又是「哇」地一聲,好像她的嘴巴是個漏水的管子,就這樣一捂就停,一鬆就「哇」,一會兒工夫,胡洪波就汗水淋漓了。嬌嬌也被驚醒了,手舞足蹈地哭。胡洪波急中生智,跑到廚房裡,選了一個小茄子,堵住郭月英大張著的嘴巴。此招十分有效,但情景十分可怕,郭月英仰著臉,瞪著眼,嘴裡塞著茄子,把那張瘦臉拉得更加狹長,像一隻鹿的臉或是狗的臉。胡洪波也像大多數男人一樣,結婚後就對妻子的臉視而不見,甚至忘記她的臉的樣子,只有一團模模糊糊的感覺在下意識裡潛藏著。他好不容易哄睡了嬌嬌,又一次認真地打量著郭月英的臉,他突然發現,郭月英其實是個相當醜陋的女人,她的呆呆的眼、稀疏的眉毛、狹窄的額頭、彎曲的鼻樑、尖尖的下巴,都讓他感到厭惡。他伸出手,想把茄子從她的嘴巴里拔出來,又怕她又「哇」個不停;不拔出茄子,難道讓她永遠叼著?他猛然意識到情形有些蹊蹺,郭月英怎麼這麼老實?他輕輕捏著茄子把兒,想把茄子拽出來,但沒拽出來;他手上使了勁,再拽,還是沒拽出來。他有些著急,左手攥住郭月英的下巴,右手捏住茄子把,用力往外一拔,只聽得一聲響亮,茄子出來了,郭月英卻倒了。胡洪波慌忙把她抱在床上,摸摸心臟,還跳,試試鼻孔,還喘氣,知道沒死,心中頓時輕鬆了許多。再看郭月英,嘴大張著不合,好像還叼著茄子一樣,胡洪波少時學過一點按摩正骨,便揉著郭月英的臉,往上託下巴,竟然把那張嘴合住了。嘴合了眼也閉了,並從鼻孔裡噴出一些鼾聲。謝天謝地!胡洪波禱告一聲,一腚坐在椅子上,渾身臭汗,骨頭痠痛,好像從籃球場上下來。 第二天早晨,胡洪波表現極好,一大早就去取回了奶,煮好,餵飽嬌嬌,然後又煮麵條,煎雞蛋,侍候郭月英吃飯。郭月英的臉像木頭一樣,沒有半點表情。胡洪波相信時間是治療一切痛苦的良藥,女人臉像木頭時,最好暫時躲開,於是他推出自行車,把嬌嬌送去幼兒園,自己跑到辦公室裡打開水,擦地板,抹桌子,好像要用勞動洗刷罪責一樣。胡洪波此刻還不知道,那種叫做「幸福」的東西,已經離他而去。後來他曾想到,所謂的「幸福」,就像燕子一樣,數量是有限的,它在這家簷下築了巢,就不會再到別家去壘窩。所以要想得到幸福,首先要蓋一棟適合燕築巢的房子。 胡洪波忙完了,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剛點菸吸了一口,馬副部長來了。胡洪波慌忙站起來,低垂著腦袋向馬副部長問好。馬副部長很嚴肅地問:「小胡,昨晚上跟小郭鬧矛盾了?」 胡洪波紅著臉說:「吵了兩句嘴,主要是我不好。」馬副部長語重心長地說:「小胡啊,現在,資產階級自由化氾濫,使許多丈夫不喜歡妻子,我們身為縣委幹部,一定要注意影響啊!」 胡洪波感到渾身發冷,心情緊張,好像自己就是一個被資產階級自由化氾濫了的丈夫一樣。他連聲說:「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胡洪波起身去接,馬副部長卻就近操起了話筒,拖著長腔:「喂,找誰?是宣傳部,找誰?胡洪波?你貴姓?噢,是小郭,小胡欺負你了?我正在訓他呢!」 馬副部長把話筒遞給胡洪波,臉上堆著令胡洪波感到恐懼的微笑。他戰戰兢兢接過話筒,剛餵了一聲,就聽到郭月英在那邊咬牙切齒地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胡洪波剛要說點什麼,郭月英就把電話掛了。 胡洪波滿面羞愧,窘得連從電話機走回辦公桌這幾步路都不會走了。郭月英的聲音很大,那句像咒語一樣的話屋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馬副部長笑著說:「小郭又要施展‘神鞭’的絕技了。」滿屋裡的人都笑起來,他們都聽說過「郭大辮子」纏住「胡大主筆」的趣聞。 胡洪波紅著臉說:「玩笑話……一句玩笑話……」嘴裡這麼說著,但他的心裡卻產生了對郭月英的強烈不滿。即使我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該把電話打到辦公室裡來丟我的面子!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發著狠,虛構著各種各樣的教訓郭月英的情景,五彩繽紛的妙語像潮水一樣滾滾而來。 中午下班後,懷著滿腔怒火他騎車回了家。支好車,一腳踹開虛掩著的門,想給郭月英一個下馬威。他迎面碰上了郭月英呆呆的目光。他看到她光著背,赤著腳,雙手攥著大辮子,半張著嘴,下巴耷拉著,怒衝衝地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胡洪波憤怒地吼著:「郭月英,你不要得理不饒人!我讓你剪辮子,也不過是隨口說的一句話,沒有半點別的意思,願意剪你就剪,不願剪你就留著。退一步說,這話就算我說錯了,傷了你的心,但我已向你賠了禮,道了歉,投了降,告了饒,好漢不打告饒的。你這樣鬧,就是胡攪蠻纏,存心不想跟我正經過日子了!」 他怒衝衝說完,自己都感到義正辭嚴、通情達理。他準備著郭月英撒撒嬌,耍耍賴,用辮子抽他。然後抱她上床,親兩口咬兩嘴,就重歸於好了。但郭月英對他的那番話毫無反應,依然是攥著大辮瞪著眼,怒衝衝地說: 「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胡洪波這才感覺到情況複雜,他仔細觀察郭月英,見她目光呆滯,反應遲鈍,已經是一個標準的精神病人了。但他還不願承認事實,大聲說:「月英,嬌嬌來了!」 他發現她連眼珠都沒動一下,卻咬著牙根,重複了一遍那句驚心動魄的話: 「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往後的日子就亂七八糟了。胡洪波首先找到馬副部長彙報情況,把事情的前後經過毫無隱瞞地說了一遍,他說著說著就流下了眼淚,但他分明看出馬副部長的眼睛裡藏著許多問號。他捶胸頓足地發誓說如有半句謊言天打五雷轟,馬副部長卻冷冰冰地說:你即使說的全是假話天也不會打你五雷也不會轟你,我們共產黨員不搞賭咒發誓這一套。胡洪波說:我用黨性保證我沒說假話。馬副部長說:先送小郭去醫院治病,其餘的事組織會調查清楚。 後來他就把郭月英送進精神病醫院,醫院又讓他述說郭月英的發病經過,他又如實說了一遍。醫生們都說:就為這麼點事就得了神經病?言外之意還是說胡洪波隱瞞了重要內容。胡洪波又是賭咒發誓,用黨性、人性,用女兒嬌嬌的名義保證他一句謊話也沒說,但他發現醫生們的臉就像木頭一樣,於是他再也不解釋什麼,把希望寄託在郭月英身上,他真心希望她能恢復理智,好為他洗刷清白。他把女兒送回老家讓爹孃給養著,自己白天上班,晚上去精神病院陪郭月英。半年過去,胡洪波累弓了腰,愁白了頭,可郭月英的病沒有任何進展,飯送到嘴裡,吃;水端到脣邊,喝;也不哭,也不鬧,也不跑,也不跳,惟一的毛病就是,只要見了胡洪波,就攥著大辮子唸咒語:「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後來,連精神病院的醫生聽了這句話也忍不住笑起來,都說胡幹事你算是沒法子逃脫了,拴在郭月英辮子梢上算啦。 精神病院在半年內使盡了全部招數,郭月英的病不好也不壞,但醫療費海了去了。連年虧損的新華書店領導找縣委宣傳部哭窮說郭月英再住下去職工們意見就大發了,於是馬副部長親自去精神病院瞭解情況,醫院說住著也是白住著,於是在一個晴朗的秋日下午,胡洪波借了一輛三輪車把郭月英拉回了家。郭月英的娘是個退休的小學教師,胡洪波把她請來照顧她女兒。 不久,馬副部長得急症死了,宣傳部空出了一個副部長的缺,很多人都暗地裡活動,想補這個缺。組織部那位女部長卻拍板讓胡洪波當了副部長。她的理由是:小胡有文憑,有能力,作風正派,難得的是心眼好,侍候郭月英半年,連句怨言都沒有,比兒子還孝順,這樣的青年幹部不提拔,提拔什麼樣的? 胡洪波當了副部長,坐在了馬副部長的辦公桌上,苦悶略有減緩,但只要一進家門,一聽到郭月英那句詛咒,他就感到,家裡有個神經病老婆,即使當了市委宣傳部的副部長,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有一段時間內,他曾生出過離婚的念頭,但聽人說與精神病人離婚相當麻煩,他既怕麻煩,又怕輿論,何況郭月英大辮還在,何況他這個副部長正是因為侍候郭大辮才得到呢。於是,嘆了一口長氣,算了,低著頭,把日子一天天混下來。 胡洪波當副部長半年,就到了一九九〇年年底。縣廣播電視局召開表彰先進大會,請他去參加。他去了,講了話,鼓了掌,然後就給先進工作者發獎狀。他的老朋友、廣播電視局局長萬年青宣讀受獎者名單。老萬念一個人名,就上來一個,胡洪波雙手把鑲在玻璃鏡框裡的獎狀遞給這個人,這人自然是用雙手恭恭敬敬接了,然後兩人都騰出右手,握一握,讓人照幾張相。然後受獎者就抱著鏡框到臺下去了。 這些上臺來領獎的人,有胡洪波熟識的,也有胡洪波不熟識的,不管熟識還是不熟識的,他都報以微笑。他的老朋友萬年青唸了一個名字:餘甜甜。他接過旁邊的人遞過來的鏡框,低頭看到了獎狀上用毛筆寫著的「餘甜甜」三個大字,抬頭看到餘甜甜昂頭挺胸走上臺來。他立即認出了她是縣電視臺女播音員。他覺得她比在屏幕上的形象更有魅力。餘甜甜這樣的女人自然不會羞澀,她落落大方地走到胡洪波的面前,莞爾一笑,接鏡框,握手。他感到她的手潮乎乎的,很小,像想象中的小母獸的爪子。照相的彎著腰照,一副格外賣力的樣子。餘甜甜抱著鏡框轉身下臺時,把腦後一根大辮子甩了起來,「嗖溜」一聲,彷彿有一條鞭子抽在胡洪波的臉上。他感到心中充滿複雜的感覺,像驚懼不是驚懼,像幸福不是幸福,像緊張不是緊張。他感到腦袋暈乎乎的,有點醉酒的味道。萬年青輕輕地踢了一下他的腳,低聲道:「老夥計,小心!」 會後,萬年青在金橋賓館請客,餘甜甜作陪,胡洪波不知不覺就把腦袋喝暈了。他感到自己想哭又想笑,心中有一種情緒,叫做「淡淡的憂傷」,萬年青提議讓他唱歌,他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嗓子不錯,在縣劇團混過。他站起來,想了想,唱了一支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好姑娘……她那美麗的笑臉,好像紅月亮……我願做只小羊,跟在她身旁……唱到願讓那姑娘用鞭梢輕輕抽打脊樑時,他感到有兩滴涼涼的淚珠在腮上滾動……他不敢抬頭看餘甜甜,他聽到萬年青問:「夥計,用鞭梢還是用辮梢?」 他問:「你說什麼?」 萬年青笑著說:「抽打脊樑呀。」 陪席的人都笑起來,胡洪波也跟著笑了。他心裡很溫暖,感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十分美好。 萬年青說:「行了,胡副部長累了,大家散了吧?」 他站起來,覺得腿像踩在雲霧裡。萬年青吩咐道:「小余,找服務員給胡副部長開個房間休息。」 萬年青攙著他的胳膊走出客廳,走到鋪了紅色化纖地毯的走廊裡。他看到餘甜甜在前邊小跑,腦後那根大辮子像一根鞭子甩打著…… 萬年青把嘴貼在他耳朵上說: 「夥計,想換條大辮子嗎?」 醒酒之後,他感到自己很荒唐,生怕招來流言蜚語。過了幾天,沒有什麼動靜,他放了心。 有一天傍晚,他騎著自行車路過這裡,有一個女人從槐樹林衝出來。他手閘腳閘並用,自行車前輪還是撞在那女人小腿上。他沒有發火,因為那女人是餘甜甜。他怔怔地望著臉漲得通紅的餘甜甜,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後來他醒過神來,不自然地問:「撞壞了沒有?」 餘甜甜沒回答他的問題,卻把腦袋一晃,將那條大辮子甩到胸前,雙手攥著,咬牙切齒地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胡洪波只覺得耳朵裡一陣轟鳴,眼前一片漆黑。等他恢復了視力時,餘甜甜已經沒了蹤影。 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晚上,他打開電視機,看著餘甜甜一本正經地播報著新聞,心中漸漸升騰起怒火,他認為這個女人在奚落自己。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像。 第二天傍晚,騎車路過槐樹林時,他雖沒放慢速度卻提高了警惕,餘甜甜跑出樹林時,他已跳下了車子。 他沒等她開言,就冷冷地說:「餘小姐,不要拿別人的痛苦取樂!」 她愣了一會兒,突然大聲嗚咽起來。嚇得胡洪波四處看看,低聲下氣地勸:「別哭,別哭,讓人看見會怎麼想呢?」 她說:「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不怕!反正我愛你,我決不放掉你!」說完了又哭,哭著一晃腦袋,甩過大辮子來,雙手攥著,沒等她念那句由郭月英發明的咒語,他就失去了控制地叫起來:「夠了,夠了,姑奶奶,饒我一條小命吧!我已經被大辮子女人嚇破了苦膽!」 第三天傍晚,暴雨剛過,還是在槐樹林邊,渾身透溼的餘甜甜衝出來攔住胡洪波,從腰裡摸出一把大剪刀,伸到腦後「咔嚓咔嚓」幾下子,將那根水淋淋的大辮子齊根鉸下來,扔到他的懷裡。她說:「我不是大辮子女人了。」她的頭去掉了沉重的辮子後,顯得輕飄飄的,很不自然的樣子。她撫摸著脖子,眼裡滾出了眼淚。雨後的斜陽照耀著她生氣蓬勃的年輕臉龐,顯出巨大的魅力來。胡洪波不得不承認餘甜甜是個十分美麗的姑娘,郭月英差了她十八個檔次。 他雙手捧著餘甜甜的大辮子,看著她那水淋淋的豐碩身體,渾身像篩糠一樣打著哆嗦說:「甜甜,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已經屬於你了,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餘甜甜說著,一步步逼上來。 「瞎說,你怎麼會屬於我呢?」他著急地辯解著,膽怯地後退著。 「我把辮子都鉸給你了,怎麼不屬於你?」餘甜甜拔高嗓門哭叫著。 …… 暮色濃重了,湖上升騰起白色的煙霧。他把餘甜甜的辮子塞進懷裡,推著自行車,昏頭漲腦地走進家門。郭月英對著他念那句咒語:「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他突然感到餘甜甜的辮子在自己懷裡快速地顫抖起來,一股濃烈的髮香撲進了鼻腔,餘甜甜美麗的一切都在對照著面如死鬼的郭月英。他感到一股怒火在心中燃燒,一句髒話脫口衝出。他從懷裡抽出餘甜甜的大辮子,對準郭月英的臉,狠狠地抽了一下子。隨著一聲脆響,郭月英倒在地上。他的岳母聞聲從廚房裡趕出來,大聲叫嚷著:「他姐夫,你要幹什麼?」 「辮子,辮子,該死的辮子!」他紅著眼叫嚷著。 「啊呀,你把我閨女的辮子鉸掉了,你這個黑了心的畜生!」 他一辮子把岳母抽了一個趔趄,大聲吼著:「是,我要鉸掉你閨女的辮子!」 他翻箱倒櫃地找剪刀,沒找到。他衝進廚房,操起一把菜刀,跳過來,一辮子把爬過來保護閨女髮辮的岳母打到一邊去,然後,把餘甜甜的辮子繞在脖子上,騰出左手,拉過一隻小板凳。 胡洪波右腳踩住郭月英瘦長的頭顱,左腳支撐著身體,左手扯著郭月英的辮子——脖子上掛著餘甜甜的辮子——右手高舉起菜刀,嘴裡罵一聲:「狗孃養的!」罵聲出,菜刀落,「嚓」的一聲,郭月英的辮子齊齊地斷了。 胡洪波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郭月英爬起來,哭著說:「你這狠心的,鉸辮子就鉸辮子,下這樣的狠勁兒幹什麼?」 (一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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