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掛著公安牌照的寶馬轎車一路鳴笛、橫衝直闖、在一片罵聲中躥出了城,然後就在寬廣的國道上飆起來。錢二虎雙手把著方向盤,腦袋隨著流行音樂的節奏搖晃著。李三虎抱著蟋蟀罐子,坐在他身旁。林大虎與他的「祕書」許燕在後座上摟抱著。大虎心不在焉地捏著許燕的乳頭,就像捏著一塊膠皮。許燕扭著屁股、哼哼著,伸手去解大虎的褲釦。大虎像從夢中初醒似地說: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許燕豐滿的白臉頓時漲紅了,她打脫了大虎捏弄自己胸脯的手,欠起屁股,猛地向外一挪,罵道:從上了車你的狗爪子就沒閒著,把老孃逗上火了,你又裝糊塗!
三虎說:大哥,許姐,你們不要在車裡交配,大敵當前,別衝了咱家大將軍的威風。
許燕罵道:放你媽的臭屁!
大虎也罵:好好給我捧著蟋蟀罐子,後邊的事少操心。
三虎道:我不操心能行嗎?我不操心你們倆現在已經入港了。
二虎冷冷地說:嘿,文化起來了,還「入港」呢,你直說「入肉」不就行了嗎?
大虎道:我是總經理,我命令你們住嘴!
三虎道:好好,我們住嘴,你們在後邊「入港」也行,「入肉」也行,我們堵住耳朵,不管不聞了。
大虎摸摸許燕的大腿,向她表示歉意。許燕推開他的手,歪頭看著車窗外邊的風景。
轎車拐下國道,沿著一條平坦的砂石路向前急馳,車輪捲起的砂土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颯颯的聲響。道路兩邊是連綿不盡的人工桉樹林,又瘦又高的灰白樹幹從車窗兩邊紛紛地向後倒去。
夥計們,你們說「麵糰」今天會出一條什麼蟲跟我們鬥?
聽說他剛花了五千塊弄了一匹「黑麻頭」。
寶馬擦著一匹水牛的肚皮呼嘯而過,牽牛的老漢睜著渾濁的眼睛,滿面惶恐。
你他媽的小心!
大哥儘管放心,二哥的車技絕對一流!
什麼「黑麻頭」「白麻頭」都戰勝不了咱們的「金翅大王」!
他前天晚上出血請我們在風流餐廳吃飯,我心裡就嘀咕,難道就為了邀請我們與他鬥一次蟲?大虎疑心重重地說,盧麵糰詭計多端,我懷疑這裡邊有詐。
他詐個屁!三虎道,這小子輸瘋了,想撈本唄!
二虎道:那他可就打錯算盤了!咱們的「金翅大王」咬遍天下無敵手!
許燕冷冷地說:人外有人,蟲外有蟲。
寶馬拐下砂道,沿著一條破舊的瀝青路顛顛簸簸地往前開,在路的前方,青翠的小山懷抱裡,出現了一片土紅色的建築。
就是這座古堡吧?大虎問。
算不上古堡,這是七十多年前,盧麵糰的爺爺的爸爸給盧麵糰的爺爺的爺爺送得八十大壽的壽禮,二虎道,請了四個法國的工程師來設計,泥瓦匠都是從廣州請來的。
三虎道:吹牛!
二虎道:這可不是吹牛,建這樓時,我爺爺在這當過磨磚小工,我爺爺說,一天只許磨一塊磚,磨多了用皮鞭打,磨少了也用皮鞭打。
三虎:真夠牛的!
豈止是牛,簡直是虎!二虎道,那時,麵糰的爺爺的爸爸是廣東省財政廳長兼著稅務廳長,麵糰的爺爺的姑夫是廣東省的警察局長,他們家是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要槍有槍!
大虎道:他們為什麼不把老爺子弄到廣州城裡享福去?在這個窮山溝裡蓋什麼洋樓呢?
二虎道:大哥,這你就老外了!從前的人在外邊當了大官發了大財,都要回來建豪宅。老太爺在家裡坐鎮著風水,可不能隨便離開。
大虎道:要是我,決不守在這窮山溝裡受罪。
二虎道:大哥,待會兒到了那裡看看你就知道了,想當年盧家老太爺過得絕對是幸福生活!
三虎道:那時沒電,能幸福到哪裡去?
二虎道:你就更加老外了,你以為有電才幸福?沒有電燈,有通紅的大蜡燭照明;沒有電話,老太爺有聽差跑腿;沒有電扇,有十幾個美貌的丫頭給老太爺輪番打扇;沒有電視,有戲班子給老太爺唱堂會。你說,要電幹什麼?電扇吹出的風能與美貌丫頭扇出來的風相比嗎?
大虎道:腐敗腐敗,太腐敗了嘛!
二虎道:麵糰一家的故事精彩極了,我從我爺爺那裡聽來了一鱗半爪,不過癮,什麼時候讓盧麵糰給咱們痛說革命家史。
寶馬停在了盧宅的大門口,臨出車前,大虎嚴肅地說:夥計們,別嫌嘮叨,我還要再次叮囑你們,咱們哥幾個在一起,怎麼著都行,但只要有外人在場,你們必須捧我的場。
三虎道:放心,大哥,這種戲咱哥們也不是演了一天啦!
許燕不屑地哼了一聲。
三虎率先從車裡鑽出來,替大虎拉開車門,還學著大人物的警衛那樣,伸出手,護著車門的上框,保護著大虎的頭顱。
一個頭發亂蓬蓬、打扮得像個明朝酒保的枯黃少年迎了上來,恭敬地問:是林總經理嗎?我們盧大爺有請了。
大虎昂首闊步,走在最前面,三虎抱著蟋蟀罐子緊隨其後,再後邊是二虎與許燕。你們盧大爺在什麼地方?
枯黃少年道:在客廳裡等候大爺們光臨呢。
院子裡荒草沒膝,蜻蜓和蝴蝶在草叢中飛舞。一塊奇形怪狀的太湖石上,搭著一個破拖把。幾隻野貓在院子中間一棵森森的大榕樹上,躥上躥下,追逐著小鳥。大榕樹下垂的氣根上,拴著一些紅布條,還吊著一隻燒漏了底的鋁鍋子。大虎心裡有些發虛,悄聲對三虎說:好像進了土匪窩。
三虎拍拍腰間,說:大哥儘管放心,我和二哥都帶著傢伙呢!
枯黃少年頭前帶路,把他們引進了一個高高的拱形大門廳,地面上的彩色水磨石被人腳磨出了一些坑坑窪窪,但是非常光滑。幾隻燕子在高處撲撲愣愣地飛著,引得他們仰起頭來。穹隆形的天頂上,雕著一些長翅膀吹喇叭的光屁股小孩。大虎說:麵糰這個爺爺的爺爺一定是個喜歡和小孩子逗著玩的白鬍子老頭,你們信不信?
三虎用腳蹭著光滑的地面,說:我要讓我老爸來看看,人家幾十年前打得水磨石比他們建築公司現在打得還要光滑漂亮。
許燕道:你爸爸他們光顧了偷工減料,哪裡還顧得上工程質量?
三虎罵道:你他媽的怎麼什麼都知道?
大虎瞪了他們幾眼,低聲道:吵吵什麼?嚴肅點!
門廳兩邊的牆上,還殘留著土改時的標語和「文革」時的語錄。
枯黃少年將他們引進了一個廣闊的大廳。大廳裡高大的窗戶都用黑布遮住,牆壁上伸出的燭臺像一根根手臂,每根手指上插著一支蠟燭。燭光閃閃,營造出濃濃的鬼怪氣氛。大廳中央安放著一張黑色的方桌,好像鋼鐵鑄成的一樣,一眼便能看出是古董。桌上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一隻蟲在盒子裡發出唧唧唧唧的叫聲。麵糰像京戲裡的小生一樣,雙手輪番往上提提袍袖,邁著方步迎了上來。
好傢伙,大虎驚訝地看到,今日的麵糰可不是前日的麵糰,前日的麵糰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服,脖子上拴著一條油膩膩的紅領帶,活像一條狗舌頭;今日的麵糰下穿一條肥腿大襠黑色綢褲,上穿一件蜈蚣扣的黑色大褂,腳蹬千層底布鞋,油頭中分,露出慘白的頭皮,宛若一道刀疤。前日的麵糰像一個做小買賣的商人;今日的麵糰七分像一箇舊電影裡常見的漢奸,三分像一個新電影裡的地下共產黨。前日的麵糰謙恭有禮,小心翼翼;今日的麵糰神采飛揚,瀟灑大方。他雙手抱拳,對著三個虎和許燕作揖道:林兄、錢兄、李兄、許小姐,四位大駕光臨,盧宅蓬蓽生輝!兄弟有失遠迎,還望諸位恕罪!
大虎被面團一通半文半白的言辭弄得張口結舌,嘴咧著很大,一句詞兒也對不上,憋了足有兩分鐘才說:夥計,你別裝神弄鬼好不好?
麵糰不理他的茬兒,板著刀條般的小臉,伸出左掌,指著牆根上一條瘦長的板凳,說:看座!
大虎忍住笑,帶領著手下三人,不知該先邁左腳還是該先邁右腳,胡胡塗塗地走到牆邊,坐在凳子上。瘦瘦的凳子硌著他的屁股,腰和背沒有依靠,不得不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他側目看看部下,見他們都緊繃著臉,神色嚴肅,好像在接受大人物的接見。
麵糰發令:看茶!
兩個同樣是枯黃著小臉、蓬著頭髮的少年,每人端著兩個青花大碗,走到他們面前來。
大虎用雙手接了碗。他用雙手接碗並不是出於禮貌,他雙手接碗是因為碗太大,不僅僅碗大,而且碗裡的水沸沸盈盈,熱氣升騰,每個大碗裡都有一撮碧綠的茶葉在翻騰,好像活躍著的幾十條青色的菜蟲。
麵糰道:自家產的土茶,不成敬意!
大虎嗅到從碗裡升起一股清香的氣息,低頭剛想啜飲,就感到腳後跟被踢了一下。他心裡一驚,知道這是身邊的許燕在提醒自己。用眼角一掃,看到他們三人都捧著碗,低著頭,彷彿在觀賞著碗裡的奇景。
麵糰道:諸位是嫌俺家的茶不好吧?
三虎將蟋蟀罐子夾在雙腿之間,端著大碗,大大咧咧地問:老盧,不會在碗裡放上蒙汗藥吧?
麵糰一怔,隨即爽朗地笑起來。他伸出手掌,託過了三虎手裡的碗,說:這碗裡的確加了蒙汗藥!說完,瀟灑地昂起頭,像個豪飲的英雄好漢,咕咚咕咚地,把那一大碗水喝了個罄盡。大虎目瞪口呆,心中對面團佩服至極。他不是佩服他水量大而是佩服他耐燙。這碗裡的水起碼也有八十度,大虎舌尖剛剛觸了一下水面,就感到脣如觸電,但人家麵糰竟像喝涼水似地將一碗水灌了下去,耐燙的能力的確是世所罕見。喝乾碗中水,麵糰面不改色,隨意地將手中的大碗往身後拋去。大碗在空中旋轉著,宛如一個藍色的飛碟。一個枯黃色的少年像傑出的足球守門員一樣,騰空而起,伸展開手臂,將那從最高點往下墜落的大碗接住了。
大虎很想為這一系列的精彩表演鼓掌,但手裡端著碗不方便,便連聲喝彩:好!好!老盧,你簡直就是個英雄!
三虎也跟著大喊:盧大哥,俺以為你是個三腳踢不出屁來的面團團,想不到您是個耐高溫的鐵金鋼!
大虎吹吹漂浮的茶葉,用舌尖捲了一小口水,頓覺一股異香直透腦際,情不自禁地誇道:好茶!
二虎和許燕也誇:好香!
三虎恬著臉道:再香也是茶。
麵糰道:這茶是我爺爺用大氣球給我飄過來的,是臺灣南投產的高山雲霧茶,這茶以前專供蔣介石,蔣介石死了專供蔣經國,蔣經國死了,就專供我爺爺了。
說完了這席話,麵糰自己先笑起來,輕鬆愉快的氣氛在大廳裡洋溢開來。大虎感到滿心的喜悅,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他捧著碗,大口接著小口,轉眼就把碗裡的茶水喝下去大半。許燕和二虎也在他的身旁唏唏噓噓地喝個不停。三虎雙手搓著膝蓋坐在凳子上,一聲聲地咳嗽。
麵糰見大虎他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就說:收茶。
幾個少年上前,將他們手裡的大碗接走。
麵糰道:林兄,一碗清茶飲罷,咱們書歸正傳。你我雙方,連年鏖戰,累計已有一十三場,鄙人一是養蟲乏術,二是運道欠佳,屢屢敗北。前日在風流餐廳,鄙人已向林兄下了戰表,約定今日到鄙舍打將軍,決蟲王。我原想林兄不敢應戰,沒想到如約前來,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盧某深深佩服。
三虎道:我說老盧,你這樣說話累不累?
二虎道:聽君一席話,滿口酸水流!
大虎道:盧兄您是文化人,千萬別聽我這兩個兄弟的,他們倆沒文化,聽不慣您的語言風格,但我聽著很順耳朵,您就這樣講好了。
麵糰道:打將軍決蟲王,是件文雅事情,當年我爺爺南風公,每逢籬豆花落,秋興闌珊,便召集全廣東省的蟲迷前來大戰。那時候,盧宅門前,車馬喧鬧,冠蓋如雲。院子裡張燈結綵,客廳裡高朋滿座。我爺爺南風公正中坐定,宣佈廣東省打將軍擂臺大會開幕,院子裡便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你們知不知道,當年我盧家開著全省最大的鞭炮廠,光碾火藥的碾子就有十八盤,五十四匹大騾子實行八小時工作制,三班倒,歇騾子不歇碾子。告訴你們一個奇蹟,你們願信就信不願信拉倒。
我們盧家的騾子全通人性,除了不會說話,智商甚至比人還高。盧家的騾子沒有韁繩,自己管理自己。每到換班時刻,就看到十八匹大黑騾子,一匹匹首尾相接,連成一串,從騾棚出發,朝鞭炮廠前進。從騾棚到鞭炮廠,距離三千米——為什麼要離得這樣遠?當然是為了安全——沿著風光如畫的雙溪河畔,我家的騾子用它們的蹄子,踩出了一條堅硬的騾道。盧家堂號「兼濟」,「先有兼濟堂,後有南江府」,兼濟堂的騾隊換班,是南江一景。你們去翻翻政協文史資料吧,看看其中有多少篇回憶震圜鞭炮廠的文章,每篇文章裡,無不提到這五十四匹大騾子。兼濟堂騾隊換班,就像英國皇家衛隊換班一樣,莊嚴而神聖。英國皇家衛隊的衛兵頭戴高高的熊皮帽子,我家的騾子不戴帽子,脖子上掛著綴紅纓的黃銅鈴鐺,一串鈴聲,清脆悅耳,從遠處而來,往遠處而去,一年四季,在晝裡,在夜裡,在風裡,在雨裡,在花前,在月下。在皎皎的月光下,十八匹昂首挺胸的大黑騾子,油光閃閃地,響著銅鈴,簡直就是一股水銀,流過來了,流過去了。當年的孩子,常常夜半起來,跑到江邊,等著看盧家的騾子換班,這奇特的景觀讓他們終生難忘,不管他們當了省長,還是當了將軍。
盧家的鞭炮廠僱用捲紙筒的女工八十八名,裝填火藥的工匠五十八名,採買、雜役三十名。盧家的震圜牌煙花爆竹天下聞名,行銷大江南北。1933年震圜鞭炮廠特製了一掛二萬八千頭的文武戰炮去芝加哥萬國博覽會參展,得了特等優勝獎。每年冬至節後,前來採買煙花爆竹的船隻,泊滿了南江碼頭。震圜的煙花爆竹為什麼名滿天下,因為震圜的鞭炮質量上乘、價錢公道。另外震圜有自己的絕活。我家的絕活是九重塔桶花,傳兒子不傳女兒。湖南瀏陽第一鞭炮大戶「永慶祥」掌櫃胡來福懷揣著三十根金條來買藥方,我高祖震圜公帶他到我家的金牛陳列室看了看,胡掌櫃滿面羞赧而退。
除了有特大喜事,我家是輕易不做九重塔的。做一個九重塔,要耗費花葯八百斤,銅屑八十斤,鐵屑八十斤,銀屑五十斤,據說還要耗費純金粉末二十兩。我家輕易不做九重塔並不是我家做不起九重塔,因為請我家做九重塔必須預付百分之八十的定金,羊毛出在羊身上,經濟不是問題。我家輕易不做九重塔主要是因為這是我家的榮譽和驕傲,是巧奪天工的一件大事,是真正的不同凡響。俗話說,「高術不可妄用」,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問題的另一方面是,我高祖震圜公曾經講過一個笑話,說一家人開了個包子鋪,第一鍋蒸出了來,質量不太好,婆婆說:這樣的包子,賣給誰?自己吃了吧!於是婆婆就帶著幾個媳婦把這鍋包子吃了。又蒸出一鍋,這一鍋非常好,媳婦就對婆婆說:這樣好的包子怎麼捨得賣掉呢?自己吃了吧。於是她們就把這一鍋包子也吃了。我盧家的九重塔怎麼是一鍋好包子可比呢?造出一個九重塔,簡直就像生養了一個大胖小子,拿去送人,就如同剜卻心頭肉。更要命的是,家族中能夠製造九重塔的只有震圜公一人。他不到臨咽最後一口氣時,是不會把配藥的祕方告訴我的曾祖父的。這也就是說,製造九重塔必須高祖震圜公親自動手。他這人到了晚年,主要的興趣都在女人身上,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澡堂子裡與十幾個美貌丫環洗澡,在洗澡中造愛,在造愛中洗澡。要他不造愛去造煙花,的確需要特別大的動力才行。
辛亥革命成功了,中華民國成立了,吾高祖震圜公興奮異常,把哪些光屁股的美人推到一邊,披上一件大袍子走出了澡堂。因為屢試不第,他對科舉制度充滿仇恨。清朝被推翻,科舉也等於徹底廢了。更兼高祖震圜公與革命領袖孫中山先生有非同一般的友誼——他稱呼中山先生為「大炮」,說「大炮」這夥計到底把事折騰成了——所以清朝的滅亡讓他欣喜萬分。他一走出澡堂就莊嚴宣佈:造九重塔!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九重塔」竟成了世界煙花爆竹史上的最後一個「九重塔」,也可以說是一個千古絕唱,在美國發射第一顆原子彈之前和我家發射九重塔後,漫長的三十多年裡,東西半球的夜空,從沒被那樣璀璨地照亮過。這事情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高祖造了最後一個九重塔後不久,就突然地死去,製造「九重塔」的祕方也就隨著他老人家進入了棺材。這是後話,我們還有機會慢慢地說,先說製造「九重塔」的事。
關於製造九重塔的過程,我就不說了吧?
大虎死皮賴臉地說:不不不,一定要說!
麵糰道:兼濟堂的煙花為什麼名滿天下?主要靠科學的配方與一絲不苟的工藝程序。甭說九重塔啦,就是最普通的「天鵝抱蛋」、「綠煙沖天炮」,也要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也出不來效果。「九重塔」到底需要多少道工序?只有我高祖震圜公知道了。這麼說吧,我高祖震圜公從澡堂子裡出來,在院子裡發佈了製造「九重塔」的新聞後,就一頭扎進了震圜鞭炮廠的祕密作坊,三個月沒有出來。他吃在作坊,睡在作坊,他睡不睡其實也沒人說得清。三個月後,他從作坊裡鑽出來,原來在澡堂子裡泡洗的白若牛乳的大臉,黑得就跟煤炭一樣。如果不是他自我介紹,連我曾祖天罡公也認不出來,這個從作坊裡鑽出來的黑炭頭就是自己的親爹。
「九重塔」做成了,過了不久就是元宵佳節。「兼濟堂」要在南江城東門外狀元洲燃放「九重塔」的消息不脛而走,天還大光亮,數萬觀眾就等候在那裡了。觀眾中有不遠千里從廣州城裡趕來的,還有來自哈爾濱、瀋陽、西安、蘭州、青島、天津、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前來購買盧家花炮的客商。據我爺爺南風公說,高祖震圜公曾派專人去南京邀請中山先生來南江觀看,但不知因為何故中山先生沒有迴音,這對於高祖震圜公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後經我曾祖天罡公勸說,他的心情才漸漸好轉。
元宵節那天晚上,一輪明月從臥虎山後冉冉升起,照耀得狀元州那一片水就像鏡子似的閃閃發光。觀眾們焦急地等待著,不時有各種各樣的消息由那些腿輕腳快的人傳來。一會人說孫中山要來,一會人說孫中山已經來了,正在魁星樓上與盧震圜喝酒。一會兒說孫中山根本沒有來,來得只是孫中山的祕書,是來給孫中山打前站的。所以今天夜裡不放了,要等到孫中山來了再放。盧震圜與孫中山是拜把子兄弟,所以盧家才不惜重金製造了這空前絕後的超級「九重塔」,孫中山不來,怎麼可能放呢?觀眾被各種謠言弄得暈頭轉向,有罵孃的、有起鬨的,有在大閨女小媳婦堆裡胡擠趁機佔便宜的,有找不到孃的孩子,也有找不到孩子的娘,但就是這樣,也沒有一個人離開,人們焦急地等待著,心中充滿了憂慮,但更多地還是希望。就這樣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反正是月兒愈加皎潔、池水愈加明亮的時刻,終於,幾輛馬拉轎車子從魁星閣那邊跑來,馬蹄噠噠,牽動著多少人的心。我高祖震圜公從頭前那輛轎車子裡鑽出來,因為喝多了老酒,一出車門他就差點摔了個豬拱地,幸虧左右跟班的用手扶了。從第二輛轎車子上下來一個身穿黑色制服頭戴黑色禮帽、制服左前胸口袋裡露出半截銀錶鏈子、鼻下留著兩撮倒八字鬍,胳膊上掛著一根文明棍的人。那人一下車即將頭上的禮帽往下摘了摘,然後對著月光下成千上萬的觀眾,彎腰鞠了一躬。一看他這樣子,有經驗的人就大吃了一驚,因為這樣的人一鞠躬之後緊接著就要發表演說,而且他們的口才都是出奇的好,一口氣講八個小時,那條嗓子還像小喇叭一樣。但是萬幸真是萬幸,那黑衣人鞠躬之後並沒有發表演說,而是緊跟著盧震圜我的老老爺爺,跳上了那條早就等待在水邊的小船。然後他們就往水泊中那片綠洲劃去。「九重塔」早就由專人監督著送到湖心島的拜月樓前,安放在一片麻石板鋪成的平展地面上,巍巍峨峨,像座小山,上面蒙著一塊大大的紅綢布,那塊紅布原先是準備讓孫中山先生來揭的,但中山先生不來,揭塔的儀式,只好由黑衣人代替。沒有馬牛狗耕田,這也是世界各地每天都在發生的事,見多了也就不感到奇怪和新鮮了。
對在狀元湖四周等候已久、心急如焚的廣大觀眾來說,誰把那塊紅布揭下來根本就無所謂,關鍵的問題是儘快點燃「九重塔」的引信,讓美麗的焰火衝上天空。
我高祖震圜公舉起高杆,點燃了「九重塔」的引信,然後他就迅速地退到一邊,拉起黑衣人的胳膊往小船上拽。引信冒出不太激烈的綠色火焰,嗤嗤嗤嗤嗤,看樣子也沒有什麼危險。他們趕緊將小船往外劃著,眼睛卻定定地望著「九重塔」。突然,一道碧綠的光線直衝到天上去,在幾十丈高處炸開,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猝然開放了數十朵綠菊花,天綠了湖也綠了,眾人齊聲歡呼,但隨即就閉住了嘴,因為有更加美麗的風景在天上出現了。這第一層的名堂應該叫做「百花盛開」,牡丹、芍藥、月季、薔薇……,五彩繽紛,萬花紛謝,地上的花朵在天上燦爛地開了一遍,人群裡的歡呼一陣接著一陣。第一層放完,有一個簡短地間隔,然後自動地過渡到第二層。第二層的名堂是用焰火講述了一遍《西遊記》,從石破天驚孫猴子誕生開始,一直講到師徒四人到了西天參見我佛如來。期間千變萬化,牛鬼蛇神紛紛出籠。接下來是愈出愈奇,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心醉神迷。到了最後,一陣排炮般的轟鳴,天空中炸開了六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每個字都有駱駝那樣大,把全部的天空都照亮了。要問那是六個什麼字?那就是:中華民國萬歲!中華民國在夜空中保持了半分鐘,就散了架,不成字樣,然後拖著煙霧的尾巴墜落了。「九重塔」到此結束,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個小時。
麵糰閉住了嘴,大虎還張著嘴。半分鐘後,眾人才回過神來。
三虎道:牛B!
二虎道:我早就對你們說過嘛,他們家不但是牛B,簡直是虎B!
麵糰說:怎麼樣,林總,打將軍是否開始?
大虎道:不急不急,你最好帶我們參觀一下你們家,讓我們看看那個造「九重塔」的地方。
他們跟著麵糰走出大廳,走遍了三座樓,見到了盧震圜先生與他的那群美貌丫環洗澡的風流池,麵糰隨機講了他的這位高祖在風流池中的遺聞趣事,引得大家嘻笑不止。笑得最凶的竟是唯一的女人許燕,她的腰彎下去抬起來,屁股一撅一撅的,吸引了麵糰的目光。麵糰雖瘦,但最喜歡豐滿的女人,這愛好與他的高祖有點相似。他們還參觀了當年的藏金室,聽麵糰講了七十二個金牛的來歷和圍繞著這真真假假的七十二頭金牛所發生的荒誕不經的故事。然後,他們來到主樓後邊的一個小跨院,在這裡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和她飼養的四隻小鴨子。
四個骯髒的絨毛鴨子在跨院裡的一汪髒水裡狂歡不止,一個禿頭的老人趴在地上,挑揀著米里的蟲子。麵糰說:這就是我高祖震圜公最寵愛的丫環,她的名字叫醉月,今年大概有一百歲了吧?我搞不清楚她的真實年齡。醉月抬起頭,望著他們。她的嘴抖了幾分鐘,終於吐出幾個蒼老的字眼:少爺……
大虎問麵糰:她是叫你嗎?
麵糰道:當然是叫我,難道她不叫我還能叫你們不成?
大虎問:就是她用涼水驚了你高祖的雞巴?
麵糰道:是她。
大虎道:她犯了如此嚴重的錯誤,還能活到今天?
麵糰道:她被脫光衣服吊在大榕樹上,吊了整整三天三夜,身體都拉長了半尺。正當她生命垂危、奄奄一息時,我高祖震圜公死了。我高祖一死,我曾祖就成了家長。我曾祖雖然身居高位,但卻是宅心仁厚之人,樹上吊著一個光屁股丫環他認為是家門的恥辱,我高祖一嚥氣他就讓人把她放下來了。有人建議把她用水銀灌死為我高祖殉葬,被我祖父制止了。我祖父是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學生,思想進步,當然不能容忍這種野蠻的行為。關於我祖父南風公的事蹟就不需要我多說了,不知盧南風,枉做南江人!
跨院的角上,是一座高高的炮樓。盧宅的四角上有四座這樣的炮樓。想當年每座炮樓上,都架著一挺「馬克辛」重機槍。數百個家丁輪番上崗,一刻也不敢鬆懈。民國十三年大土匪張洛古率領三千土匪包圍了我盧宅,在外邊又是挖地道又是用火攻,最終還是無功而返。土匪都是亡命之徒,頭上頂著鐵鍋往上衝。但也架不住我家子彈多。我家家丁隊裡有個機槍射手,瞄準一口鍋就打,眨眼間就把鍋打得像一個鐵篩子。仗打完了,彈殼用麻袋往下抬。從那時起,我家的鞭炮廠就開始研究製造子彈和炸彈,就像拖拉機廠改行生產坦克一樣,有困難,但並不是解決不了的困難。抗戰初期,我家的鞭炮廠暗中實際上就是紅樹林遊擊隊的兵工廠。所以儘管我祖父南風公歷史上有汙點,但公道地說他是功大於過。如果沒有我盧家的參與,就沒有南江地區的抗日鬥爭。這些咱就不說了。但我忍不住要說得是,我盧家這樣的銅牆鐵壁,四七年時竟然讓八路給打開了。原因當然是出了叛徒。這個叛徒姓馬名剛,是跟我祖父在紅樹林遊擊隊裡一起打過鬼子的。後來他找到我爺爺,當了我家的衛隊長。這傢伙是個神槍手,好騎白馬使雙槍,人稱白馬將軍。他脫離共產黨來投我爺爺,我爺爺大喜過望,委他以重任,還送他一個漂亮丫環侍候他洗腳什麼的。哪裡知道這傢伙是共產黨派來的內線,不久就裡應外合把我家的圍子給破了。這些事咱們還是留著以後再講吧,現在,我先帶你們上炮樓去看看。
麵糰帶著眾人沿著陡峭的銅梯子往炮樓上攀登。銅梯上滿是綠鏽,一抓弄一手,不抓又危險,只好抓,就全部成了綠手。麵糰說,當年這梯子上可是一點鏽也沒有的,每天都有人擦,擦得光可鑑人,像黃金似的。當年那些家丁下炮樓不允許一級級地下,全都是雙手撐住兩邊的欄杆,雙腳一翹,一滑到地。你們也許不知道那馬剛是誰吧?這個老傢伙還活著,他的兒子現在市檢察院當一個小科長。馬剛那老小子也真是個人物,五八年大躍進時,他一拳搗掉了地委書記兩顆門牙。
炮樓裡一片昏暗,只有從槍眼裡射進來幾線光明照在牆上。麵糰拉了一下開關,一盞電燈突然亮了。燈泡大概有二百瓦,亮得發了白,不敢正視。他說:恢復盧家家業的第一步就是要拉上電,這是我爺爺說的。解放後盧家大宅被小學佔了,我爺爺前幾年回來捐款建了一所最現代的小學,政府就把宅子還給了我家。慚愧,兄弟是盧家唯一的繼承人。當然想來爭遺產的人很多,但他們她們全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旁系支蔓,我爺爺只承認我一個。
強烈的電燈光下,他們看到,炮樓全部是用巨大的石頭壘起來的,無怪乎當年小日本的山炮彈打上去像搔癢似的。麵糰說,送炸藥包是八路的拿手好戲,但他們忘了,我家是煙花爆竹世家,我家改行造炸藥就像餃子鋪改行包包子一樣簡單。所以我家建造炮樓時,就充分地考慮到了炸藥的問題。你可以把我家的炮樓炸薄,但你不可能把我家的炮樓炸倒。八路也就是因為炸不倒我家的炮樓,才撤了圍想出了陰謀,派馬剛假投降,打了進來。問題是他們安排的假投降十分逼真,把我爺爺給糊弄住了。這些故事咱們以後再說。
炮樓的牆壁上,掛著五張大幅畫像。畫像都用玻璃鏡框鑲著。畫像前擺著香案,香案前擺著供品,供品是幾個皺皮蘋果和乾巴橘子,還有兩碟子水果糖。這時,他們聞到了一股子檀香的氣味從潮溼黴味裡鑽出來。麵糰指著中間一幅畫像說:這就是我高祖震圜公。他們看到,這個震圜公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子,頭戴一頂瓜皮小帽,目光炯炯,果然不同凡響。左邊這位,就是我曾祖天罡公,當過廣東省財政廳長兼稅務總局局長的。天罡公身穿中山裝,五官端正,看樣子是個正人君子美男子。右邊這位,就是我高祖的得意快婿家龍公,時任廣東省警察局長。有人說我這個曾姑丈模樣很像竊國大盜袁世凱,當然如果袁世凱不是竊國大盜其實也是個美男子對不對?你們可能要問:這個秦家龍公不姓盧,怎麼能掛在您盧姓祖先中間呢?問得好,其實我不說你們也應該明白,因為秦家龍公生前身居高位,所以我就把他安排進我祖先的行列中。如果他是個叫花子,我怎麼會把他安排上我盧家的祖先閣呢?這座炮樓代表著我盧家的過去的光榮,是我盧家的凌煙閣,是我緬懷祖先光榮業績,閉門思過,發奮努力的地方。今日請你們上樓參觀,說明我對你們的感情非常深厚,不客氣地說,這也是諸位的光榮。
大虎不知道二虎三虎與許燕如何,他自己感到讓麵糰給弄得五迷三道,彷彿做了一場大夢。胡胡突突地下了炮樓,看到那個昔日的丫環正在一個露天的爐子上煮飯,一縷白色的炊煙沿著石頭的牆壁嫋嫋地升起。老丫環用一把破扇子往爐膛裡扇著火,專心致志,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回到大廳後,看到牆壁上那些蠟燭已經燃燒了大半。幾個黃臉少年圍在當中那張紫黑桌子上,腦袋頂著腦袋,正在觀看罐子裡的蟋蟀。大虎很想過去看看罐裡的蟲,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有失尊嚴,便把好奇的念頭壓了下去。
麵糰笑眯眯地說:林總,怎麼樣,咱們是不是該開盤了?
大虎道:開盤,開盤!
這時,一個身穿長袍馬褂,銅鈕釦上拴著一把牛角胡梳的老者從大廳的一角,走到大廳的中央,拖著長長的古腔,誦讀了一篇文辭古奧的文章,讀完了,他將文稿揣進懷裡,然後宣佈:奪王大戰現在開始。
大虎和麵團帶著自己的人馬,站成了兩列橫隊,就像開賽前的足球運動員一樣。
老者又喊:決戰雙方,各報將名!
大虎高聲報告:金翅大王!
麵糰臉上掛著油滑的微笑,道:二賴子。
大虎道:啥二賴子?你不是弄了只黑麻頭嗎?
麵糰微笑不語。
老者又喊:雙方亮將!
大虎從三虎手裡接過蟋蟀罐子,雙手捧著,走到黑桌子前。
麵糰也捧著蟋蟀罐子,走到桌子前。
他們同時將罐子放在桌子上,又幾乎是同時,揭開了罐子的蓋子,並把自家的蟲罐推到對手面前。
大虎低頭看到麵糰罐中的蟋蟀,竟然是一隻普通的肉蟋蟀,深秋的原野上,到處都能看到這樣的肉蟲。他抬起頭,滿腹狐疑地看著麵糰。麵糰笑道:林總經理,就像不能以貌取人一樣,您也不能以貌取蟀呀!
老者喊:驗蟲畢,交戰雙方下注!
大虎對著許燕招招手,許燕過來。大虎道:全部押上!
許燕將三萬元人民幣拍在桌子上。
麵糰對著身後的人招招手,一個黃臉少年也捧過來三萬元。
老者喊:倒蟲入鬥盆,打將軍開始。
大虎與麵糰各往後退了一步,兩個掌探的黃臉少年,擠到他們面前,端起罐子,將盤踞其中的各家蟋蟀倒在鬥盆裡。如果不說說這個鬥盆是不對的,這件東西分明是古物,通體的顏色是一種嬌嫩的鴨蛋青色,盆的外邊,畫著兩隻肥胖的蟋蟀,它們沒有爭鬥,而是十分友好地在共享一根菜葉。初進鬥盆,金翅大王猖狂地蹦跳著,那模樣簡直就像一匹剛獲解放的小馬駒。二賴子卻像個農村懶漢,懶洋洋地伏在盆邊,一副呆頭呆腦的傻樣,只有頭上那兩根長鬚在微微地動著。掌探的少年用老鼠鬍鬚撥弄著二賴子,二賴子依然不動。大虎笑道:面兄,您的將軍睡著了。麵糰微笑不語,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金翅大王摩擦雙翅,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儼然是凱歌高奏的樣子了。說時遲那時快,二賴子一個蹦跳起來,靈巧如跳蚤,矯健如武生,比電還要快,就落在了金翅大王的頭上。大虎與眾人一聲驚叫,眼光都凝固了。轉眼間二賴子就跳開,跳回到它方才伏著的地方,恢復了那副痴呆的模樣。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但勝敗已經有了定局:金翅大王的頭破了,連腦子都流了出來。
我的金翅大王!大虎捧起金翅大王的屍體,咧著嘴哭起來。
指甲長長的老者莊嚴宣佈:二賴子獲勝,加冕為王!
麵糰身後的人把六萬元錢收走了。
回城的路上,大虎大惑不解地說:這怎麼可能呢?那麼一條菜蟲子怎麼一下子就把我們的金翅大王給咬死了呢?
二虎冷笑道:這其中肯定有詐!
三虎道:肯定是條藥水蟲!
大虎恍然大悟:是不是趁我們參觀炮樓時,他們給那隻菜蟲子餵了藥?
三虎道:就算餵了藥,不還是一條菜蟲子嗎?這麼說吧,咱給許燕吃上半斤興奮劑,她也跑不過王軍霞!
許燕道:別拿我說事!你們這三個笨蛋!
大虎道:許燕,我給你個任務:你假裝叛變我,打入麵糰的內部,獲得他的祕密,然後咱們就跟他們算總賬,他們黑了咱三萬元,咱讓他連本帶利全部吐出來。
許燕道:我不幹,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二虎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