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他站起來,對著你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就走。你像一個被催眠術控制了的女孩,跟在他的身後,從餐桌和椅子的縫隙裡穿過空空蕩蕩的餐廳,走到電梯前面。他在電梯裡等候著你。你疾步衝進去,電梯門便無聲地合攏了。電梯裡只有你們兩個人。你呼吸急促,心裡有幾分膽怯、幾分羞澀、幾分企盼。但在電梯裡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只是對你微笑。出了電梯,你跟著他穿過鋪著紅色地毯的走廊,好像拐了許多的直角,最後立定在1418房間門前。你有點焦急地等待著他開門。在等待的過程中你感到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你的背,所以你感到這個過程特別漫長。你第一不敢回頭,第二不敢旁顧,你的眼睛死盯著他的蒼白而細長的手指和那把在球形門鎖裡轉動的鑰匙。我在你的身後喘息著,是因為緊張喘息還是因為激動喘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終於鑰匙把門擰開了。其實他只用了幾秒鐘就把門打開了。其實根本就沒人注視你。你完全可以放鬆你的身心,把一切拋到腦後。
他將瘦長的身體往門旁一側,伸出一隻手,做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姿勢,請你進室。我在你耳邊提醒你:請慎重考慮啊,進了這個房間,就等於進了另一個世界。但你不會理睬我的話。你一閃身進了他的房間,很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他隨著你進了門,然後就把門關上了。他彷彿看出了你的心思,特意很誇張地掛上了門鏈。我說:多此一舉,在這家飯店裡,沒人管你們的事。所以這座飯店也許是座不道德的飯店,但卻是家開明的飯店。
明亮的燈光照耀著房間正中的大床,照耀著牆上的大鏡子,照耀著桌子上那瓶紫紅的玫瑰。這是一個很舒適的房間,特別適合情侶同住。窗簾質地很好,沙發彈性不錯。床頭上方掛著一副粉紅色的裸女油畫,裸女的乳頭像兩粒櫻桃。
他對著你走過來,就像一匹黑色的沉默豹子,邁著驕傲的方步走過來。它的皮毛像抹了油一樣的光滑,雙眼在燈光的照耀下,變成了金子般的顏色。你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彷彿有一股微弱的電流在身上通過,頭髮梢子發出噼噼的靜電聲,一縷縷清涼的小風貼著皮膚滑過去,使汗毛都直豎起來。一個遙遠的聲音在提醒著你:後退啊,你要後退!但是你已經身不由己。在你面前他站了片刻,然後就笑眯眯地,像開玩笑似地扯住了你的休閒服的下沿,像剝香蕉皮似地剝下了你的上衣。他脫你的上衣時你表現得非常順從,你嘴裡嘀咕著一些連你自己也聽不明白的話,順著他的勁兒把胳膊高高地舉了起來。你的兩個激動不安的乳房突然地亮了相,你本能地雙手抱住膀子,把它們遮掩起來。他扔掉你的上衣,雙手扯住你的褲子,猛地往下一褪,你就赤裸裸地站在他的眼前了。然後你自己從兩條褲腿裡走出來。沒容你脫下鞋子,他就摟住你的腰將你抱起來。你的眼前一片輝煌,耳朵裡響起了陣陣轟鳴。你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纏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將你抱到床邊,粗暴地將你扔到床上。床在你的身下彈跳著。你的眼睛閃著光,光裡有水,水裡有這個神祕的男人的影子。他不慌不忙地開始脫衣服。他將脫下的衣服仔細地掛在牆角的衣架上,迴轉身時,你看到他的發達的胸肌和平展的腹部。你看到他那兩顆黑豆粒般的乳頭上,穿著四顆白色的珍珠;你還看到他的下邊已經昂揚起來。他用非常誇張的動作在你的眼前玩耍著那個鳥,好像小孩子對同伴炫耀著寶物。你感到心跳如鼓,喉嚨裡噴出火熱的氣體。他把一條紅綢巾兒紮在那個東西的根兒上,然後又將一些亮晶晶的芥末油一樣的東西塗抹在上邊,那東西變得油光閃閃,散發著辛辣的氣味,好像一根剛剛烤出來的法國香腸。他附身下來時,你的身體自動地貼了上去,你感到肉體與靈魂一瞬間分離,一瞬間又合攏在一起……後來,你感到全身上下只有腦袋還是活的,腦袋之下全都死了,好像高位截癱的病人。你好像躺在水裡,又好像躺在雲上,腦海裡時明時暗,好像在桉樹林子裡快速地穿行……
桉樹林從何家港外的沙灘開始,一直延伸到紅樹林。你終於說服了馬叔,讓他帶領你去探望他的爹——抗日英雄馬剛——孤身打入虎穴、端了最堅固的反革命土圍子的馬剛——打掉地委書記門牙的馬剛——幾個星期以來,馬剛的事蹟從你爸爸的口裡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使你想見到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強烈。為了讓馬叔帶你到紅樹林,你往他的書包裡偷偷地塞了二十多塊水果糖,那可不是一般的水果糖、那是從香港進口的水果糖,外邊包裹著亮晶晶的糖紙,那種糖紙是許多女孩子夢寐以求的寶貝,在那個年代裡,用十張這樣的糖紙幾乎就可以勾引一個小姑娘,二十張糖紙就可以勾引兩個小姑娘。剝開這層紙,裡邊還有一層半透明的紙,這層半透明的紙其實不是紙,而是大米制作的薄膜,入口就化,味道好極了,營養好極了。這種糖在當時可不是隨便能夠買到的,有錢你也沒處買,這種糖是黨發給高級幹部補養身體的,你爸爸是縣長,算不上高級幹部,你爸爸的朋友兼上級地委秦書記——就是被馬叔他爹打掉了門牙那個——算高級幹部,他到你家來玩耍,送給你一包黨發給他補養身體的高級進口水果糖,他上下打量著你說:小嵐子,越長越像你媽媽了。這個人還將與你發生非常重要的關係,後來你想起他這包水果糖,就感到這簡直就是一包蒙汗藥。你不僅塞給他二十多塊高級水果糖,為了早日見到他的英雄古怪倔強爹,你還每天幫他放奶羊,你甚至學會了擠羊奶。你端著他家那個不知是誰用模範的勞動掙來的破搪瓷缸子,蹲在他家那頭老奶羊屁股後邊,用你的小手握住肥嘟嘟的奶頭,一攥,滋——!一攥,滋——!攥攥攥,滋滋滋!有幾個裹著解放腳的政治老太太,公然地議論:「看看,看看,真是人不可貌相,馬家的小子,把小媳婦都勾來家了!」他的在水產公司剔魚的媽媽冷冷地問那兩個一貫地狗仗人勢、一貫地為非作歹、一貫地欺軟怕硬的老太太:「知道這是誰的女兒嗎?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本縣林縣長的女兒!」那兩個政治老太太的眼睛頓時就直了,從此見了你就點頭哈腰。你與他的渾身散發著魚腥味的媽媽建立了不錯的關係。你還強忍著恐懼餵過他的那個同母異父的大頭妹妹。你感到這個沒有下肢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古怪的魚。尤其是她翻著白眼、伸著舌頭喘粗氣時,更像一條躺在淺水裡掙扎的魚。
你把他家的情況對爸爸說了,尤其是當你說到滿身魚腥、滿嘴煙臭、頭髮花白的蘇阿姨時,你爸爸滿臉都是遺憾的表情。他說:「可惜啊可惜,蘇蟬娟當年可是南江城裡的一枝花。」你問:「爸爸是不是也追過她?」你爸爸嚴肅地說:「你這孩子,想到哪裡去了?她嫁給馬剛,還是我跟你媽媽當的媒人呢!當時,你蘇阿姨是剛從醫學院分配來的大學生,你媽媽是醫院的黨總支書記。」你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去看看蘇阿姨?」「我現在的身份,不合適……何況她跟馬剛已經離婚,而且她也劃成了右派……不過……」爸爸說,「你去看她時,就代替我和你媽媽向她問好吧,我們不是那種勢利眼的人家……」
你跟在馬叔的身後,一下一下地踢著他的腳底,惱怒地說:「我讓你帶我到紅樹林去看你爸爸,你聽到了沒有?!」
健康路上的行人都停住腳步,看著你們。你聽到人們嘖嘖稱讚:這個女孩的腳真巧,你們看,她每一下都能踢到那個男孩的腳底板!
他停住腳,轉回身,說:「不許你再踢我,如果你再敢踢我,我就把你……」
「你敢把我怎麼樣?」你一邊說著,一邊將穿著紅色小皮鞋的腳飛起來。
他說:「如果你不是個女的,我就一拳把你打倒在地!」
「你打呀,你打!」你像個好鬥的小公雞似地挺著胸脯往他的面前躥著,逼得他節節敗退。
他說:「好啦好啦,我帶你去還不行嗎?」
你笑道:「早這樣說,我早就不踢你了。」
他說:「但是,去紅樹林的事不能讓我媽媽知道。」
你說:「我幫你撒個謊,就說學校組織下鄉勞動。」
「你必須去借一輛自行車,」他說,「我還不會騎自行車,正好借這個機會學會。」
「你這傢伙,真夠鬼的!」你說,「明天早晨七點,學校大門口見。」
他說:「不,不在學校門口,被人看到影響不好。」
你野唧唧地說:「屁,什麼影響?誰敢胡說,我就豁了誰的嘴!當然,要講豁人的嘴,你是專家——」想起他豁金大川嘴的情景,你不由地笑起來。
他咧咧嘴,不好意思地嘿嘿幾聲,說:「我們在縣城東門外那棵大榕樹下見面!」 「不見不散!」你拍了一下他的手,說:「你要敢騙我,我就把你們家的奶羊殺了!」
鴨子從你身上滾下來,嘴巴里發出一聲溼漉漉的怪叫聲。你的像鋼板一樣挺直了的身體突然散了架子,聲嘶力竭、不知羞恥的叫床變成了無力的呻吟。你感到自己躺在潮水裡似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起伏飄蕩著,好像一截漂木。方才他鳴叫著滾下去的情形讓我油然地想起了在紅樹林烈士陵園裡,我們觀看馬剛的家兔交配時的情形。那隻雪青色的雄兔用嘴巴咬住雌兔的脖子,身體聳動幾下,然後就怪叫一聲滾了下來。那時候你的心裡就澎澎亂跳著,你對這種殘酷的交配充滿了恐懼,同時也滿懷著嚮往。
鴨子滾下去,對你擠擠眼,便赤著身體往衛生間走去。衛生間裡傳出的嘩嘩水聲更強烈了你躺在潮水中的感覺。你的興奮還沒消退,但一種類似淒涼的感覺便漸漸地湧上心頭。剛剛結束的漫長的、純粹的、生理性的操作讓你獸性大發,你忘了一切,切實感受到的只有你的和他的肉體。你像一個發情的母獸,發出難聽的嚎叫,嘴巴里流著黏稠的涎線。你們倆簡直就是兩個光屁股的妖精在打架。牆上的大鏡子裡晃動著你們翻來覆去的身影,房間裡迴盪著你們的肉體相撞的聲響。你的眼睛裡放射出一波波的綠光,像貓、像虎、像狼。我觀戰多時,慨嘆不已,果然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如狼如虎,不如女人四十五!」
飯店頂樓監控室裡的電視屏幕前,一個見慣了這種景象的值班員揉揉矇矓的睡眼,低聲嘟噥著:「這兩塊貨真行,哪裡是人?分明是豬!小趙,你快來看看,這兩個是今晚的冠軍!」值班員喊叫著他的同夥。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走過來,問:「是花豬嗎?」「不是花豬,是黑皮。」「黑皮的活兒一般嘛!」「這小子今夜超常發揮了!」「是跟臺灣那個富婆嗎?」「不是,換了一個。」「黑皮這小子,不夠意思,臺灣富婆花錢養著他,他還偷著搞多種經營!」姑娘將下巴擱在同夥的肩膀上,眼睛看著屏幕。她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天哪!這不是咱們市的林市長嗎?」「你胡說什麼?林市長怎麼能幹這種事?!」「是她,是林市長!」這時,你翻身騎到了黑皮的肚子上,頭往後仰著,雙手抱著脖子,身體像打夯一樣上下聳動著,你眯著眼睛,咧著嘴,露出滿口的牙床,嘴巴里發出呱呱的叫聲。你那樣子根本不像做愛,倒像對著階級敵人發洩著階級仇恨。「嘿,真夠狂的!她哪來這麼大的勁兒?」值班員讚歎不已,繼而又疑惑地說,「不可能是林市長吧?」「前天我還在珍珠大廈落成典禮上見過她,絕對沒錯!」他們將腦袋往前探著,恨不得鑽進屏幕裡去的樣子。「錄下來,趕快錄下來,」女的說,「這可是寶貴資料!」磁帶沙沙地轉動起來,我心中急如星火,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無所謂了。「我原先以為,這些大人物都是陰陽人,不食人間煙火的,」他說,「想不到她們也會幹這種事情,而且——」「而且還幹得十分出類拔萃!」女接過男的話頭,大聲說。這時,你和黑皮又換了一個古怪的姿勢。女的說:「看看,我們的林市長,是多麼富有想象力,多麼富有創造性,多麼樣的不落俗套!」「林市長哎,悠著點您哪!」男的故意驚驚咋咋地說,「我還是懷疑,林市長會幹這種事情?」「如果不是她,你把我的眼睛挖了!」「那我可捨不得,」男的說,「聽說林市長的兒子讓公安局給抓起來了?」「這就更對了,」女的說,「她是尋求刺激來了!」你身體上冒出了一層油汪汪的汗水,在屏幕上閃爍著珍珠般的光芒。「她的身材的確不錯,」男的讚歎地說,「連我的‘小弟弟’都抬起頭來了!」女的曲起手指,在男的頭上爆了一個栗子,說:「你敢!」「只要你同意,我就敢,」男的色迷迷地說,「如果能幹了林市長,這就像打獵的人打死一隻老虎,捕魚的人捕到了一條鯨魚,一輩子都有了吹牛的本錢!」女的說:「你們這些男人,都是些公豬!」
的確,在我見過的交配中,只有豬的交配才能與你們相抗衡。那張優質床墊裡的鋼絲彈簧在你們的折騰下痛苦地吱叫著,床墊裡的灰塵像蒸汽似的一股股地竄出來。床墊的叫喚聲影響情緒,你們把戰場移到了地毯上。在地毯上折騰了一會又移到了椅子上,在椅子上玩夠了又移到了沙發上,在沙發上膩味了又移到了桌子上,後來你們又流竄到衛生間裡,把馬桶、臉盆、澡盆全都利用了一遍。最後的一個奇怪動作是:他用雙手搬著你的兩條腿,你用雙手撐著地,你們在房間裡一邊這樣古怪地行走著,一邊不辭辛勞地鑽探著,汗水從你們身上像小河一樣地流下來,你們的身體一黑一白,都發出了魚皮一樣的光澤,黑的像黑魚皮,白的像白魚皮。從你們開始了行走中的做愛或者是做愛中的行走之後,監視器裡的圖像就殘缺不全了,因為那暗藏在房間裡的鏡頭視野很窄。當他像家兔一樣從你身上滾下來時,監控室裡的男女值班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男的說:「我的天!看他們做,比自己做還累!」女的輕蔑地說:「你要有黑皮十分之一的功夫,我就心滿意足了!」於是他們也滾在了一起。
你們倆沿著海邊的砂石路騎車前進。東風從海上刮來,東風催起千重浪,後浪追逐著前浪,後浪變成前浪,一浪接一浪地撞到防波大堤上粉碎了。海風挾帶著水汽,將大堤上的杉樹吹得溼漉漉的。幾十艘向陽漁業生產隊裡的機帆船正在出海,柴油發動機聲嘶力竭地叫,黑煙幹勁沖天地冒,綴滿補丁的破帆垂頭喪氣地掛在桅杆上,象徵著失敗與不革命,令你們看到它就感到心情沮喪。幾個漁婦前面抱著孩子,後邊揹著大槍,站在高高的防波堤上,望著正在離港的漁船。她們懷裡的孩子叼著奶頭手抓腳撓。嶄新的大槍在她們背上泛著鋼藍色的光芒,好像烏鴉的翅羽。她們的屁股肥大,輕薄的黑色大襠褲子被海風灌得滿滿的。她們的腳板結實,腳丫子叉開。她們黑紅色的臉上,蒙著一層憂鬱的神情。
你昂首挺胸,迎著陽光前進。你放聲歌唱。這段時間是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你放聲歌唱:「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毛主席領導革命隊伍,劈荊斬棘奔向前方。」他坐在後座上一聲不吭。你騎的是一輛女車,他的雙腿幾乎垂到了地面。你不高興地問:「我唱歌,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唱?!」他說,「我唱不出來。」「你為什麼唱不出來?」「我嗓子不好。」「嗓子不好也要唱!」「我唱不出來,我從來不唱歌。」「上音樂課時你也不唱?」「上音樂課時我也不唱。」「音樂老師不整你?」「我光張嘴但是不出聲,她發現不了。」「但是我今天讓你唱,非要你唱不可!」他吭吭哧哧地憋著氣,好像在醞釀石破天驚的歌聲。你用胳膊肘子搗著他,「唱嘛,我非要你唱!」他吭吭地咳嗽著,好像一匹老刺蝟。你感到他嘴裡的熱氣噴到了你的背上。他看不到你的臉,他也許認為你真的生了氣,其實你的臉上滿是壞壞的笑容。「你唱不唱?你如果不唱我就把你扔下來。」你故意讓自行車晃動起來。後邊沒了動靜,你回頭發現他在你車後十幾米的地方站著。「壞蛋!」你跳下車,大聲吼叫著,「為什麼下了車?你下車為什麼不告訴我?」他不理你,轉身朝著城市的方向走了。「嗨!」你惱怒地喊叫著,「你到哪裡去?你這混蛋,你想回去嗎?」他不理你,連頭也不回,繼續朝著來路走。你蹁腿上車,追上他,將車子橫在他的面前。你用自行車來來回回的擋著他的去路。「你這傢伙,太不夠意思了!」他的瘦臉黑著,像那幾個女民兵背上鋼槍的顏色。「好了,我怕你了,我不讓你唱歌了行了吧?我不讓你唱了,保證不讓你唱了!」你氣急敗壞地勸著他。他不動了,怔怔地看著你的眼睛。「你說吧,馬叔,馬大爺,你還要我怎麼著呢?」他終於說了一句話:「把自行車給我!」「可是你不會騎車呀!好好好,我給你,我給你還不行嘛?我今天算敗在你的手裡了,這是我第一次向男生屈服!」你把自行車讓給他。他推著自行車,蹁腿就跨了上去,然後他就笨拙地蹬起來。自行車搖搖擺擺地前進了。他彷彿渾身都在使勁。你這才想起他要學騎自行車的事。你說:「眼睛往前看,不要看車輪子!你個大笨蛋,往前看,車輪子丟不了!」你在車子後邊跟著跑,他的身體在車上扭動著,車子往旁邊歪,他的腿就撐在了地上。很快他的動作就協調起來。你在他的身後氣喘吁吁地追趕著,終於跟不上了。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說:「你死去吧!」你看到他生疏但力道很足地向前衝去。他的上身很板,亂糟糟的頭髮也如一股黑煙。他騎著車拐到那片大桉樹林子後邊去了,桉樹擋住了他的身影。你罵道:「馬叔你個海匪!」只有海鷗在遠處尖利地叫。
你坐在路邊,心裡有一點惱怒,但其實也不是真正的惱怒。你感到與馬叔的關係就像跟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的關係一樣,說親也不親,說疏也難疏。但這絕對不是同學的關係,也不像戀人的關係。那時你正在看蘇聯著名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奇怪的是你總把自己想象成為貴族小姐冬妮婭。冬妮婭和保爾在池塘邊開始的初戀讓你神魂顛倒。你彷彿聞到了燒鍋爐小子頭髮裡那股煤煙的氣味。你經常幻想著跟一個黑小子從郊外往城裡奔跑,風把你的頭髮吹起來,就像鳥的羽毛。你看到一個美麗姑娘的光滑的小腿在陽光下閃爍著,像一塊天藍色的玻璃。而她的身後,緊緊地跟著一個燒鍋爐的、好打架的黑小子。他有兩隻黑色的眼睛和滿口的潔白牙齒。遠處是鍋爐房的大煙囪冒出的騰騰的黑煙,煤煙的氣味好聞極了。近處是火車站,幾輛機車正在掛鉤,紅色的車輪被鋼鐵的連臂搗弄得緩慢但是非常有力地轉動著,一團團的蒸汽從車頭下土匪般地噴出來,一團團的黑煙從車頭上的煙囪裡強盜般地竄上去。一聲汽笛,撕肝裂膽般地響起,令天地都動容失色。你的天藍色的水兵服像海鷗的翅膀,在風裡飄蕩著。你的頭髮是亞麻色的,梳成了一條鬆鬆的大辮子,散發著熏衣草的香氣。無論誰嗅到這樣的香氣都會對你產生好感,誰如果嗅到這樣的香氣不對你產生好感誰就是一個天字號的大傻瓜。你跑累了,其實你還能繼續往前跑,你停下腳步的原因是鍋爐房的大煙囪就在眼前了,你可不想跑到鍋爐房裡去讓那些粗俗的老傢伙對你評頭論足。你站住了,身體彷彿是無意地往後仰著,其實你是有意地把身體靠在他的並不豐厚的胸膛上。你將身體靠在他的胸膛上並不是尋求依靠,你把身體靠在他的胸膛上主要是想嗅嗅他身體上的那股粗野的、混合著煤煙氣味的小狼般的氣味。他抓住了你的肩膀,興奮地大叫著:「抓住了!抓住了!你這個小鳥!」他的爪子像鐵一樣堅硬,工人階級的手就是不一樣,雖然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工人階級,但是他的手已經能夠抓住女人不放鬆了。一雙黑色的手,抓住了一個嬌嫩得像百合花一樣的少女的肩頭。這樣的手簡直就是小鷹的爪子,抓住小母雞小母雞休想掙脫。為什麼要掙脫呢?我希望你能抓著我騰空而起,讓平緩的氣流託著我的胸膛,讓大地、河流、山川在我們身下,好像一軸美麗的圖畫依次展開。他的手在你的水兵服上留下了幾個鮮明的黑印子。你咕嘟著小嘴說:「哎呀,你把我弄痛了!你這個野人!」他羞愧得無所措手足,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小姐……」你戳了一下他的額頭,說:「不許你叫我小姐……」「那我叫你什麼呢?」你滿懷著深情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活活就是一根錐子,紮在了他的心臟上,讓他心痛難忍,讓他終身難忘,然後,一片紅雲飛上了你的臉,少女的臉。你垂下長長的像燕尾一樣的睫毛,囁嚅著:「……你叫我……」那個美好的字眼在你嘴裡化做蜜糖融化了,你捂著發燒的臉蛋,飛跑著越過鐵路。你聽到他在後邊大喊:「危險!火車危險!」你剛剛跨過鐵路,從基輔開往莫斯科的客車呼嘯而過。你怔怔地看著那些一閃而過一閃而過的窗口,看到那些蒙著花頭巾的少女和穿著花領子襯衣的青年,看到那些穿著紅色皮夾克的女布爾什維克,還有那些穿著黑色皮夾克、屁股上掛著手槍的「契卡」,還有那些戴著風帽、揹著沉重的毛瑟槍的紅軍戰士……幸福的淚水在你的美麗無比的大眼睛裡閃爍著……
這時,馬叔騎著自行車從前面回來了。趁你與冬妮婭小姐合二為一的工夫,他已經把自行車騎得像模像樣了。他的黑臉上泛著紅光,洋溢著掌握了一門技巧後的喜氣。他興奮地大喊著:「林嵐,你看,我會了!我還以為自行車有多麼難學呢,沒想到這樣容易!」他的喜氣引起了你的不滿,你迅速地把他跟保爾·柯察金做了一個比較,感到眼前的這個黑小子比烏克蘭那個黑小子明顯差勁。烏克蘭那個黑小子能用漂亮的勾拳把貴族子弟維克多打得仰面朝天跌到池塘裡,可眼前這個黑小子只會用手去撕人家的嘴,沒有一點男子漢的瀟灑,純粹是老孃們的戰法。烏克蘭那個黑小子認識了冬妮婭沒幾天就愛上了冬妮婭,他為了冬妮婭對他破衣服的一個不經意的挑剔的眼神,竟然加夜班去木材廠扛大木頭,換來一點錢買了一件新襯衣,還讓理髮師用剪刀和水征服了那一頭讓汗水和煤灰糾纏在一起的頭髮。可這個姓馬的小子簡直像一根死木頭,在他的心目中,我還不如他家那頭奶羊……你把眼前的事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混在一起,這樣的混合產生了一種非常美妙的感覺,似真似幻,如夢如醒,有廣闊的想象空間,有狹窄的感情死角,你沉浸其中,如魚如蝦,一顆少女的心裡,充滿了小資產階級的感傷,淚水更多地從眼睛裡溢出來,掛滿了你的臉龐……
興奮的馬叔看到了你的滿臉淚水,頓時嚇得手足無措。他放下自行車,雙手搓著大腿,很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一副傻瓜樣子。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他開口說話,必定說傻話。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把你的車子弄壞……我的腿長,不等車子歪倒我的腿就支在了地上……」你精心構築的美好意境讓他幾句話就給徹底摧毀了。你從天上落在了地上,從夢境回到了現實。「你這個大傻瓜!你這個大笨蛋!」「我真的沒把你的自行車弄壞……不信你就檢查一下……」你抓起路邊的一塊石子朝著他砸過去,石子打在他的膝蓋上又反彈出去,他不由自主地彎腰伸手摸了一下膝蓋。然後你就特別地盼望著他的膝蓋上能夠流出點鮮血,當然不能流的太多,然後你就用自己的白手絹纏住他的傷口,纏的時候你應該手指顫抖,嘴裡叨叨著:「親愛的……親愛的……小可憐……我的小心肝……」但是鮮血並沒有從他的腿上流出來,他穿著一條藍色的制服短褲,裸露著兩條鷺鷥般的長腿。那中了石塊的地方不但沒流血,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這讓你失望,讓你沮喪,眼淚不流了,面對著這樣的傻小子,流多了也是浪費,但你的臉上依然是陰雲密佈。在馬叔的眼裡,你拉長了的陰沉臉,比你流著眼淚的臉更加可怕。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這個辦法真不錯,在往後的歲月裡,每逢你高興的時候或是你不高興的時候,他都要為你表演。他雙手按在地上,身體往前一傾,便倒立在你的面前。為了保持平衡,他把兩條腿彎曲起來,從肩膀上方垂下來。這樣他的雙腿就顯得更長了,他的雙腳就顯的更大了。他的大腳上套著兩隻用廢舊輪胎皮子切割成的涼鞋,腳趾從鞋子前頭伸出頭來,顯得特別滑稽。他把手當成腳,在你的面前,啪噠啪噠地走著,像一個老練的怪物。最後,他停在你的面前,讓兩條長腿往下垂,垂,垂,終於垂到了地,這樣,他的手腳都落在了地上,他的身體彎成了一座拱橋,他的頭從屁股下探出來,脖子極力地往上仰,終於高過了屁股,他的臉就直了起來,他的雙眼便可以直直地看著你了。他的臉有點發紫,眼珠子也有點發紅,你知道這是腦袋充血的緣故。他可憐巴巴地望著你,好像一個犯了嚴重錯誤的小男孩,祈求著大人的饒恕。從他倒立行走,到他造型拱橋,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有五分鐘,起初你對他的絕技表示驚訝,進而你為他的表演鼓掌,等他造了拱橋之後,你的心裡已經滿是對他的崇拜了,你覺得他這一手把保爾·柯察金都給斃了。你看過雜技表演,知道雜技演員們也能倒立行走,但他們是專吃那碗飯的,與你不一樣。而且你總認為舞臺上的人與現實生活中的人不是一回事,你認為他們不是凡人,所以他們能倒立行走是正常的。當你發現馬叔竟然也能倒立行走,你簡直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這的確是事實,而且就發生在你的面前,而且是專門為你表演的,他為了你倒立行走,他為了你把手當成了腳。你感動地說:「起來,你這個傻瓜!」他硬撐著不起來。你跳起來,想掀起他來,但對著他的造型奇特的身體又不知該從哪裡動手。於是你就蹦跳著喊叫:「傻瓜,傻瓜,起來,起來呀!」他把雙腿掄到後邊去,站直了身體,提提滑下去的褲頭,用手背蹭蹭鼻子,傻乎乎地笑了。「嘿嘿……」,「嘿嘿……」你摹仿著他的傻笑。
他用倒立行走化解了你的怨氣,他用倒立恢復了自信。他扶起自行車,說:「我馱著你!」「你?」「我保證摔不了你!」他跨上車子,用力蹬了幾下,獲得了速度,你在後邊跟著跑,手扶著車子的後座。「快點上來呀!」他喊。你聳身一跳,就坐上去了。這時,自行車搖晃起來,但很快他就把車子穩住了。你也是分開雙腿坐在車上,這樣的坐姿如果不用雙手摟住騎車人的腰就會很彆扭,所以這樣的坐姿特別適合情侶。你根本沒猶豫,就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腰。你感到他的身體扭了扭,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在下坡路上,自行車簡直就要飛起來了,海風從你們身體的邊緣漫過,路兩邊那些沒被五八年的火爐燒掉的大桉樹抖動著葉片為你們歡呼,你興奮地用腦門碰撞他的脊樑。他突然放開了喉嚨。他的嗓子沙啞,唱到高處就變成了尖嘯,但這並不影響你的情緒。你跟著他唱起來。還是「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還是「毛主席領導革命隊伍,劈荊斬棘奔向前方」。唱忘了就是一陣大笑。笑完了接著再唱。那天海邊上的砂石路歸你們專用,那天是你們的浪漫之旅。但我忘了提醒你們,「人歡沒好事,狗歡搶屎吃」,自行車前輪壓在了一塊圓滑的石子上,車子便猛地歪倒了。你們跌在車下,車子壓在馬叔的腿上,慣性使你們往前滑去,歌聲被憋死在咽喉裡。你艱難地爬起來。馬叔的腿上蹭去了一塊巴掌大的皮,血肉模糊,傷口上滿是白色的沙子。你的手腕子上也破了皮,流了血,你的屁股還給跌得很痛。是你先站起來,把壓在他腿上的車子掀開,把他扶起來。他痛得滿臉皺紋,但他關心的是你和你的自行車。後來他說,其實他最怕的是把自行車摔壞,因為那時候一輛自行車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他家吃飯都有困難,根本沒有賠償一輛新自行車的能力,另外,即使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名牌的自行車。他臉上是汗,眼裡是淚,腿上是血,嘴裡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此刻你的心裡卻是柔情似水,小資產階級的感情洶湧澎湃。你摸出那條白色的手絹——手絹上繡著幾朵木棉花——纏住了他的傷口。你的手絹太小,纏時費了點勁。你跪在他的面前,一邊纏著,一邊仰起臉問:「痛嗎?」他說:「不痛,一點也不痛。」肯定不會不痛,但對於馬叔這個窮孩子來說,縣長的女兒跪在自己腳下,為自己纏著腿上的傷口,該是一種多麼大的幸福!縣長的女兒也受了傷,她不顧自己的傷,為別人療傷,這是多麼高貴的精神,雷鋒也沒這樣做過。當然雷鋒沒做過這樣的好事並不是雷鋒覺悟低,而是他沒碰到這樣的機會,如果雷鋒碰到這樣的機會,他肯定也會這樣做的。馬叔的眼淚是被你感動下來的,他的那條窮小子的腿親切地感覺到了你的柔軟手指,他巴望著這個纏傷的過程無限期地延長,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現在回想起來,這一跤在你們兩人的戀愛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也可以說是轉折點,也可以說是催化劑,等你們裹好了傷重新上路時,你們倆已經有點心心相印的意思了。你們穿越了三十里的桉樹林,到達了紅樹林。馬叔的爸爸自從打掉了地委書記的門牙,連降三級,接著遭遇了離婚,接著又犯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錯誤,最終落在了紅樹林旁邊的烈士陵園,當了一名管理員。你們出現在烈士陵園的大門口時,一匹黃色的大狗像一道閃電,從門房裡躥出來,嚇得你緊緊地抱住了馬叔的腰……
你從半是幸福半是痛苦的、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狀態中掙扎出來,看到一線晨曦從窗簾的縫隙裡射進來。鴨子側身睡在你身邊,一隻手按在你的乳房上。房間簡直就是一個凌亂的戰場,椅子倒了,床單在地,沙發的坐墊豎在門邊,你的休閒服一件躺在牆角,一件掛在壁燈上。你看到自己一絲不掛,肚皮上乾結著一些蛋白質,大腿上青一塊紅一塊,不知是被他打的還是在床角上撞的。昨夜的鏖戰情形歷歷在目,你心中猛然一驚,暗暗地說一聲:荒唐!
你推開他那隻緊緊抓住你乳房的手,翻身下床。你的雙腿不由自主地軟下來,彷彿踩到了一大團棉花上。你感到渾身痠痛——年齡不饒人哪林嵐!我在他的背後陰陽怪氣地說——鴨子醒了,眯著眼對你笑。你感到他的笑不懷好意,他的笑臉後邊還藏著一張陰森森的臉。「親愛的,累了吧?」他側歪在床上,用右手支著腮問你。他的白牙在幽暗中發著光,好像你在動物園裡看到過的那些臥在陰暗洞穴裡的狼。想到此,便有一股青苔的氣息混合著腥冷的精液氣息撲進了你的鼻腔。你馬上回憶起夜裡的瘋狂舉動,一陣噁心從你的胃裡泛上來。你捂著嘴巴衝向衛生間,對著馬桶發出一陣陣的怒吼。你越吐,口腔裡的精液味道越濃,精液的味道越濃你就越想吐。你把綠色的膽汁都吐出來了。然後你抬起沾滿淚水的臉,按了一下馬桶,響亮的水聲把你的噁心感沖淡了。你走進浴盆,擰開了涼水開關,嘩嘩的涼水衝激著你,你感到鬆弛得如同敗絮的肌肉緊縮起來,精力和理智重新回到你的身上。
你扯了一條毛巾,緊緊地裹住了身體,走到鏡子前,看到了自己的臉。你吃了一驚。你的臉上掛著一層洗不去的灰塵,你的眼圈發紫,眼袋下垂,嘴角上兩條豎紋,直入下巴。一夜之間,你彷彿老了二十歲。你油然地想到一個小時看過的童話故事,故事中有一個妖魔,專門偷食人的青春,他使許多小男孩生出雪白的鬍子,他讓許多小女孩臉上佈滿皺紋,他現在就躺在外間的床上,正在心滿意足地消化著你的青春。你對床上這個男人滿懷仇恨,恨不得衝出去,撲到他的身上,卡住他的脖子,把你的青春從他的胃裡擠出來。你的手機在外邊響起來。
你從電視機後找到手包,從手包裡找到手機,你拉開手機的滑殼,聽到了金大川的油腔滑調:「親愛的,在什麼地方?」
你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這是什麼地方,也許是陰曹地府吧?」
金大川笑道:「真是好地方,但也別在那裡流連太久,今天上午,上海的律師到。另外,年齡問題,我基本搞掂了!」
你沉默著,不知是否該感謝他。你感到空前的灰心喪氣,便把手機關了。
你開始滿屋子裡找你的乳罩和褲衩,鴨子悠閒地躺在床上,眼睛跟著你轉動著。
你對著他伸出手,惱怒地說:「拿來!」
「什麼?」
「你說什麼?」
「我不知你跟我要什麼。」
「我的內衣呢?」
「你的內衣?」他哈哈大笑著從床上坐起來,說:「真好玩,你竟然跟我要內衣,親愛的,您昨天夜裡根本就沒穿內衣!」
昨夜的情景模模糊糊地浮現在眼前,你納悶地問我:「我難道真的沒穿內衣?我醉到了這種程度?」
我悄悄地對你說:「是的,你的確沒穿內衣,醉沒醉我說不清楚,但你沒穿內衣是我親眼所見。」
你用拳頭敲著額頭,後悔地說:「該死,我怎麼會醉成這樣子……」
你穿上褲子。看著你裸著上身穿褲子我感到很彆扭,這樣的方式不符合您的身份,但如果你不穿褲子先穿上衣,同樣讓我不舒服。總之,你不穿內衣讓我覺得你特別流氓。你,當然是你,當然是你特別流氓,不是你特別流氓難道還能是我特別流氓?你不穿內衣就是為方便性交特意做好了的準備,就像貧下中農說得那樣:咱們把褲子往下一褪就是!
你穿好衣服,提起手包,連看也不看床上的鴨子一眼,轉身就想走,但是事情沒這麼簡單。當你走到門口時,鴨子,赤身裸體的鴨子,已經抱著膀子倚著門,右腿搭在左腿上,搖晃著腦袋,冷冷地笑著,等待著您了!麻煩事來了,林嵐!
「閃開!」你冷冷地說。
「親愛的大姐,」鴨子說,「這樣就走了?」
「你還想怎麼樣?」
「您是真不懂規矩呢,還是故意給我裝糊塗?」
「你說清楚,到底想幹什麼?」
鴨子搖搖頭,說:「我侍候了您一夜,您總得給我碗湯錢吧?」
「從來都是女人向男人收錢,」你憤怒地說,「沒聽說男人向女人要錢!」
「這就叫做男女平等,」鴨子笑著說。
你不想跟這種人糾纏,便打開手包,將包裡的幾百元錢全部扔在了床上。你說:「算我倒黴!」
鴨子不高興地說:「大姐,您這是說的什麼話?難道不是您自願地跟我上樓嗎?難道是我對您使用了暴力嗎?難道不是您幸福得死去活來嗎?看樣子您也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怎麼這樣不懂事理?常聽到你們女人譴責男人薄情寡義,提起褲子就不認人,沒想到女人也有這樣的。難道您是一匹母螳螂?難道您是一頭母蠍子?交配完畢,回頭就把情侶當成了美食?」鴨子指著自己肩膀上那些青紫的牙印,說,「您自己看看這些牙印,就知道您是多麼瘋狂!」
你被這個能言善辯的小鴨子說得理屈詞窮,舉起一隻手對他說:「好好,我承認您說得對,錢我也給您了,您可以放我走了吧!」
鴨子斜眼看看那幾張人民幣,說:「大姐,您把我看成叫花子嗎?」
您吃驚地說:「你不要得寸進尺嘛!我豁出個身子,讓你白玩了一夜,還付給你三百元錢?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鴨子道:「您以為我在跟您漫天要價嗎?您可以去打聽一下,紅荔大酒店的鴨子是什麼價錢!」
你問:「你說吧,要多少錢?」
鴨子道:「看在您第一次的分上,給您打個八折吧,一萬二千塊人民幣,給美元一千塊也就行了。」
你吃驚地瞪大眼睛,憤憤地說:「你想敲我的竹槓是不是?你想訛詐我對不對?我實話告訴你,不要走了眼!」
「您用不著跟我來這一套,幹我們這一行的,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您要想走黑道咱就陪著您走黑道,您要想走白道咱陪著您走白道,但是,今天您不把錢拿夠您就呆在這裡吧。」鴨子說完,揚起下巴,翻起白眼望著天花板,擺出了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姿勢。
你心中充滿了憤怒,一句接一句的罵人話湧到嘴邊,但是你只能把這些話壓下去。你知道罵他的任何一句話都會從他的身上反彈回來,就像乒乓球會從牆壁上反彈回來一樣。多年來你過慣了被人敬重的生活,雖然你也要對你的上級笑臉相迎,但那畢竟是暫時的,但那畢竟是客客氣氣的,你還從來沒遭遇過這種狼狽局面。你拿起手機,想給金大川打個電話,但你馬上又改變了主意,你不願讓他知道得太多,那人其實是一條可怕的狼。
你退後幾步,坐在了床上。你從手包裡找煙,找不到了。你想起了昨天夜裡已經將煙慷慨地送給了鴨子,那時你對他很有好感。你抬起頭,看著這個赤身裸體的流氓,說:「給我支菸!」
鴨子走到掛衣架前,從西服的口袋裡摸出煙和打火機。他抽出一支菸,自己先點上,然後扔給你一支。你從床頭櫃上的菸灰碟子裡拿起火柴,點燃。你劃火的手在顫抖,你拿煙的手也在顫抖。鴨子退回到門口,索性盤腿坐在地毯上。你看到他那個硬起來像驢一樣的大傢伙,此刻垂頭喪氣地歪在大腿上,模樣醜陋,令人噁心。
煙霧籠罩著你的臉,你臉上的灰更重了,你嘴角上的紋更深了,我對你的處境滿懷同情。林嵐,你現在後悔了吧?昨夜你進這個門時,我就勸你要三思而後行,但是你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現在,看你如何脫離險境。其實,鴨子野雞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是人,它們都是畜生,之所以畜生能夠橫行,說穿了還是你們這些當官的鬧的,老百姓說野雞鴨子是你們這些貪官汙吏身上養著的蝨子,但野雞鴨子卻說你們是寄生在它們身上的臭蟲,這件事無論如何是說不清楚的。男幹部嫖娼的事每天都在發生,被揭露出來的也不少,但女幹部耍鴨子的,卻是鳳毛麟角,一旦揭露出來,你將名揚天下。
你胸中如有車輪轉,轉來轉去主意難拿。我定定地觀察著你的臉,鴨子也在觀察著你的臉。他寬宏大量地說:「您可以把手機押在這裡回去拿錢。」你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嘴角上浮起輕蔑的冷笑。我知道你已經拿定了主意。接下來你幹得事情絕對出乎我的意料:你拿起手機,熟練地按著鍵,通了。我的爺,你竟然與馬叔通話,你說:「是我,林嵐。請你立即到紅荔大酒店,1418房間,限你二十分鐘趕到,我等你!」
打完了電話你就安靜地坐在床上。你的臉上神色讓丈二和尚都摸不著頭腦。鴨子嘟噥著:「你找來了什麼人?」
你笑嘻嘻地說:「我丈夫!」
鴨子撇著嘴說:「無論你把誰叫來,欠賬也要還錢!」
馬叔在外邊敲門。你說:「開門!」
鴨子卻猶豫了。
你推開鴨子,拉開了門。馬叔見到光腚鴨子,吃了一驚。
你說:「不管怎麼說,我們是老同學,你把這件事幫我擺平吧!」
你抽身就要走,馬叔拉住了你:「林嵐,怎麼回事?」
你說:「你看不出來嗎?昨天晚上,從你家出來,就來到這裡,找了這個男妓,也叫「鴨子」,讓他陪著我睡了一夜,他活兒幹得不錯,但要價也高,他開口跟我要一萬二千元,你來幫我結賬吧!」
馬叔情緒激動地吼著:「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幹這種事?!」
「難道這不正是你期望的嗎?」你冷冷地刺他一句。
他手抓著胸口,臉色發青,嘴脣發白,就像老幹部犯了心臟病的模樣。
你大大方方地走了。你昂首闊步,一副好氣派。
鑽進你的車,你伏在方向盤上,哭了。
馬叔雙手哆嗦,就像京戲裡唱著的老生。
鴨子說:「我們也是做生意的……」
馬叔步步緊逼,鴨子節節後退。
他捏住了鴨子的脖子,一字一頓地說:「敗類,我恨不得閹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