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姑娘姓陳,名珍珠,今年二十歲,與你們家大虎同歲。紅樹林邊上那兩間用海草蓋頂、木棍做窗的小屋,就是她的家。她有個十二歲的弟弟,名字叫小海。這小子三歲時發過一次高燒,燒退了,但從此就閉口不言。村裡人說他是個小啞巴,誰說他小啞巴珍珠就跟誰急,她堅信自己的弟弟終有一天會開口說話。她們的父母早亡,姐弟倆相依為命。她們的父母與你也有些關係,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當年你跟馬叔騎車到紅樹林探望馬剛時,就見過她們的父親。他的名字叫陳三兩,一個雙腿瘦長、走起路來晃晃蕩蕩的忠厚漁民。你們在紅樹林邊見到他時,他已經是個結了婚的青年。他的妻子你們也見過,就是那個在紅樹林裡挖沙蟲的黑臉女人。她的憂鬱的大眼睛和深深的眼窩你不會忘記吧?你還記得她背在身上的那個女孩吧?那是珍珠的姐姐。這個孩子很快就死掉了。接下來的幾個孩子也死了。珍珠是這對夫妻的第四個孩子,她活了下來。陳三兩的父親名叫陳大官,與你們的父親一樣,都是在紅樹林邊長大的。你們的父親參加了抗日遊擊隊,他的父親沒參加。陳大官膽小怕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良民。這樣的人不可能參加革命,也不可能參加反革命。他是村子裡的採珠高手,有在水下換氣的本事,據說能在水底待五分鐘,這就是他成為採珠高手的主要原因。那時候沒有現在這樣的潛水設備,即便有了也沒人能用得起。採珠人的生活苦不堪言,您是採珠人家的後代,對此很清楚。俗話說「瓦罐不離井沿破」,採珠人也多半在海里死——不是讓鯊魚咬死,就是被海水嗆死,或者是被官府逼死。「文革」期間開訴苦大會時,紅樹林村的莫婆婆登臺唱過採珠歌,那支歌很古老,不知道傳唱了多少年。你還能記起幾句吧?「採珍珠,採珍珠,官家催珠,如狼似虎。採珍珠,採珍珠,一顆珍珠,萬滴淚珠。採珍珠,採珍珠,珍珠仙子,賜我珍珠……」曲調很簡單,很蒼涼,簡直就是長長的哀哭。幾千年來,一代代的採珠女唱著這苦難的歌謠,劃著長方形的採珠船,在深藍色的、憂悒的海灣裡勞作著,由少女到漁婦,由漁婦到老嫗。陳家人忠厚老實,歷代如此。但陳家人歷代都出幻想家。從陳大官的爺爺那輩開始,就異想天開地進行人工養殖珍珠的試驗。陳大官的父親陳瘸子原本也是個水下采珠的高手,後來被鯊魚咬去一隻腳,不能下海了,便把父親的幻想落到實處。大清光緒十八年六月初九日,二十四歲的陳瘸子用小刀撬開了一顆他下過「珠種」的蚌殼,突然,他的眼前一亮,一顆半圓形珍珠出現在蚌殼中。幾乎是在同時,日本國三重縣鳥羽町的珍珠養殖迷御木本的妻子梅子,也用小刀撬出了他們的第一顆人工養殖的珍珠。這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幾十年後,日本國的御木本夫婦靠人工養殖珍珠贏得了巨大的聲譽與財富,而在我們紅樹林,發明瞭珍珠養殖的陳瘸子,則被人當成妖孽,架起劈柴,綁在大榕樹下活活燒死了,時在中華民國元年。時光往前流逝了五十多年,被貶到紅樹林邊看守烈士陵園的馬剛,在無聊之中,想起了聽老人們傳說過的陳瘸子養珍珠的事,一個念頭在他的心裡蠢蠢欲動:為什麼不養殖珍珠呢?我們無產階級不把珍珠掛在脖子上,也不把珍珠吊在耳朵上,但我們可以把珍珠賣給資產階級嘛,即便我們不願意跟資產階級打交道,也可以用珍珠做藥,做成藥品為廣大的工農兵群眾服務嘛!他找到了陳家的後人陳大官,找到了當年被日本人僱用去養珠蚌的老人。陳大官搖頭,反覆問了才說:只聽說一個祖先曾因迷上養珍珠遭了大禍,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那些給日本人的養珠場幹過活的老人說,難道您就忘記了?咱們中國人只能乾點扛木頭扎珠棚搬貝籠吊浮排的粗活,至於怎麼樣往珠蚌裡下種,全是日本人自己幹,你還記得那些穿著趿拉板、揹著小包袱的日本女人吧?她們就是專門給珠蚌下種的女技師。馬剛不死心,再去做陳大官的工作,終於讓陳大官把紀錄了陳瘸子一生心血的黃色本子獻了出來。他與陳大官按照本子上寫的開始試驗,但沒有成功。到了「文革」前夕,南海水產學院的熊仁教授,下放到紅樹林勞動,與馬剛、陳大官一起,創建了紅樹林珍珠養殖場。
就在眾同學為你慶賀了四十五歲生日的第三天早晨,老鼠打架的聲音把陳珍珠從昏暗中驚醒。她看到灰白的光芒已經照亮了窗戶,房間裡的器物也模模糊糊地能夠看清了。小海躺在那個權做了他床的長方形樟木箱上睡得正香,側耳細聽,才能聽到他發出的呼吸聲。她望著黑黢黢的房頂,聽到了潮水沿著海溝漫上來的神祕聲響,緊接著她又聽到了村子裡傳來的尖銳的鵝叫聲。她翻身下床,像一隻貓似的在屋子裡輕輕地走動著。她捅開煤球爐子,把鋁鍋子放到爐子上,然後就坐在小凳子上,支肘托腮,眼睛看著漸漸爬升上來的綠色火苗,心思卻忽忽悠悠地飛到很遠的地方。
小海從箱子上爬起來,拉開門跑到外邊去。冰冷潮溼的海風猛然地灌滿了屋子,爐子裡的綠火苗更加興旺起來,鍋裡的水唱起了小曲,門外也傳來了小海對著大海撒尿的聲音。
他進了屋,耷拉著兩條腿坐在箱子上,腦袋低垂著,好像很沉重的樣子。房間裡還是暗,珍珠點燃了蠟燭,從水缸裡舀了幾瓢水倒進一個紅色的塑料臉盆裡,便催促小海洗臉。小海馬虎地洗了一把臉,抬起光胳膊擦了擦,重新回到箱子上坐下。珍珠就著小海用過的水洗了臉,用一柄缺齒的梳子攏攏頭髮。她一邊攏著頭髮,一邊側目看著弟弟,心裡不由地泛起一陣酸楚的滋味。
太陽從遠洋裡探出半個紅臉膛時,珍珠拉著小海的手,走出家門。海灣裡一片輝煌,紅色的光和銀色的光在海面上閃爍著,一大片一大片的,有著明確的界限,但轉眼間就混淆轉換了。鬱鬱蔥蔥的紅樹林已經被潮水淹沒了大半,探出了一些金紅色的樹冠。樹冠追趕著樹冠,一直漫延到海灣的深處。在紅樹林與海的交接處,矗立著幾十座高高的養珠棚,棚與棚之間,拉開了遙遠的距離,遠遠望過去,好像一座座瞭望塔。有的棚頂上,還掛著紅色的小旗。我們當然知道這些棚子是養珠人看守珍珠、躲避潮水的地方,但如果是外地人,很可能把它們看成是軍事設施或是海洋物探的井架。
紅樹林外的珍珠養殖場是全國最好的,甚至也是全世界最好的。這裡海底平坦,海水透明,比重穩定,水交換量大,風浪平穩,餌料豐富,空氣新鮮,是養殖珍珠的天然良港。抗日戰爭期間,日本商人在日軍的保護下,在這裡建起了珍珠養殖場。那時候,每個養珠棚上,都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一個日本士兵,一箇中國士兵。中國士兵自然是可惡的偽軍。那時候,你爸爸他們的抗日遊擊隊主要的襲擊對象就是看守養珠棚的日本兵和偽軍。儘管日本人的汽艇穿梭般地在各個養珠棚間巡邏,但由於紅樹林的掩護,珠棚上的敵人,還是屢屢被你爸爸他們幹掉。你爸爸他們也付出了很大的犧牲。日本兵槍法準確,又是居高臨下,只要進入了他們視野,那就等於拿到了見閻王的通行證。你爸爸他們的抗日遊擊隊與日本人在紅樹林內外的鬥爭富有傳奇色彩,我們應該把他們的故事拍成電影或是電視連續劇。他們創造了多少接近珠棚的方法啊,嘴裡含著蘆管潛水過去,人藏身採珠船底或是木筏下邊,讓小船與木筏順著落潮水向珠棚靠攏。日本人也聰明,他們清楚地知道紅樹林是遊擊隊的青紗帳,他們抓來民工砍伐紅樹林,民工磨洋工,砍伐與反砍伐。紅樹經年累月地在海水裡浸泡著,枝幹堅硬如鐵,一斧砍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紅色的汁液滲出來,像血一樣,甚至比血還要紅。紅樹林裡流了多少英雄兒女血。你爸爸他們夜襲了日本人建在紅樹林邊的炮樓,活捉了幾個日本女人。遊擊隊隊副盧南風是兼濟堂的大公子,曾在日本留過學,他生性浪漫,非要把日本女人分配給遊擊隊的頭頭,你爸爸一個,馬剛一個,他自己留兩個。他自己留兩個的理由是會說日本話。馬剛打了盧南風一拳,否決了他這個荒唐的提議。盧南風的腮幫子被打腫了,但牙齒完好無缺。動不動就出拳打人是馬剛的老毛病。戰爭年代,腦袋拴在腰帶上過日子,打了也就是打了,但解放後他還是舊習難改,一拳打掉了地委書記的門牙,這就不行了。那盧大公子,毀家抗日的著名人物,一個想睡日本女人的人,一個繼承了祖先的惡作劇天性的人,最終還是流亡日本,說漢奸不是漢奸,說英雄也不是英雄,他忘了家鄉的老婆,跟一個日本女人結婚,生了一窩中日友好的小雜種,成了日本的大珍珠商人。幾十年後他重回紅樹林,見到馬剛,腮幫子上又捱了一拳,低頭吐出了一顆後槽牙,這是您親眼見到的事,不須我說。後來日本鬼子弄來了凝固汽油彈,想把紅樹林燒光,讓紅樹林遊擊隊無處藏身。這一招很毒,但老天有眼,每當日本人扔下汽油彈後,就有大雨鋪天蓋地而下。水澆不滅汽油火,那是因為水太小,大雨如傾盆倒缸,什麼火也能澆滅。紅樹林是珍珠仙子的家園,是有神靈的地方,怎麼可能燒得掉!對你說這些,無疑是數你的家珍,我真傻。
珍珠一手提著送飯的籃子,一手拉著小海,匆匆走在通向海溝的彎彎曲曲的木頭棧橋上。潮水高漲,水從圓木的縫隙裡湧上來。橋兩邊的紅樹大多是高大通直的木欖,樹幹如鐵,樹葉如紅銅剪成。這裡水面如鏡,連指甲大的波紋都沒有。紅樹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水裡,樹影比樹還要真實還要美麗。如果有人在水面上扔下一個硬幣,那硬幣浮浮游遊地朝水底降落,宛如銀色的小魚在遊動。近年來,城裡人喜歡到這裡來玩,他們站在棧橋上,往水裡扔硬幣,小海一個猛子扎到水裡,把那些硬幣用嘴巴叼上來。這個小子是大海的精靈,他在水裡的自如和親切,幾乎可以混同於儒艮。我們把儒艮叫做人魚。紅樹林海灣,是全世界人魚最多的地方。它們光滑的身體勝過最豐潤的美女,它們的雌性也像人一樣,生著豐滿的乳房。小人魚叼著大人魚的奶頭,在紅樹林裡游泳。它們可以用隨便什麼姿勢游泳,仰著,臥著,打著滾兒。它們一邊游泳一邊唱歌,嗓門尖細,但還算委婉動聽。潮水落下時,它們便遊進大海深處,等到漲潮時就隨著潮水上來。小海在人魚群裡,與人魚親密無間,好像他們天生就是朋友。有時候,他還騎在大人魚的背上,隨著人魚躍出水面,情景美好無比。
那天有一群城裡的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走在棧橋上。他們有的穿著掃地長褲,有的穿著露著半拉屁股的短裙;有的穿著鞋底比磚頭還要厚的皮鞋,有的穿著露出紅指甲的透明塑料涼鞋;有的留著千虯百結、上面沾滿草籽的長髮,有的留著小平頭。他們手裡拿著飲料、相機、麵包、香腸;他們的嘴裡叼著菸捲、嚼著口香糖。他們擁擁擠擠地走在古老的棧橋上。人魚和小海躲在一棵桐花樹下,看著這群遊手好閒的人。一個上穿大汗衫、下穿毛邊牛仔短褲、頭髮上沾滿彩色油漆的女人,大聲喊叫著:「小黑孩,小黑孩!人魚!人魚!」她的白汗衫上寫著幾個大字:吻我的屁股。她的雙乳肥大,沒戴乳罩,乳頭直撐著汗衫,好像隨時都會脫穎而出。
小海不知道自己成了著名的小黑孩。在城裡青年的眾口流傳下,他已經具有了神話色彩:一個與人魚生活在一起的海的精靈。青年們掏出硬幣,向著小海和人魚投過來,但小海和人魚無動於衷,他們躲在那棵樹冠龐大的桐花樹的陰影裡,冷漠地瞅著棧橋上這群入侵者。一枚枚硬幣浮浮游遊地沉到水底,就像一些銀色的小魚。小黑孩!叼硬幣給我們看看!小黑孩,帶著你的人魚給我們表演跳躍棧橋呀!他們的話如同白說,小海和人魚都不理睬他們。這些壞蛋就把手裡的廢物向著小海和人魚投過來。小海潛到水底,摸了一塊石頭,對準他們投過來。黑石頭砸在了那個摩登女郎乳房上,她捂住胸膛蹲在棧橋上,灰色的臉皮漲破了厚厚的脂粉。
人魚在紅樹間穿梭遊行,有幾條技藝高超的可以飛越棧橋。它們飛越棧橋時就像一道道油滑的黑色閃電。珍珠和小海對此習以為常,初次見到此景的人則感到眼界大開,欣喜萬分。珍珠扯著弟弟走得一溜風快,她們的腳步將棧橋踩得顫抖不已,水面被激起一道道漣漪。一隻只大鳥蹲在棧橋旁邊的樹冠上,伸手即可觸摸,紅樹林裡的鳥兒對她們滿懷信任。
她們走到了棧橋的盡頭。棧橋的盡頭是一個用八根圓木支起來的亭子,亭子上蓋著海草。亭子外邊就是那條海溝。珍珠家的小船就拴在亭子的立柱上。
姐弟倆跳上船,珍珠搖櫓,小海蹲在船頭,縮著肩膀。小海你冷嗎?小海不回答。小船咿咿呀呀地唱著歌,漸漸進入紅樹林。水清如鏡,水中的遊魚彷彿懸浮在空氣裡。櫓在水裡搖,恰似攪動了琉璃世界。小船拖著一條長長的翡翠尾巴,在青綠色的或是粉紅色的樹幹間穿行著。不時有秋茄的肥厚葉片磨擦著珍珠的頭髮,不時有紅海欖懸掛的小絲瓜一樣的胚軸碰到珍珠的額頭。楊葉肖槿放出醉人的悶香,角果木的氣味像魚皮一樣光滑陰涼,桐花樹的氣味則像一個熱情奔放的姑娘腋窩裡的氣味,有點臭,有點酸,生氣蓬勃,蒸蒸而上。紅樹林裡所有的樹木都在清晨把自己最強烈的氣味放出來,混合成一個瀰漫如雲霧的氣體團,籠罩在樹林的上方。紅樹林裡所有的樹木都在那輪初升的紅日照耀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紅光。每一片葉子都耀眼,每一片葉子都像在橄欖油裡浸泡過。當年日本人的汽艇進入了這紅樹林,三轉兩轉就迷失了方向,等到潮水落下去時,汽艇就落在樹林中的紫色的爛泥裡。紅樹林讓小鬼子吃盡了苦頭,儘管紅樹林讓他們吃盡了苦頭,但活著的鬼子,對紅樹林終生難忘,這一片數十平方公里的神奇森林,是大自然創造的一個奇蹟。當年那個開汽艇的日本少佐,在他白了鬍子的時候,不是又專門前來朝拜嗎?
小船鑽出混合紅樹林,進入一片高大的紅海欖純林,船上人的眼界開闊了許多。船上留下了一些金箔般的葉片,珍珠彎腰把它們撿起來,放到嘴邊嗅嗅,一一扔到水裡去,幾條紅色的小魚立即浮上來,與葉片展開了遊戲。遠處的養珠棚在金光裡在白霧裡青著黑著,宛如海市中的蜃樓。
珍珠邊搖船邊說:「小海,姐姐想到城裡去打工,你同意嗎?」
小海怔怔地望著姐姐的眼睛。
「海,你不要這樣看著我,」珍珠傷感地說,「姐姐也不願意離開你,可海里的野生珍珠越來越少了,大同的養珠場又賺不到錢,咱們眼見著連米飯都吃不上了……姐姐進城去打工,掙了錢,買肉給你吃,買衣給你穿……姐姐掙了大錢,一定要帶你去北京、上海的大醫院裡看病,姐姐相信你一定能開口說話……」
船在珍珠的絮語中曲折前進,她的話一停下來,無邊的寂靜中便只餘吱吱喲喲的櫓聲與打破水琉璃的叮咚。一聲淒涼的鳥鳴,像把挺括的新布撕破了似的,驚得紅樹的葉子微微顫抖。珍珠不由地加快了搖櫓的頻率。小海從船頭把他的弓箭悄悄地摸到手裡,對著海水突發一箭。然後他扔下弓箭跳入海水。珍珠驚叫一聲:
「小海!」
小海舉著一條半米長的大黑魚,浮出了水面。中箭的黑魚身上流出了殷紅的血,把一大片海水染紅了。小海將大魚扔到船上,自己把住船邊爬上來。
珍珠看著那條在船艙裡蹦跳不止的大魚,愛憐地說:「海啊海,你到底是人呢,還是個人魚轉世?」
他們的小船終於從茂密的紅樹林裡鑽了出來。在樹林與大海交接的邊緣處,滿樹的白鷺被她們的小船驚了。它們急速飛起,好像一團團的白雲,旋轉著,起伏著,落在遠處的樹冠上,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好像紅樹上結滿了白色的果實。眼前開闊的海灣讓珍珠興奮起來。她對著海面上那座插著一面小紅旗的養珠棚大喊起來:
「大同——大同——!」
珍珠的未婚夫呂大同從養珠棚裡鑽出來,站在棚前的木板上,望到了珍珠的小船。他也大聲喊叫著:
「珍珠——珍珠——!」
珍珠與小海將小船拴在珠棚的立柱上,然後提著竹籃子爬上去。
大同與小海響亮地喝著稀飯,聽著珍珠講起進城打工的事。珍珠把城裡一家珍珠公司張榜招收女工的事告訴大同。大同把碗放到木板上,瞪著眼說:
「你以為城裡的錢好掙?」
「不好掙也要去掙,總不能等著捱餓吧?」
「我養活你們就是了?」
「我們有手有腳,誰要你養活?」
「俺爹說了,娶得起媳婦管得起飯,再說,我也是堂堂男子漢!」
「算了吧,你這個男子漢,今年好好養珠,別再賠了錢就行!」
「要去你就去吧,反正你決定了的事,三匹大馬也拖不回來!」
「大同,跟你實說了吧,小海的病,也是我心裡的病,我想進城去掙點錢,到大醫院把小海的病看好,讓他重新開口說話。」
「你想什麼呀,他發高燒把聲帶燒壞了,這輩子啞定了!」
「誰說他啞我跟誰急!」珍珠紅著眼圈說:「大同,你要嫌我們姐弟拖累了你,咱們乾脆拉倒!」
「你怎麼說這樣的話?」大同急了,嚷道,「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看把你急的!」
「我能不急嗎?」
「我進城去打工,小海就託附給你照顧了。」
「你儘管放心,餓不著我就餓不著他。」
「我每星期回來看你們。」
「小海,聽大同哥的話……」
「你就放心去吧,好好照顧自己,別讓城裡人給害了,城裡的壞人比紅樹林裡的沙蟲還要多。」
珠棚「託孤」之後,陳珍珠把小船留給大同和小海,自己撐著大同的木筏返回紅樹林外崖頭上的家。她收拾了一個青花包袱,斜背在肩上,滿懷著希望走進城市。她穿著一身自家扎染的青花布縫成的衣服,衣服式樣古典,自己動手縫製,遵循的還是採珠人家的傳統:上衣斜大襟,高領窄袖,褲子大褲腳,風吹如灌籠。她腦後留一條大獨辮,額前梳著一簾劉海。高鼻長嘴,雙目如葡萄。這樣的古典淑女在今日世界,比生角的駱駝還要稀罕。所以,當她出現在南江市的大街上時,吸引了許多的目光。
採珠的季節就要到了,三虎珍珠總公司通過報刊、電臺、電視臺做廣告,還僱了一群小流氓到處張貼小廣告。大廣告上他們還比較保守,小廣告上他們放膽胡說:本公司中外合資,技術力量雄厚,領導珍珠生產加工新潮流。產品行銷五大洲,英國首相撒切爾脖子上的項鍊、美國總統克林頓夫人希拉里耳朵上的墜子,都是本公司製作。世界名模辛迪·克勞馥臉上搽的珍珠美容霜、好萊塢明星黛米·摩爾使用的珍珠隆乳膏,都是本公司生產。本公司實行浮動工資制,工資最低月薪五百,沒有上限。工作表現突出者,可轉為城市戶口。
報名那天,太陽還沒冒紅呢,公司大門外就排開了長隊。幾百個漁家姑娘中,夾雜著一些下崗女工。交通被她們斷絕了,來往的車輛,不得不從巷子裡繞行。公司佔地五十畝,用鐵柵欄圈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大院裡有一棟三層高的樓房,還有兩排與大門相連的紅瓦頂平房。這個大門可不是一般的大門,這是個電動化的自動伸縮的鋁合金大門,大門下鋪著鐵軌,可以在一百米外遙控。大門開關時,還能發出啾啾的尖叫聲。大門兩邊的門垛子是用萊陽紅大理石貼的面,門垛上掛一塊銅牌,「三虎珍珠總公司」幾個鎦金大字在銅牌上閃閃發光。這幾個小子把大門口弄得還挺像回事。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幾個小子不是幹這個的材料,但他們如果不幹這個,還能幹點什麼呢?
珍珠凌晨從紅樹林出發,路上截了一輛進城賣菜的拖拉機,趕到珍珠總公司大門外,已是中午的十二點光景。排著大隊等待報名招工的女人們都已經筋疲力盡,有的就地坐下,有的跑到大門口把著鐵門往裡張望。珍珠問了一聲排在最後的那個清秀的小姑娘:小妹,招工還沒開始嗎?小姑娘說:公司的人還沒來呢!珍珠舒了一口氣,心裡輕鬆了許多,便與小姑娘攀談起來。
小姑娘瑟縮著身體,好像怕冷似的。珍珠卻是滿臉汗水。
珍珠問:你冷嗎?
不,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他們不要我。
你叫什麼?
小云。
你多大了?
十八……
珍珠低聲說:你頂多十三。
小云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
珍珠笑道:我會算。
你幫我算算,他們會要我嗎?
珍珠道:你應該去上學呀!
小云說:我娘剛死了,我爹又病了,家裡沒錢,我嫂子天天罵狗不看門,罵雞不下蛋,都是白吃食的,我知道他是罵我……
珍珠同情地看著她,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與她貼近了。
小云道:好姐姐,如果他們不要我,你能幫我說說好話嗎?我爹病了,很厲害的病,沒錢看,就要死了……
珍珠抓住她的手,用力點點頭。
就在此時,一輛白色寶馬轎車從馬路上開來,鳴著笛往大門前擠。排隊的女人們一陣混亂,有人喊叫:老闆來了!老闆就在車裡。女人們都努力往車裡看,但她們什麼也看不見。大門啾啾地叫著,喀啦喀啦地縮進去了。女人們蜂擁向前,兩個臂戴紅袖標的保安隊員,手提著棍子從門房裡衝出來,把她們趕出大門。寶馬車緩緩駛進院子,幾個保安立正站好,對著寶馬車敬禮。轎車剛進院子,大門又尖叫著伸出來了。幾個求職心切的下崗女工衝進了大門,又有幾個保安隊員從門房裡竄出來,滿院子追趕那幾個女人。追上了,就掐著後脖頸子,推到大門外邊。女人們拍著大門抗議:你們說是早晨八點開始招工,可現在都快下午一點了,還不開門!你們這些騙子!
女工們的喊叫聲飛上了三樓的辦公室裡,大虎正在踢桌子腿,砸桌子面,因為與盧麵糰的蟋蟀大戰又一次失利。
三虎道:大哥,我敢肯定那是條藥水蟲!
二虎道:可當著我們的面他給那蟲洗了澡。
許燕吐著菸圈,不時地撇嘴,滿臉都是輕蔑地笑。
大虎道:老子煩得要命,你他媽的還笑得出來!
許燕道:你不讓我笑,難道還讓老孃哭?
大虎道:我他孃的真想哭……
三虎道:我也想哭,六萬元錢,連個響聲沒聽到就沒了!
大虎道:錢還是小事,我們把面子丟盡了,上次是「金翅大王」,這次是「鐵金剛」都是一嘴喪命。
三虎道:麵糰這小子,一定在那條小破蟲身上使了妖法!
許燕說:妖法倒沒使,喂藥是真的。
大虎急問:你怎麼知道?
許燕說:上次不是你讓我去調查嗎?
大虎問:調查得怎麼樣?
許燕道:我去找麵糰的跟班老球,老球嘴上有鎖,啥都套不出來。沒法子,我用一條白金項鍊買通了給麵糰捧蟲罐的粉條的妹妹小青,才探到他們的核心機密——大虎:快說,賣什麼關子?!
許燕道:他們從澳門弄來了一種名叫「雄獅一號」的高級興奮劑,摻在蟹肉裡喂蟲,這種藥藥效長,勁頭大,喂一次藥能讓那蟲興奮三天,隨便弄只破蟲給喂上,就能咬死大將軍。
大虎道:麵糰這小子,竟然耍到老子頭上了!
三虎道:此仇不報非君子!
二虎道:怎麼著也得讓他把我們那六萬元吐出來!
大門外的喧鬧聲終於讓這幾個小子把蟋蟀帶來的煩惱事暫時地放到了一邊。大虎推開窗戶,看到了鐵門外那些擠成一團的婦女。大虎說:工作,工作。玩歸玩,幹歸幹。等公司工作納入正軌,再找麵糰報仇,老子要血洗盧家莊園!
他們開了大門,把女人們放進了院子。勞資科長錢二虎坐在一張桌子前,裝模作樣地查驗著女人們的身份證,總經理助理許燕坐在二虎身邊,登記著女人們的名字。保衛科長李三虎提著一個電喇叭,大聲吆喝著:排好隊,排好隊,一個完了一個來!大虎呢?大虎趴在他的辦公室的窗臺上,手裡持著一家高倍望遠鏡,把一個個的婦女,拉到他的眼前。
女人們有的被當場錄取,有的則被告之回家等候消息。被錄取的歡天喜地,被淘汰的滿面愁容或是惱怒。等到輪到珍珠和小云時,天色已近黃昏。珍珠拿著身份證走到桌前。二虎抬頭看到珍珠的臉,腦袋裡嗡的一聲,感到頭有點暈,眼也有點花。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晃晃頭,好像一匹被打暈了的狗。他的意識很快清楚了,是眼前這個女人的清純的面貌震住了他。許燕以一個女人的眼光打量著珍珠,心裡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漁姑的確是美人胚子,如果用現代的化妝術收拾一下,她就是南江城裡的花魁。
在二虎發愣的同時,甚至更早一點,趴在窗臺上的大虎,像被電打了似地猛地跳起來。他大叫一聲:我的媽呀!然後他就轉著圈找人,好像發現了奇蹟的小孩子,急著把奇蹟告訴眾人似的。但辦公室裡沒有人。他自言自語著:真美麗,真好看,真爽快!他趕緊趴回到窗臺上去,把望遠鏡的焦距調到最佳程度,將珍珠套住。他此時看到的是珍珠的側面:蓬鬆的鬢角,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樑,抿起來、上翹著的嘴角。大虎跟很多女人交配過,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有中國的,有外國的,現在這年代,性已經脫下了神祕、莊嚴的外衣,性就是性,赤裸裸一絲不掛。現在的年輕人的性觀念跟我們不是一回事,你很難對現在的事進行價值判斷。世界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到底是他們的,不管你放心不放心,幾十年之後,天下就是現在的年輕人的天下。大虎乍見珍珠,就像一個吃膩了大魚大肉的人見到了一盤黃瓜菜,就像一個見慣了姚黃魏紫大牡丹的賞花者突然見到了一盆清純的水仙花。我這些比喻都很蹩腳,但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比喻。列寧說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腳的,導師的話當然是真理。
二虎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又慌慌張張地坐下。他為什麼要這樣?這說明他們雖然在性上都是些吃撐了的傢伙,但對美的感受還挺敏感,這也說明美就是電,電是打人的,美也打人。許燕出於女人的本能心裡不快,這叫忌妒,她不耐煩地用鉛筆敲著桌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珍珠。
多大了?這句是二虎問的,他不滿地瞪了許燕一眼。
珍珠將自己的身份證遞過去。
二虎看一眼身份證,抬頭看一眼珍珠;看一眼珍珠,低頭看一眼身份證,好像一個海關的檢察員。
珍珠,珍珠,珍珠總公司招來一顆珍珠,這真是太好了!二虎一改他那種陰鬱的狼表情,滿臉都是燦爛的微笑。
你被錄取了,明天就來上班。
珍珠退到一邊,小云戰戰兢兢地走上來。
大虎扔下望遠鏡,飛跑著下樓。他怕二虎將這個美麗的女孩給辭了。
小云碰上了麻煩。當著美麗珍珠的面,二虎一本正經地對小云說:小姑娘,你別騙我們了,你的身份證沒有丟,你還不到發身份證的年齡,怎麼丟?
小云求情,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珍珠上前替小云說話。二虎道:珍珠姑娘,我們公司是正兒八經的大公司,僱用童工是犯法的,我們不能幹。
是時,大虎已經跑到了招工桌前。他拖著長腔,偽裝出一副高級幹部的樣子,問:怎麼回事哇?
二虎道:總經理,是這樣,這個女孩想到我們公司打工,但她的年齡還不滿十八歲……
大虎故意不正眼看珍珠,打著官腔道:這怎麼能行呢?你這麼個小孩子,哭了誰能哄好你?
小云趕緊說:總經理,我不哭,我從小就不哭,我嫂子用錐子扎我我都不哭……說著,眼淚就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大虎指著她的臉說:看看,還說從小不會哭,這不哭起來了?
小云用衣袖擦乾眼淚,說:總經理,俺娘剛死,俺爹病了,沒錢看病,也要死了,俺嫂子天天罵俺爹,不給俺爹請醫生……眼淚又從她的眼裡流出來,她跪在大虎的面前,說:總經理,求求您了,俺什麼活都能幹,什麼苦都能吃……
二虎道:這事犯法……
珍珠眼裡含著淚說:總經理,她是俺的妹子,俺替她求您了……
大虎看看珍珠的淚眼,突然感到心疼難忍,這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痛苦。他的鼻子一陣酸楚,幾顆大淚珠子噼裡啪啦地跳了出來。
大虎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淚,一揮手,果斷地說:我就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