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風和日麗的初冬是採集珍珠的季節。珠農們兩年前種植在珠貝裡的小片或是珠核,經過了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已經孕育成了黃豆大的珍珠,當然有的比黃豆大有的比黃豆小。珠農們含辛茹苦七百天,擔驚受怕七百天,終於迎來了這收穫的時刻。珠貝呢?這七百天裡珠貝們是什麼感覺呢?兩年前,那些皮膚黝黑、腳掌肥大的女人們把它們從育貝池裡撈出來,密密地排列在六角籠裡,吊在浮排上,逼迫著它們開口。等它們開了口,女人們便把它們從海水中提上來,迅速地用木楔將它們的口拴住,放在一邊,等待手術。個別聰明的貝不想開口,不想開口也逃不過這一劫,她們會用開口器強行將它們的口打開,還不如自己開口呢,省了被強行開口的痛苦。在植珠女人們面前,珠貝只能逆來順受。植珠開始了。她們先殺掉幾個健壯的貝,取出它們的外套膜,放在玻璃上,切割成小片待用,然後用撥鰓板撥開它們的鰓和足,用通道針在它們的身上戳出幾個深深的洞,一般是三個洞,有時是兩個洞。但也有那些特別貪婪的女人在它們身上戳出七八個洞,恨不得讓它們滿殼裡都生出珍珠,這些遍體鱗傷的憤怒的貝就用死亡來抗議了。她們把那些切好了的小片或是磨好的珠核送進戳出來的洞裡,便拔去栓口的木楔,將手術後的貝扔在盛滿海水的大桶裡,養兩天,便裝進籠子裡,吊在浮排上,放下大海。從此它們便在海水裡悠悠盪盪,一直等到採珠季節。養珠人偶爾也把它們從海水中提上來看看,看完了便把它們扔回到海里去。有時候它們身上生滿了寄生蟲,珠農們就會把它們放到藥水裡浸泡一會,清理掉寄生蟲,然後把它們再次扔到海里去。珠貝們包含著女人們強行植入它們肉體內的異物沉入大海,那種痛苦肯定超過被凌辱過的處女。珠貝們在海里啼哭著,努力著,想把體內的異物吐出去,但人們經過了千百次的研究,已經把珠核或是小片植在了讓它們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的位置上了。它們只有兩種選擇,要嗎死去,要嗎活著,活著就要分泌珍珠質,把那些讓它們難受的珠核與小片包裹起來,讓它們圓滑,這道理有點像異物入眼眼就要分泌淚水一樣。珠貝痛苦的自救過程就是為人類孕育珍珠的過程,世界上多少美好事物,都是痛苦的結晶。千百年來,一代代的知識積累,人們已經把貝類的習性研究透了,也把珍珠生產的原理研究透了。大約一百年前,富有幻想精神的日本漁民御木本夫婦異想天開地把沙子戳到貝體內,希望沙子能變成珍珠。幾乎在同時,紅樹林邊的陳瘸子——珍珠姑娘的曾祖父,也把沙子戳進貝體內,同樣希望沙子能變成珍珠。在他們同時代的聰明人眼裡,這是一個想把狗屎變成黃金的荒唐夢想。經過千百次的實驗,經過千百次的失敗,多少可憐的貝作了犧牲品,人類終於掌握了貝類孕珠的奧祕,終於掌握了巧奪天工的技術,讓沙子變成了珍珠。 飽受凌辱的珠貝們被裝在六角籠裡吊下大海,它們再也不能如同自己的祖先那樣將身體平放在海底柔軟的泥沙裡,自由自在地移動、覓食了,它們只能生活在懸空的海里,與幾十個同伴擁擠在一籠。作為人工繁殖的珠貝,它們的命運生下來時就已經決定了。在美麗的海灣裡,夜深人靜的時候,蜷縮在養珠棚裡的人們,能夠聽到成千上萬的珠貝們發出的痛苦呻吟。尤其是在月圓之夜,皎皎的月光把大海照耀得一片通明,紅樹林枝幹如金,葉片如銀,棲息在林梢上的海鳥如同冰雕玉琢,遼闊的海灣彷彿一個神話世界。明月皎皎之夜,正是珠貝們最痛苦的時候,珠貝們最痛苦的時候也就是珍珠生長最快的時候。珠貝們的呻吟聲從大海深處升起,攪得養珠人心神不安、徹夜難眠。他們心中充滿了希望,同時也滿懷著恐懼。希望是明確的,但恐懼卻說不清楚。 陳珍珠的未婚夫呂大同躺在珠棚裡胡思亂想,月光從棚頂的縫隙裡漏下來,把他的臉照得如同一張白紙。他順著月光直望上去,看到今夜的月亮幾乎沒有陰影。儘管他知道珍珠是人種植出來的,就像人工栽培蘑菇一樣,沒有任何的神祕之處,但在大海之中孤零零的珠棚上,在如此皎潔清涼的月光下,在這樣如夢如幻的環境裡,關於珍珠的古老傳說就湧上了他的心頭。這時候他相信珍珠是有靈性的寶物,珍珠是海龍王女兒的眼淚,珍珠是凝結的月光。他閉上眼睛,彷彿看到:成千上萬的珠貝們都張開寬闊的嘴巴,貪婪地吸收著月亮的光華,珍珠的清冷的光芒,從海水中放射上來,與月光交織在一起,海天一色,上下澄澈,成了一片清冷的光影世界。他想象著,傳說中的珍珠仙子就是在這樣的月光之夜出水的。她像一朵粉荷花凌波而出:高髻雲鬢,衣帶當風,體輕如燕,輕歌曼舞。她是成千上萬朵花朵中最美麗的一朵,她是成千上萬顆珍珠中最大最圓最璀璨的一顆。她是南海珍珠的領袖,她是大海的精魂。她跳著珍珠的舞蹈,唱著珍珠的歌曲,在他的養珠棚前。最後,這個美麗得無法形容的仙子,從海面上升起來,飄飄地降落在他的養珠棚裡。她揮了一下長袖,就有一壺小酒一碗紅燒肉出現在他的眼前。吃吧喝吧,仙子催促著他。他吃飽喝足了,用手背擦擦嘴巴,擦得手背和嘴巴油光光。他自覺有點不好意思,生怕仙子嫌自己吃相不雅,但仙子雙目流波,脈脈含情,全然看不出嫌惡之意。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水到渠成了:仙子開始脫衣服,脫一件就隨手扔下大海,那些輕柔的裙裾像白雲一樣降落在海面上,與波浪融為一體。她的肌膚像珍珠一樣光滑,在月光下閃爍著神祕的光。這是塵世裡看不到的光啊,珠光寶氣,是從身體內部發出來的,發光的不是她的表面。然後,這個仙子就大大方方地鑽進了養珠人呂大同被海風吹打得潮溼腥鹹的被窩……一場美夢醒來,他再也睡不著了,便披著被子鑽出棚子,坐在棚外的木板上。後半夜的紅樹林裡升起了團團濃霧,紅樹的枝幹在霧團裡像銀蛇一樣跳躍著,月光愈發皎潔起來,海面上活動著千萬個月亮,珍珠們的呻吟聲撩得他心中更加不安。他心裡默唸著:珍珠,珍珠。他想,明天就該收珍珠了。如果今年賣上好價錢,就可以還上去年的欠款並且還會有盈餘。賣了珠,就該跟珍珠結婚了。不管有錢還是沒錢,都要結婚,他感到自己已經熬不住了。珍珠清秀的面容出現在他的眼前,漸漸地跟夢中所見的仙子渾然一體。 一筐筐的珠貝、一袋袋的珠貝,一車車珠貝,流著涎線、散著腥氣,跟隨著它們的主人,從四面八方集中到城裡來了。珍珠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到了。 大同背了一籮筐珠貝,排在三虎總公司的大門外等待賣貝的隊伍裡。他是來探路的,所以只起了十幾籠貝。根據去年的經驗,越往後賣得越貴;晚賣的都發了財,早賣的都虧了本。去年他早早地將五百籠貝賣了,結算下來,虧了八百多元,人工還不算錢。但人家那些後來賣的,價錢幾乎翻了一番。他在養珠棚上跺著腳罵娘,跺斷了兩頁木板,險些漏到海里去,小腿上還劃開了一條血口子。包紮腿傷花了幾十元,修理珠棚又花了幾十元,真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連雨天。去年他自認為流年不利,走背字,在珍珠陪同下去娘娘廟裡燒了香磕了頭,祈求今年的好運氣。今年決不上當了,有貝不算窮人,急什麼呢?他一邊想著,一邊隨著人流往前移動著。珠農們議論著價格,發著牢騷,罵著城裡的奸商,罵歸罵,腳步還是向著設在大門口的磅秤移動。 司磅的是一個戴著近視眼鏡的老頭,他穿著一身板板整整的中山裝,胳膊上戴著一副藍套袖,一看就能猜到他原是某個單位的會計,退休了來這裡打工。大門口站著六個保安,三虎、二虎手持著報話機轉來轉去,小臉都緊繃著,一副認真負責的嚴肅表情。珠農們將自己的珠貝過了磅,倒進一個大竹簍裡,然後就拿著老會計給開出來的條子,到大門另側的一個小窗口,等待著結算,那些在他們耳朵邊哭泣了兩年的珠貝們便與他們無關了。幾個女工把簍子抬進院去,將珠貝倒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在哪裡,幾百個女工分成數十個小組,每組圍成一個圓圈,每人面前一個紅色的塑料小盆,一個紅色的塑料桶。小盆是盛珍珠的,桶是盛珠貝肉的。珠貝的殼甩到身後,漸漸地堆成了小山。大同賣了珠貝,便將眼光投向院內,想在那些採珠的女工中尋找珍珠。女工們都低著頭努力工作,一片片的黑皮銀裡的貝殼從她們頭上飛起來,落在她們身後。起伏晃動的頭腦和連續飛起的貝殼晃花了他的眼睛。珍珠在哪裡?珍珠你在哪裡?大同的心在焦渴地呼喚著。自從昨夜那個花夢後,他對珍珠思念強烈,他很想對珍珠說說昨夜那個夢,更想跟珍珠做做那件事,大同和珍珠是兩個守舊的青年,他們之間還沒有那種事。就在他眼巴巴地往裡張望著時,三虎走過來,用警惕的眼光上下打量著他,問:小子,你往裡看什麼看? 我找珍珠。 你想找什麼樣的珍珠? 我想找紅樹林的珍珠。 我們這裡全是紅樹林海灣的珍珠。 我不是找珍珠,我是找人,我媳婦是珍珠。 你把老子繞糊塗了,就算你找你老婆,就算你老婆在這裡邊,工作時間也不能找。你趁早給我滾到一邊去吧,滾開! 大同可憐巴巴的走到一邊去。算完了賬,他就蹲在牆角上等待著。 珍珠在哪裡?珍珠並沒有在採珠的女人堆裡,她在院子的東邊,那個被房屋遮住了的地方。那裡設了一張巨大的方形桌子,桌子上鋪著黑布,擺著天平。桌子前面是兩個大缸,缸裡盛著肥皂水,還有一根從遠處拉過來的膠皮管子嘩嘩地往外流著清水。這裡是洗珠的地方。珍珠在這裡洗珠,小云給她幫忙。在她們身後,排開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紅色塑料盆,盆裡放著採珠女工送過來的珍珠。洗珠的地方正對著公司的辦公樓,大虎趴在辦公室的窗臺上,居高臨下的觀察著院子裡的情況,當然,他的眼睛更多地是集中在珍珠的身上和塑料盆裡的珍珠上。 幾天前大虎初見珍珠,幾乎被她的美貌打昏在地。珍珠不施脂粉,她的美不在表皮,她的美麗是從她的內部煥發出來的,就像珍珠的光澤是從珍珠內裡煥發出來的一樣。大虎迷上了珍珠,他想讓珍珠當貼身祕書,但遭到了許燕的堅決反對。關鍵是珍珠自己不幹,否則許燕的反抗屁用也不管。珍珠看到許燕的表情就明白了這個女人與總經理的關係,她可不願陷到這種泥坑裡去。她對城裡人保持著足夠的警惕,儘管這個總經理看樣子憨憨的不大像個壞人,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是個什麼人呢?另外,世界上哪裡有這樣的便宜事?來了就提拔成總經理祕書,這不明擺著是個大火坑嗎?珍珠可不想把自己的清白毀了,她還要把清白之身獻給大同呢! 珍珠堅決不給他當貼身祕書,大虎無奈,就安排珍珠在樓前洗珠。這活兒與清水打交道,不像採珠,與黏液和腥臭打交道。那些珠貝們,脫離了海水,在太陽下乾巴了十幾個小時,多半已經死了,沒有死的也半死不活了。它們的內臟已經腐敗,沒腐敗的也水腫了。它們的糞便和體液混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噁心。採珠女工們把珍珠從它們體內擠出來,便把它們的內臟扔到身後的紅色塑料桶裡,這些內臟他們也不扔,加上鹽巴醃起來,製成海鮮醬,北方人愛吃極了。珠貝全身都是寶,被女工們扔到身後去的貝殼也不是垃圾,不但不是垃圾,簡直就是金子。你以為藥店裡賣得那些珍珠眼藥水,是真的從珍珠裡提煉出來的嗎?誰捨得用珍珠?用珍珠制眼藥,那還是舊社會的事情。新社會科學發達,經過研究,說貝殼裡邊那層發亮的東西與珍珠是同一種物質,質量一點不比珍珠差。於是就用砂輪磨去貝殼外邊那層黑皮,把裡邊的殼用機器粉碎了就是珍珠層粉,珍珠眼藥就是從珍珠層粉裡提煉出來的。你以為那些高級的珍珠化妝品是從珍珠裡提煉出來的?錯了,高級珍珠化妝品也是從珍珠層粉裡提煉出來的。所以這些貝殼也是賣大價錢的。 在紅樹林外邊的那片空地上,有一道十幾裡長的大堤,這道大堤可不是用土壅成的,這條大堤是紅樹林邊的採珠人世世代代積累起來的貝殼。從秦朝時咱這地方就是皇家的珠池,每年都要向皇家進貢珍珠。先說說珠池吧,什麼叫珠池呢?珠池就是平坦海底的凹陷處,池裡風平浪靜,浮游生物特多,各種珠蚌都喜歡在池裡生活。當然這個池不是陸地上的池,這個池是很大很大的。遼闊的紅樹林海灣裡有十幾個著名的珠池,「青嬰」啦,「楊梅」啦,「硃砂」啦,「斷網」啦,都是古老珠池的名字,從宋朝時就這樣叫。再說說珠貝吧,珠貝也分好多種,黑蝶貝啦,白蝶貝啦,硨磲貝啦,扇貝啦……這麼說吧,凡是帶殼的貝類,都有孕育珍珠的可能。黑蝶貝能孕育黑色的珍珠。黑珍珠,璀璨奪目,迷人心魄。黑是一種神祕的顏色,高貴的顏色,黑天鵝啦,黑牡丹啦,黑菊花啦。一顆黑色的走盤珠,在盤子裡可以自行滾動,永不停止,簡直是個黑色的小精靈。黑珍珠放出的神祕光輝,無法用語言形容。當年那些野生的珠貝可不像咱們現在養殖的這些人工貝,只有十幾釐米長,殼薄肉瘦;古代的野生大貝,有的就像一條小船!前幾年珍珠層粉走俏時,大家瘋狂搶挖那條貝殼大堤裡的貝殼——連外省的人都來搶,開著大卡車,帶著土火槍,簡直就是一群海匪——曾經挖出了一扇巨大的硨磲貝殼,長達兩米,寬約一米半,外邊疤疤麻麻,寄生過很多牡蠣,宛如礁石;裡邊那層閃爍著虹彩的珍珠層像蛋糕一樣厚。估計它活著時的重量最少也有三百斤。三百斤的大蚌誰見過呀,傳說中的蚌精也就這麼大吧?如果從這隻硨磲蚌裡採到過珍珠,那這顆珍珠到底有多大呢?現在存放在美國舊金山銀行裡的那顆重達六千五百克的老子珠是不是就是這隻大貝裡產出的呢?據檔案記載,這顆大珠是一個華僑賣給美國銀行的,當時只賣了一萬美元,但現在這顆世界第一的大珍珠,已經成了舊金山銀行的鎮家之寶,給他們四百萬美元他們都不賣。其實,就是給他們四千萬美元,他們也未必賣。四千萬美元能尋到,但天下難尋第二顆這樣的巨珠。就是這扇大貝殼——只挖出一扇,另一扇不知哪裡去了——新加坡一個富商出價五萬美金要買回去給他的女兒當澡盆,咱們南江市硬是沒賣。當時市裡領導多數都同意賣了,林嵐市長堅決不同意。林市長說我們南江市沒有那五萬美金照常運轉,但這扇特大貝殼,一旦賣掉,那就再也找不到了。傳說當年蘇東坡被貶謫海南島時,乘馬從我們這裡經過。那時候咱這裡樹林茂密,人煙稀少,蘇東坡迷了路。人困馬乏,看看絕望要死時,忽然看到林子裡一片白光閃爍,且聞到一股新鮮的水味。馬打著響鼻向那閃光處跑去,近前看到兩汪清水,於是下馬飲了一飽,馬也放開肚皮喝足。喝足了水後,蘇東坡才發現,原來盛水的竟是兩扇大貝殼。蘇東坡脫掉衣服,跳到一扇貝殼裡泡了半個時辰。他躺在大貝殼裡,閉著眼睛,把自己的前半生認真地回顧了一下,許多過去沒想明白的問題現在全都想明白了。從大貝殼裡站起來,他感到渾身清爽,如坐春風,如沐春雨,彷彿就此獲得了新生。於是他就跨上白馬,心曠神怡地到海南島上任去了。他的馬也興高采烈,走起來如一縷春風。林嵐說誰敢說這扇貝殼不是救了蘇東坡一命、並且讓他在裡邊感悟了人生大道理的那扇大貝殼呢?我們要把紅樹林開發成旅遊風景區,完全可以在紅樹林外邊建一個亭子,把這扇大貝殼陳列進去。亭子前豎一塊紀念碑,就說這裡是東坡遇救處或是東坡覺悟處。可以讓那些文人們寫一點詩刻在碑上。現在大家都把假事說得比真事還要真,我們也沒有必要這麼老實。我們就說這貝殼救了蘇東坡一命,從思想上也從肉體上。我們就說美國舊金山銀行裡那顆特大珍珠也是從這個大貝裡產出的,然後被一個華僑輾轉帶到了海外。誰敢說我說的不是真的?你們大家想想,為了區區五萬美金,怎麼捨得把我們的市寶賣掉呢? 另一扇大貝殼呢?既然一扇貝殼有這樣大的價值,尋找另一扇大貝殼就成了許多人的夢想。一時間人們恨不得把那道貝殼大堤翻個底朝天。林嵐下令,把貝殼大堤保護起來。但人們盜寶的心並沒有死,經常有人深夜去挖堤,滿懷著發大財的夢想。看堤的人便用鳥槍轟他們,中了槍的人也不敢告狀,只能吃個啞巴虧。 歷代皇家都知道咱這裡有珠池,咱這裡就成了專門給皇家採珠的地方。這可不是榮耀,這是無窮無盡的苦難哪!自明朝以來,皇家對珍珠的需求越來越大,皇帝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個個都是珍珠迷,她們不但要戴珍珠首飾,而且還興起了一陣喝珍珠粉的風氣,就像前幾年打雞血一樣。皇帝的娘還喜歡把珍珠粉調成糊狀往身上抹,據說能使皮膚格外的光滑。宮裡有這麼大的需求,皇帝便把採珠放在了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上。那時候咱這裡的官直接就叫珠官,逼著漁民下海採珠是他們的主要工作。本來採珠也是有季節的,但珠官們為了多收珍珠討皇帝的好,催著採珠人一年四季天天下海,連臺風來了都不讓休閒,多少人因此葬身大海。皇帝對珠官還不放心,又把親信太監派來監督。大家知道,太監都是些變態的傢伙,整起人來那才叫做心狠手毒,而且太監的貪婪也因為他們沒有雞巴而格外地驚人,他們終於把珠農們逼反了,一個姓馬的珠農帶頭,把那個太監朱公公給宰了,然後遠逃他鄉。現在我們紅樹林邊還能找到那座太監墳。 採珠女工們在那邊快速地將珍珠從鼻涕似的貝肉裡擠出來,一粒粒珍珠跳著蹦著進了紅色塑料盆。保衛科長李三虎帶著十幾個保安隊員,圍著採珠女們轉圈,他們一個個把眼睛瞪得溜圓,監督著女工們。一個女工伸了伸懶腰,屁股上就捱了三虎一腳。女工心裡不服,但面對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傢伙,只好忍氣吞聲。新社會講究平等,不許打人罵人,但實際生活中這種黑暗的現象還是普遍存在,過渡時期就是這樣,黨和政府想管也管不過來。 採出來的珍珠馬上就端到了洗珠池邊,珍珠姑娘和小云就把小盆裡的珍珠倒進大盆裡,倒進去幾瓢肥皂水,然後用布在盆裡攪動擦洗,擦洗完了,就把清水管子對著盆裡衝,一直衝得不起肥皂沫子了,就將盆裡的珍珠倒進細篩子裡,控淨了水分,然後就倒在桌子上的黑絨布上,用潔白的乾毛巾搓擦,搓幹了,倒進乾淨盤子裡,放到天平上約斤兩。約斤兩的工作者是一個老成的中年人,他是保管員,他旁邊有個記賬的。約完了的珍珠馬上就裝進面口袋裡,打上鉛封,由兩個人護送到大虎辦公室旁邊的倉庫裡。所以前面說過,大虎他們雖然是幾個混蛋,但抓起工作來竟然也有板有眼。 珍珠在洗珠的工作中得到了一種享受,就像一個農民在收穫莊稼時的感覺一樣,就像一個漁民在起網時看到了滿網的大魚心裡幸福一樣。珍珠是採珠人家的後代,一直在跟珍珠打交道。她家裡貧寒,承包不起養珠場,就到未婚夫大同的養珠場裡幫忙。她植珠也是高手。她做插片或是植核手術時,能夠感覺到珠貝的痛苦,刀子插在珠貝肉裡,就像插在自己身上一樣,所以她的手就知道怎樣使勁兒才能減輕珠貝的痛苦。她生了一雙繡花的手,珠貝們碰上這樣一個心靈手巧、充滿了同情心的姑娘給它們做逃不過的手術,真是它們的福氣。經珍珠的手植出來的珠貝,成珠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而一般的女工植過的珠貝,成珠率能達到百分之八十五就已經很不錯了。在養珠的休閒季節裡,珍珠和小海常常駕著採珠專用的小船,進入海灣深處,用最原始的方法,採集野生的珍珠。但近年來為了採集蚌種,紅樹林周圍的人們開著機帆船,在那些古老的珠池裡用拖網來回掃蕩,把珠蚌幾乎給滅絕了。珠蚌無存,何來珍珠?珍珠和弟弟的下海,更多的是在履行一種儀式。就像有人給他們特別交待過,不要讓古老的採珠方式斷絕。這樣一個珠女,讓她乾洗珍珠的工作,她心裡的那種欣慰,就是可以想象得了。 珍珠的手抓著握著搓著那些珍珠,感覺到它們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珍珠在水流的衝擊下滴溜溜地轉動著,柔和親切的光芒從水中泛上來。珍珠不像是因為水的力量而旋轉,而是它們自己在旋轉,它們都是一些活潑好動的小精靈。它們追逐著,唱著歡快的歌曲,這歌曲只有珍珠才能聽得到,也只有她才能聽得懂。 大虎趴在窗臺上,有時用望遠鏡,有時不用望遠鏡,有時觀察洗珍珠的珍珠,有時觀看被珍珠沖洗著的珍珠。珍珠腰身細軟,身體起伏,努力工作,汗水溼了上衣,顯出了脊溝的形狀。她生了一個馬駒般的生動屁股,顯得熱火朝天,幹勁十足。大虎用望遠鏡套住她的屁股,心裡邊打鼓,滿手是汗。許燕在他身後風言風語,甚至動手動腳。他迴轉身,瞪著眼,大罵:老子在工作,你她媽的搗什麼亂?為了證明自己在工作,大虎便把望遠鏡套住了盆裡的珍珠。珍珠在柔和的陽光下反射陽光,同時發射出屬於它們自己的光芒。每顆珍珠就是一個光點,一盆珍珠就是一盆光。什麼工作,我看你是讓這個土妞迷住了,許燕在他背後嘟噥著。大虎顧不上回頭,罵道:閉住你的臭嘴!許燕道:林大虎,你要敢跟她粘上,老孃就跟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大虎道:你把我快要嚇死了!許燕道:我絕對不是嚇唬你,老孃把青春全都押在你身上了!大虎顧不上跟她鬥嘴了,他看到,二虎提著藤條,繞著圈子轉到了珍珠的身後。他站在陽光裡,眯著眼睛,張著嘴巴,盯著珍珠的屁股。大虎用望遠鏡套住了他的臉,看到了他臉上那種很流氓的表情。他往前走了一步,裝作看盆裡的珍珠,悄悄地伸出手,摸了珍珠的屁股。珍珠猛地伸直了腰,迅速地轉身,滿面通紅,滿臉汗水。大虎聽到珍珠說:你幹什麼?!大虎聽到二虎說:不幹什麼,姑娘,好好幹,幹好了我給你加工資!大虎看著二虎的嬉皮笑臉,罵道:混蛋!大虎轉身到桌前,急敲電話號碼。二虎腰裡的手機唧唧地叫起來。大虎等不及二虎回話,返身跑到窗前,探出上身,氣哄哄地大喊:二虎,你他媽的給我上來! 二虎一進門,就被躲在門後的大虎當胸打了一拳。這一拳打得二虎小臉焦黃,連連倒退。 大哥,你為啥打我? 你說為什麼打你?大虎說著又把拳頭搗過去。 二虎一閃身,躲了這一拳,並且伸手就抓住了大虎的手腕,用力一擰,嘴裡嚷著:你他媽的糊塗官打衙役! 大虎掙出胳膊,說:我看你是混賬衙役裝糊塗! 二虎道:你說什麼呀,我不明白! 大虎道:我問你,剛才你那隻狗爪子幹了什麼? 二虎道:我沒幹什麼? 大虎道:她的屁股,是你摸的嗎? 二虎笑道:原來是為這?不就是個村妞嘛! 大虎道:放屁!我警告你,你如果再敢動她,我就把你的狗爪子給剁下來! 二虎道:既然大哥把她號住了,兄弟自然不動了;兄弟不但自己不動,還要幫大哥看住她不讓別人動! 大虎道:這才是好兄弟! 許燕道:你們這些流氓! 二虎道:怎麼,你吃醋了? 許燕道:為她?你把老孃看扁了!林大虎,你是見菜就往筐裡剜哇! 大虎道:你少囉嗦,別惹得我炒了你的魷魚! 許燕道:我算是把男人看透了!你們都是狗!見了母的就往上跳! 大虎道:兄弟,你聽聽她的話有多麼不文明? 許燕浪聲大笑,道:你們竟然也講文明?! …… 院子裡一陣喧譁,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大虎探出頭去,看到三虎揪著一個面容憔悴的女工往洗珠池這邊走來。 女工身體往後拽著,拼命往外掙著被三虎攥住了的手,嘴裡說著:怎麼啦,怎麼啦? 三虎道:怎麼啦?!你剛才往嘴裡塞什麼了? 女工說:我沒往嘴裡塞什麼。 三虎道:我親眼看到你往嘴裡塞什麼了,你還說沒往嘴裡塞什麼! 女工說:天地良心,我的確沒往嘴裡塞什麼! 三虎道:你往嘴裡塞了一顆大珍珠! 女工說:你胡說! 三虎道:我親眼看到了,你還敢狡辯! 女工說:我的確沒有…… 三虎道:來人! 幾個臂戴袖標的保安跑過來問:科長,有啥指示? 三虎道:把這個黃臉婆子拉到屋裡去灌腸。 保安們強拉女工,女工掙扎著,大哭著:冤枉啊…… 珍珠將一盆珍珠猛地慣在地上,「嘭」的一聲悶響,千百顆珍珠從盆裡躥出來,在地上滾動著。眾人都呆呆地看著珍珠。 三虎:你它媽的,找死?把她捆起來! 幾個保安躍躍欲試地衝向前去,他們興奮異常,好像幾匹撒了歡的土小犬。 珍珠急中生智,提起膠皮水管子,捏扁了口,一股急越的水柱頃刻之間就把保安們澆得渾身流水,連三虎也沒能倖免。 樓上窗戶推開,大虎探出頭來,興奮地大喊:滋得好! 大虎竄下樓,倒揹著手,裝模作樣地問:怎麼回事? 三虎道:大哥—— 大虎打斷他的話,嚴厲地說:誰是你的大哥?! 二虎在一邊幫腔:叫總經理! 三虎嗤了一聲,說:今日這是怎麼啦?總經理! 大虎道:說! 三虎雙腳併攏,肚子一挺,裝模作樣地大喊:報告總經理,這個女人把一顆大珍珠塞到嘴裡了。 女工道:總經理,他汙衊好人! 大虎道:我們決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放過一個壞人。老子今天來個包青天判案,李三虎—— 三虎:有! 大虎:本官命你,將這位大姐關到一間空房裡,三天之後,她要拉出珍珠,咱就開除她;她要拉不出珍珠,本官就罰你吃屎! 眾人大笑。 女工給大虎鞠了一躬,說:總經理英明。 三虎漲紅著臉道:她要硬憋著呢? 大虎堅決地說:那就關她六天、九天! 三虎道:那還不在她肚子裡消化了? 大虎:放屁! 三虎:我不同意,你這是糊塗官判案! 大虎:同意也要執行,不同意更要執行! 三虎:大虎,你是個混蛋! 三虎轉身跑了。 二虎轟著圍過來看熱鬧的眾女工,說:幹活去,幹活去! 大虎在珍珠面前站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他的眼睛。大虎感到自己的心裡正在醞釀著一種又悲又喜的感情,這種感情是他非常陌生的,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很像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 珍珠避開了大虎的目光,蹲下去,把散落在地的珍珠用手掌攏起來。給她打下手的小云也蹲下身,往紅色塑料盆裡撿珍珠。 大虎說:珍珠,你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我要跟你談話。 珍珠不理他。 二虎道:聽到了沒有?總經理要跟你談話! 珍珠站起來攏攏額上的散發,跟著大虎上樓。 在樓道里,大虎與珍珠正與下樓的許燕相遇。大虎橫衝直闖地把許燕擠到一邊,但等他一過去,許燕便站在了樓梯正中央,抱著膀子,居高臨下地盯著珍珠。她的嘴往腮幫子一邊咧著,臉上一塊憤怒、一塊忌妒、一塊輕蔑。 珍珠閃身站在一側,為許燕讓開了道路。但許燕並不下行,依然站在樓梯中央,只是把原先抱著的胳膊卡在了腰間,原先併攏著的雙腿也劈開了,那副模樣一點也不可愛,活像一個電影上常見到的日本軍官。 珍珠轉身往下走去,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一聲慘叫,沒及她回頭觀看,就有一個大肉糰子沿著樓梯滾下來。 許燕蜷縮在樓梯口,嗚嗚地哭起來。她的鼻子破了,流出了一線暗紅的血,與嘴上猩紅的脣膏混在一起。她的眼淚把睫毛上的黑油與塗眼圈的黑墨沖刷下來,在臉上流成兩條黑色的小河。這個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女人坐在樓梯口哭著,變得又可憐,又骯髒。緊接著她就破口大罵起來,總經理貼身祕書的風度喪失殆盡,完全就是個潑婦。 珍珠處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她往上看,看到大虎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她聽到大虎厭惡地說:你她媽的裝什麼死?我根本就沒碰到你! 她往下看,許燕咧著大嘴罵著:林大虎,你喪盡天良啊,你不得好死啊…… 二虎從下邊跑上來,揪著許燕的頭髮把她提起來。許燕仰著臉,雙手揮舞著,像溺水的人急於抓住點什麼。二虎說:你嚎什麼?把爺們惹惱了有你的好果子吃嗎?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大哥身邊的一條狗,聽話就多養你幾天,不聽話就送到狗肉鋪裡去!說著,他用力將她往前一送,許燕拐了一個彎,沿著樓梯,滾到下邊去了。她的響亮的哭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著,讓珍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她想走,但是二虎嬉皮笑臉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珍珠說:放我下去! 二虎道:我們總經理在上邊等著你呢! 大虎道:我想跟你談談工作。 二虎道:聽到了沒有?跟你談工作呢! 珍珠腦子裡有點混亂,胸口發悶,像潛入海底採珠貝時需要上來換氣時的感覺。 二虎又催她上去,她便爬上樓梯進入大虎的辦公室。 大虎急忙為她端茶倒水,她不喝。大虎又從抽屜裡拿出糖盒讓她吃糖,她也不吃。 大虎為自己辯白著:我的確沒動她,是她自己躺倒從樓梯上滾下去的,我的話千真萬確,我如果對你撒謊,我就是小狗…… 二虎道:我們總經理心眼特別好,在街上走,連叫花子都能看出他善良,死纏著他不放…… 大虎道:珍珠,我們公司要擴大規模,打開國門,走向世界,急需一個招牌,許燕不行,我帶她出去,她淨給我壞事。 二虎插嘴道:她是個成事不足、壞事有餘的喪門星! 大虎道:珍珠,你一定要幫我。我媽媽說咱們市要舉辦第一屆國際珍珠節,這是我們公司大發展的機遇,你來了,我們兄弟幾個就如同老虎插上了翅膀。 珍珠道:總經理,我是鄉下人,沒有文化,只能乾點粗活。 大虎道:誰有文化?誰有文化誰就是混蛋!我們哥幾個都沒有文化,不是也把個大公司幹起來了嗎? 二虎道:什麼叫文化?男人的文化就是金錢,女人的文化就是臉蛋。 大虎道:對對對,你穿著這身衣服,怎麼能有文化呢?明天我帶你到商場置辦上幾身行頭,你馬上就有文化了。 珍珠說:總經理,我幹不了。 二虎道:你這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的好事,你竟然還推辭!你既然成了本公司的員工,就要服從命令聽指揮,我們公司是個大企業,不是你們那個小漁村。 珍珠道:你們嫌我不好,可以不要我,但讓我當祕書我堅決不幹。 二虎道:你是不相信我們?告訴你吧,總經理的媽媽就是我們市的林市長,我爸爸是我們市財政局的錢局長,你想想,我們能是壞人? 珍珠道:我知道你們是好人,但我的確不會當祕書。 大虎說:不讓你當祕書,讓你當我的辦公室主任。 珍珠道:那我更幹不了! 二虎一拍桌子,說:你簡直是大黃狗坐轎子不識抬舉! 大虎神色黯然地說:行了,你別逼人家了,不幹就算了……你不幹,我也不幹了,我當這個總經理還有什麼意思?散夥拉倒吧…… 二虎道:看看,看看,你看看把我們大哥氣得,連一點事業心都沒有了…… 大虎道:你們都走吧,誰也別管我了。但我求你一件事,珍珠,趕明兒我死了,求你到我的墳上給我燒一刀紙……別勉強,不願去就拉倒,我不會怪你的,你才認識我幾天,一不欠我的情,二不欠我的債…… 二虎道:大哥,你千萬別想不開,你死了我們怎麼辦?這麼大個珍珠總公司,創建起來不是容易的。 什麼都別說了,我已經絕望了,大虎說著,眼窩裡竟然溼漉漉的了。 二虎道:大哥,你千萬別哭…… 二虎一語未了,大虎的眼淚啪噠啪嗒地落了下來。 二虎道:陳珍珠,你看看你,把我們總經理氣成什麼樣子了! 大虎抽泣著說:我不是氣,我沒有氣,我是心裡堵得慌…… 二虎道:我們大哥是條流血不流淚的男子漢,意志比鋼鐵還要堅強,今日竟然也流了淚…… 大虎索性趴到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用拳頭擂打自己的腦袋,那樣子真是悲痛之極,絕對不是裝的。 二虎推著大虎的肩膀,笨嘴笨舌地勸著:大哥,別哭了,您的身子要緊,您要是有個三長兩斷,我們這些人就樹倒猴子散了…… 大虎哭著說:你們走吧,不要管我了…… 二虎惱怒地看著站在那裡發呆的珍珠,說:你把總經理弄成這個樣子,還像個沒事人兒似的,都說女人心腸軟,我看你的心比鐵還要硬! 珍珠的一生當中,還從來沒見過一個身高馬大的男人說哭就哭,哭得這樣傷心,而且是因為自己而哭。她像一個闖了大禍的孩子似的向前走了幾步,雙手下意識地捻著衣角,憋了半天才說:總經理,對不起…… 一言出口,眼淚便奪眶而出。她感到心亂如麻,再待下去非放聲大哭不可,便轉身跑走了。 她轉身時,腦後的大辮子像牛尾巴一樣甩起來,甩出了一縷清涼的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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