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與鴨子的半夜狂歡絲毫沒有減輕你的痛苦。當然,不可否認,在某幾個時刻,鴨子熟練的性技巧和超人的控制能力,的確把你推到了狂熱的高峰。但到達高峰之後緊接著就是無情地墜落,一直落到了最深最黑的地方,這時,所有的痛苦便沉渣泛起,並以加倍的瘋狂咬著你的心。你喚來馬叔,把痛苦勻了一半給他。你想如果他愛你,他便會為了你的墮落而痛苦。你擺脫鴨子,衝出飯店。把痛苦轉嫁他人,心中充滿了瞬間的輕鬆和邪惡的快感。但當你趴在方向盤上時,卻感到剛剛轉嫁出的痛苦又變本加厲地還回來了。你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湧流。我伸出雙手,從後邊抱住你,溫柔地按摩著你的腫脹充血的雙乳。你把頭仰起來,用蓬亂的頭髮磨擦著我的臉。
你一定在恥笑我,對不對?
林嵐,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咱們倆是誰跟誰?恥笑你就等於恥笑我自己。
我們為什麼會落到了這步田地?我們到底錯在什麼地方?
林嵐,我們沒錯。
既然我們沒錯,為什麼要受到這麼多的折磨?
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什麼是命運?
政治,政治就是命運。
你站在紅樹林外的高崗上,一手卡腰,一手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海灣的全貌。海風吹拂頭髮,沐浴身體,讓心曠,讓神怡,不由地把胸脯挺得更高,你。海灣美景,盡收眼底:珠棚、紅樹、白鷺,都倒映在如鏡的碧波里,與天上的白雲疊印在一起,宛如神話境界。這時候壞運氣還沒光顧你,這時候多年前的痛苦還沉澱在心底,你雄心勃勃,春風得意,正在籌辦首屆珍珠節。你獨出心裁地把珍珠節的開幕式設計在紅樹林邊的這個高崗上。你計劃在這裡建設一座永久性的大舞臺,藍圖已經成熟在你的心裡,它應該拔地而起,凌空出世,宛如空中樓閣。你想利用珍珠節的機會把紅樹林開發成旅遊區,你不僅想賣珍珠,你還想賣風景。珍珠節開幕式的夜晚,你想讓中外來賓坐在大船與小船上,讓它們在奇幻的紅樹間觀看大舞臺上的珍珠舞,看完了珍珠舞,你就讓他們觀看煙花。你曾經聽說過關於南江盧家煙火廠製造「九重塔」的故事,你想把失傳的絕技挖掘出來。你已經讓人給愛國華僑盧南風先生髮了傳真,盛邀他回來參加珍珠節,在傳真中你提到了盧家的絕技「九重塔」,希望他能提供有關技術資料。你與這個盧先生很對脾氣,這是個童心強烈的老頭子,雖然頭如瓶膽,但是紅光滿面。他五年前回來投資興建紅樹林小學時,頭上還戴著假髮套,他戴著假髮套時簡直就像個精力旺盛的中年人。其實他比你爸爸還要大一歲。他是你爸爸和馬剛的老戰友,當年的紅樹林遊擊隊隊副,毀家抗日的大公子。當他得知你就是林萬森的女兒時,說:我的老天,你為什麼給這個混蛋做女兒?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微笑著說:當然,「先有盧家堡,後有南江縣」,「從廣西,到廣東,無人不知盧南風」!他長嘆一聲,說:你怎麼不是我的女兒呢?你說:其實我就是你的女兒!他說:我當年可是當過叛徒的,你爹那個混蛋肯定對你說過了。你說:我想你一定是忍受不了日本人的嚴刑拷打才招了供。他說:閨女,你錯了,日本人給我腿上壓槓子,往我胸膛上擱烙鐵,把我的十根手指上釘了竹籤子,我全都咬牙挺過來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投降嗎?他們不知從什麼地方打聽到我有潔癖,就往我身上抹大糞,還往我嘴裡灌屎湯子……說著他就哇哇地吐起來。吐完了,他含著眼淚說:媽的,我這個叛徒當得真窩囊……
一個特別會說話的小局長在你的身後對著眾人低聲說:你們看,咱們林市長像不像個指揮若定的大將軍?他的話引起了一片贊同聲。你知道這些話都是特意說給你聽的,而且明顯的言過其實,但好話總是讓人心情愉快。你咳嗽了一聲,放下望遠鏡,回過頭,問:說我什麼壞話了?眾人微笑不語。
你背對著大海,面向著遠處的青山,向你的部下發表演說:同志們,我受市委、市政府的委託,來召開這個現場會。不用我多說大家也清楚,舉辦首屆珍珠節,是我市今年的頭等大事。現在離預定的會期只有五個多月,但各項準備工作還八字沒有一撇,扯皮扯皮全是扯皮!針對這種情況,市裡決定,調整珍珠節籌委會領導班子,由我來牽頭。今後幾個月內,我全力以赴抓這件事,你們跟我一樣,把主要精力放到這邊來,單位裡的事,交給別人去做。諸位就算上了我的賊船了吧?哈哈哈!辦好了珍珠節,大家臉上都好看,辦不好珍珠節,大家臉上都無光。耽誤了珍珠節的會期,我辭職;耽誤了我的事,你辭職!咱先把醜話放在這裡,別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嫌我不講情面……關於珍珠節的主展廳,我看大家就不要爭了,就建在人民廣場旁邊。華通商場礙事就拆掉它,管他總經理是誰的小舅子!人民廣場更名為珍珠廣場後,廣場還是人民的,不要聽那些閒言碎語。廣場中心的雕塑,我看就用第一號設計方案,什麼裸女呀,道德呀,虛偽嘛!什麼老百姓有反映,屁話,雕塑還沒樹起來,老百姓反映什麼?不要把老百姓當成箭,更不要把老百姓當成擋箭牌。至於建築工程,什麼招標不招標,都是掩耳盜鈴,糊弄老百姓。我們沒時間扯皮,更不想招來些亂七八糟的建築隊,肥水不落外人田,就讓市建築公司幹。老李,你把公司所有的活兒都給我停了,把所有的精兵強將都給我拉上來,珍珠大廳建不好,你就不要回家睡覺。
李高潮說:我感到壓力很大……
你說:你壓力大,誰壓力小?壓力就是動力嘛!我把你們帶到這裡來,就是想讓大家看看美景,聽聽潮聲,減輕一點壓力。
眾人笑了。
你繼續說:同志們,現在辦節成風,什麼啤酒節、豆腐節、風箏節、西瓜節、桂花節、牡丹節、石榴節,珍珠節已經有兩個城市在辦,我們既然要辦,就一定要後來居上,而且我們有信心後來居上。我們的信心就建立在這片人間仙境上!
你突然轉身,深情地望著碧波盪漾的海灣和色彩變幻的紅樹林。
三十年前你第一次看到紅樹林時真有點目瞪口呆。馬叔,你看,你快看,真美麗!想不到我們南江還有這麼美麗的風景!你激動地抓住他的手,大聲嚷叫。他卻麻木地說:有什麼美麗的嘛,我看不出來。你推了他一把,說:你這根死木頭!
那時候海比現在藍,天比現在綠,空氣比現在新鮮,人比現在少。那時候咱們南江市還不是市,那時候南江縣是個十分貧窮的小縣。從縣城到紅樹林的五十里海邊砂路上,幾乎沒有一輛機動車。鋪路的白沙子乾淨又清爽,人在路上打幾個滾也不感到髒。你的手腕擦破了,他笨拙地幫你包紮起來。他給你包紮時你的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受,你希望這個過程能夠無限地延長,但這是不可能的。你們出現在紅樹林烈士陵園時,一條黃色的大狗從大門內躥出來,好像一條黃色的閃電。你大吃一驚,躲在馬叔身後,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腰。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大黃!
大黃狗就退到一邊去了,它的嘴裡還在嗚嗚著,但已經沒有了敵意。
一個身高體瘦的中年人弓著腰從低矮的門房裡鑽出來。他裸著上身,肋條根根畢現,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長到膝蓋的大褲頭子,褲頭的顏色很不好說,但布料很結實,基本上可以斷定為是用一塊廢棄的篷布改造而成。他每走一步,褲襠裡就發出帆布磨擦的聲響。他身上最讓你注意的絕不是他的褲頭,而是他的右胸上那道紫紅色的、崎嶇不平的疤痕。看樣子它曾經斬斷過他的好幾根肋條,很可能還傷及了他的內臟。他行動起來身子有些歪,這歪著的行動與疤痕簡直是配合默契。這條疤痕讓你感到驚心動魄。你感到這條疤痕比大黃狗可怕多了,但是你剋制著自己沒往馬叔身後躲。他的目光銳利無比,像錐子一樣刺人。他打量著你們,不說話。馬叔不看他,也不看你,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低聲說:這是我的同學,她要來看你……
他冷笑著問:你是誰?你貴姓?
我叫林嵐。
我沒問你。
你明白了馬叔不願帶你來看他爹的原因了。
他盯著馬叔亂糟糟的頭頂說:夥計,不叫爹也可以,但總得打個招呼嘛,咱們都是男子漢,別這樣黏黏糊糊地,從今之後你就叫我馬剛,但絕對不許你跟我打馬虎眼。
馬叔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爹。
你說:馬伯伯,我是林萬森的女兒,我爸爸讓我來看看您。
他說:我知道你是林萬森的女兒,但你長得不像他,你像你的媽。
他轉身往小屋走去。
你與馬叔傻傻地站在那裡,大黃狗好奇地打量著你們。
你戳了一下馬叔,問:你為什麼不叫爸爸?
馬叔摔了一下胳膊,嘟噥著:你少管閒事!
他站在小屋門口,說:還站在那裡幹什麼?進來!
你們進了他的小屋,黃狗也跟著進來。你嗅到一股米飯的香氣。你看到牆角上用兩塊石頭支起一個黑色的鐵鍋,鍋下的炭火還沒熄滅,幾縷青白的煙霧慢悠悠地升起,有些嗆眼,但燃燒木柴的氣味很好聞。
餓了吧?他問。
你歡快地說:快要餓死了!
馬叔不吭氣。
他從窗臺上拿下兩個粗瓷大碗,碗裡有一層灰塵。他用大手將灰塵擦去,將碗放在地上。他揭開鍋蓋,一股白氣衝上去。白氣漸漸散了,顯出大半鍋黏稠的米粥。他盛了兩碗粥,折了幾根樹枝做成筷子,遞給你們,指指地上的粥碗,說:吃吧!
你們倆端起大碗,用樹枝攪著,樹枝清苦的氣息與粥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勾起了你的食慾。你喝了一口,感到滿口都是純正樸素的清香。
他從一個罐頭瓶子裡捏了幾顆鹽粒撒到你們的碗裡,說:吃點鹽,不吃鹽骨頭長不硬。你看到他的緊繃著的臉鬆開了,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慈愛的光芒。
你齜出白牙,討好地問:馬伯伯,您不吃嗎?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坐到一個木墩子上,撕了一塊舊報紙,從床頭的鐵盒子裡捏出一撮煙末,捲了一枝煙,用兩根樹枝夾了一塊炭火,放到嘴邊吹亮,點燃了煙。他抽著煙看你們喝粥,你喝著粥偷偷地看他的被煙霧籠罩著的臉。你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好騎白馬的英雄,那個令小鬼子聞風喪膽、那個打掉了地委書記門牙的人。那時候其實他才四十歲多一點,但他的臉已經像老樹皮一樣。他們那茬人誇年紀,你爸爸也一樣。你爸爸比他還小一歲,已經滿頭白髮。但你爸爸的臉色是紅的,他的臉色是黑的。他的頭髮也是黑的。他留著一個毛刷子頭,頭髮粗壯,一根是一根,就像豬的鬃毛。你爸爸的頭髮就像綿羊的毛。他的頭髮是直豎著的,你爸爸的頭髮乖乖地貼著頭皮,很順溜。你想,幸虧他的胸膛上一個傷疤,如果沒有這個疤,他就沒有一點英雄氣,這個疤證明瞭他的歷史,這個疤是個光榮疤。
你們來幹什麼?
聽您講戰鬥故事。
他冷笑一聲,好像要說什麼難聽的話,但終究沒說。
你們倆繼續喝粥。你喝了兩碗,馬叔喝了三碗。馬叔喝粥時連頭也不抬,喝出了很響的聲音。呼呼呼,呼呼呼!你們倆把小鍋喝得見了底。馬叔伸出長舌,將碗舔得光光的,看樣子還沒喝飽。你問:馬伯伯,我們把您的粥喝了,您怎麼辦?
這鍋粥是特意給你們熬的。
您知道我們要來嗎?
他沒有回答。
這是你喝得最香的一次粥,幾十年後你還能清楚地回憶起粥的味道。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扔給馬叔,說:拿回去給你媽,讓她注意身體。
您自己留著花吧,我們……
他站起來,從床上提起一件破褂子搭在肩上,說:你們自己在陵園裡看看吧,看完了就回去。然後他就走了。他的大黃狗跟著他走了。
你問:馬伯伯,您要到哪裡去?能帶我們去嗎?
他沒回答,連頭都沒回。
你望著他的背影,說:你爸爸真是個怪人。
馬叔撿起那個紙包,裝到口袋裡。
你為什麼不叫爸爸?
馬叔哽了一會,說:張不開口……
你喝粥怎麼能張開口?呼呼呼,一氣喝了三大碗!
馬叔說:我正長身體呢,當然喝得多!
我敢保證你爸爸沒吃飯。
餓不著他的,他到了紅樹林裡就能找到好吃的東西。
紅樹林裡有什麼好吃的?
他說過,當年與鬼子打仗時,他們躲在紅樹林裡,生吃螃蟹活吃蝦,捉不到螃蟹和蝦就吃沙蟲。
你這傢伙!
陵園很小,用了不到喝半碗粥的工夫,你們就轉了一遍。烈士墓很樸素,一個個土饅頭,周圍種了幾棵小松樹。你們倆數了一遍,烈士陵園裡有二十四個土饅頭。每個土饅頭前插著一個破舊的花圈,花圈上的紙花早給風吹雨打破。實際上每個烈士墓裡並不一定埋著一個烈士,有的烈士墓裡可能埋著一個半烈士,有的烈士墓裡可能埋著半個烈士,有的烈士墓裡可能埋著好幾個烈士。解放初期人們將被日本人槍殺的遊擊隊戰士的屍骨從貝殼大堤那裡起到這裡時,正趕上天降大雨,誰也沒有心思將屍骨分門別類,大概地扒扒堆就埋了。好在英雄氣貫長虹,墳墓只不過是堆給活人看的。你們在陵園正中的紀念碑前站住,仰起頭來,默讀著半文半白的碑文。讀完了碑文你們就趴在陵園的圍牆上,觀望著下面的紅樹林。陵園建在高崗上,海灣的風景一覽無餘,縣城的情景也盡收眼底,只不過距離遙遠,房屋都像火柴盒似的。縣城裡最高的那根菸囪是新建的火葬場的煙囪,它在你們眼裡變成了一根冒煙的雪茄,似乎還冒著一縷青煙,誰死了?不知道。圍牆只有一米高,隨著地勢起伏著,彎彎曲曲地將陵園包圍起來,防止山羊與野兔進來啃烈士墓上的青草。
陵園左側的窪地裡,冷落地擺著一些海草蓋頂的屋子,那就是紅樹林生產隊。陳珍珠家的房子就在烈士陵園右側的高地上,你站在崗上演說時,珍珠家的房子距離你只有二十米。你確定了大舞臺的地址後,土地管理局的局長指著珍珠家的房子說:這棟房子礙事。你看著珍珠家的房子,腦子裡一閃而過三十年前看到這棟房子時的印象。那時你並沒有感到這房子低矮,現在你竟然想:難道這也叫房子?難道這樣的房子也是可以住人的?你說:動員搬遷。然後彷彿有神指引著,你鑽進房子,看到了在幽暗中閃閃發光的小海的眼睛。你摹仿著政治家的把戲,彎著腰噓寒問暖,但那個小黑孩一聲不吭,他的眼睛裡全是敵意。從此之後,這雙滿含敵意的眼睛經常在你夢中出現。你慷慨大度地對身後的幹部下達指示:給她們點錢,幫助他們蓋一棟房子,我們不能讓老百姓吃虧,這是原則。
紅樹林外的沙灘上,放著兩條小木船,其中一條翻了個底朝天。船底上坐著兩個人,看不清他們的面孔,他們的臉被正午的陽光照得光彩奪目,好像古老的銅器。潮水落下去的紅樹林裡,黑色的泥土像膏藥一樣。一個婦人,揹著一個孩子,在紅樹林裡扒著什麼。她用一個鈀子,扒幾下泥沙,就彎腰撿起什麼,扔到腳邊的竹簍裡。你問:她在挖什麼呢?
挖沙蟲。
你怎麼知道她在挖沙蟲?
我敢肯定她在挖沙蟲。
那兩個坐在船上的人在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會不會是美蔣特務呢?
他搖搖頭,說:特務?特務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他們也許想破壞烈士墓。
他們為什麼要破壞烈士墓?
他們恨烈士,所以就要破壞烈士墓,我們不是剛把大地主兼大資本家兼大軍閥盧天罡家的墓全都扒了嗎?
他家的墓真結實,全都是用鋼筋水泥鑄成的,一鎬下去,濺出一串火星子。
無論他多麼頑固,也擋不住我們。
傳說他家有七十二頭金牛,每頭重兩斤,是他兒子當省財政廳長兼稅務局長、他女婿當警察局長時,他過七十二歲大壽時,全省各縣送的壽禮。
這個我早就聽我爸爸說過。我爸爸說土地改革時,幾千個貧僱農把盧公館挖地三尺,水都挖出來了,也沒挖出一頭金牛。我爸爸帶頭挖,你爸爸也參加了。
也許根本就沒有金牛。
肯定有,我爸爸審問過他家的丫環,丫環說的的確確送了七十二條金牛,就擺在大廳的八仙桌上,讓所有的人欣賞。
如果能把金牛挖出來,我們縣就發了大財了。
挖出來縣裡也撈不到,必須上交國家。
金子到底有什麼用處呢?
金子用處大著啦!飛機上的鍋爐就是金子的,飛機上的鍋爐必須是金子的,用別的金屬不行。
我不相信。
這是金大川說的,他爸爸是空軍參謀長。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
你不服氣嗎?你不要不服氣——你突然說:快看,你爸爸!
你們看到,馬剛雙手卡著腰,搖搖晃晃地向著那兩個坐在船上的人走去。他的褂子搭在肩上,裸露的皮膚放出銅光。大黃狗跟隨在後,狗毛閃閃,好像金子。
你爸爸是跟特務接頭吧?
你爸爸才跟特務接頭呢!
你不是恨他嗎?怎麼還護著他呢?
誰跟你說我恨他了?
你不恨他為什麼不叫他?
我……我是不好意思張口……
真有意思,竟然不好意思叫自己的爸爸!
你真煩人!馬叔轉過身去,背靠著圍牆。
生氣了?你戳了他一下。
別動我!
嗨,真生氣了,你說,快看,他們開始對暗號了!
你們看到,馬剛站在那兩個坐在船底上的人面前,舉起一隻手,指點著紅樹林和海灣,他的話斷斷續續地被海風傳過來,好像一個出了故障的高音喇叭發出的聲音。
他們好像在策劃什麼,你說。
策劃什麼?
你聽!
你們側耳傾聽,但距離太遠,聽不清楚。
走,看看去!
我不去!
為什麼?
我怕他揍我……
他揍過你?
沒有……
他肯定揍過你!你興奮地說,快告訴我,他怎麼揍你?用鞭子嗎?
他沒有揍過我!
你撒謊,他肯定把你揍得鼻青臉腫了,他連地委書記都敢揍,難道還不敢揍自己的兒子?
你自己在這裡待著吧,我走了!
馬叔轉身向烈士陵園外走去。
你站住,你站住嘛!我不說了還不行嗎?我保證不說你捱揍的事了……
我跟你說了,我沒挨!
沒挨就沒挨吧,發什麼火呢?你說,其實,挨爸爸的揍不算醜事,我爸爸就經常揍我。
馬叔興奮起來,眼睛發著亮,問:你是女孩,你爸爸還揍你?
揍,往死裡揍,你說,他們這代人,三天不揍人手就發癢。
你爸爸怎麼揍你?
用繩子,沾著鹽水抽屁股;用燒紅的爐鉤子燙肚皮;用槍筒子擰肋巴骨……
你爸爸比我爸爸還狠,馬叔說,我爸爸頂多也就是用腳踢我的屁股。
你提著鞋子,赤著腳,踩著白沙灘,往那兩條擱淺的破船靠攏。鞋旮旯裡的臭氣發散出來,你是汗腳。你問:聞到了臭味沒有?他搖搖頭,說:沒聞到。你說:這就說明你對我有好感。他突然變得不自然起來,你也感到臉上發燒。你在沙灘上奔跑著,大叫著:呀——呀——!你感到赤腳踩在潮溼細膩的沙灘上舒服極了。呀——呀——呀——真舒服,真好玩!你把手裡的鞋子扔到空中,然後翻了一個側身跟頭,又是一個,又是一個,一串,最後跌在地上,趴著,看,白沙灘上有無數的小沙蟹在圓圓的小洞裡出出進進著,嗖,嗖,根本就看不到它們的腿腳如何移動,讓人眼花繚亂。他站在你身後,說:起來吧,我爹他們在看咱們吶!你說:怕什麼?你又不是小媳婦,還怕人看?他嘟噥著:我怕什麼,我是男的,我怕什麼……你說:男的不怕看,女的就怕看嗎?你這是什麼邏輯!他說:我不跟你爭辯,你知道我是爭辯不過你的。
你們手拉著手往那兩條破船走去,準確地說是你拉著他的手。他老想把手收回去,但你攥著他的手不放。你感到他的手心裡流出了很多汗水。你側目看到他的臉上汗水也流成了小溪,他的黑臉被汗水浸泡得發了白,你偷偷地笑了。你看到他的爹站在那條底兒朝天的破船後邊,抬起一隻手掌遮住眼睛,好像連環畫裡登高望遠的孫悟空似的,往你們這邊張望著。那兩個坐在船底上的人也扭過頭來看著你們。他用另外那隻手使勁地攥住了你的手腕子,把他的那隻被你攥住了的手掙出去了。
你們站在他們面前。他的爹對那兩個坐在船底上的人說:我兒子,我女兒!他的話讓你感到幸福。坐在船底上那個戴著一副眼鏡的禿頭男子讚歎地說:好一對金童玉女!他的讚美更讓你感到幸福。他的腦袋禿得格外有趣:從兩個額角一直禿進去,頭上形成了三道毛,有一種小公雞的頭就是這個樣子。另外一個人又黑又瘦,生著兩隻憂鬱的大眼睛,額頭上佈滿深刻的皺紋。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令人傷感的善良。那時候你們不知道他就是珍珠的父親陳三兩,現在你們也不知道當年你們曾經見到過陳珍珠的父親。你們還見過珍珠的母親,她就是那個揹著孩子在退潮後的紅樹林裡挖沙蟲的女人。她揹著的那個孩子是珍珠的姐姐,這個女孩在你們見過她不久就生病死去了。
那天他們議論的話題是養殖珍珠。這個下午在我們南江市的珍珠養殖史上其實是個值的紀唸的日子。甚至在中國的珍珠養殖史上也是個值得紀唸的日子,南江市的珍珠養殖場是中國的第一個珍珠養殖場。那個禿頭男子——水產學院的熊仁教授——被貶回家鄉勞動改造的右派——激動地說——他的嗓音尖細,像京劇裡的小生道白:我們應該向縣裡彙報,請求他們撥款,建立珍珠養殖場!日本的珍珠養殖業每年創匯十億美元!我們有如此優越的自然條件,如不利用,實在是太可惜了。
陳三兩低沉地說:小日本早就看好了這地方……
馬剛說:是啊,小日本早就看好了這地方,十幾年前它們就在紅樹林海灣建起了珍珠養殖場,如果不是我們遊擊隊的破壞,他們的養殖場早就鬧大了!在這個海灣裡,小鬼子丟了三十多條性命,當然我們也付出了代價:犧牲了二十七個隊員,加上三十多個老百姓,兩條命換一條命。
熊仁教授說:我鬥膽說句反動的話,如果你們不襲擊日本人,而是積極配合他們建設珍珠養殖場,那現在我們也就不必費這麼大的勁了!
馬剛說:你這是徹頭徹尾的屁話!如果全國都像你這樣想,配合鬼子修鐵路,配合鬼子建礦山,中國早就亡了國!
熊仁教授說: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你何必這樣激動?
馬剛說:你可不要給我開這樣的玩笑,只要一提起日本,我的心裡就此往外躥火苗子!
既然小鬼子都看出了這是一塊養殖珍珠的寶地,我們如果不利用,怎麼能對得起犧牲的先烈和鄉親?熊仁教授說。
不管有多大困難,也要把珍珠養殖場建起來,馬剛堅決地說。然後他盯著你問:你說對不對,閨女?你說我們該不該建立自己的珍珠養殖場,跟小日本鬥個高低?
你說:對極了,不過,珍珠能養殖嗎?
熊仁教授說:當然能養殖,我相信我們的技術比日本人還要先進。
馬剛說:小嵐子,待會兒幫我帶封信給你爸爸,希望他能回紅樹林看看,你對他說,樹不忘根,人不忘本,林萬森不要忘記紅樹林!
紅樹林珍珠養殖場的建立,說起來還有你的一份大功勞。你把馬剛的信和兩顆珍珠交給了你爸爸。你爸爸看完信後久久沒有說話。你從臉上表情看出他的內心很不平靜。現在你當然知道人工養殖珍珠試驗成功是一件大事,但當時你意識不到這件事情的意義。你爸爸嘟噥著:到底被他們搞成了……
你爸爸第二天就到了紅樹林,兩個月後,紅樹林珍珠養殖場成立了。馬剛被任命為場長,熊仁被任命為副場長,場部暫時就安在烈士陵園內。
三年之後,你們沒有上山,但沒逃脫下鄉。南江一中的學生們大多數變成了紅樹林珍珠養殖場的臨時工人,每月每人發十元錢,女工多發一元,每月每人二十四斤糧,雖然吃不飽,但也差不多,這在全國的上山下鄉知青中,你們的運氣已經好得不得了了。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北京非常需要珍珠,生產珍珠跟反帝反修的無產階級革命大業聯繫在了一起。你們站在紅樹林,望到天安門,每產出一顆珍珠,就是向毛主席獻出了一顆紅心……
站在紅樹林的高崗上,往事歷歷湧上心頭。你在珍珠養殖場當女工時,你爸爸已經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你媽媽自縊身亡。馬叔的媽媽也是自殺身亡,時間比你媽媽早一天,好像她們兩個約好了一樣。
「文化大革命」剛開始時,你們非常興奮。其實你們也不知道什麼叫「文化大革命」。那一天你和馬叔還在教室裡編寫詩歌批判「三家村」時,金大川虎虎地衝了進來。你們還在這裡?他低頭念著你們倆創作的詩歌:「鄧拓吳晗廖沫沙,三人都是爛地瓜……」,你們還寫這些破詩,過時了,他鄙夷地說,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你們謙虛地問他:啥叫文化大革命?他抬起左臂,炫耀著臂上一個紅色的袖標,說:看到了吧?紅衛兵,毛主席的紅衛兵,造反了!你們看著袖標上那三個黃色的漆寫大字,心裡感到激動不安。他的胳膊因為戴了這個袖標,顯得格外沉重,每動一下彷彿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你小心翼翼地問:您這個袖標是誰發給的?他說:是毛主席發的!馬叔問: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參加紅衛兵呢?他吞吞吐吐地說:你們……誰知道呢?我可以幫你們跟我們團長說說去。——誰是團長?——張老師,張大眼!——他?他不是個調戲女生的大流氓嗎?——那是迫害!
你們在金大川的介紹下參加了紅衛兵,從張大眼那裡領到了紅袖標。張大眼說別人想參加他的紅衛兵需要交五毛錢,你們倆是金大川介紹來的,就免交了。這件事使你們對金大川產生了一些好感。你們把紅袖標別在左臂上,立刻就感到左臂上熱量陡升,身體上的其他器官都變成了左臂的陪襯。然後就跟著他們去「破四舊」。你們砸掉了所有房屋上的瓦當,燒燬了市劇團的服裝,剪掉了女人的腦後的髮髻,有一些思想保守的不願剪,不願剪就追著剪,就按到地上剪,滿大街的女人鼠奔狼竄,被按到在地的女人發出怪叫,好像正被流氓強姦著一樣。後來金大川那個傢伙對人說,他在給女人強剪髮辮時,下邊的確硬得像鐵,硬了又怕人看見說思想不好,就把手插在褲兜裡偷偷地攥著,好像攥著一把雞腿匣子槍。用了不到一個星期你們就把全城的女人通通剪成了二刀毛,這種髮型還是抗日戰爭時期根據地的婦女們興起來的,很多老年婦女被強剪了髮髻不好意思上街,上街就用圍巾把頭包起來。然後你們就掃蕩了所有的廟宇,從關帝廟到城隍廟到文廟。南江縣歷史上出過十八個進士,文廟氣魄很大,廟裡有一尊用紫檀木雕成的孔夫子像,是明朝時幾個進士湊錢雕成的,用的那根大檀木是從泰國特意進口的,號稱暹羅檀,連木頭帶運費花了好幾千兩銀子,木頭運回來後,十幾個細木匠雕了整整一年,主持這項工程的師傅姓蒯,據說是北京金鑾殿的設計者蒯通大師的後代。這尊木像要是放到現在,肯定可以算成重點文物,但卻被你們點上火燒了,燒的時候,木像嗞嗞地往外冒油,火焰是紫紅色的,散發出撲鼻的香氣,把整座縣城都香遍了。這件事很快就傳成了神話,說燒孔夫子木像時,木像流了很多鮮血。還說木像在火焰中大聲喊叫: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燒完了孔夫子,大家都閒得手癢,臉上掛著無聊之極的表情,不知道接下來該乾點什麼。一個胖小子突然說:我想起來了,我姥姥家在紅樹林,紅樹林邊上有一座珍珠娘娘廟!我們去把珍珠娘娘掀下海!眾紅衛兵齊齊的嗷了一聲,興奮的表情重新掛上了每個人的臉。張大眼發佈命令:革命不能留死角!出發!於是一群人就如一窩狂蜂,嗡嗡叫著往城外跑。縣城到紅樹林有五十里路,跑了不到十里,就有人一屁股坐在路邊,張口喘著粗氣,溼臉上沾滿了塵土,說啥也不跑了。張大眼用毛澤東的話鼓勵他們,他們鼓起勁兒站起來,往前走幾步,再次坐下,這次是任你把嘴說破也不動了。但還是有一批意志堅強的革命者跟著張大眼往前跑,跑了一段就把跑變成了走,而且是越走越慢,越走隊伍拉得越長。你們看到張大眼的長臉上也是灰一道土一道的,知道他也累得很。其實他比你們還要累,你們都是最楞的年紀,他可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何況他還生過肺結核。生肺結核的人性慾特別強烈,這是他調戲女生後你聽班裡的林莉說的,林莉的媽媽在結核病防治院工作,自然是權威。你們聽到張大眼的喉嚨裡發出像小公雞打鳴的聲音,看到他的嘴脣青紫、舌頭髮藍、牙齦出血,嗅到他呼出的氣息裡有股甜滋滋的血腥氣。你們都經過體育鍛煉,參加過運動會,在奔跑方面有特長,所以你們並不感到特別累,如果你們也感到累得要死時,張大眼早就死了二十次了。
張大眼看著你們,心裡的事清清楚楚地掛在臉上。他想找個藉口回去,但一時又找不到,這時誰要提出回去,他馬上就會借坡下驢。但你們是堅定的革命派,是從小在革命的家庭裡用戰鬥的故事喂大了小英雄,做夢都想著革命,那能半道上當逃兵?何況革命就是砸廟放火,又痛快又刺激,如果不是革命,誰要放一把火,馬上就被公安局裡的人給收拾了。
你們終於捱到了紅樹林。在那個胖小子的帶領下找到了珍珠娘娘廟。你們推開破裂的廟門衝進去。你看到了珍珠娘娘的臉。這是一張圓圓的臉,眼睛細眯、眉毛掉梢、鼻子小巧,下巴豐滿,像個娃娃。張大眼端詳著珍珠娘娘,臉上的顏色越變越黃,終於變得像黃金一樣。他問:這就是珍珠娘娘?那個小胖子說:這就是珍珠娘娘。張大眼說:你們把她抬出去吧。但這時,一群漁民手持著棍棒衝了過來,其中就有那個小胖子的爹孃。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低聲地念叨著:罪過哇,罪過!小胖子的爹掄起手中的棍子向他的屁股打去。張大眼吐了一口血,將身體靠在珍珠娘娘的神座上。你發現他的黃金一樣的臉上掛了一層綠鏽,模樣恐怖極了。他抬起手,對你們揮舞著,不知是命令你們退去呢,還是讓你們上前。你們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珍珠娘娘的臉上,你彷彿感到她的臉上突然綻開了悽慘的笑容,然後,整個塑像就四分五裂,將張大眼砸在了地上。娘娘的頭緊靠著張大眼的頭,一個臉粉白,一個臉蔥綠。張大眼嘴裡噴出的鮮血把娘娘的粉臉都汙染了。在騰起的灰塵中,你看到漁民們紛紛跪在地上,磕頭不止,嘴裡齊聲祈禱著:娘娘恕罪吧,娘娘恕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