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你兒子大虎揹著一個白色的帆布挎包,在紅樹林邊的木棧橋上搖搖擺擺地走著。這個挎包原先是草綠色的,歲月和肥皂使它發了白。挎包的蓋子上用紅絨線繡著的五角星和紅字也褪盡了顏色。這個挎包是你的舊物,是時代的象徵。你揹著這個挎包到紅樹林養珠場報到時,還是個青春似火的少女。那時「文革」初期的狂風暴雨已經過去,你的心理承受力也大了許多。你在「文革」初期的「破四舊立四新」階段是狂熱的,渴望革命的激情像烈火一樣在你的胸中燃燒。但轉眼之間你就被劈頭澆了冷水。你的爸爸和你的媽媽都成了「走資派」。當你第一次看到爸爸讓人用繩子牽著——好像牽著一條狗——遊街時,你就地蹦了一個蹦——蹦起足有半米高——然後便一頭栽到地上。圍觀的群眾竊竊私語:這是誰這是誰?——林縣長的千金!——嘿,這個小丫頭,火氣真大!——你揹著挎包到紅樹林養珠場插隊時,媽媽已經吊死在醫院太平間的房樑上一年有餘。她上吊時使用的是一個因打賭吃油條撐死的小夥子的腰帶,紅衛兵異想天開地將她關在醫院的太平間裡,與那個無人認領的撐死的小夥子的屍體關在一起。媽媽的屍體上也沾上了油條的氣味。媽媽死了,爸爸像一塊被咀嚼得沒了味道的口香糖,被人吐到了馬路牙子上——紅衛兵鬥他鬥煩了,便讓他在革命委員會大門外砌了一個茶爐燒開水。他勤勤懇懇,苦心鑽研,很快就成了拉茶爐燒開水的專家。他節約了大量煤炭,又保證了開水供應,贏得了革命幹部和革命群眾的一致好評。 插隊前夕,你揹著草綠色挎包去向他告別。他不緊不慢地拉著風箱,藍色的火苗均勻地舔著壺底,水在鐵皮壺裡吱吱地響著,好像讓他陶醉的音樂。他眯著眼睛盯著火苗——火苗照亮了他的臉——那是個陰沉的天氣,氣壓很低,團團煤煙貼著街面橫行——他的臉浮腫著,在火光的照耀下好像一塊混濁的玉。兩撮黑毛從他的鼻孔裡伸出來,好像蟋蟀的尾巴。他的臉上沾著一層煤灰,眼角上聚著兩攤眼屎。為了防止紅衛兵揪頭髮他早就剃了光頭——因為他的頭髮與劉少奇的頭髮一樣白,所以紅衛兵們特別喜歡揪他的頭髮,說是揪著他的頭髮就像揪著劉少奇的頭髮一樣——邊遠地區的紅衛兵鬥不到劉少奇——纖細的白髮絲兒從滿頭的煤灰裡鑽出來,很像黑土裡長出的細芽苗。昔日風度不凡的林縣長連影子也見不到了。你低聲說:爸爸,我走了。他拉風箱的手彷彿抖了一下,火爐裡的火苗子也隨著抖了一下。你看到他的眼睛裡有兩點亮晶晶的東西閃爍著,接著他就咳起來,咳了一陣,彎下腰,吐出一口烏黑、堅硬的痰,簡直就像烏鴉拉出的一攤屎。他說:你……自己照顧自己吧……他的嗓音沙啞,像病貓的嘶叫,與當縣長時宏亮得可以跟小喇叭媲美的嗓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你的心裡百感交集,既可憐他又厭惡他。你想起了他的戰友馬剛,在聲勢浩大的批鬥大會上,馬剛寧折不彎,三個紅衛兵按不低他的頭。爸爸卻千方百計地討紅衛兵們的好,紅衛兵讓他檢查,他就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他不但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他還把屎盆子往別人頭上扣,他說馬剛抗日戰爭時當過漢奸,解放戰爭時當過叛徒,解放後一貫地反黨反社會主義。氣得馬剛鼻子裡往外噴血。好了,不說這些陳年往事,說大虎,大虎走在紅樹林中的木棧橋上,揹著你的舊挎包,身穿一套舊軍裝,腳蹬一雙布底圓口老頭鞋,不倫不類,三分像一個革命的老幹部,三分像一個搖滾歌手,四分什麼也不像。他用什麼東西把你的舊挎包撐得方方正正?人民幣十萬元。 大虎走到了棧橋的盡頭。棧橋的盡頭是一個用海草苫起來的棚子,棚子外邊就是那條通往海灣的海溝。潮水正在緩緩地下落,紅樹的枝幹上留下深褐色的水淹過的痕跡。海溝裡有一張木筏,木筏上站著一個黑巴魚般的小男孩。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他就是珍珠的弟弟小海。這孩子用滿懷著敵意的目光盯著大虎。大虎吃過他的苦頭,知道他的厲害。大虎點頭哈腰、心有餘悸地說:小傢伙,劃我進去,我有事找你姐姐。小海警惕地盯著他,黑色的眼睛放出森森的光芒。大虎拍拍挎包,說:我找你姐姐,一片好意,這挎包裡裝著十萬塊錢,我要把你姐姐救出來。小海轉回頭,不再看大虎。大虎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面值五十的鈔票,對著小海晃動著,說:你把我送進去,這張鈔票就歸你了。小海不理他。大虎道:嘿,邪了,這世界上竟然還有不要錢的小孩。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隻手槍式打火機,鉤住扳機,啪的一聲,打出了一股碧綠的火苗。他舉著打火機,將火苗對準了一枝探進了草棚的紅樹,肥厚的葉片嗞嗞地響著捲曲起來。小海對著大虎伸出了手。大虎將打火機遞給他。大虎跳上木排,木排晃動著,水從縫隙裡湧上來,浸溼了他的布鞋。小海從淤泥裡拔起蒿,用力撐著,木排緩慢地往前移動了。大虎站不穩,顧不了水溼了褲子,一腚坐在了木排上。小海熟練地撐著蒿,木排沿著海溝,漸漸深入了紅樹林。大虎看著把一根木蒿使得出神入化的小海,嘴裡嘖嘖稱讚。 大虎爬上養珠棚,看到珍珠正在拆一件醬紅色的舊毛衣。骯髒的毛線吐嚕吐嚕地散開,發出一股腥羶的氣息。大同坐在棚邊的木板上,兩條腿懸空耷拉著。被偷被騙的經歷使這個純樸的青年差點得了精神分裂症,不久前大虎送來的兩千元錢拯救了他,但也添了他的毛病。從前他還是個愛勞動的青年,但現在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錢上。他幻想著珍珠能給自己帶來滾滾的金錢,但珍珠卻又一次辭職回來。珍珠跟他商量:既然養珠有風險,既然那些橫行的海匪防不勝防,乾脆就上岸去承包土地,種藥材,我們有兩隻手,我們能勞動,我們可以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但大同不同意,他要珍珠回城去,他說你們老闆對你多好,每月工資兩千元,你在那裡幹兩年,我們就發了,還種什麼藥材?珍珠說:大同,你真的不明白嗎?你難道看不出,那個總經理對我不懷好意嗎?大同說,他不懷好意能把你怎麼樣?只要你不動心,難道他還敢強姦了你?大同的話讓珍珠感到震驚,她的眼睛裡含著淚花,說:大同,為了幾個錢,你就忍心把我送到虎口裡去?大同說:事情根本沒你說得那樣嚴重,我已經打聽過了,林總經理是林副市長的兒子,人家根本就不可能看上你,不過是逗著你玩玩罷了。珍珠說: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遂他的心如他的意陪著他玩?大同說:只要不讓他破了你的身,別的事情我不在乎。珍珠的眼淚奪眶而出,說:大同,如果有妓院,你會把我賣去當妓女!大同說:瞧你想到哪裡去了?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珍珠說:大同,你彆強詞奪理了,我算把你看透了! 他們遠遠地看到小海撐著木排過來,木排上坐著一個人。珍珠心裡明白是大虎來了。大同也看出是大虎來了。他們不說話了,心裡各自打著小算盤。大虎揹著十萬元錢,儘管這些錢全是從公司挪用,而且是瞞著二虎和三虎,但你這個寶貝兒子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幹事只圖一時痛快根本不計後果的傢伙,他洋洋得意,錢使他滿懷自信,使他趾高氣揚,他腦子裡浮現著一幅虛構出的圖畫:把十萬元錢扔到大同面前,然後拉著心愛的珍珠的手,走下養珠棚,登上木排或是小船,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他急不可耐地爬上養珠棚,便說:大同,我要跟你決鬥! 大同懵懵懂懂地問:決鬥?你跟我決鬥什麼? 大虎說:我愛珍珠! 珍珠盯著大同,目光很冷,好像在期待著什麼。 大同看一眼珍珠,又看一眼大虎,說:珍珠是我的媳婦,全村人都知道的。 大虎說:你配不上她,她如果嫁給你就等於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大同臉漲得通紅,說:您這是欺負人呢! 大虎說:大同,我知道你家為珍珠家花了不少錢,我還你,我代替珍珠十倍百倍地還你,行不行? 大同搖搖頭,說:您這是欺負人呢! 大虎道:我給你錢,你另去娶個媳婦。 大同道:您這是欺負人呢! 大虎道:珍珠跟著你能幹什麼?養珠?打魚? 大同問道:珍珠跟了你,又能幹什麼? 大虎道:我要把她培養成全世界都聞名的舞蹈家,我還讓她擔任我們公司的總經理。 大同道:撒謊,騙人,你培養她去跳舞我半信半疑,您讓她當總經理我全部不信,她當了總經理,您去幹什麼? 大虎道:她當了總經理,我給她跟班提包。 大同道:你把我當成小孩子了,你以為我還會上你們城裡人的當?你們這些城裡人,一個比一個奸猾,一個比一個心黑,黑得像墨斗魚的肚子。上次我進城,就被你們城裡人把兩千塊錢騙走了。兩千塊吶,是我娘積攢了大半輩子,留著給我結婚的錢…… 大虎道:只要你答應把珍珠讓給我,這輩子你就不缺錢花了。 大同看看珍珠,珍珠面向大海,臉硬得像石頭。 大虎解開舊挎包的帶子,雙手扯著底兒一抖,十捆紮得結結實實的人民幣,撲撲愣愣地落在了木板上。 這是大虎想象了許多遍的情景了,他希望出現這樣的效果:珍珠眼含熱淚,大同渾身顫抖,將十捆錢一捆一捆地撿起來揣在懷裡,然後說:你把她帶走吧,他歸你了。 並沒有出現他想象的情景。珍珠面對著大海,連眼珠都沒有轉過來。大同抱著頭蹲在木板上,眼光閃爍,時而看看珍珠,時而看看大虎,時而斜一眼那堆錢。好像那堆錢是一堆盤纏在一起的毒蛇,弄不好就會躥起來咬他一口。 小海沒有上珠棚,他坐在木排上,玩弄著那個手槍形狀的打火機。他有時將打火機瞄準大虎,有時將打火機瞄準大同,瞄準了就勾扳機,勾了扳機就有一股藍色的強勁火苗躥出來。 大虎將十萬元錢一捆壓一捆地摞在大同面前,然後用巴掌拍著,說:只要你把珍珠讓給我,這些錢就歸你了。 大同仰起臉,好像在望著天上的白雲。他用彷彿喝醉了似的腔調說:你騙我……你想騙我……你以為我還會上你們城裡人的當?上次你們弄了些假金子騙走了我兩千元錢,這次又弄了些假錢想騙走我的珍珠……沒門兒,我不會上你的當…… 大虎抓起兩捆錢,扔到大同的懷裡,說:你他媽的睜開眼睛看看,這是假錢嗎?剛從銀行裡提出來的,連封條都沒拆呢! 大同用顫抖的手指戳戳那些落在了他面前的錢,嘴脣也哆嗦,鼻子也扭動,連腮幫子都抽搐,看那樣子好像剛剛遭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看那樣子好像得了輕度的美尼爾綜合症。他用鼻音很重的哭腔說:假的……全是假的…… 大虎道:你他媽的,上輩子讓人騙怕了?連我林大虎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你還相信誰? 這時,珍珠手上的骯髒的毛線球從她的手裡掉在了木板上,在木板上滾動著,然後滾下木板,然後落到大海里,漂浮在那些被割斷的尼龍吊線旁邊。海上起了微風,那根發了黑的紅毛線在養珠棚與大海之間飄揚著,形成了一個很優美的弧度。 珍珠站起來,彈掉身上的線頭,走到大同面前。她用腳把那些錢一捆捆地踢到大同面前,她的腳可真是靈巧至極啊! 珍珠平靜地對大同說:大同,這些錢是真的。 大同仰起臉,可憐巴巴地望著珍珠,問:珍珠,你說呢?你願意跟他去嗎? 珍珠冷冷地說:大同,我是你的女人,你看著辦吧,你願意賣了我,我就跟他走;你不賣我,我就跟你過。 大同渾身顫抖,怕冷似地緊縮著身體,他的臉色灰白,活像一個垂危的病人。他低聲地哼哼著,發出的聲音又細又哆嗦:你……你保證讓她當總經理? 大虎道:我保證! 大同又問:你保證讓她當舞蹈家? 大虎道:我保證! 珍珠冷冷地說:大同,你應該讓他保證,這些錢是不是真的! 大虎道:如假保換! 珍珠道:行了,大同,拿主意吧! 大同站起來,在狹窄的養珠棚上搖搖擺擺地走了幾步,將兩條大腿像扭繩子一樣扭在一起,看樣子很像一個被屎尿憋急了的小學生。他匆匆地轉著圈說:我要撒尿……你們躲開……我要撒尿…… 珍珠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 大虎轉回身,說:你撒吧。 大同終究沒有撒尿,他一屁股坐在木板上,咧開嘴,哭著說:你們合夥逼我……你們合夥逼我…… 尿液沿著他的大腿流出來,他哭著說:我……不……我不賣老婆……我不賣…… 珍珠說:大同,你可想好了,不要後悔! 大虎道:你為什麼不賣?對你來說隨便找個女人就行了,這樣一筆大錢你可以買好多個媳婦嘛! 大同抄起木板上那把柴刀,軟弱地揮動著: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這個畜生…… 大同當然不敢把柴刀砍到大虎身上,他只是把柴刀剁在了養珠棚的木板上,然後趴在木板上哭起來。大虎只好訕訕而退。他往挎包裡收拾那十萬元錢時,珍珠在一邊冷笑。笑得大虎心裡發毛。如果真瀟灑,如果真愛,遭受了這樣沉重的打擊,哪裡還顧得上收拾那十萬元錢?應該昏頭昏腦地跳到海里去啊,應該把錢忘掉跳上木筏慟哭而去啊,應該很紳士地將那十萬元臭錢贈給大同和珍珠,並祝人家幸福啊!但是你家大虎沒有這樣做,這能充分表現他的風度的三招他連想都沒想到過。如果他想到了,他也許真能幹出來,你家大虎雖然沒有文化但二桿子精神不缺乏,心血來了潮沒有他不敢幹的事情。但畢竟是十萬元錢,即便在你兒子大虎心目中也不是個小數目,在珍珠和大同心目中更是一個天文數字,要不大同就不會那樣為難,簡直就像經過了一場觸及靈魂的戰鬥。大虎背起他的錢,很有些狼狽樣子,像個被貧僱農打了一頓的地主家的賬房先生,爬下養珠棚,擔著驚,受著怕,背起你當年背過的挎包,灰溜溜地走了。為什麼說他擔驚受怕呢?因為陳小海在撐著木筏前進的同時,還不時地玩耍那個手槍形的打火機,並且把那藍色的強勁火苗往他的屁股上燒。在狹窄的木排上,大虎沒有多少躲閃的餘地,更主要的是他是一隻旱鴨子,下了水除了喝海水什麼都不會,木排不動他都頭暈,稍微一晃,他就趴在木排上,高高地翹起屁股,正好供小海燒灼。你家大虎這一趟紅樹林之行,可以說是慘透了。在大同和珍珠面前打了敗仗丟了份就不必說了,在小海的木筏上,不僅僅是膽戰心驚,而且是實實在在地受了些皮肉之苦,那條洗得發了白的軍褲上,硬是給燒出了幾十個窟窿,乍一看就像中了一梭子衝鋒槍子彈。 面對鉅款,大同醜態百出,但在最關鍵的時候他畢竟經受住了考驗,珍珠也就原諒了他。是啊,不要看過程,要看結果。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能做到這一點已經不容易了。最終的結果是,大同戰勝了金錢的誘惑——儘管勝得非常勉強——沒有出賣未婚妻,或者說沒有出賣靈魂。 珍珠和大同站在紅樹林鄉政府的大門外時,珍珠看著他的眼,說:大同,你現在想後悔還來得及。 大同惱怒地說:都到了這時候了,你還說這樣的話,你還要我怎麼樣呢? 他們進了負責結婚登記的民政助理的辦公室。大同將一包糖果放在年青的民政助理面前。助理從一張豔情小報上抬起頭,斜一眼那包廉價的糖果,臉上顯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冷冷地問:哪村的? 他們像接受審問一樣認真地回答著民政助理的問題。 民政助理的眼睛在珍珠身上掃來掃去。 你們是不是自願結婚? 大同和珍珠相互看看,一時語塞。 父母包辦? 不,自願。 自願。 民政助理推過來一張表格,說:按手印吧。 大虎和珍珠又一次四目對視。 怎麼?有什麼問題?民政助理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看起來這也是個愛熱鬧的年輕人。 珍珠將手指戳在印泥盒子裡蘸了些紅色,然後將一個鮮紅肥大的手印按在了表格上。 大同也學著珍珠的樣子按了手印。 民政助理氣哄哄地說:登記手續費五十元,計劃生育宣傳材料五十元,一胎保證金一百五十元,避孕器材五十元,合計每人三百元,累計兩人六百元。說著,他將一包油印材料和一包散發著滑石粉氣味的避孕套扔到了櫃檯上。 大同吃了一驚,然後是憤怒:登個記要六百元?你們這不是宰人嗎? 嗨,你怎麼說話?民政助理提高了嗓門嚷叫著,告訴你吧,我們這裡是最便宜的,你到江對面去問問,那邊登記要一千二百元,比我們這邊翻一個番。 大同沒了脾氣,軟軟地哀求著:範助理,我們沒帶那麼多錢……我們不要計劃生育宣傳材料行不行? 民政助理鄙視地說:小夥子,你這叫買得起豬肉買不起蔥花,丟臉不丟臉? 大同道:你們這是亂收費,我告你們去! 民政助理說:去去去,我歡迎你們去告,前面就是鄉長辦公室,告去吧! 大同說:反正我沒那麼多錢…… 民政助理道:沒錢你結什麼婚?我登了這麼多記,今日還是第一次碰上了講價錢的,老弟,人生一輩子,不就結一次婚嗎? 大同軟下來,問:能不能優惠一下? 民政助理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珍珠從身上摸出三百元錢,扔到民政助理面前,搶過一張結婚證書,一句話不說,轉身跑了。 大同追出去,嘴裡喊著:珍珠,你等等! 民政助理大聲說:夥計,你算什麼男人?死了算了! 大同一出民政助理的辦公室,就看到珍珠已經跑到了鄉政府的大門口,距離自己三十米。他大聲喊叫著:珍珠!珍珠! 鄉政府院子裡那些悠悠逛逛的閒人好奇地看著他。看得他有那麼點不好意思,便閉了嘴,只管追出去。他聽到身後民政助理對閒人們說:這個守財奴,登記結婚還討價還價,我要是個女的,決不跟這樣的鳥人結婚! 珍珠在前面跑著,步伐均勻,姿勢優美,從後邊看起來決不像一個生了氣而逃竄的女人,而像個正在參加長跑比賽的運動員。大同加了速度,想儘快地追上她,把話說清楚。路上的行人看著他,讓他感到既害臊又窩火。剛剛登了記就跑,今後的日子長著呢,今後不如意的事情多著呢,不如意就跑,怎麼得了!大同原以為用不了幾分鐘就可以追上她,但是他低估了珍珠的奔跑能力。事實上一直追到了紅樹林邊上他也沒能追上珍珠。他氣喘吁吁地面對著的是珍珠家的被猛烈地關上了的門。 大同在門外邊一會兒說軟話,一會兒說硬話,珍珠在屋子裡一聲不吭。最後,低低的抽泣從屋子裡傳出來。大同無奈,說:珍珠,我到養珠棚上去了,你這樣鬧下去,我感到活著也沒有意思了。 大同無精打采地鑽進了退潮後的紅樹林,林間的淤泥淹沒腳踝,那雙為了登記而特意換上的新皮鞋馬上就變了模樣。淤泥裡活潑著許許多多的小生物,海鳥們用各式各樣的尖嘴,積極地捕食著。熱烘烘的腐敗氣息洋溢在紅樹林裡,薰得他頭昏腦漲。他感到鼻孔堵塞,心裡很酸,嘴裡很苦。退潮後的紅樹林,看起來很平靜,其實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想當年小日本在這裡沒少吃苦頭。地上有能夠陷人於滅頂之災的爛泥塘,樹上有咬一牙就讓人立馬翻白眼斷氣的毒蛇。這種蛇的皮能夠隨著紅樹的葉子的顏色變化而變化,令人防不勝防。但淤泥塘也罷,變色蛇也罷,還不是最可怕的,這些東西畢竟還是可以避開的,只要你小心注意。紅樹林中最可怕的,是那些腐敗的樹葉子散出的腐氣,很快就能讓進入樹林的人心醉神迷、精神恍惚,然後便迷迷糊糊地在樹林裡轉圈,轉呀轉呀,怎麼也轉不出去,一直等到潮水洶湧地漲上來將人淹死。當年你爸爸和馬剛他們把小日本引進了紅樹林就等於打了勝仗,在整個的抗日戰爭期間,大概有八十多名日本兵在紅樹林裡送了性命,官銜最高的是個大佐。消滅八十多個純種的日本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難道沒聽你爸爸說過?那些日本人的槍法是多麼樣的準確,他們意志是多麼樣的堅強。 其實我根本沒有必要跟你講什麼紅樹林,這活活就是班門弄斧。你祖上就是紅樹林邊的人。「文革」期間你在紅樹林插隊三年,你一生中的重要故事多半在這裡發生,包括你的愛,包括你的恨。 你當然知道,紅樹林邊的人之所以敢於進入紅樹林裡去捕魚捉蟹而不受瘴氣迷惑,是因為他們進入紅樹林後嘴裡必叼上一根紅海欖的胚軸,就像叼著一根綠色的雪茄。在把這胚軸插進嘴巴之前,應該把胚軸的尖端咬掉,讓那些苦澀的乳汁流出來,浸潤了你的舌頭,然後你的腦子就能始終保持清醒,不至於迷失了方向,讓潮水灌死,變成魚和鳥的食物。 大同叼著一根紅海欖胚軸,沿著海溝的邊緣,進入了那片紅海欖的純林。穿過這片純林後就是那片海漆和黃槿的混生林。這裡也是白鷺最多的地方,它們喜歡聚集在一起,數千隻聚集在一起,能夠改變一大片樹林的顏色。如果它們受了驚嚇,就會突然起飛,好像一團旋轉的白雲。這裡的白鷺很可能是地球上最潔淨的鳥兒,它們捕食於海水,翱翔於清空,棲息於樹梢,可謂一塵不染。從這一大片混生林裡鑽出來,就可以望到高高的養珠棚了,紫色的灘塗也漸漸到了盡頭。如果還想繼續前進,就必須撲入海水,往前遊動。大同的新鞋子已經讓淤泥給剝掉了,他本是個節儉、精細的人,今日之所以穿著新鞋踩淤泥,說明他的心裡很絕望。他的絕望不純粹,說絕望不是絕望,不是絕望是什麼很難說清楚。反正自從大虎揹著十萬元錢到養珠棚上攪和了一趟他的心裡就再也沒安寧過。他望望自己的養珠棚,看到它孤零零地立在藍藍的海水裡很像一個人造的風景。那裡什麼也沒有了,珠貝讓人偷走了,他也沒想好是不是購進新的珠貝繼續養珠,但是他沒有別的地方好去,只有呆在養珠棚上他的心裡才感到有所依靠。他走進了海水,海水往他的腿上撲來。他繼續往前走,海水淹到了他的肚臍。他伏下身,往養珠棚游去。他爬上養珠棚,看到在紅樹林的外邊,珍珠家的小木屋上,冒出了一股白色的炊煙。他仰面朝天躺在珠棚上,看著天上那些緩緩移動的白雲,心裡感到空空蕩蕩。 大同就這樣躺著,看著太陽慢慢地移動,把中午移成了黃昏。黃昏時的紅樹林才真正是紅樹林,紅樹的葉子一片片比賽著發亮,就像先刷了一層紅漆然後又在漆上塗了一層油。那些白鷺們也趁機成了紅鷺,興奮不已的它們落下去飛起來,飛起來再落下去,折騰個沒完沒了,折騰得紅樹林活生生的。但它們都不叫,這無聲的活潑就有了幾分神祕的氣氛。海水也不失時機地改變了顏色,先是金黃,然後是血紅,接下來便是紫色了。當海水發了紫時,太陽已經沉到海里去,暮色轉眼間便非常深沉,晚潮也悄悄地向著沙灘湧去,紅樹漸漸地被淹沒,一輪明月也放出了光輝。 船槳划水的聲音從紅樹林裡傳來,大同興奮地爬起來。他知道是珍珠來了。他果然看到了珍珠劃著小船從紅樹林裡鑽了出來。他看到珍珠的身影在月下顯得很縹緲,彷彿有些珠光寶氣在她的身上閃爍。因為飢餓他的鼻子特別靈敏,隔著老遠他就嗅到了飯菜的香氣。一瞬間他的心裡很是感動。他想起來珍珠對自己的許多好處。儘管白天剛鬧了個不歡而散,但她還沒忘記來送飯,果然有了些夫妻的滋味。這時他為自己面對著鉅款時的動搖感到羞愧,也為自己終於抵擋了鉅款的誘惑而驕傲。 大同吃罷飯,不知不覺地又把話頭扯到了白天的事上。大同嘈嘈雜雜地罵著:這些混蛋,這些強盜,變著法兒搜刮民財,讓天打五雷轟了他們,讓豬肉撐死他們,讓魚刺卡死他們! 珍珠道:你後悔了? 大同瞪著眼,盯著月光下珍珠朦朧的臉,憤憤地說:我後悔什麼?到手的十萬元我都沒要,花幾百元錢我後悔什麼?十萬元吶,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像我這樣! 珍珠道:就因為你還沒把我像豬一樣賣了,我才決定跟你去登記。 大同道:登了記又怎麼樣?沒有錢還是結不了婚。 珍珠盯著大同的臉,她的眼睛放出了冷冷的光芒,比月光冷。 大同被她看得有點心虛,說:你看著我幹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結婚總得請幾桌子客吧?總得收拾房子吧?總得給你置幾件新衣服吧?難道你願意跟我在這個養珠棚上結婚? 珍珠道:你還有什麼話,乾脆全說了吧。 大同道:珍珠,我說了你別生氣,今天我躺在養珠棚上,翻來覆去地想了,你,還得到珍珠公司去幹,最不濟咱也得把這幾個月的工資領回來。 珍珠道:你就不怕林大虎把我搶了去? 大同道: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什麼? 大同定定地看著珍珠的臉,身體往前移動了幾下,靠近了珍珠。他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脖子,貼著她的耳朵說:珍珠,反正我們已經登了記,我們已經是合法的夫妻了,我先跟你睡了,林大虎他即便…… 大同將剩下的半截話憋在嘴裡沒說出來,但珍珠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同的嘴巴在珍珠的脖子上亂親著,胳膊用了勁,將珍珠按倒在珠棚上。 珍珠拼命掙扎著,大同不能得手,漸漸野起來:你是我的老婆,我先把你佔了,即便那林大虎把你佔了,喝得也是「二鍋頭」…… 珍珠怒起一腳,將趴在身上的大同踹了出去。大同在珠棚上打了一個滾,雙手摟住立柱,才沒滾到大海里去。 大同真惱了,爬起來又要往珍珠身上撲。珍珠縱身跳下了大海。 大同驚呼:珍珠! 珍珠從海水裡浮起來,爬上了小船。大同手忙腳亂地從珠棚的梯子上往下爬,但珍珠操起船槳,用力劃了幾下,小船就脫離了珠棚。她奮力地劃著槳,小船像一條浮在水面上的大魚,很快地進入了紅樹林。她聽到大同在養珠棚上大喊著她的名字,但她不想回答,她對他的聲音充滿了厭惡,被他的唾液弄溼了的脖子就像讓海蜇蟄了樣發燒、灼痛。她矮了身體,撩起海水洗了脖子。她感到臉上溼漉漉的,弄不清是淚水還是海水。 小船鑽進紅樹林深處,她停了劃槳的手,呼嚕呼嚕地哭起來。十幾條肉滾滾的人魚圍繞著她的小船遊動著跳躍著,並且還從它們圓滑的嘴巴里發出一片婉轉多變的口哨聲,好像在對她表示同情,好像在對她進行安慰。它們的身體躍出水面時,銀光閃閃,油光閃閃,她用眼睛就感覺到了它們的涼爽和潤滑。在它們的安慰下,她的心漸漸地平靜了,對於即將來臨的明天,她心中也有了主意。她已經非常明白,身後養珠棚上那個人是絕對指望不上了,從今之後,無論多麼艱難的道路,也只能自己走。當然還有小海,他是一股力量,是她的依靠,唯一的,儘管看起來他是那麼脆弱。想到小海,她就格外關注正在舞蹈的人魚,它們就是奉了小海的命令遊過來的,她確鑿無疑地認為。她把小船劃得就像一條人魚,人魚追逐著她,伴隨著她,也可以說是護送著她,時而遊在她的前面,時而跟在她的後邊,一直到了棧橋邊上。小船鑽出紅海欖純林時,她就看到了小海的身影,他赤裸的背在月下閃爍。他坐在棧橋上,雙腳垂在水裡,好像一條沉思的人魚。 第二天,珍珠出現在大虎的辦公室裡。珍珠的出現讓大虎喜出望外,他跳起來,連凳子都弄翻了。珍珠將結婚證放在他的面前,說:總經理,我跟大同已經登記,如果公司還需要我,我願意在這裡幹;如果公司不需要我了,我馬上就走。 大虎盯著那結婚證,眼圈很快就紅了。他說:珍珠,珍珠,我林大虎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少本錢?你知道嗎? 珍珠道:總經理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大虎道:你明知道我喜歡你為什麼還跟他去登記? 珍珠道:我與他有約在先。 大虎道:你既然與他有約在先,為什麼還要讓我看到你?你為什麼生著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臉?這樣的鼻子這樣的眼?你為什麼要用水汪汪的眼睛勾我的魂?你為什麼要用薄荷一樣的氣味迷我的心?你把我害得得了相思病,然後竟然跟他去登記!你是個狐狸,你是個妖精!我恨你! 珍珠的眼裡滿是淚水,她抽泣著說:總經理……我對不起你,從今後,你就把我忘了吧……你就權當我死了吧…… 大虎往前一撲,跪在了珍珠面前,雙手摟住珍珠的腿,用額頭碰著珍珠的膝蓋,哭得淚雨紛飛。珍珠百感交集,伸出手,撫摸著大虎的頭。大虎趁機站起來,摟住了珍珠的腰。他伸過嘴去欲吻珍珠的嘴,珍珠把腦袋歪來歪去,躲避著大虎的嘴。 珍珠終於推開了大虎,說:總經理,你放過我吧,我是跟人登了記的人啦…… 大虎問:你跟那小子……睡過了嗎? 珍珠的臉頓時紅了。 大虎:你說,睡過了嗎? 珍珠艱難地點了頭。 大虎摟住珍珠,大叫:你騙我,你說,這是騙我的! 珍珠更加艱難地點了頭。 大虎粗野地說:我不能讓這個小子佔了先! 大虎用力把珍珠往地上按著,珍珠掙扎著,好像是有意的,也好像是無意的,她把頭一低,腦門撞在了大虎的鼻子上。大虎哀鳴一聲,鬆了手,一股黑色的血,從他的鼻孔裡流出來。 珍珠轉身跑了。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